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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他誰都不愛,我愛誰都可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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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折磨?她竟也知道什麼是折磨?

付雲傾臉上僵住,卻還是似笑非笑的:「跟我見面有那麼難受?」

多晴搖搖頭,目光清澈:「我不想做沒意義的事情。」

她還是老樣子,那麼清醒現實得令人討厭。付雲傾隔著水霧慢慢笑了,溫潤的牙齒襯著粉唇,一字一字地說:「紀多晴,既然是這樣,那就讓我們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

一般他連名帶姓的叫她,都是他生氣或者做某種決定的時候。

多晴猛然閉上嘴巴,內心裡有什麼湧上來。如潮水。是悲哀,是回憶。從單方面的折磨到互相折磨。總以為沒有什麼分量的,她絕對不會記得的東西。

那是陽光很好的一個冬日正午,她靠在他身邊看著宮崎駿的動畫片剝瓜子。瓜子肉堆在茶几上,像個小墳頭。付雲傾接了一個電話沉默了半晌,然後走過來攬住她的肩,湊過來親了一下她的臉,多晴癢得咯咯笑。

「紀多晴,我要去日本進修了,下週就走。」那口氣就像平常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沒什麼區別。

她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剝,動畫片演到千尋找回自己的名字那一段,她看得入神:「哦,要進修多久啊。」

「目前確定的是三年。」

「好久啊,你是準備定居了吧。」

「會有這個打算,紀多晴,我們還是分開吧,我也不耽誤你。」

過了半晌,她後知後覺地「嗯」了一聲,還沉浸在動畫片的情節裡。付雲傾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剝的瓜子肉全吃光。他走的那天,多晴和林嘉去送機。付雲傾走的那天穿著灰色的雙排扣大衣,圍著很長的格子圍巾,他抱了她一下:「紀多晴,以後我們見面還是朋友。」

她笑著使勁點頭,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她還在扯著嘴角。

這些無意義的東西多晴很少記得,只有那天記得清楚。大概是因為隔了那麼久,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那些遙遠的記憶就如同春風般迎面撲來。

多晴瞪大眼睛看著他,那張美麗的時刻在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臉。

那張臉越來越近,在她的面前停下,微微俯視著,眼瞼將她覆蓋,款款一笑:「多晴,這幾年我一直想著你,其實你也沒忘了我吧?」

多晴不躲不閃地迎著他的目光。

「現在我回來了,我在這裡,我不走了。」付雲傾將頭壓得更低,氣息噴湧在她的唇邊,「我們重新開始吧,這樣難道還不夠有意義嗎?」

我們重現開始吧。

多晴一時間內心無限的感慨,曾經她就是這樣俯在他臉上,用盯著獵物的眼神望著他說:付雲傾,我們談戀愛吧。如今的情景那麼不同,卻也那麼相似。那時候付雲傾稍猶豫了一下,就拉下她的脖子吻住她的嘴唇。

而那時候,她也太年輕了,無所畏懼。

「對不起。」多晴把手抵在他胸口上,推開他,「付老師,對不起。」

付雲傾皺了一下眉,握住那隻手。

「不願意?」他說。

「我快結婚了。」多晴抽出手,「對不起。」

從國外剛回來,需要見的人極多,讓付雲傾不自覺後悔自己的莽撞。他那麼愛惜自己身體的人,每日都酒氣沖天,林嘉不放心他把車開得像騰雲駕霧,再得個胃穿孔,索性就讓他來自己家住。

半山腰的空氣好,高聳的雲杉扶搖而上,花園裡保加利亞玫瑰只剩下張牙舞爪的乾枯枝椏。

因為太安靜,他彷彿聽見有「唧——唧——」的蟲鳴散落在草叢的角落裡,頭頂是密密麻麻的繁星。那個傻里傻氣的傢伙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形容,說就像無數個小蟲蟲在黑布上咬了無數個小洞洞。

林嘉從屋子拿啤酒出來,看見付雲傾躺在搖椅上,圓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去了日本四年,回來變酒鬼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付少爺在那邊生活不如意借酒澆愁呢。」林嘉拉了拉外套,「別在外面坐著了,感覺快下雪了。」

付雲傾斜了他一眼,把啤酒接過來:「她要結婚了。」

「誰?」

「還能有誰?」付雲傾有點冷笑了。

「誰知道你說的誰,這人到了年齡可不是都要結婚嘛。我可不結婚。女人啊,離了就想,靠太近就煩,每天都問,你愛不愛我啊。你說愛吧,她不信。你說不愛吧,那肯定就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個雞飛狗跳。」林嘉裝傻地自顧自地說著,「小云,咱可不能犯傻,這男人跟女人一樣蓋上那個戳,一樣也貶值。」

他怎麼就沒遇上這麼一個女人。正確的是說,她不是那樣的女人。

四年前是他提出的分手沒有,在外人看來也是他瀟灑的拋棄她,甚至連那個笨蛋都那麼認為吧。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她露出一點點軟弱的眼神,他們就不會是今天這樣形同陌路。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又轉過頭去看那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林嘉。

「好歹多晴她跟我也是朋友,她要結婚我還是要送禮的,你總該告訴我一聲。」

「有必要嗎?」林嘉微微皺眉,「你從沒問起過她,我怎麼知道你還那麼情深意重。而且她也從沒提過你,你覺得還有必要嗎?小云,聽我一句,不要招惹紀多晴。你不適合她,她也不適合你。你們從未真正的信任對方,那沒有信任的感情經不起任何考驗。」與平時那個有點輕浮的紈絝公子不同,這一席話他說得格外嚴肅認真。

「沒有信任的感情經不起考驗?你是在說那個一聲不吭丟下你去跟別人結婚生孩子的女人?」他的聲音帶著惡質的嘲諷,「想在我面前說教就先把自己的爛攤子處理好。」

林嘉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巴掌,面色都是鐵青的。

他知道自己不該用林嘉最痛的地方傷他,可是他何嘗戳的不是自己的痛處,即使好友他也絲毫不肯相讓半步。付雲傾閉住嘴巴,仰頭灌了幾口酒,將易拉罐狠狠地扔到角落裡。鐵罐在深夜裡的空洞得迴響,蟲受了驚嚇,連夜都變得安靜起來。

半晌,林嘉站起來:「早些睡吧,別喝太多,你胃不好。」

在他走到門口時,付雲傾突然說:「林嘉,你別怪我。」

他以為付雲傾是為剛才的事道歉,便頭也不回的進屋。第二天醒來付雲傾已經不在,保姆說付先生一大早就走了,行李也收拾乾淨,看樣子是不打算回來。

他們昨晚鬧得不太愉快,付雲傾也有自己的房子,回去也不奇怪。

直到下午律師事務所的李姓律師打電話過來,要求明日來貴社代付先生處理解約事宜,他才知道昨晚那句「你別怪我」的真正含義。平心而論,付雲傾籤給海棠動漫完全是因為林嘉的關係,有兩家可以與海棠齊名的動漫社花重金挖人都無功而返。

他想留,沒有人能挖走他。同樣他若想走,也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紀多晴下午便感覺到總編室內散發出來的詭異的低氣壓。有編輯進去拿選題去簽字,出來時都戰戰兢兢的。最近市場不景氣,各社之間明爭暗鬥甚至搞些不上道的小動作,上個月出來的資料,幾本漫畫的銷售都不理想,所以林嘉的壓力也很大。

多晴敲門進了他的辦公室,屋子裡都是嗆人的煙氣,平常不怎麼用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她怔了一下,瞧這架勢比書賣不出去堆積成山還糟糕。難道是失戀了,可是也沒見她跟什麼女人走在一起。

如果這些都不是,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堅定:「總編,說實話吧,你是不是——」林嘉知道這個小狼崽子非人類的思維也靠譜不了哪裡去,果然聽見她吭吭哧哧地說,「你平常就愛泡吧,生活習慣也混亂……你……是不是得癌症了?」

她是韓劇看多了吧?!癌症?還失憶呢!

被她這麼一攪和,鬱卒的心情反而好了一些,林嘉差點拿菸灰缸砸她腦袋上:「小狼崽子,以前就詛咒我下面某個部位爛掉,現在就盼著我早死,真是上輩子欠了你!」他把一疊子檔案扔在桌子上說,「你看看吧,這是剛剛錄師事務所傳真過來的檔案。」

多晴拿起檔案奇怪地看了一眼。

接著所有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間凍結:付雲傾先生,解約,賠償。幾個關鍵詞已經讓她徹底傻住了,腦子亂鬨鬨的失去了方寸。

「付雲傾要解約?!」多晴說出來,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為什麼要解約?他去年剛開了一個新連載,而且我們社裡給的待遇絕對是最好的,為什麼忽然要解約?」

好像面具裂開個縫隙,再也無法合攏。

她太冷靜自制了,上一次看見她失態是四年前送付雲傾上了飛機後回去的路上。本來在副駕駛座笑著跟他說工作上的事的紀多晴,在聽他無意間提起付雲傾的名字時,突然面色蒼白。他靠著路邊停車,她衝下車狂吐。直到連膽汁都吐出來,臉上都是亂七八糟的淚水,狼狽得厲害。接著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捂著臉,小小的身子在寒風裡縮成一團,肩膀聳動著,卻始終沒發出聲音。

紀多晴的編輯名叫小狼,那期雜誌的編輯手記,小狼在致讀者的年終發言裡寫著:我誰都不愛,所以誰也不要愛我。我想要的誰也給不了,所以誰也不要招惹我。新的一年,我還是不會回頭看,我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小狼崽子,你們還會愛我嗎?

後來有同事聚在一起聊天故意問她為什麼跟付雲傾分手。問題擺明是故意給她難堪的惡劣。那個孩子卻不惱,露著陽光燦爛的小虎牙,坐在桌子上雙腿盪來盪去笑嘻嘻地說:他誰都不愛,我愛誰都可以,所以他走了,我留下了,我哪裡都不去。

她的心哪裡都不去,就留在她的身體裡,誰都帶不走。可是紀多晴,你現在看看,你的心真的還在那裡嗎?

多晴下班後還是魂不守舍,等地鐵時差點被打鬧的中學生撞下去臥軌,在車上發呆時又坐過了站。她懶懶的不想動,一直坐到了終點站。在地鐵的通道里遇見唱情歌的流浪歌手,她丟了一百塊錢到他的牛仔帽裡。

她不想回家,可是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恍然間好像回到很小的時候,喜歡沿著路走,去哪裡都沒關係。等多晴再抬起頭時,已經到了一棟住宅樓下,竟是到了付雲傾住的地方。

她在樓下站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走進電梯。

電梯裡的數字慢慢上升,她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要來,因為他解約嗎?可是他解約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難道因為林嘉那句,不管你信不信,他解約是因為你,你跟他到底說了什麼?

她只是說,她要結婚了,她要嫁的是她從小就想給予幸福的男人。

林嘉平靜地說:他這次走了,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她跟付雲傾之間在四年前就已經結束,那麼她見了他要說些什麼呢。

電梯門開啟,門口站了兩個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衣服上印著安心搬家公司的標誌。多晴一眼就認出他們彎腰要搬的東西是付雲傾客廳裡的沙發。無數次她趴在沙發上打瞌睡,還會流口水,印子留在上洗不掉,他也不嫌棄,總拿來嘲笑她。

多晴像炸起了毛的狼崽子,攔在電梯門口:「你們要把東西搬到哪裡?」

兩個工人面面相覷:「這都是付老闆要丟掉的東西,他這棟房子要罵了,房子裡能丟的東西全都丟了。」

「不許丟,搬回去。」多晴快要瘋了,「馬上搬回去,不準動!」

「可是付老闆剛剛已經去機場了,走時讓我們隨便處理這些舊傢俱。」

「我給你們錢,馬上搬回去!」

瞧多晴這架勢,工人都把她當做了房子的女主人,應該是夫妻二人離婚分家產在意見產生分歧,一個要賣房一個不要賣。瞧這女主人像是隨時要咬人的架勢,兩個人對了個眼色默默把東西往回搬。等工人把東西放回原位,她火急火燎地打車往機場趕。

他去機場了,他又要走了。

他明明跟他說,我回來了,我不走了,我們重新開始吧。

那表情就像是人販子拿著美味的糖果在誘惑稚嫩的孩子,她也知道他只要再溫柔一點,自己就會神差鬼使的跟他走了,就像被他下了咒一樣。

當年既然走了,為什麼要回來。既然回來找她,為什麼半途而廢?

多晴在機場茫茫的人群裡穿梭著,各色的皮膚和頭髮,各種各樣的表情,沒有一個是付雲傾。機場廣播裡提醒去往東京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她心如死灰,在安檢口慢慢地蹲下身,像個小孩子一樣捂著頭,抵抗傷害的姿勢。

付雲傾,我開始恨你了。

可是為什麼當年初遇的那天,卻永遠牢牢的記在我的腦海裡,好似陽光下甦醒的玫瑰,如此晴朗。你開啟你世界的門對我做出邀請:請進。

請進到我的世界裡來。

於是二十歲的我一直到現在還在你的世界裡,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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