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紀多晴在飛機上一直閉著眼睛睡覺,不過空姐的送餐車推過來時,她閉著眼睛伸手去接,倒是把那妝容精緻的美女嚇了一跳。不同於編輯部的其他興高采烈的女人,她的情緒有點低落。她也有心情低落的時候,付雲傾藉著筆記本上的反光的保護膜看她閉著眼睛把飛機餐裝進包裡。
林嘉也很奇怪:“紀多晴病了嗎?”
他說:“大概是累了吧。”
原來她也是會累的。
多晴是覺得很累,當她去排練看見她的位置上坐著別的人時,她突然就覺得很累。也覺得很難堪。洛洛愧疚地低著頭,何夕則坦然地把她請出排練室。何夕學長還是那個跟她一臉誠摯地說邀請的何夕學長,她知道,他一直沒變。
可是到底是什麼變了?
唯一變的就是被邀請時,她不喜歡他,而現在她喜歡他。
“紀多晴,是我錯了,你根本不適合這個樂隊。”
她把手放在口袋裡,微微笑:“如果是因為我耽誤樂隊演出的原因……”
他搖了搖頭。
多晴閉上嘴巴,專心看他胸前的鉚釘紐扣。
“我聽洛洛說,你當初學鼓是因為你媽媽看見電視上女孩子打鼓很帥,所以覺得女兒會打鼓的話也會很帥,你才去學的。我真懷疑你這麼孝順乖巧,你的媽媽真不是真的會開心。你並不是真正的喜歡音樂,不是喜歡樂隊。可是你做得很好,簡直太好了,你很聰明。你聰明到連喜歡一個人保持怎麼樣的距離都剛剛好。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怕嗎,完全把自己的本性抹殺那麼清醒的活著,不像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孩,而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吸血鬼。”
多晴乾脆數他皮衣上的鉚釘,一個,兩個,三個……好多的鉚釘。
“多晴,我是喜歡過你的。”何夕低下頭,把右手覆蓋在她的頭頂,“可是我沒辦法繼續喜歡你,因為我有種感覺,即使某天我變得非常喜歡你,你也非常喜歡我,只要你在意的人讓你離開我,你就會毫不猶豫的笑著離開的。而且離開我,你一樣可以過得很好,可以很容易的喜歡上別的人。”
她知道他說得很對,就像在複製她內心的獨白那樣,原來何夕一直都是在悄悄看著她的。並不是像他以為的毫無察覺無動於衷。
“所以你離開,對我們樂隊也是好的,對你也是好的。”
她搖搖頭,她只知道她出局了,被拋棄了,有什麼好呢?
為什麼人拋棄別人的理由都是如出一轍?
“紀多晴,你需要好好談一場戀愛,遇見一個讓你頭腦發昏不顧一切的人,不過,就怕你遇見了看不到。”
她的視力是不好,不過她有帶眼鏡。
不是她找不到,只是她不想找而已,而且,跟他很容易喜歡上別人,所以找一個母親喜歡的有什麼不好呢?
簡直是最完美的結果。
多晴揉了揉太陽穴,有隻手探到她的額頭上。
她睜開眼看見付雲傾收回手:“沒發燒,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是有點困。”
他也不點破她:“到了酒店再睡。”
雖然付雲傾在東京有房產,林嘉還有很多私交很好的朋友。他拒絕朋友的邀請集體住酒店。分配房間時,其他兩個女編輯,年長些的叫阿瓷,工齡只有一年的馮西。她們倆私下很能聊得來便自動組合開房。包括付雲傾在內的三個漫畫家都是每人一間,剩下的也只能是紀多晴和蕭漫拼屋。
多晴也真是累了,反正她和那倆女編輯都不熟,跟誰在一起也都沒差別。
在東京落腳的首頓晚飯,阿瓷提議去居酒屋吃點不同與國內的精緻日式料理店。阿瓷算是個美食家,年紀輕輕就結了婚,還有個兩歲的女兒。每年都要抽出半個月時間喝老公去旅行吃美食,還出了一本關於各國美食的書,聽說賣的不錯,還上過暢銷榜。
經過當地人的介紹,他們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找到掛著紅燈籠的梅澤家。
多晴對於美食沒研究,烤雞,炸天婦羅她都一口沒動,只吃了些放在她面前的壽司。桌上的都是社裡相處了很久的熟人,只有她是新人。蕭漫不停地說著場面話,然後不停地敬酒。她做人八面玲瓏,連多晴都不落下。
“多晴,以後大家一起共事,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你多擔待,以前社裡的實習生都要做那些事,我可沒有針對你喲。以後雲傾你就多費心,有你這麼好的助理,我的工作也好做。這杯算我謝你的。”
這番話說得體面,既誇讚了多晴能幹,又把自己洗得一乾二淨無比大度。多晴也沒多廢話舉杯就喝。酒喝下去,好像感情也升溫了,蕭漫立刻嘻嘻哈哈地說:“多晴真痛快啊,剛才看你只吃壽司,難道是這壽司做得格外好吃?”
多晴搖搖頭:“還好,沒味道。”
阿瓷頗不贊同:“不會啊,味道很不錯啊,你多沾點芥末和醬油嘛。”
多晴撓了撓,放下筷子聽他們說一些行業裡的八卦,聽得津津有味。林嘉說到另一個社那個不擇手段的總編時,拍著大腿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店裡的客人若不是看見其他人都在笑得花枝亂顫,怕是早以為那幾個中國人一言不合快要打起來。
2
關於什麼國際交流其實很是非常輕鬆愉快的事情,真正手忙腳亂的,也只有主辦方而已。
接下來的行程很鬆散,多晴本以為跟著過來會有很多工作做,卻發現她完全插不上手。看來這一趟出行的確是社裡的編輯們都想爭取的福利,她跟著拍拍照,吃吃美食,時間過得很快。
多晴不跟蕭漫他們一樣喜歡買東西,最近天氣不好,她便憋在酒店裡睡覺。這天睡得迷糊突然聽見門外傳來吵鬧聲,門虛掩著,好像是蕭漫在哭。
外面天已經黑透,她怕蕭漫是不是遇見半夜喝醉酒的醉鬼,在桌上隨手抱住一本大辭典躡手躡腳地出門。猛然看見的一幕讓她吃驚不少,蕭漫正踮著腳摟著一個男人的脖子接吻。那個男人被她壓在牆上,拉下脖子,兩條手臂卻是閒閒地垂在兩邊看好戲似的。
噢,看這個會長針眼,她正要悄悄回屋睡覺,狗血劇的男主角已經看見了她。她被瞪得一怔,手中的辭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蕭漫滿臉淚痕地轉過頭來。
“對不起,你們繼續。”她撓撓頭。
蕭漫卻是被撞破羞得不行,轉身飛奔回屋,把狗血言情劇女主角的戲碼演了個十足。多晴的腦子有點轉不太過來,蕭漫進門時受辱般地把門給甩上,此刻穿著睡衣蓬頭垢面站在門外的紀多晴真有種學漫畫裡被父母趕出大門的小孩那樣拍門大哭的衝動。
剛剛熱吻過的男人還靠在牆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淡淡打量著她。
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不是一次兩次,也許是因為深夜,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走廊裡有點冷。他的眼神又過朦朧,朦朧到溫柔,溫柔到放肆,放肆到撩人。就那麼不說話地看著她,帶著若有似無輕佻地笑意斜睨著她。
多晴被看得發毛,覺得像被獵人的槍瞄準,只能束手就擒的份兒。
終究是獸類的習性,嗅到異樣的氣息也是會怕的。
她決定投降,向他走兩步才聞到酒氣,越近越強烈。她這才猛然猜測出他異樣的原因。那麼剛才也是被蕭漫強吻,怪不得她羞憤而跑。嚇,現在的女人地位果然不同往日,別說半邊天,烏雲蓋頂的事都能幹得出來。
“付老師?”
“嗯。”
“我送你回房間。”
他又嗯了一聲,擁有清醒無比的外表和爛醉如泥的大腦。多晴扶住他,就感覺到他半邊的身子的重量都落在她的肩上。多晴一瞬間覺得自己在拖著被自己灌醉的狗熊在前行,像個女超人。
她把他拖到樓上的房間,跪在地上任勞任怨地幫他脫鞋子,又挽起袖子幫他脫外套。她累得出了一身汗,付雲傾額頭不知為什麼也是汗津津的,她伸手去擦,他本來朦朧的眼神卻有了焦距,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
“別碰我……”
她被嚇得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跌下床,腦袋磕在床腳,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傻傻地望著前方,眼神卻是茫然的。付雲傾這才意識到自己嚇到她,頓時心裡貓撓似的抽了一下,把她扯起來檢查有沒有撞壞。
她看著他,有點回不過神。
“多晴,多晴……”
現在是付雲傾,不是別人。她一下頹下來,那一瞬間,她以為他是紀多瀾,那種聲色俱厲的拒絕,像看最恨的人一樣的拒絕。在這陌生的時間和國度,怎麼會有紀多瀾,她怎麼會在剎那間將這個氣質迥然不同的男人當成哥哥?
“多晴,跟我說話,哪裡難受?”
多晴突然撲到他身上,付雲傾躲閃不及,又怕她再撞倒,抱著她仰面倒在地毯上。他再叫她,她也是緊閉著嘴巴,只是死死地抱著他。付雲傾從未被這種手腳並用攀著過的經歷,不知道她發什麼狠。
她很不安,強烈的不安,想怕被拋棄似的。
付雲傾的心一下子就軟了,慢慢抱住她,想到剛才拒絕的原因不自覺地自嘲地笑了。他抗拒有任何人接近她,尤其是女人摸他的額頭。因為他小時候身體不好,母親總是習慣性的摸他的額頭。
也許是因為晚上真的喝了太多,他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紀多晴還在他的懷裡。
兩個人竟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他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他把她叫起來,她坐在床邊發了半天的愣,付雲傾擰了溼毛巾幫她擦了臉。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無比的曖昧又默契。只是他們誰都沒有發覺。
3
紀多晴某天一大早披著付雲傾的衣服穿過走廊被出門吃早飯的馮西撞見,而且室友蕭漫證實她徹夜未歸後,不到兩個小時,整個隔著一片海洋海棠社摔桌子砸板凳地沸騰了。
而知道部分真相的始作俑者蕭漫,卻未對此事發表任何澄清。昨晚確實是她借酒行兇敗露後逃匿,她才沒膽子講出來,因為付雲傾跟她說,別白費力氣了。
這是留在東京的最後一天的購物時間,第二天一大早就要驅車去京都。
多晴只聽得懂日語裡簡單的問候,想著給母親和哥哥帶點禮物,還有同學拜託帶的藥妝,便亦步亦趨地跟著蕭漫她們。付雲傾和林嘉他們被當地的朋友扯著去喝酒,一直喝到晚上八點多才回到酒店。
沒想到女人買起東西來那麼恐怖,竟然買了一整天,大包小包抗在肩膀,比他們回來得還晚。幾個女人唧唧喳喳地討論著戰利品,林嘉在人群裡找了一圈問:“狼崽子呢?”
蕭漫有點吃驚:“啊,我們在商場走散了,她還沒回來嗎?”
林嘉也覺得事情嚴重起來:“快點打她的電話。”
蕭漫結結巴巴的:“……我的手機欠費,拿她的手機打電話後忘記還給她。”說完聲音又大了一些,“她那麼大個人了,連酒店的名字總知道吧,打車就可以回來啊,難道真能丟了?”
付雲傾還沒聽完,轉身就往門外走。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快點找到她。
而且,他有種強烈的感覺知道她在哪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確定,大概是因為她雖然聰明卻是個死心眼。她在這方面的單純執拗就像那些被主人丟在街邊的流浪狗沒什麼兩樣。所以毫無意外的,他看見商場門口的蛋糕店櫥窗門口找到她。她像是站累了蹲那裡躲雨。蹲累了就再站一會兒,沒有左顧右盼,只是很認真地站著,連一點不耐煩的神色都沒有。
付雲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走到她面前,等她慢慢抬起頭一寸寸地把目光尋到他的臉上。她凍透了,身體微微瑟縮著,卻立刻興高采烈起來。
就像流浪狗等到主人良心發現回來找它,它還是搖著尾巴迎上去,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富有的狗。
當然這個比喻很不合適。
回到酒店裡蕭漫百般道歉,低眉順眼的愧疚讓人無法責備。不過紀多晴心裡很清楚,她是故意的,她明明是去了個廁所,回來她就不見了,還帶走了她的行動電話。沒有這樣的巧合的,她知道,付雲傾也知道。
“是你連累的我,蕭漫喜歡你,所以這麼對我。”
“你要把她做的髒事扣在我頭上?”付雲傾挑眉,“別忘了是我把你撿回來的。”
“哈哈,是啊,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的。”她很得意,“我就是知道。”
付雲傾拉長了調子,懶洋洋的:“哦?”
“因為……”多晴歪頭看著她,笑盈盈的眼,粉嘟嘟的唇,“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最擅長的就是,等。”
等,他一震,心裡像是被熱油潑開,沸騰起來。
他等的是什麼。
而她又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一個證明“絕對不會”這四個字存在的人。
而她也在等一個證明“絕對不會”這四個字存在的人。
紀多晴望進他的眼睛,去掉了偽裝的溫柔,只剩下盪漾著波光的一雙澄澈如水的眼睛。他真美,橘色的燈光將他的側臉都修成油畫里美麗的剪影。他盪漾地望著她,像在引誘她做些什麼驚世駭俗的壞事似的。
多晴下意識地收回目光,這個人果然是太危險了,要離他遠一點才好。
幸好接下來的幾天都十分的順利愉快。
林嘉經朋友的邀請去了他們在京都開的民宿,是傳統的日式庭院,架著花藤,又是紅楓正豔的季節,倒是非常的舒適。
經過上次的走失事件,付雲傾一天到晚地把紀多晴栓在身邊。這種形影不離隔著網線傳到編輯部那邊又被傳得面目全非。不過兩位當事人絲毫不在意這件事情,他跟林嘉在娛樂區打乒乓球,她就套著浴衣坐一邊打盹。
連林嘉都覺得付雲傾對這孩子好過頭了,開玩笑似的嚷著:“不知道的以為你們真的是在熱戀呢。”
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只是討厭發生不好的事情而已。”
林嘉感嘆:“你總能將善良和邪惡發揮到兩個極致。”
有嗎,付雲傾覺得林嘉把他想得太高尚了,他也只是比較隨性而已,心裡想的什麼就怎麼做。兩個人打了幾圈乒乓球,發現原本坐在視窗椅子上的多晴不知道去了哪裡。他起身去找,在院子裡的花棚下看見她正和二樓的住客一個從臺灣來的女孩喝茶聊天。
對紀多晴來說,跟這種一輩子可能只能遇見一次的人聊天反而更容易一些。女孩對老北京文化很感興趣,兩個人胡天胡地扯了半晌,說得口乾舌燥,茶壺都喝乾了,女孩起身去廚房添水。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多晴仰頭從嫩嫩的藤隙間望著淺藍淺藍的天,耳邊還有潺潺的流水聲,風擦過楓葉時細小的沙沙聲,心裡也有了空隙,又想起何夕說的話。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學長說的話,每一次都細細的琢磨,卻怎麼都想不明白。她這個樣子有什麼不好。這個世界上的父母誰不盼望有個這麼乖巧省心的孩子,四平八穩地過著到了頭髮花白時回頭看看,覺得雖然沒有什麼轟轟烈烈,卻也算得上平淡的幸福。
人最應該做的就是珍惜擁有的東西,而不是去奢望那些即使辛辛苦苦爭取到,也會隨時沒有的東西,不是嗎?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那種鬼話能騙得了誰呢。
這世界真的有明明知道是錯還非做不可的事情麼?
“在想什麼?”
她睜開眼,對面的藤椅上坐的人換成了付雲傾。
“沒有,只是有點困。”
“你最近很容易困,也很容易累,有什麼費神的事情嗎?”
她搖搖頭。
“是在擔心耽誤了樂隊演出,你回去後你那個寶貝學長不給你好臉色看嗎?對了,你買了什麼禮物給他?”
多晴沉默了一下,彎起腿抱在胸前,皺著鼻子看起來很無奈。她不善意說謊和隱瞞,可是跟付雲傾說這種事好像很奇怪。畢竟兩個人關係不錯,也僅僅限於,她是他的助理。只是,她悲哀地發現,這件事好像付雲傾是最好的聽眾。
“我被趕出樂隊了。”
“哦?”他淡淡地抬眉,並沒多少的驚訝,“什麼時候的事?”
“來之前。”多晴挫敗地嘆口氣,“
他是知道的,只是想聽她自己說出來而已。
“何夕學長說我不適合樂隊,因為我不喜歡音樂。”
“那你喜歡嗎?”
她從沒考慮過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因為她的概念裡沒有喜歡不喜歡,只有做到和做不到。她說:“我打鼓打得很好,而且我以後會打的更好。”
付雲傾搖搖頭:“我是問你喜歡嗎?”
她沒說話,只是奇怪地看著他,不知道喜歡不喜歡對別人來說有什麼差別。
“那就是不喜歡了。”付雲傾接著問,“那你喜歡做什麼?畫畫嗎?想成為畫家嗎?”
“……沒想過要成為畫家那回事。”
“那你為什麼學畫畫,為什麼進美院?”
多晴又沉默下來,記憶裡開始學畫是高中二年級時的事情,那時很多成績不好的同學開始學畫畫或者音樂,以特長生的身份考大學。以紀多晴的成績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只是那時哥哥已經是美院的學生,母親把他畫的畫裝裱好掛在客廳裡。多晴總覺得哥哥的那副踏春圖的旁邊再掛一副賞雪圖才般配,而且那幅畫最好是她畫的。所以她開始學畫,後來輕鬆地走過那個把別人跌得粉身碎骨的獨木橋,走進那所很多學畫的孩子夢想中的學校。
她的經歷都太順利,甚至連進海棠社成為付雲傾的助理這種事,對於她來說都是太容易的事情。在別人看來她根本就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天之驕女,家境好,模樣又老少咸宜的討喜,腦子聰明又乖巧,運氣也很好。
這一切都看起來很美,被幸運之神眷顧得滴水不漏。
為什麼學畫畫,為什麼進美院,不是因為喜歡,只是因為她想離哥哥更近一點,即使一點點,她也想在他看見的地方。
“付老師,我能不回答嗎?”她輕笑了一下,“如果我說了,你會討厭我的。”
“我本來就不喜歡你這種人。”他說。
她沮喪地瞪了他一眼,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不用說得這麼露骨好吧。
“你的性格和處事確實是我討厭的女人型別,這是絕對的……”付雲傾也仰起頭,看著悠閒的天空,聲音軟軟的很好聽,“但是,我卻很喜歡你。”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意,“你就是那種讓我即使討厭也忍不住去喜歡的小鬼,所以,有這種魔力的你不用刻意去討好別人。即使是你那個鐵石心腸的哥哥,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你的,所以,做你自己就好了。你已經夠好了,與其花那麼多心思討家人喜歡,倒不如試著討好一下自己。”
她討好自己的方式就是讓母親和哥哥幸福,那麼這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獎勵。
“我只要母親和哥哥幸福就夠了。”
“那你呢?”
“他們幸福我就幸福啊。”
付雲傾看著她,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像豐厚到深不見底的寶藏。她本身就是個寶藏,可是寶藏又能挖掘多久呢,總有挖空的一天吧。哪天她的母親不在了,哥哥娶了妻另組家庭,精神支柱消失後,那寶藏還在那裡嗎?
她會空掉的,他知道寶藏掏空的可怕,而她還不知道。
付雲傾閉上嘴,為她的固執和自己變身知心姐姐而惱火。他抬頭看著這藍得悠閒的天空,太悠閒了,或許是這片天空悠閒得讓人火大吧。
4
紀多晴明顯的感覺到付雲傾不太願意理自己。
那天兩個人在花木扶疏的庭院裡看著乾淨的天空聊完天,他就沒再跟她主動說過一句話。她也明白,他多半是討厭自己這種油光水滑的性格。再過些年,多半她會變成蕭漫那種八面玲瓏的女人。他討厭蕭漫,所以討厭個紀多晴版蕭漫也是情理之中的。
所有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無論是好的壞的,她都能預料到並坦然處之。
即使這樣,她看見他鋒利的背影還是有點隱隱約約的傷心。
這件事在回到家後見到母親就拋在腦後。大部分的禮物都是給母親和哥哥買的。母親對那些護膚品和衣服很喜歡,尤其是那件做工考究的羊毛大衣。北京的確很冷了,她有老風溼,也正到了穿的季節。
紀多瀾收到禮物難得那麼客氣,還說了謝謝,只是臉上並沒有喜歡的神色。多晴寧願他
毒舌地批評她的眼光有麼差,而不是說謝謝。想起付雲傾說的,總有一天會喜歡。可是到底是什麼時候,能不能快一點。
去樓下倒垃圾的時候遇見隔壁樓道里李默然。
她旁邊跟著個文質彬彬的男人,還幫她拎包,看起來挺殷勤的模樣。看見多晴,她興奮地招了招手,又匆忙跟那男人說了兩句送他離開。多晴等她跑過來,被她抱起來甩了一圈,有點驚悚她堪比男人的力氣。
“小狼崽,什麼時候回來的,給我帶禮物了沒有?”
“帶了,跟我回家去拿。”
“好,你哥在家嗎?”
“在。”
“……那我不上去了。”她摸了摸鼻子,“我在樓下等你。”
整個大院裡的人都知道李默然喜歡紀多瀾,雙方的父母也是樂見其成,其實紀多瀾卻偏偏不喜歡她。這世上的事情少有完美,上帝從不締造完美。多晴拉住她:“沒關係,素素來了,我哥沒時間理你,而且我媽還指望你教她那個毛衣花樣呢。”
李默然聽見紀多瀾的寶貝疙瘩妹妹紀素素在這裡,便猜著他肯定帶著那愛玩遊戲的孩子在房間裡打電動,不可能給她尷尬的時間。
“剛才那個男的在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