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的笑容立刻僵硬在臉上,她不認識我。有多少次,因為她拉客人,我們在門口對罵祖宗十八代。功力不分伯仲。一度傳為鎮子上的美談。
「兩位客倌裡面請!」蘇小掌櫃熱情的招呼著。
我咬著嘴唇一言不發的隨燕千秋走進去,剛一進門就看到唐雙修和繁兒滿臉愁容的坐在靠門的位置上。見了我,繁兒跳起來又哭又笑:「太好了,我就知道月見會沒事的。那九天迷霧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陣,莫名其妙的就破了,月見也好好的回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痛苦的盯著唐雙修的臉,希望他能給我一個解釋:「怎麼又出來一個臨仙鎮,有滿月樓,有蘇小掌櫃,有花娘,所有的一切都和另一個臨仙鎮一模一樣。只是,他們不認識我,彷彿我從來沒有存在過。還是,我又跌進了幻覺裡。連你們都不是真實的。」
「不,這裡是真正的臨仙鎮!」唐雙修說:「也許我說出來這一切有些天方夜譚。但是這的確是真正的臨仙鎮,而你所生活了六年的臨仙鎮是一個陰謀。這個陰謀在你踏入真正的臨仙鎮時就開始了。」
「我還是不明白。」
「你應該知道一直跟著我們的百面魔君,他隨時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無論從舉止神色都會一模一樣。根據白露白霜查到的訊息,十幾年前,江湖上迅速崛起了一個神秘組織。那個組織的人都精通易容,我懷疑,他們和斷腸人有關。他們一直在尋找梅花仙和葬天劍,在你流浪到臨仙鎮的時候,他們就在另外一個地方重新建造了一個臨仙鎮,甚至連人都一模一樣。然後,他將你從真的臨仙鎮擄到假的臨仙鎮。他在真正的臨仙鎮周圍佈置了九天迷霧陣,還操控鼠患,讓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這裡。這幾年,世上有許多的人在找你,斷腸人把你藏在那個假臨仙鎮裡面,就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找到你。他等待的就是一個時機,等到你可以幫他找到上神古卷和女媧補天石。」
原來,我一直生活在一個又一個的騙局中。
我的孃親。我的蘇老伴娘。我的鎮上的鄉親們。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可以在一夜之間全部不留聲色的消失。斷腸人的確聰明,他撤走了鎮子上所有的人,並且讓我替他尋找上神古卷和女媧補天石。
「月見,你沒事吧?」繁兒用筷子使勁的戳桌子:「那個大壞蛋斷腸人,我繁兒一定要殺死他,要殺死他!」
蘇小掌櫃聽到動靜慌忙跑過來問:「各位客倌,有什麼需要嗎?」
我忍不住問:「蘇老闆娘身體可好?」
蘇小掌櫃一愣:「這位姑娘認識家母?說實話,我們鎮上已經六年沒來過外人了。我是第一次瞧到姑娘呢。」
「不認識,只是問候一下。」
「勞姑娘費心了,家母一切安好。」
唐雙修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難過。我掏出身上僅剩下的一點碎銀子放到蘇小掌櫃的手心裡:「這些銀子,買只老母雞給蘇老闆娘補身子。」
「多謝姑娘打賞。」蘇小掌櫃見了銀子,平滑裡的臉上硬生生的笑出幾條皺紋來。他果真還是要賺錢買大房子的,然後和他心愛的小夢姑娘成親。
「啪」的一聲,蘇小掌櫃臉上留下五個通紅的手指頭印子。面前的女子柳眉倒豎,氣勢洶洶的叉著腰:「你跟她什麼關係,她為什麼給你那麼多銀子?」
酒樓裡坐的都是鎮子上的鄉親,他們看了只是哈哈的笑了兩聲,並不覺得驚奇。蘇小掌櫃丟了面子,竟然不惱不怒,只是低聲下氣的說:「這是姑娘的打賞,你不要無理取鬧——」
那女子不依不饒:「你肯定要拿打賞的錢都去給那個狐狸精李小夢做新衣裳去!」
「晚櫻,我們裡面去說,讓各位客倌見笑了……」
燕千秋「霍」地站起來,拉住那女子的胳膊:「你叫林晚櫻?」
那女子一愣,看了燕千秋半晌,眼中含春帶怨的應了聲:「對呀,客倌怎麼知道小女子的名字呢?」
晚櫻
林晚櫻生得一雙桃花美目,細巧櫻唇,走起路來若迎風擺柳,已是說不盡的萬種風情。她坐在我的對面磕葵花子,噼裡啪啦,利索又清脆。那張巴掌臉高傲的仰著,臉上帶著淡淡的譏諷。
「你說,你是我妹妹?」
「我是被孃親收養的女兒。」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我打定了主意,將這一切跟她說清楚,我就可以安心的離開。
林晚櫻彎起嘴角眯著眼睛,裝模做樣的嘆口氣:「我那個狠心的孃親啊,六年前突然死了,原來她是跑去養了別人的女兒。不過也罷,她總算還有些良心,知道讓你跑來找我。至於這位燕大哥嘛,既然你說我是梅花仙,要保護我,看在你長得這麼俊的份上,我就答應你了。」
「姐姐,既然你接受了這一切,我就完成了孃親的遺願。我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過安靜平穩的生活。」
「我說妹妹,我們姐妹剛剛團聚,怎麼就能走呢?孃親那個女人,以前就記得她整日的落淚,不知道是天哭星轉世還是地哭星投胎。我娘養你那麼大了,你也要報答她的養育之恩。既然她死了,你就只要報答我,從今天起,你要負責我的飲食起居。」
林晚櫻說得眉飛色舞,繁兒早已經聽不下去了,若不是被唐雙修拖著早就撲上去抓花她漂亮的臉。
「姐姐,燕千秋可以請一個手腳伶俐的丫鬟給你。我粗心大意的,怕是伺候不了你。」
林晚櫻假惺惺的握住我的雙手:「妹妹說的哪裡的話。我們畢竟是姐妹,哪能是外人可比的。燕大哥,我不管,你一定要留下我妹妹。否則,我就滿世界的跑去告訴別人,我是梅花仙,讓他們殺死我好了。」這樣雙眉一簇,竟然真的流下眼淚來。我縱然恨得咬牙切齒也毫無辦法,只能求助似的看著燕千秋。
燕千秋頭也不抬的喝著酒說:「請林姑娘留下。」
我悽慘的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唐雙修拖著要氣瘋的繁兒出去,我按照林晚櫻的吩咐拿了她的髒衣服出去洗。她讓蘇小掌櫃把從前的馬廄收拾出來給我住。唐雙修和繁兒住進了對面的龍鳳客棧。蘇家的大院,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蘇老闆娘經常用細細的瓷煲排骨芋頭湯。不過那所有的疼愛都是假的。只有這裡才是真的。
蘇老闆娘說,在六年前,林晚櫻來之前還有個女孩子來到滿月樓。那女孩子聰明幹活也麻利,不過呆了不過兩個月就突然失蹤了。
「那孩子定是吃不住苦,於是就走了,也怪我,沒好好的照看那孩子。」
「姐姐,她在這裡生活得好嗎?」
蘇老闆娘聞言只是搖頭,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多半,也沒有抹桂花的香油,整個人看起來蒼老許多:「我瞧著姑娘你心眼好,也被她欺負。那女子是蛇蠍心腸,我把她養那麼大,她一開始假裝乖巧騙得老掌櫃將帳目教給了她。她現在蠻橫起來了,我兒子只好過些日子跟她成親,否則,我們都會被趕出去。」
我倒吸了口冷氣,覺得五臟六腑都在寒冷。我將蘇老闆娘做飯的事攔了下來,為她熬好喝的湯。林晚櫻抱著手爐,如公主一樣的居高臨下。
繁兒在客棧裡呆不住,就瞞著唐雙修悄悄的來找我。她一看到我的雙手泡在冷水裡就開始大呼小叫,雞飛狗跳的。她掏出她的蠱蟲,要給那個壞心的姐姐一點厲害瞧瞧,我嚇得渾身冒冷汗。我苦口婆心的一頓勸說,她才慢慢安靜下來,拉著我去找燕千秋理論。
燕千秋躺在林晚櫻的屋頂上,林晚櫻總是開啟窗子顧盼流離的喊:「燕大哥,進來烤烤火吧。」
多半燕千秋不理她,她自己在窗前聲淚俱下的傾訴自己寄人籬下的悲慘遭遇。
「燕千秋,我要帶月見離開這個鬼地方,你如果要攔我們就是敵人。」繁兒在林晚櫻的窗前跳腳:「我要帶走她,離開這個魔鬼姐姐,離開這裡!」
我倔強的看著燕千秋,他也不留聲色的看著我。我相信那眼神里一定有我看不到的疼痛和隱忍。
「她不能走……」燕千秋從屋頂上跳下來,站到我面前,他白皙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臉:「對不起,你還不能走。因為現在其他人知道你是梅花仙,只有你才能掩護她。」
我的眼淚流下來:「所以,你就為了她讓我身處危險之地嗎?你的命是她的。我的命是你的嗎?」
「月見……」
「難道在九天迷霧陣說的話,不能再對我重新說一遍嗎?難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連感情都是假的嗎?你可以為了她犧牲我,對嗎?」我像稻草一樣扯著他寬大的衣袍,無助到連牆角的梅花都動容地瑟瑟顫抖。
「九天迷霧陣,說了什麼?」
「是的,你什麼都沒有說,那只是我的幻覺。我心裡想要的幻覺。」我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這裡面如果真的住著我,它一定會疼的。」
林晚櫻的窗門被推開,她的臉上都是陰冷之色。我對燕千秋的舉動只能感動天真的繁兒,在她的眼裡就是曖昧。我能看得出她眼睛中燃燒的嫉妒之火,她卻巧笑著趴在窗邊:「哎呦,我說妹妹,你怎麼能跟我的男人抱在一起呢?如果孃親泉下有知,肯定會罵你忘恩負義的。那個姓蘇的窩囊廢忽然開始喜歡李小夢那個狐狸精,我就成全他。但是,燕大哥,他會帶我遠走高飛的。所以月見妹妹,請你對燕大哥放尊重一點……」
「姐姐,你放心,我再不會騷擾你的燕大哥。」我心裡的隱隱的疼痛,燕千秋,你的命是別人的,所以,我不要了。
事變
我半夜睡得正迷糊。雖然馬廄的味道的確不怎麼好聞,但是有星星有月亮,還有凌冽的寒風做伴。唐雙修拿了厚厚的棉被給我,他說:「月見,讓你受委屈了,你若是要走,我絕對會陪你走。我不再管梅花仙的紛爭,我帶你去亂花山莊,我們去過你要的平靜祥和的日子。」
「我不能,只要林晚櫻要我留下,我就會留下。就當報答我孃親的養育之恩。」
「你可真夠死心眼。」唐雙修陪我吹著冷風,我裹著棉被躺在他的膝蓋上:「上神古卷是火神祝融留下的,現在就在我的包袱裡,你怎麼不拿去看呢?你可真奇怪,別人都搶的東西,你偏偏不要,別人不要的東西,你偏偏喜歡。」
「你是說你嗎?」他的表情忽明忽暗,讓人琢磨不透,我的臉上燒了一把火:「我又不是別人不要的東西。」
「白露和白霜昨天捎信來說,飛天姑姑要我們三日後啟程去亂花山莊。」
「林晚櫻也要去嗎?」
「是的。」
「我好想見你口中的飛天姑姑。她一定會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不好……」唐雙修突然站起身來,我狠狠的跌在地上,吃了一嘴巴的乾草。他顧不得我是不是跌得嘴歪眼斜,施展輕功直接翻到對面的客棧。我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跟上去,唐雙修的房間門大開著,屋內沒有人。甚至繁兒的房間都是空的,屋內並沒有打鬥的痕跡,人都沒了蹤影。
我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去唐雙修的房間裡開啟壁櫥,那個裝上古神卷的包袱不異而飛。
面對窗外的寒夜,我的額頭彷彿有紅光乍現,灼灼的疼痛。我發瘋似的跑到林晚櫻的窗前,燕千秋不在屋簷上,應該是聽到動靜也跟著追包袱去了。屋內的燈還亮著,我在窗前站了半晌剛要離開,只聽到窗內傳來嬌滴滴的聲音:「月見,進來——」
「有事嗎?」
「你進來呀!」聲音明顯的開始不耐煩。
「哦。」我應聲推門進去,眼前除了林晚櫻,還有另一個人,他衝我得意一笑,還不等我叫出救命,那當頭一棒已經砸下來。
在意識還沒完全喪失的那一刻我知道,他們已經不能再相信林月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