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睡了?今天果果不太對勁啊,從上車就沒吱聲,肯定有事兒。」張眠想了想,聲音拔高了些,「我說葉榛你是不是又怎麼著她了?」
葉榛挺委屈的:「我把她當祖宗供著,我敢怎麼著她啊?沒看見眼圈都是黑的,肯定是又通宵網遊了。你疼她也沒這個疼法的,簡直草木皆兵。」
「誰叫我就這一個妹妹。」
「又不是你媽生的。」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我這人有點沒心沒肺,嘴上喊著哥喊得親,其實什麼都沒往心裡去。也許是因為剛開始與他交好是因為葉榛,而如今,就算沒有葉榛,他也是我的哥哥,是親人。
真是奇妙的人生。
而後他們開始聊部隊上的事,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再醒來已經到了溫泉山莊。
天都已經黑了下來,雪仍舊下個不停。
這個溫泉山莊露天的池子有四十多處,我們在餐廳吃過簡餐,就各自回房間換泳衣。
等我換好出來,只看見張眠站在溫泉區門口。
「葉榛呢?」
「在最裡面假山後面的池子裡,你去吧,我去給你到泉眼那裡煮雞蛋。」張眠抓抓頭髮,嘟囔著,「我媽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我怎麼覺得我他媽這麼缺德呢?」
我挺高興:「缺德這種事啊,缺著缺著就習慣了。」
……
意料之中的,我被揍了後腦勺。
4
這池子造得好,假山後面,冒著熱騰騰的白霧,人間仙境似的。
因為池子不大,適合情侶,和幾個好友聊天喝茶,所以有了人,其他人也便不來湊熱鬧。我披著浴巾,光腳走在雪地上,凍得直哆嗦。走到假山後面,看見葉榛泡在水裡,腦袋仰在池邊上,正閉目養神。
我踮著腳走過去,跪在池邊對著這張臉發花痴。
葉榛長了張乾淨利落的臉,眼睫黑長,眼睛是透亮的,在陽光下像入水的琉璃。以前年少些一張臉就讓我神魂顛倒的,如今見他脫得只剩下泳褲,勻稱柔韌的身體,兩條腿終年裹在褲管裡,白皙修長,讓我色心大起,瞅著四下沒人,對著葉榛的嘴就親下去。
其實親他我一點都沒後悔,可我後悔閉著眼親他。
在葉榛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的身體已經下意識地閃到一邊,於是採花賊一頭扎進了溫泉水裡。好燙。四肢像裹在火裡,鼻腔裡吸進了水,整個人都疼得發顫。等葉榛把我從水裡提溜出來,我咳了一會兒,眼淚鼻涕往下流。
葉榛嚇了一跳,使勁幫我順氣:「沒事吧?很難受嗎?」
我說不出話來,趴在池邊全身都哆嗦,這樣冰火兩重天,鬼能受得住。怕我受傷,剛才讓我親一下不就好了,又不會死,現在又裝什麼好人。我氣死了,半晌甩開葉榛,坐在池子裡瞪著眼。
「沒事!」我咬牙切齒,「我咎由自取!」
葉榛怔了一會兒,緊張的臉鬆懈下來,噗嗤笑了:「你也知道自己是咎由自取啊,不錯,挺有覺悟。」
我氣極了,他還笑得出來。
「對不起。」葉榛斂去了笑容,有點突然的,臉上湧現出近似孤獨的表情,「對不起,我壓根不該答應你的。我自以為叫上張眠,不是我跟你兩個人,就沒關係。這不怪你,明明知道你對我有這種心思,我還招惹你,是我的錯。」
我愣住了,腦子剛才進了水還沒控出來,大腦cpu發熱變緩。剛才還恨不得咬他兩口,見他這樣,我又心疼了,擺著手:「葉……葉榛……我沒怪你,真的,你招惹我的話我高興都來不及,真的……可都是我在招惹你,剛才也是我突然那什麼你,根本不怪你……」我手足無措的,語無倫次,只想儘快將葉榛臉上那點受傷給撫平,他如此強大,也在我面前從未露出脆弱。
可我越說,他看著我的笑容很苦似的,我知道他想要安撫我,可他臉上的陰影卻越來越大。最後他的笑容像哭,還是拼命拼命想安慰別人。我挫敗地憋氣將自己埋入泉水裡,沒出息地哭了。
溫泉的水真舒服,像我二十年前沒出生時住的田美女肚子裡的那座房子。
「你真善於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半晌葉榛把我撈出來。
「不。」我說,「只有你,你是真理。」
「我不值得你這麼縱容,我也沒你想得那麼偉大。」葉榛斂下眼,變得嚴肅起來,「唐果,我相信你是真的愛我,我真的相信。但是兩個人在一起不是有愛就可以了。當時張眠的女朋友離開他時,真的是因為不愛他了嗎?要是真的是不愛他了,她會哭著給他打電話嗎?一個女孩子最好的青春都在孤獨中度過,看不見摸不著的一個人,不會守在宿舍樓下給你送花,給你打水,陪你吃飯,在熄燈前給你晚安吻。而且這只是個開始,既然選擇成為一個軍人,那麼就要做好犧牲的覺悟,同時他的伴侶也是如此。這種覺悟,很多女孩子以為自己做好了,可是到了最後才發現,獨孤和寂寞,是有力量的,會讓人變得暴躁絕望,會吞噬掉愛情。到了最後,只剩下後悔和怨恨。唐果,你不應該承受這些,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應該被人捧在手心裡,找個能在你身邊的男人過正常的幸福的生活。」
這些話,我聽了沒一百遍也有八十遍,在葉榛孜孜不倦的洗腦下,我已經徹底免疫。
可是我愛你這三個字,我說了沒一千遍也沒有八百遍,對葉榛的銅牆鐵壁來說,也完全沒有殺傷力。
我有點恨他了:「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什麼樣的生活是正常的幸福的,是我自己決定的。你不要企圖用你的生活觀來給我洗腦,我洗不了你,你同樣也洗不了我。」
葉榛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的這種自信的天分,很不幸我也是有的。我們的目標同樣的清晰明確,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灰色地帶。
「對不起,唐果,也許你說得對,你的幸福就是跟我在一起,可惜……」葉榛長長的睫毛落下來下,微微顫抖,「可惜我愛的不是你,所以我什麼都給不了,這讓我覺得難受。」
我的心臟開始疼,一點點開始燃燒,燒得我疼痛難忍。
愛上一個人真的有那麼難嗎?
不錯,是真的,因為感情可以培養,愛情卻是不能掌握的。
如果想愛誰就愛誰,這世上就沒那麼多的痴男怨女,葉榛沒騙我,可他說的話比抽我一頓還讓我難受。每次別人讓我難受,我也會想辦法讓別人難受,可我從不把這種惡毒用在葉榛身上,這回我沒忍住,也許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卓月讓我失常了。
我撲上去抱住葉榛的脖子,一嘴咬在他的脖子上,狠狠的,沒留情面的,微甜的血瀰漫在口腔裡。葉榛疼得呻吟一聲,身體僵硬,卻沒推開我,只是安撫著揉著我的後腦。
「葉榛,別愛卓月了!她在外面有其他人,我看見了!別說是她哥哥或者叔叔!我不信,她外面有人,她不值得你愛,葉榛,她配不上你!」我惡狠狠的,「你可以不相信,因為我有汙衊她的理由,我……」
葉榛打斷了我語無倫次的狠話:「我相信。」
很簡單的三個字,很輕卻有力,帶著微小的沉痛。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瞬間清明起來,葉榛知道!他沒有任何的緩衝的時間,他是知道的!而且他在消化這個事實,用冷靜的,沉默的,不為人知的姿態。
我突然明白了葉榛眼底的傷痛從何而來。
「你怎麼發現的?」
「我們已經分手了,就前兩天。那個男人不錯,追了她很久了,我見過,是個值得託付終生的男人。」葉榛推開我一些,摸了摸脖子,有血,他目露兇光,「你跟我有仇?」
「活該,誰叫你氣我的。」我面上逞強,手指拼命撓池底:「那天晚上你們明明很好的,也太善變了吧,你眼瞎了啊,喜歡那種女人!」
既然他知道我還省事了,可是我這麼個缺德缺習慣的傢伙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良心發現?心裡的純潔小天使剛冒了個頭,就被黑色小惡魔們群毆迴天堂!去他全家的良心發現!
溫泉池裡的熱氣將他的臉蒸得紅潤潤的,眼珠黑得厲害,一眼看過來,我心裡就無數小爪子在不輕不重地撓,心癢難耐。
「不關月兒的事,她要我畢業後留在b市,我不能同意,於是她提出分手,我只能答應。她說得對,她已經二十六歲了,就算她能等我三年,可那個男人不會等她三年。而三年裡的變故太多了,她不是理想主義者,她只相信能抓得住的東西。」葉榛微微皺著的眉鬆開,微微笑了,「那男人挺好的,是他們社長的朋友,三十三歲,一直忙事業連戀愛都沒談過,知根知底的,卓叔叔和卓阿姨也很滿意。這樣也好,我也不耽誤她。」
葉榛如果會哭就好了,這種隱忍著痛苦而微笑的眼神讓我非常的難受。
於是我湊上去摟住他的脖子:「沒事,你還有我。上帝給你關了那個破窗子,可我這扇通往康莊大道的門在這裡一直為你開啟著。」
葉榛沒推開我,他需要安慰,他也知道這沒意義,我今天屬蛇的,總會纏上去的。其實他也是個小孩,裝得多麼淡然,臉上還是氤氳了一層紅,手指不安地顫動著,很微小,我知道,因為我也在發抖。
「果果……」
「試著喜歡我吧,求你給我個機會,別拒絕我……」我施了力,「求你了,葉榛。」
葉榛許久沒說話,他在思考這個可能性,沒什麼可能性,這很難,可他最後近乎虛脫地吐出一個字:「……好。」
剎那間,我腦海裡穿過一道白光,他說了什麼,好神奇,他說了什麼。
我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他。
葉榛紅著臉不自然地把頭別到一邊:「看什麼看啊,一邊兒泡去,熱死了。」
天,我隔著薄薄的泳衣掛在幾乎全裸的葉榛身上,在別人看來,真是熱血沸騰的香豔畫面啊。等我害羞也來不及了,張眠用毛巾捧著幾個雞蛋站在池邊上,那麼黑的臉上都透出血色來了。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知道這肯定事出有因,以葉榛的人品那不能夠啊,於是抬頭看著茫茫大雪,將一口黑血強嚥下去。
5
吃過溫泉煮蛋,我又耍寶講了一會兒笑話,夜有些深了,我們便各自回屋休息。
等回到房間,我才有種想哭的衝動。人真奇怪,難過的時候想哭,高興的時候也想哭。我從登山包裡拿出個大方盒子,又從大方盒子裡拿出脆脆,抱著激動地流淚,脆脆啊,這麼歷史性的時刻只有你在,我唐果總算熬出頭啦。
這天晚上,我興奮地跟脆脆聊了整個通宵,到了天亮才沉沉睡過去。
早上葉榛叫我起床去吃早餐,我迷迷糊糊抱著脆脆去開門。他臉色很難看,慌慌張張地把我推進門,而後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相信你才有鬼,快點收起來,收好!你想把人家保潔阿姨給出心臟病來嗎?!你跟誰保證的,你個缺德孩子!」
葉榛這麼一吼,我的瞌睡蟲全跑了,只能眨巴著眼裝可憐。
「下回……」
「你還敢有下回!」葉榛抓狂了,「快點換衣服,吃過早餐我們回去了。」
「那個,不泡了嗎?」
「還泡,我都血壓升高了,再泡就得心臟病了!」
讓葉榛抓狂暴走是原來他們宿舍全體人員的心願,張眠無比舒爽,一副夙願已了含笑而終的架勢。回程時,張眠趴在車座上對著他露出來的一截脖子研究。昨天那口咬得挺狠,傷口周圍泛紅,好像是發炎了。可那牙印很整齊,碎碎的,感謝田美女在我小齙牙時去做牙齒矯正。
張眠嘿嘿一笑,指著那牙印:「喲,這軍功章沒見過啊,挺好看的啊。」
葉榛神經斷了一根,一踩油門,在打滑梯似的路面上,車子像在漂移。我跟張眠一起尖叫起來,他慢慢揚起嘴角,明亮的眼睛裡堆滿活潑的笑意,真是個惡趣味的孩子啊!
我痛心疾首,這個惡棍,我怎麼就喜歡上他了!
於是這個寒假我過得很快樂。
每天早上照鏡子都看見裡面的小圓臉尖下巴怎麼就那麼好看,眼睛笑得彎彎的,要是《網球王子》裡的不二週助君有個妹妹,那就一定是我這樣的。老黃和田美女剛開始很淡定,直到某天早晨我一睜眼看見自己腦門上貼了張黃紙符,上面不知道是什麼雞血狗血的塗鴉,這是把我當殭屍鎮著呢。
「喂,老唐,這是個什麼東西?!」
老唐說:「你媽在菜市場門口擺攤算卦的李半仙那求的。」
「我靠,李半仙都被抓進派出所兩回了!」我哭笑不得,「美女你快把錢給要回來去。」
田美女一邊吃油條一邊不客氣地給我白眼:「再貼上去,瞧你那樣笑滲得慌。」
我捧起原味豆漿喝了一口,真甜啊,連空氣都是甜的,我說:「我高興就想笑。」
「到底有什麼好事啊,神神秘秘的。」老唐瞎猜,「……夏文麒追你了?」
說起夏文麒,我的臉立刻白了。
老唐跟田美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心裡在滴血,夏半仙啊夏半仙,整年的伙食啊,那得多少錢?!我的索尼手機!我的新款筆記本!我的漂亮衣服!我的……我沮喪地趴到餐桌上挺屍。
「沒事,談戀愛就談吧,想結婚就結,早點抱個娃娃,省得身材走形。」田美女越說越高興,「夏文麒不錯啊,上回到咱家來還提了紅燒肉來,他爸燉的紅燒肉真沒得說。」
老唐也來了興致:「對對,夏文麒他媽包的餃子也很好吃,芹菜蝦仁餡的!」
田美女更高興了:「是啊,夏文麒他爸還會修空調,上回咱家空調就是他爸修好的!」
「夏文麒他爸什麼時候來咱家修過空調啊?」
「那回你出差了,家裡空調壞了,夏文麒他爸是賣空調的,我就想著他肯定會修啊。這不,他還免費給咱換了個零件……」
於是餐桌上的問題從夏文麒蔓延到了夏文麒他爸的紅燒肉和他媽的餃子,接著從夏文麒他爸為什麼這麼殷勤的趁老唐不在來修空調,還給免費換零件。小女子我修行尚淺,只能將戰場留給他們,默默地換鞋出門。
其實兩家的友情確實有些莫名其妙,從小學時我跟他就不對盤,初中我跟他做同桌熟悉起來,就開始一起幹壞事。最過火的那回,我跟夏文麒把那個把堵低年級的同學要錢的孫子踹折了一根肋骨。於是學校裡叫家長來把我們領回去反省一星期。我媽跟夏文麒他媽被班主任寒著臉說那孩子受了多大罪,倆媽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結果把班主任給弄了個於心不忍,倒是反過來安慰了一通。
而後田美女領著我,夏文麒他媽領著他,我們四個在學校附近的餐廳吃飯。
剛進包廂夏文麒他媽就一抹臉,抱著他的腦袋狠親了一口:「兒子,幹得好,該揍,不過你倆也揍得太沒水準了。下回再碰見這種人,帶個鐵桶套他腦袋上揍,他哭都沒地方去。」
合著這倆媽都是演技派,倆媽從此就相見恨晚。
後來我才知道夏文麒他媽是公安局刑偵科的。
不過我跟夏文麒倆壞胚子在一起,除了幹壞事,不會有第二個可能,要他追我,他那張死魚臉不變成魚化石,我就喊他祖宗。
我來到夏文麒家,他爸去賣空調了,他媽在看韓劇,一聲高過一聲的「嘔巴」,真令人蛋疼。他正在畫畫,在陽臺支起個畫板畫樹。
夏文麒扭頭打量我一下:「喲,發情期到了?」
我一腳踹過去:「發你媽!」
他有防備,雙腳蹬地,轉椅滾到一邊,死魚臉帶了笑容:「整年的伙食,你答應的。」
我抓狂地扔抱枕:「答應你媽!」
夏文麒他媽推開門,手裡託著果盤雲裡霧裡:「果果你答應我什麼?」
我跳起來,含糖量挺高地笑:「阿姨,答應你好好照顧他唄,可讓人費心了。我剛還跟麒麒說,今年他的伙食我包了,誰叫我是他姐姐呢。」
夏文麒滿臉作嘔的表情。等他媽出去繼續看嘔巴,他眯著眼:「一會兒你敢接我媽的紅包,我剁掉你的爪子。」
「剁吧剁吧,沒了爪子葉榛肯定不能要我,這輩子就交待給你了。」
夏文麒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死魚臉上風雲突變:「祖宗,您找我來幹嘛?」
「跟我坦白,男人的弱點!」
「弱點?」夏文麒說,「下半身!」
我默默拿起一管紅顏料,對著他畫板上灰色的藍天出神。
夏文麒頓時危襟正坐:「要看他想要什麼。比如說現在你們家葉榛現在失戀了是吧,表面上該怎麼著就怎麼著,那是因為他不想丟人,也不想讓關心他的人傷心。其實葉榛絕對能從陰影裡走出來,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如果你能縮短這個時間,那麼你在感情上就佔了上風。」
「廢話,說具體方案,如果是你的話你怎麼才會沒轍。」
「祖宗,我對你就沒轍。」夏文麒翻了個白眼,「自己想去。」
我就知道來找夏文麒是對的,這孩子書櫃裡擺著滿滿的心理學的書,也不是唬人玩的。葉榛願意給我個機會,可是我反而遇見了瓶頸,就像拿著一把金庫的鑰匙,卻滿門都是窟窿眼兒,如果戳錯了,金庫就會崩塌。
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而且我準備拿我全部的運氣去賭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