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取豪奪
貧民區的夜晚,向來豐富多彩,到處充斥著廉價的快樂和低階趣味,雖然粗暴原始,不過勝在乾脆直接。
池陌站在陽臺上,一邊喝啤酒,一邊看著街上俗豔的霓虹燈。未晞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到他身邊用手語問:「你生氣了?」
池陌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只是擔心你,怕你所託非人,最後受苦的是你自己。」
未晞想起白天的情景,不由得笑了笑,用手語說:「不會的,我對他有信心。」
池陌無奈地笑了一下,頂了頂她的額頭,「我知道,你一向聰明。可我怕你太單純,看人不準,最後誤了自己。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家庭、地位、背景都非常人可比。總之,你自己多留神。」
未晞心裡一暖,用手語說:「對不起,總是要你為我擔心。」
池陌笑了笑,在好額上一親,「是啊,上輩子欠了你的。」
「魏成豹那邊的拳賽,你不要再去了。他說,會負擔我治療的費用。你不要再去冒險了,我很擔心。」
池陌嘆了口氣,「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這種事,不是我叫停就能停的。」
聽到池陌如此說,未晞很著急,「那怎麼辦?」
池陌摸了摸她急得通紅的小臉,安慰道:「別擔心,我自己有分寸。再說,我也想多攢點錢,好為以後的生活做打算,撈偏門不能幹一輩子。」
「對不起,要不是為了我……」
池陌摟住她的肩膀,笑道:「傻丫頭,不要什麼責任都自己扛上身。我對你說過,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愛一個人的心,絕對不會沒有意義。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你做的,如果反而成了你的負擔,枉費了我一片苦心不說,於我也無益。」
未晞無言以對,抱住男人傷痕累累的身子,心裡想到他的好,就忍不住要流淚。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一些人,是你一生一世註定逃脫不開的虧欠。
別墅區的夜晚,人工湖邊一片寧靜,滿天的星星墜進水裡。藍靜夜清,墨雲如絮,兩側遠山猶如奔獸。
cd機放著悠揚的鋼琴曲,凌落川坐在白天的竹椅上,靜靜看著前面的畫架。
這樣的夜晚,這樣靜靜思念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美好。
他站起來,走到畫架邊,摸著畫紙上自己的臉,回想起白天的情景,溫柔地說:「未晞,知道嗎?陽光下,你的笑容,就是我的天堂。我這顆心就放在你那裡了,只願你好好替我收著。千萬不要弄碎了,碎了,我就活不成了……」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周曉凡發現未晞總是低頭看錶。
「怎麼?他一會兒來接你?」
未晞看著大螢幕點點頭,隨手在紙上寫道:「度日如年……我終於明白你當初的心情了。」
周曉凡捂著嘴笑,神經兮兮地撞了她一下,小聲說:「你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也終於開竅了。」
未晞笑了笑,拉上衣袖蓋住手情,繼續聽課。
下課之後,周曉凡被系主任叫走了,未晞一個人走出來,在學校門口四下看了看,沒看到凌落川的車。
她想給他打個電話,想到他可能在做事,終究沒有打。他不是第一次放她鴿子,有時忙忘了,不記得自己約過她也是有的。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同學都散得差不多了。正猶豫要不要自己先回家的時候,電話正好響了,是凌落川打來的。
未晞接起來,凌少爺的聲音火燒火燎地傳出來,「對不起,未晞,我今天要失約了。公司這邊的電腦出了些事故,你自己回家可以嗎?」
未晞趕緊點了點頭,又想起來他看不到,於是敲了兩下話筒,意思是:「可以。」
「那等我處理好了,給你電話?」
未晞又敲了一下,意思是:「好。」
只聽那邊有人說:「凌先生,電腦工程師的應急措施已經出來了,您看……」
凌落川應了一聲,就對未晞說:「抱歉,現在真的很忙,不跟你多說了,等我的電話。」接著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那嘟嘟的忙音,未晞心裡多少有些失落。可男人,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人物,總要以事業為重。
於是聳聳肩,自己揹著包,一個人溜溜達達向公車站走去。
學校在近郊,路上車少人稀。晚秋暮陽,溫暖卻不暴烈。未晞抬手擋著樹葉漏下來的陽光,在樹影斑斑的馬路上,一路走一路看。
不知為何,忽然有了欣賞風景的心情。或許,是因為有了他的存在。
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別老是低著頭,脖子上容易長皺紋。」
「我喜歡看你昂著頭的樣子,像風中聆聽的鹿。」
未晞抬起頭,對著樹葉上的陽光笑了笑,繼續走自己的路。渾然不覺後面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了她一路。
阮劭南端坐在車裡,始終面對微笑地看著她,真的這麼開心嗎?只怕,是樂極生悲吧……
「阮先生,陸小姐已經走了,需要跟上去嗎?」司機扭頭問自己的老闆。
阮劭南合上眼睛,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回去。」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安排得很好。聽著,今天的事絕不能出半點紕漏。否則,我揭了你的皮!」
未晞回到家裡,如非正好也在,看她回來得這麼早,有些驚訝地問:「今天不是約了他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未晞把背包放好,用手語說:「他公司有事。」四下看了看,又問,「池陌又出去了?」
如非點點頭,「聽說今天會有一個大老闆來下重注,姓魏似乎挺重視,早早就把他叫去了。」
未晞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是誰了嗎?」
如非搖搖頭,「只怕他也不知道。那些老闆都是有頭有臉的,去看那種比賽,自然要找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慢慢欣賞。看著別人血肉橫飛,他們快活無比。呸!一個比一個變態。」
未晞心裡不知怎麼就慌了起來,如非看她臉都白,安慰道:「他拳腳向來厲害,想放倒他,一般人還沒那個本事,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如非安慰了未晞一陣,就上班去了。未晞洗過了澡,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糾結在一起的手指,心裡七上八下,怎麼都安靜不下來。
她看著放在床頭的手機,總覺得它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響起來,會給她帶來幾可滅頂的噩耗。
過了沒多久,它竟真的響了。
未晞按著自己的心臟,緊張地接了起來,聽到對方的聲音,她驚訝地看著前方,呼吸幾乎凝滯。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瞬間變成一片空曠的廢墟。
黑暗無邊……
阮劭南坐在易天頂樓的起居室,一個人,看著客廳的大螢幕,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裡的酒杯。
未晞被帶路的人推進屋子,阮劭南背對著她,而前方的螢幕上,正在直播一場殘忍至極的黑市拳賽。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她幾乎認不出他。他臉上都是血,左眼腫成了一條縫。險險避過對方兇猛的高掃,卻被底下一記掃堂腿,踢倒在擂臺上。
如果未晞能說話,如果她的嗓子還能喊得出來,她一定會嚇得失聲尖叫。可是她喊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對自己以命相惜的人,在擂臺上血流如注。
阮劭南坐在沙發上嘖嘖稱奇,「給他下了藥,竟然還能撐到現在。這個池陌,倒真是不簡單。」
未晞如遭雷殛,聽得心神俱散。她簡直無法想象,怎麼有人可以冷血到這種地步。當她以為眼前的男人已經夠殘忍、夠冷血的時候,他總是能做出更殘忍、更冷血的事,來打破她的底線。
阮劭南站起來,看到未晞驚懼異常地望著自己,紳士地笑了笑,「另外一個黑市拳手,是我特地從柬埔寨請來的拳王,怎麼樣?精彩嗎?」
四周歡呼雷動,池陌雙眼無神,腳下如綿。對方抱住他的頭,膝蓋像大斧一樣狠劈過來。池陌用拳套護住頭部,勉強抵擋著這令人幾乎絕望的進攻。
「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柬埔寨黑市拳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死不停!依你看,池陌還能撐多久?」
未晞幾乎崩潰了,她伸出顫抖的雙手,對他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阮劭南沒有看懂,未晞想起來他不是凌落川。顫著手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在紙上又寫了一遍。
阮劭南搖頭輕笑,示意其他人退出去,走到未晞身邊,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想怎麼樣,你不知道嗎?」
未晞的嘴唇哆嗦起來,摸索著掏出手機。
阮劭南知道她要打給誰,不但沒有阻止,反而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得高深莫測,「你儘管打給他,等你打通了電話,他趕過來,你再一字一句跟他解釋清楚,臺上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該知道,在黑市拳賽的擂臺上,一分鐘,就可以決定人的生死。」
未晞一下愣住,看著擂臺上渾身浴血的池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不住地落下來。
「何必捨近求遠呢?只要你求我,我還會不答應你嗎?」阮劭南用手臂環住她冰冷發抖的身子,貼在她耳邊,用溫柔至極的聲音誘哄著,「你可要儘快做決定,你多想一分鐘,他就要多受一分鐘苦。」
未晞轉過臉,眼淚蒙朧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用生命去愛著的男人,她實在不明白,他的心究竟是用什麼做的?這種傷天害理、卑鄙無恥的勾當,他怎麼想得出來?他怎麼做得到?
阮劭南用手指揩掉她臉上的淚水,嘆道:「看你哭成這個樣子,我都不忍心了。但是今天饒了你,我自己豈不是又要飽嘗相思之苦?未晞,我只要你一句話。」
一把揪住她的頭髮,他居高臨下地對著她冷笑,「給還是不給?」
她被迫仰視著他,睫毛上的淚珠,像瑩亮的水晶,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上。越過他的肩膀,她看到螢幕上的池陌坐在椅子上休息,一隻手已經不能動了,整張臉都變了形。開揚的搖鈴又響了,聽在她耳邊,如同催命的喪鐘。
她閉上眼睛,瞬間淚如雨下,點點頭,無聲地說了一個字:「給……」
男人笑了,滿意地親了親被她淚水打溼的睫毛,讚道:「這樣才乖。」又將她抱一抱,長嘆一聲,「未晞,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想……狠狠地撕裂了你。」
未晞牙齒打戰,渾身發抖,像只被老虎拔光了毛的小鳥,在虎口垂死掙扎,卻是生不如死。
「凌先生,你不能進去,凌先生……」
凌落川一腳將門踢開,大步走進屋子,看了看大螢幕上血腥格鬥的畫面,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未晞,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走過來,將未晞拉到身後,看定阮劭南冷笑道:「看來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沒關係,咱們來日方長。」
接著轉過臉,對身邊的女人說:「我們走!」
未晞卻拉住他,看了看大螢幕,又看了看凌落川,就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