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覺得應該挺身而出,獻出身體讓蚊子咬,然後趁它如痴如醉的時候,當頭一棒,使之命喪黃泉。除去他在蚊帳中打死的那百分之九十五的蚊子,剩下百分之五的蚊子都因為一時貪婪,叮他的時候過於投入,才招致殺身之禍。他的美味實在無法抗拒,以致有的蚊子被他揪住翅膀從身上捏走的時候,嘴還插在他的肉皮裡。
但是這隻蚊子不同尋常,總能在關鍵時刻抽身而出,它擁有異常靈敏的感覺系統,稍有風吹草動,便逃之夭夭,給他留下的是一個個碩大的硬梆梆的包。一會兒工夫,蚊子已經攻佔了兩座陣地,並且毫髮未傷。它行蹤詭秘,神龍見首不見尾,面對他的圍剿遊刃有餘,並在適當時候反圍剿勝利,已基本摸透他的心思。他像個被八路軍戲弄了的日本鬼子,撓著失陷的陣地咬牙切齒:巴嘎,狡猾狡猾地!
我讓你吃,撐死你丫的。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對蚊子說。
他索性不再防備,讓它吃個痛快,最好撐死它,這叫欲擒故縱。就是撐不死,吃多了挺著大肚子也飛不起來,他就能輕而易舉將它殲滅。小時候他抓住的蛐蛐中,有好多是母蛐蛐,懷了小蛐蛐,跳不動,就被他抓住了。
可是沒有他想的這麼簡單。他強忍著又被咬了四個包,其中一個咬在大腿後側距離屁股不遠處,加上前面的三個包,今夜已經失血七次,超出一隻蚊子所能容納的最大量,它現在應該撐得躺在地上打滾了。他開啟燈,尋找蚊子的屍體,看見它在他和她的照片上,他用手去捏它,認為它已苟延殘喘,只等著束手就擒,不再具有戰鬥力。但是他錯了,今天這隻蚊子的運動量大,共產黨人八年抗戰、四年內戰所採用過的全部戰鬥形式,被它和他在一夜之間全部經歷了一番,體力、腦力勞動兼而有之。吃的多消化的也快,不等他靠近,它便身輕如燕一躍而起,打道回府睡覺去了,在他眨眼的瞬間消失了。
天已矇矇亮,四點半了。昨天這個時候,他打了她,她負氣而去。
她能去哪兒?她說過和他在一起有家的感覺。而此時她已經離家出走二十四個小時了。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心力交瘁地睡著了。
她揹著大包小包,徘徊在清晨的街頭。沒有倦意,沒有飢餓,有的是一肚子委屈和怨氣,同時也油然而生一種自由感。離開了他,給他收拾房間的好心不會再被當成驢肝肺,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了,想怎樣就怎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路邊樹上不知名的鳥在叫著,環衛工人們已經出工,拿著掃帚劃過大街小巷。她琢磨著自己去哪兒才好。
她在北京沒有親戚。當初要不是因為他,她才不會一意孤行離開她的所有親戚安居樂業的那座城市,和他來到北京。她從沒想過會和他分開。
她給在北京的大學同學撥了電話,她們都關機。才四點半,沒病的話,誰會這麼早起床。她瞭解她們,一個個懶著呢,上學的時候從沒在第一節課前半小時起床過,要是上午沒課,能一直睡到第四節課打下課鈴。
她查了電話表,看誰能收留她。突然間,她感覺自己很可憐,很傻。
她看到了原來男朋友的名字。她記得他簡訊告訴過她,他也在北京。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這個電話。
他有睡覺不關機的習慣。
她說是她,他說知道,她說沒打擾他睡覺吧,他說沒有,剛看完球,正為葡萄牙的失利懊悔,睡不著。她突然覺得和他有了共同語言,多年前她正是因為和他說不到一塊而分手的。她說葡萄牙沒奪冠她也很失望,然後兩人就這場球分析起來。
說到他手機快沒電的時候,他說要不你來我家聊,然後告訴了她地址。
她找到了他的家。他給她開開門,看她肩上手上都是包,眼睛腫腫的。
她說她失戀了。
他說看出來了,因為什麼?
她說說來話長,然後開始給他陳述事情經過。
說著說著,她就倒在沙發裡睡著了。
平時總是她叫他起床的。她有早起的習慣,為他準備好早點,
今天他九點半才起床,要不是手機吵醒了他,不知道要睡到幾點。今天九點半要去公司開會的,同事們等他不來,便打了電話。他來不及吃早飯,穿上衣服,匆匆洗了一下臉就去上班。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坐在後排,感覺少了點兒什麼。
少了她。
以前他和她打車的時候,兩人總會坐在後排,靠在一起,耳鬢廝磨,竊竊私語,卿卿我我,他還趁司機不注意的時候把手伸進她的衣服。
今天,他將手搭置在搖下的車窗上,看著路邊正在收攤的早點鋪,飢腸轆轆。每天他都要吃兩個她做的煎蛋才去上班。半年前,她買了一本菜譜,謔說:要拴住一個男人的心,先要拴住他的胃。她心甘情願為他做飯吃,最拿手的讓他讚不絕口的就是煎荷包蛋和皮蛋瘦肉粥。他沒有見過比她做得更好的荷包蛋了,蛋黃如初生朝陽,蛋清潔白如雪,將蛋黃團團包圍,外白內黃,色澤鮮豔,讓人垂涎欲滴。蛋清煎炸火候適當,少一分則生,多一分則老,吃在嘴裡香嫩爽口,口感上佳,而蛋黃的火候更是恰到好處,只有七八分熟,筷子紮上去軟軟的,扎破會有新鮮的液態蛋黃流滲出來,一縷清香飄散。吃的時候更是講究,切忌心急火燎,先要點上兩滴「生抽」醬油和一點兒小磨香油,等它們融入蛋中,方可動手。如此荷包蛋不可狼吞虎嚥,要細細品味,享受美味的同時,感受她的良苦用心,不僅是對做好一個煎蛋的認真,還有對愛情的那份專心。要不是因為雞蛋吃多了容易引起血脂高,他能一頓吃五個。看著他愛不釋口的樣子,她便心滿意足,感覺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
在他回想每天這頓可口的早餐,併為今晨沒有吃上而懊惱的時候,車已經到了公司樓下。
會上的表現讓他無顏見人。會議由他主講,他將陳述一套為競標某公司網站建設而提出的方案,但剛開了一個頭,他身上就難受起來,不得不暫停下來,把癢的地方撓一遍,然後重新開始。本來半個小時就能講完,可是一個小時了,還在繼續。臺下同事對他像個猴子一樣在上面左撓撓右撓撓正手撓完反手撓的行為感到既費解又好笑,特別是當他撓屁股附近的包,把手伸向臀部的時候,個別同事笑出了聲。有一回他甚至抬起腿,將手從前面伸進胯下繞到後面撓,被一個自以為幽默的同事說了一句:生活不檢點就這樣。他無心和這個人爭辯,只想著快點兒說完,好去廁所撓個痛快。
屁股附近的那個包,癢得他坐立不安。會議結束後,他在椅子上如坐針氈,動不動就要起來溜達兩步,趁機撓撓,成了辦公室裡的一大風景。
他盼著趕緊下班,可真到下班的時候,他又不想回家了。昨晚那隻蚊子還沒打死,回去想必又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雖然今天是週末,但平日裡一向對花天酒地積極響應的同事們竟然都老老實實地回家了。他一個人也沒什麼地方可去,還是回家吧。
到了家,他下意識地去敲門,當手即將落在門上的時候,才想起她已經走了,不會有人給他開門了,便放下手去掏鑰匙。
他不知道晚飯吃什麼好。開啟冰箱,看見十幾個生雞蛋,還有兩個一次性餐盒,裡面裝著他和她前天晚上從飯館打包回來的剩菜,除此外一無所有。前天晚上的這個時候,他和她去飯館吃飯,慶祝他漲了工資,憧憬美好的未來:幾年後他們就有錢買自己的房子了,然後再買輛車子,她給他生一堆孩子,他耕田來她織布,綠水青山帶笑顏。當說到買什麼車的時候,他們又發生了爭執,並將由此產生的憤恨帶到後來看球的時候。他說買吉普,寬敞舒適,開著威風,她說吉普不好,費油,她喜歡polo,靈巧時尚。他們一邊吃,一邊爭論,最終不了了之。
他開啟餐盒,撿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一口就吐了出來。拿起餐盒聞了聞,兩盒菜都變味了,只好丟進垃圾簍。四十八個小時食物就會變壞,那麼愛情的保鮮期又是多久呢,他和她的愛情是否真的過期了呢,他想。
他給自己煮了幾個白水雞蛋,剝皮吃了一口,食之無味,和她做的荷包蛋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他蘸了點兒醬油和香油,味道沒好多少,特別是他煮的雞蛋欠火候,蛋黃沒成形,還是液體,流了一手,還燙了他,更難以下嚥的是,蛋黃居然有股腥酸的異味。他只得硬著頭皮,將剩下幾個雞蛋的蛋清塞進肚子。
吃完飯他抓緊時間睡了一會兒。昨天沒有休息好,現在彌補一下,同時為晚上繼續同那隻該死的蚊子進行艱苦卓越的鬥爭而做好準備。
凌晨一點的時候,蚊子出動了,在他耳邊輕聲掠過,他像住在世貿大樓底下的美國人民聽到又有飛機飛過一樣從夢中驚醒。
他已經放棄了同它進行殊死搏鬥,自知實力不濟,及時改變了戰術,由戰略反攻轉為戰略相持和戰略防禦階段。這必將是一場持久戰。
他嚴陣以待,處處提防,蚊子小心翼翼,尋覓良機。只要他醒著,亮著燈,蚊子便不敢輕舉妄動。他開啟電視,正重播一個電視劇,講的是幾個青年男女的愛情故事,她原來每天都堅持看,還和他搶過頻道。他喜歡看紀實類的片子,對電視劇不感興趣,覺得生活沒有劇裡表現的那麼複雜,恩恩怨怨,分分合合,好好過日子就完了,幹嘛非得一波三折,磕磕絆絆,現在他終於感受到其實生活並非一帆風順。當有了這種感受後,再看這部電視劇,他便有了興趣,今天是最後一集,有情人終成眷屬。那麼他和她的結局又將怎樣呢?
電視上友好地打出字幕:全天節目已播放完畢,謝謝收看,晚安!
他播到其他頻道,多數已沒有節目,零星幾個臺播放著無聊的電視直銷廣告和像沒受過專業教育的人拍出的肥皂劇。他感覺演員真挺不容易的,忍辱負重進了劇組,辛辛苦苦拍攝,卻在深更半夜播出,有人看嗎?怪不得好多演員後來都從了商。
他想睡卻不敢睡,漫漫長夜如何熬過,昨天咬的包今天還隱隱作癢,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夜已經深了。一隻壁虎趴在窗外,潛伏在一隻蛾子的左右,趁其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縱身一躍,將蛾子叼在嘴裡,嚥了下去。
他如獲至寶,想把壁虎抓進來,替他幹掉那隻可惡的蚊子。他開啟窗戶去抓壁虎,手還沒伸出去就縮了回來,趕緊關上了窗戶。不敢了。壁虎乃五毒之一,讓它咬一口可比讓蚊子咬一口厲害多了。
如果一物降一物無法實現的話,那麼就利用異性相吸原理,找只公蚊子進來,公蚊子不咬人,讓它和母蚊子去談戀愛,母蚊子沉浸在愛河中就不餓了,便不會再咬人,而且談上戀愛也沒工夫咬人,他和她談戀愛的時候就不知何為飢餓,也不去上課,時間都用來和她花前月下了。
可是憑他的實力,能抓住公蚊子嗎?如果他有抓住一種蚊子並分辨出是公是母的本事,那隻母蚊子早就被他打死了。讓他更為擔心的是,即使抓住了公蚊子,它和母蚊子談上戀愛,可一旦它們在他的屋裡生兒育女那就不好辦了,蚊子才不管你計劃生育,一生就一窩,到時候滿天飛可夠他受的。
他感覺腳心奇癢,抬起一看,一個小紅點正逐漸演變成一個大包。蚊子咬了他的腳心。他躺在床上看不到自己腳底,狡猾的蚊子及時發現並抓住了這個機會。看來它是餓急了,已經飢不擇食,咬哪兒不好,偏咬腳,也不嫌臭。
這下可苦了他。包長在腳心上,癢得很,卻撓不得,他特別怕撓腳心,那種由下而上傳遍全身深入骨髓無以復加的癢讓他無法忍受,而包癢得他不得不用手去撓,才撓一下,就觸了電一般縮回了手,越撓越癢,不撓也癢,他認為人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此。
她知道他的這一軟肋,所以每天叫他起床的時候,便掀起他的被子,在他的腳上撓上幾下。
以前叫他起床特別費勁,他總賴在被窩裡不願動彈,無論她把包了冰塊的塑膠袋放進被窩,還是將上了弦的鬧鐘放他耳邊,他都無動於衷,絲毫不為其所煩,睡得依然香甜,惟獨怕被撓腳心。
腳心癢得他出了汗。開啟電扇,發現那隻在空中飛翔的蚊子被吹得東倒西歪,它那輕薄的身體,猶如強烈颱風中的一個塑膠袋,飄浮不定,忽上忽下,身不由己。
他將電扇定位朝著自己吹,這樣它便無法近身,他可以安心睡覺了。他如釋重負,拿出晚報。他有睡前閱讀的習慣。
體育版大篇幅介紹歐洲盃結束後各參賽隊伍中的老將將陸續退出綠茵場,一片傷感離別之情。社會新聞中一幅相貌醜陋男子的照片吸引了他,新聞標題是「且勿貪圖一時涼,電扇吹得毀了容」,行文說王先生睡覺時吹電扇中了風,一覺醒來,便成了圖片中嘴歪眼斜的樣子,奉勸大家要引以為戒,以免重蹈覆轍。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王先生,嚇得趕緊關了電扇,可蚊子又在他眼前晃悠開了。
他不能點蚊香,因為有鼻炎,受不了化學藥劑的刺激,否則噴嚏不斷,更不敢噴殺蟲劑,只有採用物理方法同這隻蚊子周旋。
他鑽進毛巾被裡,只露出臉,便於呼吸。很快就睡著了,但很快又醒了,摸著微微隆起的耳垂。蚊子咬在它的耳垂上,火辣辣地疼,他撓了幾下,便腫起來,耳垂膨脹了好幾倍,垂向肩膀。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可以去演劉備和如來佛了。
這回她該不會說我耳垂小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