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患
傳說中,有一種花叫地獄紅蓮。它妖豔絕美,寵辱不驚。食用過它的人會為之瘋狂,忘卻他生命中最為美好的事,被邪惡的慾望所掌控。
遇見地獄紅蓮也是一種造化。我沒有那種造化,所以我只能讓欺騙的痛苦撕扯著心臟。下山的時候,我跌破了雙膝,唐雙修拿出金創藥來給我塗抹,燕千秋心不在焉的樣子讓人心寒。我無法忘記他抱著我說,我的命是你的,你要好好的活著。
他的命是梅花仙的,是林晚櫻的。
「真是怪異,滿月樓裡面根本沒有叫林晚櫻的女子。」唐雙修說:「月見,依我之見,我們還是先找到你姐姐,她肯定知道女媧補天石的下落。」
我冷冷的翹起嘴角:「誰說要去找她了?」
唐雙修立刻就愣住,流光溢彩的眼睛裡裝滿了疼惜,他過來拉我的手說:「月見,你不要這樣。」
「那我要怎樣?我只是一個替代品。我的孃親從小逼我練劍的原因是要我保護她的親生女兒。我只是一個替死鬼你懂不懂啊?」我狠狠的甩開他的手。我不需要任何的同情和憐憫。這是個寒冷的夜。沒有雪。沒有風。只有滴水成冰的空氣。
「你沒有選擇,你必須跟我去找林晚櫻。」燕千秋抱著肩膀斜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
「我說了,我不會去的。你們的事跟我沒有關係。我不稀罕什麼葬天劍。我也不稀罕做什麼梅花仙。我寧願我只是在滿月樓打雜的小夥計,將來嫁一個比你們醜一百倍,但是敦厚老實的男人,過著最平凡的日子……」說到最後我已經泣不成聲。我知道這一切已經隨著我見到燕千秋和唐雙修的那天,一去不復返。
唐雙修的心也被眼淚浸溼,變得柔軟起來。他輕輕的嘆口氣:「月見,你放心,沒有人能勉強你……」
「她必須帶我們找到梅花仙!」
「你!」唐雙修握緊扇子,指節變得青白:「燕千秋,我唐雙修把你當作朋友,沒想到你是個處處為難女人的小人。即使月見不是真正的梅花仙,那又能怎樣?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從此別過。」
燕千秋依然抱著肩膀斜靠在那棵歪脖子大槐樹上,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悲傷。我想一定是我看錯了,因為只是眨下眼睛的空檔,已經沒有了任何痕跡。唐雙修的眼神溫柔的鼓勵著我,他牽起我的手,決定從此和那個沒人性的傢伙分道揚鑣。
到了山腳下的村莊,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我們決定借宿一晚,卻發現整個村落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的火光,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氣味。腳下的泥土格外的綿軟,我推開一個籬笆門,院子裡有餵雞的木盆,可是裡面並沒有殘留的食物,也沒有任何的煙火之氣。
「這個村莊沒有任何活的東西。」唐雙修將我攔到身後囑咐道:「你要小心,氣氛不對。」
屋子的門上掛滿了蜘蛛網,蜘蛛瘋狂的逃竄,剛開啟門,就有一股陳舊糜爛的氣味撲面而來。我被狠狠的嗆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來:「真是鬼地方!」
「跟著我這麼聰明的人在一起,你果真變聰明了,這的確是鬼地方。」
順著唐雙修的手指,我看到屋子裡面的土炕上,並排躺著兩具森森的白骨頭,白骨的旁邊到處都是綠熒熒的,讓人心驚膽顫的光。
「那是什麼?」
「是已經死了的老鼠。」
「已經死了的老鼠眼睛為什麼會發出綠光?」
「因為它們被邪惡的力量控制住了,就像沙漠中的乾屍。你還記得我們在道觀裡看到的那個被老鼠咬死的人吧。這個世上並沒有那麼兇的老鼠,只有那麼兇的魔鬼。」
「我不懂。」
「你只要懂得逃命就行了!」說時遲,那時快,唐雙修的羽扇變成七隻仙鶴飛出去,那些老鼠也瘋狂的撲上來。我立刻嚇呆了,黑壓壓的一大片,即使我有些武功底子,也不知道如何去防衛。
唐雙修拉起我的手腳尖一點就飛到一棵光禿禿的乾死的大樹上。老鼠果然是不會爬樹的,那幾只仙鶴辛勤的將樹周圍的老鼠們清理掉。只是讓我們毛骨悚然的是,這棵樹周圍聚集的老鼠越來越多。那些老鼠咬不到人,於是瘋狂的啃起樹幹來。唐雙修只好帶著我飛到另一棵大樹上。
「怎麼辦?」看見那些老鼠又圍上來,我忍不住大叫。
「你在樹上待著不要動,我去把他們宰了!」唐雙修果然有美少俠的風範,渾然天成的殺氣讓他的白色袍子灌滿了風。他的暗器功夫用起來也夠華美,無數的銀針像天雨一樣覆蓋下來。那些被銀陣擊中的老鼠立刻化成一股青煙。唐雙修和他的仙鶴忙碌的樣子,交織成了一副英雄救美的絕世好圖。
不遠處的屋頂上突然對映出了耀眼的白光,一個嬌俏的少女面前懸浮著一隻彎彎的玉號角。少女的口中唸唸有詞,號角散發出了光芒,老鼠好像怕被灼傷一樣,呼啦一下的散開了,朝村莊更深處的山裡逃去。
「繁兒!」我驚喜的跳起來,可是我高興的太早了,腳下的樹木已經被老鼠啃光,這樣一跳,大樹僅連的樹幹脆弱的折斷。在美男面前摔個狗吃屎是很丟人的,我閉上眼睛卻跌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燕千秋的眼神里波瀾不驚。
我恨恨的瞪著他:「你怎麼又跟來了,用不著你假好心。」
迷霧
死了的老鼠全都被怨靈附身,它們只敢晚上出來,它們最怕的就是強光。繁兒本來要跟煙婆婆還有神姑回巫閣鎮的。只是她那個調皮鬼知道只要一回去就會被關起來沒日沒夜的修煉,於是半路又逃了回來。
老鼠是往村莊深處的荒山逃去的,唐雙修正要帶著我們去查一下這麼多老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卻看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燕千秋,皮笑肉不笑的說:「燕大俠,我們真是有緣啊,恰好遇見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不要理他,我們走。」我扯上莫名其妙的繁兒,她一時間還沒搞清楚,我們好好的三個人為什麼會分裂。我臉上的怒氣已經肆意的蔓延,她也沒有多問什麼,跟著我們朝深山處走。
「月見,這個村子的人,都被老鼠吃了麼?」繁兒走起路來,身上叮噹做響。她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悲傷飄散在薄薄的暗金色的曙光裡:「我沒想到能這麼快找到你們,我在路上看到被老鼠咬得面目全非的人,於是就趕過來了。」
「繁兒,你不要難過,等我們找到老鼠的來路,就將它們全都殺死,為那些死去的鄉親報仇。」
經過一夜的折騰,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三個人朝山的深處走了半晌,才發現山裡已經升起了濃重的霧氣。霧氣是淡淡的紫色,即使我們面對面站著,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臉。繁兒腰上的玉號角突然不安的戰慄著發出低沉的嗚鳴聲。她跳起來緊張的說:「我們有危險!」
唐雙修露出讚賞的笑容:「是九天迷霧陣。」
「九天迷霧陣?這就是九天迷霧陣吶?」繁兒的聲音頓時亢奮起來:「我的煙婆婆說,九天迷霧陣,是四大邪陣之一。進入陣中的人,容易被幻象所欺騙,從此迷失在陣裡,再也出不來了。」
「所以說,你現在可以把嘴巴閉上,讓我好好的考慮破陣之法。」唐雙修走在最前面,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霧氣彷彿越來越濃重,落在臉上沁骨的涼。
「完了,完了,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啊?如果燕千秋在就好了,他的武功出神入化,說不定能帶我們出去呢。」
「閉嘴!」
「閉嘴!」
兩個齊齊的斬釘截鐵的聲音。我和唐雙修互看一眼,唐雙修氣呼呼的說:「那人蠻子除了會殺人還會什麼?」
繁兒吐了吐舌頭率先走到前面。腳下並不是石頭,而是細軟的黃土,這山裡沒有荒草,沒有石頭,難免讓人心裡發毛。
「月見,救我——」
我機敏的回頭,是燕千秋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顯得格外的淒厲。他一定是遇見了非常危險的事,或者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你們聽見沒有,是燕千秋的聲音!」
唐雙修和繁兒都一臉茫然。燕千秋的聲音更加的淒厲,一聲比一聲的令人發慌。他喊:「月見,快救我——」
我著急的扯扯唐雙修的袖子:「你們聽見沒有?是燕千秋在叫救命!」我顧不上許多,他獨自闖入這個陣,想必是遇見了危險。即使他再無情,在關鍵的時候,也是他多次出手相救。朝著聲音撲來的方向,我拔腳就跑。身後傳來遙遠又焦急的聲音:「月見,回來,危險!」
身邊的迷霧彷彿更大了一點,周圍已經沒有了燕千秋的聲音,也沒有了唐雙修和繁兒。我擔心燕千秋已經死掉了,驚慌得不知所措。我捂住臉蹲在地上,心想,這樣也好,就這樣都死在這個陣裡,所有的悲傷都可以停止。
「月見……」
我抬起頭,燕千秋抱著胳膊靠在一棵大樹上,他臉上浮現著溫暖的笑意:「月見,過來……」
「你沒事,那太好了。」心裡的一顆大石頭落了地,我落寞的笑笑:「那我去找唐雙修和繁兒了,我怕他們擔心。」
我轉身要走卻聽見他說:「月見,我喜歡你!」
彷彿有悶雷在頭頂炸開,炸得四分五裂,將血液,將心臟炸得停止活動。耳邊嗡嗡做響,骨頭裡噼裡啪啦的微笑的聲音。這應該要進入地獄了,眼前的微笑彷彿地獄使者才有的絕美,誘惑人任其擺佈。
「月見,難道你還不清楚嗎,我喜歡你——」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需要的是林晚櫻,她才是真正的梅花仙。」
「月見,那只是我的使命,我要你知道,我愛的是你。過來——」
我的心裡是抗拒的。我想起蘇小掌櫃的小夢姑娘都會若即若離。我這麼脫俗的女子定要學會矜持。只是我的腳在一寸一寸的往前走,怎麼都不聽話。燕千秋已經張開了雙臂,只要我走過去,從此就沒有了漂泊之苦。
突然,我的肩頭一麻,回頭看到燕千秋近乎血紅的眼睛。
「你怎麼——」沒等我將剩下的話講完,我已經看到自己腳下滾落而下的碎石。這正是一處懸崖,只要我再往前邁一步那定是粉身碎骨。周圍已經沒有了霧氣。我被自己的心欺騙了,那一些都只是幻覺,我最想要的幻覺而已。
「你為什麼要往懸崖邊上走?」燕千秋眼中的赤紅色褪下去:「若不是我發現的及時,你已經死在九天迷霧陣中。」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回答他的話。我張大嘴巴看著面前的一切。這懸崖下,長著一棵棵妖嬈的松樹。如仙女在起舞般娉婷動人。遠處的山下,那個鎮子的輪廓,在我的夢中無數次的被淚水打溼。
滿月樓的酒,觀音山的松,九天仙女也比不上的玉芙蓉。
臨仙鎮。
騙局
滿月樓對面的龍鳳客棧老闆娘花娘坐在門口剝花生,見了生人要進滿月樓,於是搖著小絲帕風騷的笑著招呼:「兩位是打尖還是住店?我們客棧的招牌酒叫宮廷雨露瓊漿,一般人是喝不到的。兩位初到此地,不如先到我們客棧住下再另行打算。」
我淡淡的笑:「花娘,你不要再拿摻了水的米酒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