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想跟我姓紀啊。」多晴哈哈大笑,「我是說真的。」
「啊,真的啊,這次是哪個倒霉蛋?」
多晴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捉弄這個沒口德的傢伙:「……這個人其實你也認識的。」
「你別說是那個尾巴朝天走路的校草,他每天都在學校裡被各種各樣的東西砸中,笑死我了,就差被丟磚頭了。這年頭長得好看也不容易啊。」
「是啊,這世界上像你這樣長得平安又安全的女人已經不多了啊。」
「……紀多晴,你找死。」祝平安發火是很恐怖的,壯碩的身體砸死她兩個都沒問題,凶神惡煞地掐住她的脖子,「到底是誰,要是打我男人的主意就把你從視窗丟出去。」
「啊啊,小心把我丟出去正好砸中你的校草哥哥!」
「沒良心的狼崽子,快點說!」
多晴的腦海裡一下子閃過付雲傾的臉。那時刻像在微笑的眼睛,比黑曜石還深的瞳色,隨時都像盪漾著一汪春水。工作的時候戴著眼鏡微微繃著唇,認真的側臉線條令人印象深刻。大概是因為最近常常見到他的緣故,所以很自然就想起他。
她的朋友圈很單純,交好的男性全部加起來也用一隻手可以數得清。唯一走得很近的洛洛太熟悉,如果說要喜歡他,別說祝平安,就連她自己都要笑噴出來。
「是付雲傾。」
祝平安一愣放下手,半天才被踩了尾巴似的又跳起來:「好啊,你敢耍我!」
多晴揉著被沒輕沒重掐紅的脖子說:「是真的,我應聘上了海棠社的實習編輯,現在是付雲傾的助理,半個月後的交流會我也要跟他一起過去。」
祝平安呆若木雞地看著她,雖然多晴這個傢伙平時有點惡劣,甚至有點沒良心,可是不會撒謊。
「你今天沒發燒?」
「體溫三十五度半。」
「你很正常。」
「對。」
祝平安又傻了一會兒才倒在床上翻滾起來:「你不要喜歡他,他是痴心妄想的級別,我把校草哥哥讓給你,讓我來痴心妄想吧,多晴,我是為了你好!」
付雲傾的確是痴心妄想的級別。
若不是這次跟祝平安開玩笑,她也壓根沒想過。
相處了那麼久,一個骨子裡沒有任何崇拜主意的人慢慢的被他的認真和嚴謹吸引,因為他的工作態度而欽佩不已。若不是私下的他總是帶著柔情似水的偽善面具,說不定,在她二十年的生命裡,他會成為她第一個提起來就肅然起敬的人。
或許對於付雲傾來說,只有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讓他頭髮花白,面容的慈祥的時候。他的粉絲才真正的把那一絲不經意的貪戀心思收起,只剩下敬重。
晚上在酒吧,何夕還是沒有理她,不過面色已經舒緩很多。
洛洛這個和事佬很高興地忙來忙去,還很狗腿地幫何夕化了眼妝,不停地說起多晴多厲害,過了日子就要跟大漫畫家去東京參加一個很重要的交流會。
何夕聽到這裡才回過頭說:「確實很厲害啊,要去多久。」
多晴咧開嘴:「半個多月的樣子。」
他點點頭又轉回頭去忙自己的事情。
因為是陰雨天,酒吧生意不好,他們的收益也不好。洛洛抱怨著今天連打車的錢都賺不到,被何夕狠擰了一下胳膊。多晴對著鏡子擦臉上的粉,卻從鏡子裡看見有輛車從開過來,車牌挺熟悉。
付雲傾按了按喇叭,探出頭來。
他的頭髮已經長得夠長了,可是很柔順微微卷曲,一點都不顯得邋遢,偎著頸子垂下來,非常的好看。多晴雖然信奉「美男都是毒蛇猛獸」的真理,還是心下忍不住為這個禍水的美貌讚歎了一把。
「來得剛好,還怕你走了。」付雲傾把臉轉向其他兩個人,好脾氣地打了個招呼,「你們好,看來雨沒那麼容易停了,要不要送你們回去?」
那笑容下似乎也沒有多少誠懇。
何夕與他靜靜對視兩秒:「不用了,謝謝。」
4
深夜下雨總有種說不出的愜意,或許因為落雨的聲音掩蓋了世界的喧囂。也只有這個時候世界才是最安靜的——靜得可以聽見對方心裡的聲音。
車子在雨夜中靜靜前行,不是去付雲傾家裡的方向,也不是去多晴學校的方向。
「你不問我來找你什麼事?」
「你找我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啊。」
真是典型的紀多晴式的答案,他稍稍高興了一些:「那你不問我帶你去哪裡?」
「你肯定有要去的地方啊。」
「你很容易信任別人。」他沉默了一下,「這樣很不好。」
紀多晴笑起來:「你又不是別人,你是付雲傾啊。」
付雲傾不是別人,這是什麼邏輯。這種毫無理由的信任讓他的心升起異樣的暖意。幾個小時之前,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那麼多年過去了每次看見她的臉還是想要逃走,會覺得窒息。
每次都是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走,好像要尋找什麼似的。當車開到酒吧附近的時候,他突然強烈的感覺到紀多晴是在那裡的。以往的時候,他不允許任何人看見他這副沮喪的模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覺得她在那裡,為什麼會想要見到她。
大概是因為他心中隱約有種感覺,她一定有辦法讓他高興起來。起碼心裡的暗影會因為她那雙乾淨的眼睛稍微稀釋一些。
其實他也沒有想去的地方,每次都是漫無目的。
「你想去哪裡?」
「我嗎?」多晴想了想說,「想去山頂看星星,點小煙花,吃烤玉米。」
付雲傾望了望窗外越來越大的雨,連路燈的光都被雨霧簇擁成一捧朦朧的光源。什麼都看不清,所有的車都放慢了腳步,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似的。
「山頂的雨只會更大。」他笑了,原來她腦袋裡也會裝這些浪漫到不行的橋段。
「下雨也可以看星星的。」她說,「只要你想看,就一定能看得見的。」
她的眼睛灼灼發亮都是雀躍,剝掉那層被現實的外衣,她不過也是個小孩子。小孩子都是任性的,他討厭任性的女生,可是小孩子任性是天經地義的。被她這麼無厘頭的一鬧,彷彿他也變成十五六歲為了給心愛的女朋友捉螢火蟲撿貝殼而上山下海的稚嫩少年。
實際上他並沒有經歷過。
因為他沒有交過女朋友,那些女孩子寫的情書他一封都沒看過,跟女生怎麼能認真。她們的偶像天天換,每天都是至死不渝。所以他誰都不相信。林嘉信了,也認真了,所以他才那麼慘。
車子開到半山腰,於是越來越大,已經有了暴雨的趨勢。付雲傾不得不把車子泊到路邊,靜靜地等著雨勢緩一些。
「我剛才以為你要把車子強行開上去的。」多晴突然說。
「什麼意思?」
「我經常看見報道暴雨天路滑,盤山公路又窄,很多車會衝到山下去,車毀人亡,有些連屍體都找不到。」她說得很認真,漠漠地看著搖來搖去的雨刷,「你不知道吧,這一路上你的表情都有種要去赴死亡約會的感覺。」
他的表情有那麼難看嗎?
不過他奇怪的是:「你不怕嗎?」
「我不怕,假如你真的要死,我陪著你也可以的,一個人難過真的太可憐了。」
付雲傾眼前一熱。
他慢慢爬在方向盤上,疲倦地喘氣,許久沒有說話。
被看穿了。
他小心翼翼偽裝了那麼多年的最深的念頭一下子就被看穿了。這個孩子絕對是個恐怖分子。他一定要離得她遠遠的才好。
多晴看著那柔軟的頭髮,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把手覆蓋在他的頭上。她每次難過,母親都是這樣安慰她的。母親還會擁抱她。沒有感覺到他的拒絕,多晴大著膽子蹭過去,雙臂環過他的身體。
她很溫暖,像一頭皮毛柔軟的幼狼。
「我媽今天來過了……呵……我媽……」他的聲音模糊地傳出來,「他現在找我只是為了錢,拿著我賺的錢去養野男人,去養她和野男人生的雜種……媽……呵……那種女人怎麼有資格當人家的母親……」
多晴將他抱得更緊些,他皮膚透著滑膩的涼,像條蛇。
「不要恨她,她也不想那樣的吧。」
任何人聽了這種故事,都會是這種千篇一律的安慰,他都知道,所以他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使最好的朋友面前,他也不會暴漏出這種軟弱。
「不過,如果恨他能讓你快樂,你就恨吧。」多晴下巴磕在他的手臂上,抬頭笑,「可是付老師,你恨他會讓自己更難過,所以,你就把她當個屁,放了她吧。」
……
付雲傾看著她的臉,頓時五味雜陳。
她鬆開他,頓時笑起來:「怎麼樣,現在好一些了吧。以前我想哭的時候,我媽就是這麼安慰我的。」
「摸摸你的頭,抱抱你。」
「對啊。」
被她當成小孩子,他還真是哭笑不得。不過她真的很溫暖,而且她也有個溫柔耐心的好母親。
「你說的是你的養母吧,你是親生母親是怎麼樣的人?」
親生母親,如果不是這麼問起,她根本忘記現在的母親是養母的事實。多晴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茫然地搖搖頭。
「忘記了?」
「沒有。」多晴撓了撓頭,「只是……有點想不太起來了。」
忘記和想不起來有什麼區別?
這時雨勢稍微緩了一些,付雲傾重新啟動車子往山頂上走。等走到山頂雨已經差不多快停了,車子裡格外的安靜,原來多晴已經睡著了,微微仰著頭露出一點點尖尖虎牙。他把車座放平,又拿了毯子將她蓋好,這才開啟車門走出去。
深藍的天際慢慢氾濫開淺白,雨後的山頂氾濫著生機勃勃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味,五臟六腑都像被清泉洗過一遍。接著耳邊的鳥鳴聲越來越多,像在舉行大型的森林演唱會。當太陽從天邊慢慢躍起,一絲絲的金色像溫柔的天使的小手透過眼睛撫摸著心臟。
好像一切不好的東西都因為這一場大雨而洗得乾乾淨淨。
什麼都是新的,完全好起來了。
而紀多晴什麼都沒看到,她睡得很香,還流了幾滴口水。朦朧中好像有人在她耳邊說謝謝,熱乎乎的氣息噴湧在耳邊,讓她忍不住地躲。
等她醒來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放大的臉。
眼角微微下垂,溫柔又禮貌的好青年低聲說:「午安,小朋友。」
5
自那天之後付雲傾都沒有過見過紀多晴。
要出門之前瑣碎的事情總是很多,父親朋友的女兒來北京工作,於是打電話要他照顧。他只記得那女孩小時候無法無天的在他家裡吃完喝完,走的時候還要拿著的彪悍摸樣。不過已經隔了十幾年,他也不是那個會惡劣地將鹽巴撒到她蛋糕上的小鬼。
女孩叫安靜,比他小兩歲,名字取得跟她本人一比就是個莫大的諷刺。在機場一見,他就被她黑色的指甲油和煙燻妝鎮住。她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把她送到酒店,又帶她去吃飯。聽說付雲傾要去動漫社就要死要活地跟著,完全就是把「厚臉皮」三個字的含義發揮到了一種極致。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安靜小時候走到哪裡都抱著她喜歡的《美少女戰士》。進了動漫社看見滿書架的動漫書,安靜立刻忘記了付雲傾的存在。在辦公室裡大呼小叫上串下跳,把所有的編輯都鎮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嘉很頭痛:「你怎麼帶了只猴子來,你如果說她是你女朋友,我立刻去死。」
他挑眉:「你這是在向我表達吃醋的意思?」
林嘉故作驚慌地掩住嘴:「天啊,被發現了嗎?那你也知道我每次去你家都會偷你的內褲那件事嗎?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付雲傾心裡猛嘆氣,這麼愛演為什麼不去做演員?
接著他們就發現門口站著個呆若木雞的傢伙。紀多晴抱歉地撓撓頭,轉身正要走,被林嘉捂著嘴拖進門。編輯部的人只看見紀多晴掙扎著被一臉凶神惡煞的總編拖進辦公室,又是一陣膽戰心驚,紛紛跑到門口的財神爺面前燒了三炷香拜拜。
「把你剛才看見的都忘掉,那不是真的。」
「嗯,我不會亂說的。」
「……」
多晴神秘一笑:「總編你說不是真的,我就當不是真的。」
林嘉簡直要被她打敗了,可是看付雲傾倒是挺得意的,看著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讓他隱隱約約有種奇妙的預感。不過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畢竟付雲傾是個不戀主義。這麼固執的一個人想要改變也是很難的。
尤其是聽說前些日子他聽說付雲傾的母親來過。
每次他見到他母親都像在提醒著他,關於以前那段愚蠢的過去,和他愚蠢的存在。
以往每次見過他母親,付雲傾都很陰沉,關掉電話也不在家,他根本就找不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能不停地撥他的電話。可是那天他打電話去,付雲傾壓低聲音說:等等,我去客廳裡說。
他覺得奇怪,開玩笑似的追問:你臥室裡藏了一個女人嗎?
付雲傾笑了一下說:是養了只危險的寵物呢,在睡覺。
林嘉才知道那天付雲傾是跟紀多晴在一起的,他唯一知道付雲傾在哪裡,跟誰在一起的一次。或許他的預感是對的,紀多晴這樣的女孩在他身邊,不足夠改變他,卻在一點點的影響著他,滲透著他,不知不覺地吞噬著他。
「我真的不會說的,你不要用看肉骨頭的眼神看著我啊。」
林嘉挫敗地搖搖手,這種答非所問,驢唇不對馬嘴的溝通方式真讓他差點要給紀多晴跪下。付雲傾卻覺得很有趣,整個編輯部的人都很怕林嘉,畢竟他是上司,可是紀多晴就完全免疫。真不知道她是少根筋還是什麼,會把老虎當貓看。
「過兩天就出發了,你準備好了嗎?」
「是啊。」
她打量了一下他,又是那副風和日麗的模樣,知道他也不錯便不再詢問其他。她是來送資料的,送完資料就趕著回家嘗母親最新學的香草烤雞。付雲傾本想問她晚上去不去酒吧,被安靜拽出去跟編輯討了書,回來她已經不在。
晚上他跟林嘉帶文靜去吃了全聚德烤鴨,見識完能把烤鴨吃得像烤全羊的人,也算是讓他們大開眼界。吃過飯文靜不想回酒店,付雲傾稍稍猶豫便把他們帶去紀多晴演出的酒吧。
剛到酒吧門口就看見小黑板上寫著「潮汐樂隊」的演出招牌。
「小云,你什麼開始喜歡樂隊的,我怎麼不知道。」林嘉目光幽怨,「唉,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有不可跨越的溝壑了嗎?」
付雲傾翻了個白眼,豈止是溝壑,他們之間從愛好到興趣再到性格完全是隔著一條科羅拉多大峽谷。
安靜拍桌子抗議:「喜歡樂隊有什麼不正常的,像你這種整天坐辦公室裡對著少年漫畫流眼淚的小白臉才不正常吧!」
「喂,少侮辱人,快奔三的女人看見少女漫畫還會轉圈圈的才是變態吧。」
「變態?一個偷小云內褲的傢伙有資格說我變態?」
「……」
兩個人的臉上根本就是印著「八字不合」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不過等樂隊出場時,也沒有人再有功夫嫌他們這桌太吵。付雲傾本來準備等著看林嘉瞅見多晴時被雷劈到的表情,可是一行人走出來。林夕還是林夕,洛洛也還是洛洛,鼓手的位置卻換了個年輕的男孩。也是戴著紀多晴經常帶著的那頭銀白色短髮,卻不是紀多晴。
鼓聲響起來時,安靜站在椅子上歡呼起來。
何夕很少見這麼瘋狂的女客人,眼神掃過來卻看見付雲傾稍顯淡漠的臉。
幾乎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那頭小狼崽子被徹底踢出局了。
他扯住林嘉:「我們換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