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頓飯一定要隆重,這是寧長安的觀點,所以要去萬龍洲吃海鮮。王琦瑤對海鮮其實不感冒,吃完了皮膚過敏,不過她沒吭聲。海鮮可以不吃,但不能不點,這是身價問題。所以寧長安點了澳洲龍蝦,王琦瑤也沒有吭聲。那隻張牙舞爪的大龍蝦擺在面前三個小時,她一下都沒碰,飯局結束時,她對寧長安說:「嗯,這隻龍蝦很漂亮。」
寧長安口才不錯,車軲轆話說得都好聽。他說這幾天他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打這個電話,打了怕別人煩,不打自己又煩,最後決定打,已經過得這麼不容易了,寧可煩別人也不能煩自己。說得王琦瑤忍不住樂了。接著他又說,從現在開始他已經為下一個電話焦慮了:打,怕別人更煩,因為是第二次了;不打,自己顯然更煩,也是因為第二次了。事情總是會越發麻煩。所以他問王琦瑤:
「你說我下次打還是不打?」
「你該問的是手機。」
「我要是打呢?」
「你應該繼續問你的手機。」
「我猜,後天晚上你心情一定很不錯。」
「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心情好一點兒?」
寧長安笑了,王琦瑤矜持了半天還是被繞進去了。寧長安說:「就這麼定了。」
兩天後,他們去厲家菜館吃宮廷私房菜。又隔一天,去了全聚德。然後寧長安突然沒了訊息。王琦瑤以為他沒耐心了。在全聚德,他給王琦瑤夾烤鴨時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被她推開了,王琦瑤說:「請你尊重我。」她也就是做做樣子,人家只是碰碰她手,又不是上來就扒褲子,犯不著。但她的臉陰得厲害。剩下的半頓飯時間,寧長安的話明顯少了,一副自責和深刻反省的樣子。足足過了十天,才來了電話:「我已經在巨鯨肚的黑暗餐廳定了位子,請務必賞光。」那天下午他五點就到了王琦瑤樓下,天有點兒冷,王琦瑤坐進車裡時打了個哆嗦。寧長安立刻開啟暖氣。去巨鯨肚的路上,車繞了一個彎,先在一家商場門前停了下來。寧長安說,你該添件大衣了。
售貨員說,那件大衣簡直就是為王琦瑤量身定做的,邊邊角角都妥帖。六千六,絕對物美價廉,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王琦瑤知道這行情,這樣的大衣她算撿著了,但價錢還是讓她抽了口涼氣,要脫下來。寧長安手一揮,制止她,對售貨員說:
「標牌拿掉。就它了。」
在車上,王琦瑤說:「回去我還你錢。」
「一談錢人就遠,就不能讓我靠你近點兒?當禮物了。今天是什麼節?哦,週六,週末也算節假日嘛,就當週末禮物了,不嫌棄就行。」
巨鯨肚黑暗餐廳王琦瑤頭一次去。竟然有人想出弄個黑燈瞎火的地方給人吃飯,這歪歪點子有點兒意思。一進去王琦瑤就明白了,什麼人會最喜歡到這裡來吃飯,心裡也有了準備,所以飯吃到一半,寧長安的手伸到她腿上時,她沒有大驚小怪,更沒有大呼小叫。她知道,遲早的事。寧長安的臉在黑暗裡只是個模糊的輪廓,側影挺好看,很男人。王琦瑤把眼睛閉上,看見了他明亮的右手慢慢伸進了自己的衣服裡,她的身體連著抖了幾下。這個餐廳真是安靜。
睡到一塊兒是下一次的事。不能讓人家覺得拿一件大衣就端不住了。下一次他們從格格府出來,王琦瑤的情緒不太好。格格府是家時髦的館子,服務小姐穿著清宮服,嫋嫋娜娜地伺候你,花了錢坐到這裡,你就是格格。這勾起了王琦瑤了無頭緒的尋根夢,她可是真格格啊。寧長安敏銳地察覺到了,軟磨硬泡知道了原委,立馬拍胸脯許諾道:「哥哥我幹這一行,三教九流都有交情,從現在起哥哥我上心了。今兒咱倆吃的是二人小宴,哪天一準叫你吃上格格府的團圓宴!」然後心疼地把王琦瑤抱進懷裡,再沒撒手,一直抱到了酒店裡。在床上忙活時,寧長安說:「瑤瑤,你何止是格格啊,你是皇后,是皇太后,你是我的心肝寶貝老佛爺。」
第二天早上王琦瑤醒來,歪頭看見身邊躺著一個睡相痴傻的男人,嘴張大,皺著眉頭好像夢裡正在跟人打架,王琦瑤心裡半是悲哀半是溫情。就這麼靠上了一個男人,她好像聽見了開天闢地的哐啷一聲。和對劉東不同,她對這個叫寧長安的男人還是有了一些心,從情感上她是願意睡在他身邊的。而劉東,她只是懵懵懂懂地以為和大好機遇睡了,當然結果不是。她知道寧長安多少?這是個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知道那麼多幹嗎?有意義嗎?在這個大海一樣的北京城,有個人時不時給你靠一下,總比一個人跑累了沒地方停下來要好。
好歹是個體面人。拍戲的時候寧長安開著寶馬接她送她,在一幫小演員裡,也算有了風光。給她拉車門時,寧長安站在其他護花使者裡有款有型,你不能說他差到哪裡去。她接了新戲,民國的,她演一個資本家的四姨太,也是個花瓶,深居簡出在資本家的一處私密小洋房裡,臺詞依舊不多。有時候王琦瑤覺得,導演設定這樣一個人物,純粹是為了給房地產公司做廣告。鏡頭轉到洋房上時候,誰都知道,有房沒人是不合適的,所以一到這個點兒,導演就大喊一聲:王琦瑤,窗邊站著去。王琦瑤就走到窗邊,拉開繡花窗簾,幽怨地向資本家可能出現的街道上望去。那個方向在傍晚,寧長安的車就會開過來。
她從不多嘴,這是coco給她的忠告,輕易別把男人往絕路上逼。coco和老潘交往的心得有不少,這是其中之一。王琦瑤也不會多問,大家都是聰明人。只要不是太掉價的場合,方便的時候她就跟寧長安一起去。包括他的朋友圈子。如他所說,這傢伙的確三教九流都有往來,他的朋友裡有教授、老總、警察、法官、個體戶、it精英、小學校長、火車站售票員、政府官員、作家、記者,甚至有夜總會里的小姐和媽咪。大部分都曾是他的顧客,他擅長把顧客弄成回頭客。他們回頭,除了還需要別的證件,比如停車證、出入證、假髮票和各種卡,更多的是幫親朋好友牽線搭橋,不斷地往寧長安這裡輸送新的客人。王琦瑤跟著寧長安見得比較多的人是羅河。
他們是哥們兒,至少兩個人當王琦瑤的面都這麼說。工商局的註冊單上,羅河開的是一家文化公司,承接文印、策劃、宣傳、包裝等業務,在海淀有自己的公司門臉,三間辦公室,看得見的員工就有十二個。很多大型晚會和旅遊專案都是他的公司搞的。但他從不去公司上班,由他老婆全權代理,用寧長安的話說,小錢咱羅哥看不上。他另有一攤事,在五環外的一座居民樓裡,一整層房間都是他的,幹活的人不下十個。他在這裡承接地下業務,寧長安就是他多年的老客戶。
他第一次見到寧長安帶了一個陌生女人來,很是謹慎,聊天中稍微涉及一點業務活動,他就兜個圈子繞過去,只是寒暄打哈哈。弄得寧長安很不好意思,只好先把王琦瑤支開,再跟羅河交代:請羅哥放心,這絕對是個讓人放心的女人。羅河問,放心到啥程度?寧長安說,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是我的,不是多嘴的人。羅河才略略放了些心。等王琦瑤從洗手間出來,羅河對這個漂亮的上海女人笑了笑,說:
「長安誇你呢。」
「我有那麼好嗎?」
「當然有。」寧長安說,「比好還好。」
「我看出來了,」羅河說,「長安管著三十一人,你管三十二個。」
王琦瑤很奇怪,他怎麼會管著三十個人?他不是整天就一個人亂跑嗎?
羅河徹底放心了,這女人不僅不多嘴,連好奇心都沒有,有這美德的女人不多。都睡了那麼多次,她對寧長安知道得還如此之少。「你可真是天生做領導的命,權力大到天上去了,竟然還矇在鼓裡。」羅河說,「我跟你說,瑤瑤,我這長安老弟可是咱北京城的假證大鱷,半個北京的事兒都歸他管。別看大街上貼那麼多號,像樣點兒的活兒都得找他求他。」
王琦瑤做天真狀,「羅哥的話不要太深奧噢,不明白。」
「老弟,」羅河對寧長安說,「我可就替你給瑤瑤小姐做點兒啟蒙工作了。這麼說吧,」他轉向王琦瑤,「北京辦假證的,實實在在的人,就有三十一個是長安的手下。大街上的小廣告知道吧?你照廣告去聯絡這三十一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他接到活兒都要送到我老弟的總部去做,大大小小證件、公章,一概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