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劭南卻坐在沙發上,用看戲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這一下如同火上澆油,凌落川不由得怒從中來,看著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跟我走!別讓我再說一遍!」
未晞被他兇狠的語氣嚇得呆了呆,而此刻,大螢幕上的池陌又一次被對手掃倒在擂臺上,四周響起雷鳴般的叫好聲。
那個柬埔寨的拳手,有一雙爬行動物般冰冷的眼睛,無情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對手,隨時準備取他的性命。
凌遲也不過如此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凌落川面前,拉著他的衣角,盈滿淚水的雙眼哀哀地仰望著他,無聲地懇求他,彷彿在說:「求你,求你……」
坐在沙發上冷眼旁觀的阮劭南,終於笑了出來。
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的女人,凌落川恨到了極點,深吸一口氣,甩開她的手,掏出手機拔通了魏成豹的電話。
那邊剛叫了一聲「凌少」,他便對著話筒狠狠罵道:「馬上把拳賽給我停下來,晚一分鐘,我他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接著放下電話,看著沙發上的阮劭南,冷笑一聲,「看到了你想看的,這下你滿意了。」
不把心給我,就把人給我
現場直播結束了,好戲也散場了,阮劭南關上了電視,拿起酒杯自斟自飲。電話鈴響了,他順手接起來,聽了一會兒,笑了笑,「沒有早,他上來得正是時候,時間把握得剛剛好。辛苦了……」
阮劭南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俯瞰這個城市,上次就是在這裡,未晞差點跟他鬧到血流成河。他記得,她當時說:「你想讓我愛上你,可能嗎?」
當時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那時的憤怒是真的。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不!碎片還有形跡,他恨不得將她碾成粉末,挫成飛灰,他才能踏實,才能舒服,才能安寧。
阮劭南深深地呼吸,鼻尖彷彿還能聞到她的味道,淚水的味道。
他輕笑一聲,「你說過,你會永遠愛我,到死都愛我。可你還活著呢,竟然就愛上了別人了。當初我以為你死了,我就放下了,可你又偏偏沒有死。你讓我怎麼辦呢?」
回想起她跪在凌落川腳下,仰望著他,那楚楚可憐又滿心期待的眼神;想起她看到他衝進屋子時,那充滿希望的,以為可以逃出生天的表情……
他坐回靠背椅,合目冷笑,「你真的以為那個一身驕傲,眼高於頂的少爺可以依靠嗎?那就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摸了摸唇上的血痂,對著空氣溫柔地說,「等你看清楚了,你就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依靠的人……只有我。」
未晞給如非打了電話,池陌已經被送進醫院,雖然傷得厲害,可他身體底子好,加上實戰經驗豐富,知道如何保護自己,除了左前臂骨折外,沒有其他大傷。
未晞這才放心,如非說她要留在醫院照顧池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未晞放下手機,看了看身邊沉默如夜的男人,走過去,用手語對他說:「謝謝你。」
凌落川沒有說話,未晞知道他還在生氣,今天她所做的一切,不但讓他在阮劭南面前丟了面子,也重重傷了他的心。
未晞想跟他說些什麼,可是,看他冷冰冰的表情就知道了。此時此刻,他什麼都聽不進去。
未晞俯下身子,用手語對他說:「對不起,我先走了。」
未晞直起身,向門口走去。一直沉默的男人卻一把拉住她的手,「幹什麼急著走?我們昨天要做的事,不是沒得分做完嗎?」
未晞推開他,看著他陰晴難定的臉,嘆了口氣,拿出小本子寫道:「今天的事讓你丟臉了,我真的很抱歉。你今天心情不好,有什麼話,我們改天再說吧。如果,你還願意聽我說的話。」
未晞將紙條交給他,向後退了一步,微微躬身,用手語對他說:「謝謝你救了他,真的謝謝你。」
未晞轉身要走,凌落川將她一把拖回來,毫不留情地甩在沙發上,「你不要急著,我有話要說,說完了,你再回去看他也不遲。」
未晞知道,今天是橫豎逃不過了,那個人都計算好了的,總有一場狂風暴雨等著她。於是點點頭,用手語對他說:「你說吧,我聽著。」
凌落川在對面的茶几上坐了下來,凝目看著她。離近了未晞才發現,他額上青筋都暴了出來,突突跳著。他是憤怒到了極點,只是極力壓抑著自己,才沒有爆發出來。
可縱然如此,未晞也感到緊張,好像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深愛她的男人,而是一個憤怒的黑豹,隨時準備用自己尖利的獠牙,撕碎她的喉嚨。
看出她的恐懼,凌落川笑了笑,伸出手摸著她冰冷的側臉,「心裡沒鬼,你怕什麼?難道你對我說的都是假的?從一開始,你就只想利用我?從頭到尾,你對我沒有過半點真心?告訴我,未晞,你是這樣的嗎?」
他的眼睛緊咬著她,未晞迎視著他吃人似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是。」
凌落川點點頭,「好,我相信你。現在,回去看他吧,放心,他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不過……以後可就難說了。」
未晞一下慌了起來。想說什麼,凌落川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今天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點。你是從來不求人的,卻可以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你把他看得那麼重要,甚至超過了你的尊嚴。而我,碰你一下,你就覺得噁心,都覺得無法忍受。這麼危險的人,我怎麼可能留著他?‘睡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怎麼這個道理你不懂?」
未晞戰戰兢兢地看著他,他嘴角掛著笑,漂亮的眼睛卻彷彿結了冰。她想用手或是筆對他說些什麼,可是他根本不給她分辨的機會。
他捏著她的下巴,冷冷笑著,「你現在說不了話,就算能說,我也不想聽了。我只想告訴你,他死定了。阮劭南不要他的命,我也不會放過他。給他招來殺身之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是你的自作聰明害了他。我可憐的未晞,你說,你沒事騙我幹什麼呢?讓我為了你每日魂不守舍,手舞足蹈的。結果,卻是一場空。不!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欺騙我的人,都有什麼下場,是不是?」
「我很清楚落川的脾氣,若論狠心狡猾,我都讓他三分。」
想起阮劭南的話,她下意識地抗拒鉗制她的男人。他卻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拎起來,撞在沙發的靠背上。
靠背是軟的,依舊撞得她頭暈眼花。未晞大口大口地喘著息,凌落川卻卡住她喉嚨,好笑地看著她,「你怕什麼?我不會對你怎麼樣。誰讓我這麼愛你,愛得神魂顛倒,愛得難以自拔,愛得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結果,他真的看到了,你滿意了?」
未晞看著他,一顆早已龜裂的心,被他冷冰的言語敲成了碎片。
她不想哭,已經哭得太多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要掉下來。她雙唇翕動,這一刻她多麼希望自己能說話,可是她說不出來。或許說了,也是無用。
眼前這個面帶微笑的男人,心裡裝得滿滿的都是對他的猜忌和憤怒,他根本就不想聽她的解釋。就算聽了,他也不會相信,他只信自己看到的。
阮劭南,未晞不得不承認,他太瞭解凌落川,也太瞭解她了。他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兒,更知道怎麼做,可以徹底毀了她。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想看到我們這樣,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未晞無聲地說出這一句,可惜捏著她的男人不願看,也看不懂。
他嘆息一聲,「雖然我很喜歡你哭的樣子,總是那麼悽悽楚楚的,只要能博你一笑,我恨不能為你去死。可是這一招用多了,就沒用了。」
他抵著她的額頭,低沉的語氣含著慾望,「你不想讓他死,是不是?你不用跪下來,你有比那更好的東西。你知道,我為它朝思暮想,日夜難安。你知道,我多麼想得到它。你不把心給我,就把人給我。你說過,你就算死,也不會跟自己不愛的人做愛。可是你為了他,什麼都肯的,對不對?」
他將未晞抱起來,看著淚流滿面的臉,冷笑道:「別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現在倒委屈得跟什麼似的,昨天不是還想跟我睡來著嗎?你不是第一次,我看我就不用太客氣了,你受得了。」
進了臥室之後,他開啟cd,調到最大的音量。爆裂的舞曲響徹整間別墅,震顫了黑夜,震碎了星光,也將一個人的心,震得七零八落,灰飛煙滅……
落川,再見了
第二天早晨,凌落川在自己臥室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只有一張寫滿字的紙。
上面娟秀的字跡顯得凌亂,不難看出,寫它的人,當時處在怎樣一種複雜而混亂的狀態中。
那在早上,他讀了好久好久,一字一句,反反覆覆,靜默沉思,千迴百轉。最後將薄薄的紙片揉成一團,緊握在手裡,久久無法鬆開。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等你醒來,面對著面,跟我訴說這一切。我沒有力氣了,昨天晚上,我在你身邊掉了一夜的眼淚。但是我知道,你已經不在意了。我們會走到今天的地步,真的與我最初的想法大相徑庭。現在想想,或許不該怪你。是我太天真,竟然會以為兩個身份、地位、出身、經歷、背景都如此不同的人,可以心無旁騖地廝守在一起。你是一個太驕傲的人,你的人生太過圓滿,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逆境和挫折,所以你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樣的人,每天要對面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你也永遠無法體諒,我跟池陌那種超越了友情、愛情、親情、乃至以命相惜的感情。你沒有經歷過,所以你不會懂。
凌落川看到這裡,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天氣晴好。
可未晞走的時候,卻是黎明之前,東方未晞的時候。她在去車站的路上,看到一個被人遺棄在垃圾角的塑膠模特,光著身子,四肢分離,頭側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她走了過去,將那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一點一點重新拼好,又將自己的絲巾,戴在她的脖子上。
就在這一刻,太陽出來了,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她們的臉。未晞看著她,微笑著,卻慢慢紅透了眼睛,她用手語對她說:「你很漂亮,不要傷心……」
其實,縱然世間與我們相同的男女情愛大致如此,我們也可以不要讓悲劇重演。可惜的是,你還是傷害了我,傷得很深很深。或許,從開始到現在,命運之神從來沒有真正眷顧過我們。正如我們的第一次相遇,你懷著目的而來,,讓我飽受欺凌。所以老天爺便認定了,讓我們今生今世,有命無運。
哐的一聲,凌落川將手裡的杯子砸在落地窗上。落地窗龜裂出凌亂花紋,如同他四分五裂的心。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感謝你,謝謝你救了他的命。他真的很重要,比我的命還重要。其實,對於他,對於我這半年來的經歷,對於我生活的世界,我本來是有很多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現在,不說也罷。如果你只相信你願意去相信的事,就算我說得再多,又有什麼意義?只希望你能看在你對我曾有的那點愧疚之心上,放過他,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有人說,這個城市的人心已經潰爛,可我依然對它抱有期待。正如我一直相信,這個世間有很多條路,有些看著簡單,卻是有去無回的不歸路。有些看著艱難,走過荊棘之後,卻是坦途。阮劭南已經選了一條簡單的路來走,在他身上,我已經看不到半點人性,除了一副軀殼,什麼都沒有。但是,我真切地希望你不會如此。我始終相信,在你冷酷華麗的外表下,依然懷有未泯的良善之心和赤子之情。如果,這又是我天真的自以為是,那我也無話可說了。但請你記得,我當初在泰國餐館對你說過的話。倘若有一天,真的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我是不會惜命的。
凌落川還是笑出來,幾乎笑出了眼淚,嘴裡不斷說著:「你好,你真好……」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不經意地說了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有太多的傷害,不經意地出現,卻帶來無法彌補的錯誤。我最後想對你說的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所以,落川,再見了……
「喂,姑娘,醒一醒,車到站了。」有人推了未晞一下。
未晞睜開眼睛,看到車已經到了站點,自己竟然睡著了,似乎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現在,夢醒了……
她下車之後,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藥店,走進去。店員問她買什麼,她在紙上寫道:「避孕藥,事後的。」
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臉色蒼白如雪。
店員看了她一眼,拿給她。未晞付過錢之後,拿著藥走出來,又在旁邊的超市買了一杯熱咖啡。
她知道,咖啡不能送藥的。可是此時此刻,她真的不想喝涼的東西,整個城市豔陽高照,只有她冷徹如冰。
坐在公交車站的椅子上,默然對著川流不息的街道,未晞把藥片一顆一顆扔進了咖啡裡。這杯咖啡沒有放糖,她竟然不覺得苦。或許,經歷得太多,她的神經已經瀕臨麻木。
他是個不擇手段的男人,她不能給自己留半點後患。
回想起半年前的情景,手裡的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告訴自己:你是對的,絕對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她仰起臉,對著天空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都說,人不可能同一時間,被一條繩子絆倒兩次,她已經摔了無數次,依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凌落川送她回來的時候,她寫給他的那四個字:柳暗花明。
本以為,那是重生的希望。誰知走到盡頭,卻是輪迴。不一樣的開始,同樣的結局,如此罷了。
咖啡喝光了,藥片卻沉在了杯底,她將藥片摳出來,吞了下去,忽然想起來,脖子還戴著他送的玉麒麟,走的時候,竟然忘了還給他。
麒麟是瑞獸,有辟邪驅崇的作用,你以後就好好戴著它,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有它保護你,我也能安心了。
別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現在倒委屈跟跟什麼似的,昨天不是還想跟我睡來著嗎?你不是第一次,我看我就不用太客氣了,你受得了。
已經決定不再哭了,哭又有什麼用呢?招人討厭而已,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將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腿放在椅子上,緊緊環住自己的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裡催眠一樣,不斷念著:「我不疼,不疼的,一點都不疼……」
阮劭南坐在車裡,遠遠地看著,從她離開凌落川的別墅,他已經跟了她一路。
「阮先生,要不要過去看看,我怕陸小姐她……」司機都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實在太可憐了,忍不住問自己的老闆。
阮劭南冷漠地向那邊看了一眼,轉過臉看著前方,平淡地說:「不用了,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