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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我愛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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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她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已經非常愛她,愛到無論如何也要跟她在一起的地步呢?

付雲傾記得兒時父母很是恩愛,誰見了他都說,真是太會生了,孩子竟然長得這麼好。他重來就是父母的驕傲。父親在政府機關上班,母親是小學教師,他性格好功課優秀,沒有人喜歡他。

後來父親辭職跟好友安林山下海從商,他就難得見到父親。剛開始家裡住在政府家屬院裡,紅色的磚牆上總是爬滿了綠色的藤蘿。南方一年四季樹木常青,尤其是春天遍地都能銅陵到玉蘭花。不少心靈手巧的老婆婆把花叢刺鐵絲穿成手環或者胸花兜售,一整天身上都香噴噴的。

母親也是愛花的,家裡陽臺上堆著杜鵑、多刺月季還有風信子,到了夏天開得潑潑灑灑。母親則在陽臺上帶著他一起曬乾豆角、茄幹,可以存在冬天過年時父親回來吃。那時候開始流行跳舞,最開始是年輕的男女帶著錄音機在空曠的小廣場上跳。後來結過婚的也去跳,母親也被鄰居家的老師拉著去跳。剛開始她跟女人跳,後來又跟男人跳。晚飯後,熱鬧的白熾燈下,跳熱了一對又一對男女,跳散了一個又一個家庭。

只是沒等母親跟別人跳出感情來,父親就帶著他的生意回來了,搬了家,換了大點的房子。等生意再做大一些,又換了更大點的房子。孩子是不懂得什麼叫做財富的,只知道母親辭了工作家裡索性住到了城市的最邊上。他上學有司機接送,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茄羹,她請了兩個保姆,一個做飯,一個養狗。

後來父親的重新越做越大,母親也有錢把自己打扮得越來越漂亮。她甚至還去韓國做了雙眼皮和隆鼻,請了專門設計師來做裙子,跟一些同樣有錢有閒的太太在一起打牌遛狗開舞會。

父親曾幸福地對他說:「雲傾,以前我跟你媽媽結婚那會兒,連桌像樣的酒席都沒有,可是什麼都有了。」

什麼都有了,唯獨沒有感情。

說起來也是俗氣得要命,母親愛上了別人——是一個髮型店的髮型師,一來二往就看對了眼。父親當時什麼都沒說,離了婚,分了她一筆錢,消沉了陣子,家裡開始有年輕的漂亮女人出入。

這就是付雲傾看見的愛情。

多晴在屋子裡睡得很沉,他躺在旁邊看書上,書上說,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好,我只想你在我身邊半夢半醒地看書。他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頭,上面綁著的紗布真是刺眼。空調的溫度有點涼,她往他身邊跳蹭了蹭。碰到作品就皺了眉哼兩聲。他輕拍她兩下,她又安穩地睡過去。

他一晚上沒睡,她一向準時,次日早上七點不用鬧鐘她就睜開眼。

看見身邊躺著的付雲傾,她有點蒙,而後清醒過來不知道擺什麼表情似的。昨天哭得那麼難看,像被付身似的,竟然哭睡過去。

「我做了早餐,吃完帶你去換藥。」

「嗯,」她撓了撓頭,「謝謝。」

「你一定要跟我這麼客氣?」

她齜了齜牙,跑去衛生間洗漱。

早餐是麥片粥和麵包雞蛋,多晴吃得很乾淨,然後跟他出門。多晴不知道跟他說什麼,乾脆裝傻,也是她的拿手好戲。只是她堅持不肯坐副駕駛位,自己一個人攤在後面,像早上吃掉的那個嫩嫩的煎蛋。

「昨天我說的你不考慮嗎?」

多晴立刻搖頭。

付雲傾微微揚起嘴角,嘴裡都是莫名的苦味。他不知道該說她固執好,還是說她決絕好。對他來說都不是好詞。他已經決定要尊重她的決定。可是想到自己是那條與她交差而過的直線,心裡就難過得不行。

「蕭漫她比你好,比你溫柔漂亮有女人味,喜歡我那麼多年,一直喜歡我。」付雲傾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像夢裡侯鳥的呢喃:「……可是不行,她再對我好,我也只是覺得她是個適合交往的女人,也只是適合……」車裡安靜了一會兒,他接著笑了,「有什麼用,她又不是你,可是現在說這些你也不理我了,現在我真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本來都已經決定要放開你了,無法挽回了,你的婚紗都做好了,婚宴也訂好了,還有半個月……呵呵……我,我還在想什麼呢……」

從付雲傾嘴裡聽見這席話,多晴始料未及。那麼驕傲的男人,剝下層層偽裝的外衣,只剩下那雙美麗哀傷的眼睛和夢囈般的表白。

護士上藥沒輕沒重的,她竟也不覺得痛了,腦子裡反覆想著他的話,越想越難受。

他簡直太過分了,他以為只有他自己難受麼?

她也撐得很辛苦。

全世界的人離開她都沒關係,反正她沒心沒肺慣了,只是他若再次離開,她怕是真的會不知所措了吧。

因為她也中了愛情的毒,無藥可解啊。

可惡,他憑什麼那麼任性,那麼隨隨便便地就來左右她的人生。

多晴站在診室的門口,付雲傾正坐在走廊門口的休息椅上等著。早上他穿了深色的西裝褲,簡單的灰色襯衫。此刻右手正夾著一支菸,手指似玉雕般精緻修長,低著頭,頭髮又長長了,柔順地貼著月白的耳畔,長睫毛也沾上了煙霧,不安地顫動著。

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一直等到煙燃完了,他也沒動。

她像是以髒病一樣地抽搐著,就這麼看著他,覺得看一個世紀,看成一塊望夫石也不覺得厭倦。

很久很久之後,他抬頭望過米,看見她站在那裡。

他衝她笑了,笑容裡像摻了罌粟,「今天的這位護士小姐手藝不借啊。」而後他送她去社裡,半路上都是漫漫的沉默,一直到目的地停下車。多晴沒有立刻開車門,他也沒催她,只是沉默著。

最後多晴深吸一口氣,轉頭來認真看著他,「你得跟蕭漫分手。」

她用的不是詢問,也不是商量,只是在平白地交代他做這件事。他愣了一下,微微垂首,笑起來,「好。」

「你要是再走,就永遠也別回來了。」

「不敢。」

「……好,好麼我還是要結婚的,」多晴看著他,「那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付雲傾看著她,目光漸漸升騰起怒氣。

他咬著牙一言不發,紀多晴你有種,還沒結婚就要出軌,倒是小看你了!我付雲傾何德何能可以成為你出軌的物件?一個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他怒到極致,反而笑了。

「下車!」他說,「給我滾!」

2

什麼都沒有改變,付雲傾要是不讓她滾,他才是有病。婚禮還是照常舉行了。

紀多晴只覺得累,從一大早就被折騰起來化妝,李默然的老孃來喂她吃什麼「百子千孫面」時,她差點把妝容精緻的臉埋到碗裡。腦袋上的傷還沒有長很好,但是這種大喜的日子也只能湊合。祝平安以每分鐘一次的頻率檢查她的傷口會不會裂開,嚇壞別人。

在家裡坐著無聊地等花車時,她跟祝平安說起前些日子被付雲傾綁架的事。

「紀多晴,你真英俊,付老師沒當場把你推大馬路蹭撞車是他有風度。」

「他叫我滾了啊。」

「如果是我,我直接讓你去死。」

「他捨不得。」

「操!你也得要點臉!」

「淡定淡定,你兒子還在這裡呢,教壞小孩子,」多晴打了個哈欠,「烏鴉烏鴉,別再化了,你這伴娘都比我好看了。」

李默然轉過頭來,「老孃就是不化妝也比你這把骨頭架子好看。」

「今天你最愛的男人結婚,我不惹你。」

「靠,紀多睛,我真想弄死你!」

紀多晴不知死活地哈哈大笑,接著樓下放禮炮,婚車來了。伴娘在門口惡狠狠地要紅包,逼著新郎說什麼愛情宣言。紀多瀾說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永遠照顧她、愛刀子。這確實也說得沒錯。在眾人的歡呼中開了門,新郎和伴郎一起歡樂地衝進來。

婚鞋自然被姐妹們了藏來,新郎抱新娘進婚車,這是風俗。

只是新娘不是普通的新娘,衝伴郎伸出胳膊,「景信,抱。」

都沒見過這麼胡作非為的孩子,紀素素的媽媽立刻衝出來說:「哪有讓伴娘抱下去的」,其他人也附和。只有紀多瀾笑著說:「今天她最大,聽她的。」李默然也微微變了臉色,最後終於釋然地笑了,都已經胡鬧到這種程度了,就由著她吧。

景信從不覺得紀多晴喜歡自己,她怕是也不能接受,只是因為很愛哥哥,所以慢慢接受。可是在這個時候,她卻朝他張開手,他心裡被暖得熱乎乎的,一向處事不驚的眼睛裡慢慢滲出水光。他嘆口氣,「你真輕,以後要多瀾多餵你點行啊。」

多晴也嘆口氣,「景信,以後你別欺負我啊。」

而後到了酒店,父母的朋友,新人雙方的朋友和同事,禮炮震得人耳鳴,真是體面熱鬧的婚禮。讓所有的人都覺得無比美滿。司儀在臺上深情並茂地講新郎和新嫁娘小時候的故事,什麼上天的安排,宿命的相遇。連大螢幕上放的照片都是以前不得不遵從的家庭合照。

照片就像走馬燈一樣,回憶著多晴的小半個人生,從在家裡過的第一個生日,那時媽媽很年輕漂亮,她臉上被多瀾抹得亂七八糟,多半是報復。後來母親帶兩個孩子去旅行,那是在春天的東京,多晴站在櫻花樹下笑,紀多瀾跟母親坐在樹下襬弄吃食。再後來多晴初中的畢業典禮,她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講話,白色的蕾絲領襯衣和校服褲子。她唸書一直很拿手的。再後來是高中校慶,她穿著像個帥氣的小男生打鼓。那天很熱,她也很酷,多瀾是被母親拖著去的,所以又是悶悶不樂。很多張都是紀多瀾的臉都像世界末日一樣,多晴則擺著剪刀手笑得得意又誇張,讓大家忍俊不禁。

紀多瀾也忍不住笑了,原來那個時候他那麼討厭她的,也那麼幼稚。然後不用司儀像跳樑小醜一樣的要求,多瀾主動湊過去吻她的臉頰。

他在她耳邊說:「謝謝,我愛你。」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我愛你。

酒過三巡,多晴聽見有人說要鬧洞房,於是趁換衣服的空當從酒店後門跑了。回到她的小公寓累得倒頭就睡,這結婚真不是人乾的事。

3

每個有的工作量不算小,也沒有時間去想起來別的事情。

付去傾再次醒來是晚上,最近黑白顛倒得厲害,助手是個笨手笨腳的美院大四男生,因為是恩師推薦的,他也不好拒絕,湊合著用。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電話,還有幾條資訊,都是蕭漫發來的。他看都沒看,直接刪掉。翻身正想繼續睡過去,眼角瞥到日曆,畫了紅圈,頓時清醒。

今天是紀多晴結婚的日子,他昨晚累極了,根本沒想起來。

時間是凌晨,洞房花燭夜已經過去。

他起床洗臉刷牙,然後開車出門。到了海棠社附近的便利店裡買了啤酒、花生米,又在燒烤攤上買了肉串。他決定用整個晚上跟那段過去做個先別,就像得了強迫症一樣。過年時來她的公寓,拿了她抽屜裡的備用鑰匙。

那時偷藏鑰匙時,原來沒想過是做這種用途的。

他剛開門就發現屋子裡是開著壁燈的,整個屋子瀰漫著暑氣。

還有淡淡的香。客廳裡紅色的大沙發上堆著漫畫,小說,還有個小竹筐,裡面有完成了一半的煙雨新荷。他早知道她有耐心,只是不知道她竟然還會刺繡。

當然,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也不差這一兩件。

他將吃食放在茶几上,正在收拾沙發,隔著白色的大紗簾,他看見塌塌米的大床墊上,有團模糊又熟悉的曲線翻了個身,喉嚨裡掃地清地發出夢囈般的低吟……付雲傾一時間動彈不得,她在這裡!

有誰會在新婚之夜一個人躲在單身公寓裡?

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日子了,撩起紗簾,看見她身上穿著紅色的鄉著比翼鳥的旗袍,細長潔白的腿全露在外面。她應該是喝了不少酒,酒氣瀰漫不散。可是她喝酒是會起疹子的。

「喂!」他喊。

她睡得極其不安穩,聽見耳邊有聲音就半睜開眼,看似清明,其實是爛醉如泥的。她身上都是汗,像從水裡撈出來,不舒服地皺起眉,「癢。」他心裡狠狠罵活該,恨意慢慢地攀爬上來,他真該轉身就走,可是她難受地帶著哭腔:「癢……」

現在倒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了,他竟然無法狠下心,「背上嗎?」

從領子到大腿開叉處,一排繁複華麗的鴛鴦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幫她解了。她張著眼睛看著他,微微仰起下巴,讓他順利一些。就像舊時候成新的洞房花燭,這麼想著,他的腦子裡像著了一團火,一直燒到心裡,辣辣地疼。

他覺得手上都是汗,手摸到她的背,整個人都被蒸紅似的。

「往上面一點,靠肩膀的地方。」她指揮著。

要醉到什麼程度才能這麼冷靜地讓丈夫以外的男人寬衣解帶,吆五喝北京六的。付雲傾一邊抓一邊嘆氣,半晌聽見她說:「好了,好了……雲傾。」

他一怔,她的眼睛乾淨明亮,沒有一絲醉意。

「你……」

「我沒醉,只是身上癢得難受。」

「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我家啊。」多晴撐起身子,目光咄咄逼人的,「介理,你為什麼會在我家?」

他也在考慮這個問題,靠著牆,低頭找煙。

「你以為這裡沒有人,所以你來看看你的沙發?可惜你犯錯了。你以為什麼都在你的計算之內,其實你都犯錯了。」多晴躺下去,閉上眼,「只要遇見我,你做的決定都是錯的。你一定在想,這本身就是個錯誤。」

他的臉也冷了,耐著性子,「這倒是合了你的意,你這樣就是對了?說法是幸福了?我是不是恭喜你?」

多晴把臉埋在枕頭裡,「只要哥哥幸福,我就幸福。我覺得好像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後一件大事,媽媽在天之靈一定會高興的……這個結果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

付雲傾想問,那我呢?

可是他問不出來,他最後僅存的自尊都快要被她剝下了。

他本來是來告別的,可是遇見她,看見她的臉只覺得自己快要乾涸。

付雲傾波光盪漾地望著她,他那瞬間,真的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他靠著牆微微笑了,無比俊美溫柔,是真實的,浮華退去後的乾淨純粹。沒有女人能在此刻拒絕他的溫柔。只是那溫柔已經低到了塵埃裡。

他的臉埋在暗影裡,好像打算永遠沉睡於此。

已經沒有辦法了。

「多晴,上次你說的……說的做情人……還算不算數……」

多晴也跟著沉默。在付雲傾覺得等待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他羞憤地離開時,她輕輕地說:「算了……你讓我滾,我還是在等……一直都算的……」

罷了,什麼都不管了,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怎樣?

他嘆了口氣:「過來。」

多晴纏上來,像只野蠻的小獸,貪婪地沒輕沒重地親他,像撕咬。他的腦子只清明瞭一下子就轟然淪陷。好吧,就算是瘋了,我們也一起瘋吧。就算明天就會死付出,我們也在一起吧。就算你是別人的,至少現在屬於我吧。

反正,我完全被你蠱惑了,你必須,對我負責。

屋子裡的暑氣更盛,風從窗外吹進來盪漾著白色的紗簾。好比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那樣糾纏著彼此,體溫彼此交融,一直燙到骨子裡。

多晴感覺有水落在唇邊,是鹹的,她睜大眼,他的手掌卻覆上來。

天地之間只剩下他的喘息聲,還有不停地落在臉上的水,沉甸甸地,像是他心裡的水全都疾風驟雨般落在她的身體上,砸得她戰慄不已。一直到天亮,他們才在極度疲倦中相擁睡去,付雲傾睡夢中驚醒,多晴還在他懷裡,便苦笑著把她摟緊些。

4

那天與付雲傾分開,紀多晴好幾天都沒辦法再見到他。

她的婚假也只有一週,全都跟著哥哥耗在他父親家。紀素素年前送到國外去留學,沒趕上這茬事,耳根子也清靜不少。如今兩人的父親也是同一個人,多晴卻覺得苦澀。因為母親已經不在了,面前這個女人沒母親漂亮,也沒母親修養好,甚至連性子都不如母親。

愛情果真是難以捉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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