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我想了想,又回頭衝他甜甜地笑,「還有啊於雅緻,我跟你有個屁關係,以後看見我的態度就參照你看見護士站那群八婆,這種綿裡藏針的特殊待遇留給你的漂亮護士姐姐吧。啊,對啦,你要是有什麼包皮過長之類的小手術要做的話不是正好,那姐姐不是專門在泌尿科備皮嗎?你們才是吉祥的一家。」
在於雅緻氣炸前,我得意揚揚地跑了。
人已經走得差不多,葉榛跟老傅還在部署行動,卓月和一個年輕的男孩在旁邊用茶缸吃泡麵。
「傅隊長,我跟哪個隊?」
葉榛立刻說:「……不能都走,這裡也要有人原地待命。」
「我們醫院裡有待命的,我跟誰走?」
都怪我演技太拙劣,口氣生硬,葉榛不再看地圖了,大約因為有人在也不好說什麼,只用一雙水潤潤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問了一遍:「我跟誰走?」
老傅看了看葉榛,又看看我,把炸藥包跟打火機放在一起並不是什麼英明的舉動。他扭頭喊:「章魚仔,來,你們隊有醫生了。」
【4】
我跟的小隊裡兩個人,一個叫章魚,雖然看不出哪裡像章魚,可另一個叫鉤子的,嗯,也看不出哪裡長得像鉤子,老傅隊裡的人都是肌肉糾結看起來就挺可靠的隊員,目測年紀都不超過三十歲。
六點鐘方向,完全是人腳踩出的小土路,被大雪掩埋幾乎看不見,隱約從露出的枯敗的枝椏裡能看出這是一條路。
「既然有路,順著路去,就肯定能找到人。」章魚說,「唐醫生,看你臉都白了,累壞了吧,我幫你背。」
我想了想把背包遞過去,「謝謝。」
鉤子連忙說:「別客氣啊,你累壞了葉子一心疼說不定回去拿我們開練呢。」
「你們如果能在我面前憋住不提他,我保證他不會拿你們開練。」
章魚和鉤子對望了一眼,有默契地做了一個嘴巴上拉鏈的動作。我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章魚說得不錯,有路就會有人走,我們走了兩個鐘頭,終於走出了林海,在一片梯形的平地上立著三家雙層的磚房。
章魚立刻下令:「我們三個,每個人去一家詢問情況,有傷病者馬上通知醫生。」
雪很深,幾乎沒過大腿,若是不小心踩進深坊就會滅頂。被雪滅頂的感覺也很可以,所以每走一步對體力和心理都是很大的考驗。不過更大的考驗是,我敲了半天門,裡面沒有回聲。
若是平時,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住在深山裡不給陌生人開門也是正常的。可是如今大門從裡面上了門閂,鐵環與鐵相撞的聲音響亮又清晰,但是沒有人開門。
「……有人在嗎?」我大聲喊。
除了風雪沒有任何的回應,上午九點二十三分,風力七級,房屋外溫度零下二十三度,大到暴雪。
不多會兒鉤子從坡上那家跑過來,「唐醫生,這家沒人開門嗎?老鄉說這裡只住了兩位老人,有三個女兒都嫁到山那邊了,這裡的山民取暖都靠撿柴土炕。」說著往後退幾步助跑利落地跨過牆給我開了門。
院子裡都是厚厚的雪,淹到大腿,連個踩動的痕跡都沒有。我跟鉤子對望一眼,同時往偏屋衝,山裡的土坑一般都是砌成偏屋,門沒有門閂,被風吹得啪啪響,門口積了不少雪。
床前放著個火盆,裡面都是些燃盡的炭灰,屋裡是殘留的膠皮味。大約是把能燒的都燒了,連塑膠瓶都燒掉了。屋裡除了土坑,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甚至連電燈都沒有,紅漆斑駁樣式老舊的桌上放著幾根蠟燭。床上兩個老人抱在一起蓋著兩層薄薄的棉被。被面許久都沒拆洗過了,兩個人頭挨著頭,睡得很安詳。
我上去要摸鼻息,鉤子拉住了我,紅著眼搖了搖頭。
「我去報告給傅隊長,唐醫生,那家老鄉家的孩子發高燒,你去看看。」鉤子說,「十五分鐘後,我們繼續向六點鐘方向搜救,這個小山頭那邊還有人。」
有時候悲傷的力量能激發很多東西。
比如希望,比如信仰。
或許是因為天太冷了,麻藥作用的時候已過,可是我絲毫不覺得疼,反正整個人的四肢都輕快起來。上坡雖然累,可幸好是順風,被吹著走,腦汁好像都凍成了冰碴。
「哎,我們聊聊天吧,這風聲怪瘮得慌的。」
章魚是嘴閒不住的傢伙,「好啊,聊什麼?」
我想了想,「……聊葉榛吧。」
「你不是不讓提他嘛,我可不想回去被葉子當菜切,他一直在練腕力,飛刀知道吧,小葉飛刀,例無虛發。」
「他的手恢復得很好嗎?」
「嗨,聽說被那幫暴徒孫子扣著人當人質差點耽誤救治,能恢復到現在已經不錯了。當初剛到我們隊當教官時,怎麼說呢?別說負重越野訓練了,連跑步都成問題。說起來多牛氣的一個狙擊手,連槍都端不穩,控制後坐力都能把衣服浸溼了。」
鉤子踹了他一腳,操著直白的河南腔,「你那嘴跟褲衩子似的,就不能勒個鬆緊帶兒?」
章魚縮了縮脖子,訕訕笑兩下,「唐醫生你別往心裡去,現在都挺好的了,我們葉隊的飛刀比給女軍醫拋的媚眼兒都準。」
鉤子二話不說,一腳踹他屁股上。
「沒拋媚眼兒,真沒拋!」章魚馬上回過神來,「都是女軍醫給他拋媚眼兒!」
鉤子一臉想開槍斃了這蠢貨的表情,都懶得理他了。
我臉僵得連笑都不會了,好像麵皮上都凍了一層霜。
「好了好了,我又不會跟他告狀,我跟他真的沒什麼關係。那個晨報的女記者卓月知道吧?那是葉榛的青梅竹馬,她爸是你們總軍區的一個什麼少將,當時葉榛愛她愛得心無旁騖的,後來她一轉頭嫁了個有錢人,後來又離婚了。」我自己都覺得這平靜我醋波下能酸倒一個師,「所以呀,你們可別瞎說了,我倆就是普通朋友。我雖然沒老公,但是有兒子,上回人們出緊急任務搜尋的孩子就是我兒子。」
章魚跟鉤子面面相覷,一瞬間百轉千回。
「嗨,我說呢。」章魚大笑,「怪不得今天翻車,葉子抱著卓記者跳車,人家手上就擦了一塊皮,他就嚇得魂飛魄散的,你看他把人家軍醫折騰成什麼樣兒?」
鉤子踢他一腳,小心翼翼地看我,「就你眼尖,別人都是瞎子是吧?唐醫生你別理他,沒有的事。」
「什麼沒有的事兒……哎喲,破魚鉤子,你老踢我幹什麼啊!」
這倆人真有意思,章魚純真率直容易輕信,鉤子沉穩冷靜善於察言觀色,果真是互補。很快我們都說不出來話了,在惡劣寒冷的條件下,體力迅速流失,喘口氣連身體裡都灌滿了冰碴子,疼或者疲憊漸漸的都喪失,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覺得自己隨時都能睡過去。
鉤子伸出手,「來,唐醫生,我揹你,不要小看我,我別的不行,就擅長四十五公斤以上的負重越野。」
我擋開他的手,謝謝他的好意,「鉤子,我是來救援的,不要來添亂的。」
鉤子沒再堅持,過了一會兒,他猶豫著說,「其實我倒是覺得葉子挺喜歡你的,他看你的眼神都直勾勾的,能燒個窟窿似的。」
我此時萬念俱灰,已看破紅塵皈依我佛,什麼直勾勾,什麼火辣辣,都激不起我內心的半點漣漪,我拍拍他的肩鄭重其事地說:「你認識他多久?」
鉤子一愣,「一年半。」
我繼續語重心長地教育,「我都認識他九年了,這是個萬年難遇的千年玄鐵雙料加固地雷遍佈的爛牆腳,誰挖誰完蛋。」教育完被微笑面具假象矇蔽的純真的兵哥哥們,我大步朝前走,迎著風雪慷慨激昂地朗誦《紅日》:「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兩個小時後,我們找到了新的山民。
山民家裡儲存著糧食和曬好的乾菜薰肉,即使大雪封山也不會有吃不上飯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取暖、用電和通訊。而且暴風雪不斷,房子根基並不是多穩固,雪崩導致壓塌房屋被砸傷,或者去屋頂掃雪滑倒摔傷的人不算少。
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即使是青壯年人也很難抵抗,更不要提獨居的老人。
幸好之後,我們並沒有再遇見獨居老人被凍死的情況,不過若在無人的情況下再持續兩天,情況也不容樂觀。
背包裡的藥品慢慢減少,連兩大袋葡萄糖粉都分了個乾乾淨淨,閒下來天已經黑了。
章魚接到上級指示,原地待命。
【5】
在老鄉家喝著熱乎乎的玉米麵糊糊,我夾了根體溫計在腋下。
取出來看了一眼,正要往包裡掖,被鉤子劈手拿走。我仰頭吞下幾片消炎退燒藥,在屋子裡一暖和,只覺得腰上溼乎乎火辣辣地疼。
「三十幾度四,高燒啊。」
「能幫個忙嗎?」我把裁剪好的紗布和外傷藥推給他,把衣服掀開,「幫我換藥。」
鉤子往後躲了躲,那麼黑的臉皮上都能透出血了,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時看。大約是當醫生的緣故,看病人的肉體跟看等著論斤賣的豬肉沒什麼區別,這樣突然掀衣服倒嚇壞了一個挨搶子兒都不眨眼的大老爺們兒。
我挺無奈的,「我要是夠得著就不用你了,快點吧。」
鉤子同學終於蹭過來了,臉紅得跟個關公似的開始動手。
「這傷從哪裡弄的?」
「大風颳來的唄。」
「什麼樣的風才能刮出這樣的效果?」
往事不堪回首,我把臉別過去寧死不屈疼得直抽氣。章魚突然衝進來,「啊」了一聲退了出去,在門外哆嗦著喊,「鉤子你,你幹什麼,我,我不是……你……你耍什麼流氓?」
鉤子本來剛褪下去的那層血皮燒得更厲害了,跟我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頓時出離了憤怒,「媽的,你那張爛嘴噴不出點好尿來,你想害死老子吧!換藥!沒看見換藥啊!眼珠子長褲檔裡嗎?」外面的章魚被罵得連個屁都不敢放,過了一會兒才可憐巴巴的,「哥,我不是怕你犯錯誤嘛!我錯了,我錯了,要不你揍我一頓?」
「瞧你那賤皮兮兮的樣子,一天不捱罵就渾身癢癢,快滾去燒點熱水給唐醫生泡泡腳。」
章魚捱了一頓削,喜滋滋地說:「小的馬上去辦。」
看著挺冷靜沉穩的鉤子罵起人來湯湯水水都出來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兔子急了也能咬人,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第二天大早,章魚接到指示去臨時營地集合。
地圖上山連著山,有個村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條山村的土路,好像裝進了一個盆子裡,所以叫盆子村,那個村受災嚴重,最深積雪達到兩米多。隊伍就駐紮在那個村裡。
用一雙腳走山路是很可怕的,翻山越嶺這種事對我來說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幸運的是我的燒退了下去,因為寒冷傷口也不覺得疼,拖拖拽拽地走了倆小時。最後爭的那口氣終於是蒸了饅頭,被鉤子和章魚輪流揹著到了集合地點。
去那村子的那條能並排過兩輛卡車的路只挖出一米多寬的路,兩邊是高約一米半的雪牆,這條路是硬生生地挖開的!
頭頂上那高高的枝椏上掛著長長的冰溜子,好似在發光的水晶一樣。
「太美了,這冰錐掉下來估計能直接穿透人體啊。」
章魚附和,「嘖嘖,這才真的叫致命的美麗。」
由於我這個拖油瓶,到達臨時營地的時間比預計的遲了半個小時。盆子村有近百戶人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每條路兩邊都是雪牆,說不出的詭異驚悚。人坐在帳篷裡還是沒知覺的,有人送進來濃濃的薑湯,喝進胃裡好像辣得整個人都燒起來了,而後是神經甦醒後的刺痛。這種痛倒不如凍得麻木好受,我去用村民家改建的臨時輸液室幫忙。
有個小戰士看見我,走過去又跑過來,「你是唐果醫生。」
「我是。」
「你別走啊。」小戰士嘿嘿一笑,跟個兔子似的撤腿跑了。我一頭霧水,過了好多會兒,看見葉榛跑過來,笑眯眯地把手心烙鐵一樣貼在我的臉頰上,「都凍透了,我帶你去暖和暖和。」
這人對我來說是毒蛇猛獸,我退後一步不冷不熱地說:「有什麼事嗎?我忙著呢!」
好似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葉榛皺了下眉,「沒事。」
我轉身,「哦,那我進去了。」
還沒進門,背後冷喝一聲:「站住!」
我嚇了一跳,憤怒地回頭瞪他,葉榛面色嚴肅地上來抓住我的手腕,「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你跟我走,第二,我帶你走。」
「我選三!」
「好,也有三。」葉榛拉起我的胳膊往他脖子裡一掛,抱起來就走。我正要張嘴罵人,見倆同事抱著箱藥過來,大眼瞪小眼,我訕訕地笑了一下,「這天冷得,腿抽筋都站不住,真是麻煩葉隊長了啊。」
葉榛笑得特含蓄真誠,「不麻煩,應該做的。」
於是軍民一家,配合默契,在一片祥和歡樂的氣氛下,被葉榛抱回了他的蜘蛛洞。蜘蛛洞是老鄉家舊土房的偏屋,好久沒人住,臨時收拾出來燒把柴火,土炕也很暖和。門一關上,我就站在炕上跟斗紅了眼的公雞一樣跟他對峙。
「你怎麼一看見月姐就跟見到殺父仇人似的?雖然說吃醋很可愛,但是吃過頭可不行。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她是我姐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太難看多不好。」葉榛循循善誘,「過來,我看看手腳凍壞了沒。」
我冷笑一聲,「誰家姐姐整天抱得那麼緊,眉來眼去的,都能抽出絲來了。姐弟怎麼了?別說是沒血緣關係,現在有血緣關係的滾到床上的還少?我都在卓月他們週刊上看過幾回了。」
葉榛慢慢收斂了笑容,乾淨臉龐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你有氣朝我賴,但你不要把月姐也說得那麼骯髒,她哪裡對不起你了?」
「她確實沒什麼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她,在你們快花好月圓的時候突然帶著個兒子半路殺出來。就像偶像劇裡邪惡的女二號,總是纏著男主角,最後不過是個跳樑小醜,根本擋不住你們的破鏡重圓。」我居高臨下,覺得身體裡那些孤傲高調的自尊心漲得滿滿的,「葉榛,你饒了我吧,其實,這些年了,我對你的感情……也沒剩下多少了。兒子你不想他叫別人爸爸,大不了我以後嫁個男人讓他叫叔叔。你不用費盡心思把自己都賠進來,我不需要的東西,你再給就是多餘了。」
面前的男人閉上眼睛慢慢地調息,雙拳握得死緊,好像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撲上來把我掐死。以他的實力一拳就可以把我打死。室內的溫度好似在一點點飆升,我承認我從未見過葉榛有真正的生氣,只是以前聽張眠說過葉榛生氣起來能波及千里,損人不利己,都別想好過的典型——我以為只有我是這麼損的人。
我貼著牆,突然之間身體裡那些充盈的東西都蒸發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乾巴巴的外殼,一屁股坐在熱乎乎的炕上。
可是心裡全是冰碴。
我太瞭解他了,他是個多麼有責任心的人,他不愛我,還這樣誘惑我。他捏著我的七寸,因為我愛他。他有著堅不可摧的外殼,他柔軟的內裡也希望我走進去,可是我只能在外面抓耳撓腮著急地轉圈圈。因為那殼裡已經有人了,她從沒走出來過,沒有人替我開啟那扇門,我進不去。他始終都沒辦法愛我。若是以前,不愛,他絕對不要。
可現在不一樣了,生命果真是奇妙的東西,可以讓人放棄原則。
終於葉榛問我:「昨天我讓你想的,現在給我答案。」
「我不要了。」
他忍無可忍,「唐果,你想好再回答!」
「不要!你那種廉價的感情我才不稀罕!」
葉榛又閉上眼睛,片刻睜開一片清明,「好,如你所願。」
他說完扭頭走了,那個乾脆利落。我氣得半死,想叫「葉榛你給我回來」,不過話在舌尖滾了滾又咽下去,真苦。什麼叫如你所願,怎麼就如我的願了,是如你們的大頭願吧!
下午的時候雪停了,這場大雪凍死了不少牛羊,晚上炊事員做的是烤全羊烤牛肉,暴風雨過後的天空全是密密麻麻如水洗的星星。因為沒有電,兵哥哥們在穀場上燃起篝火,邊吃肉邊玩格鬥。女醫生女護士們在旁邊鼓掌拍手,我斜眼看葉榛卓月坐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說得那麼高興,笑得那叫一個嫵媚淫蕩恬不知恥。
我胃口全無,捂著我的小珊瑚絨的毯子靠在草垛上看星星。對那些開屏的小孔雀視而不見。我終究是有過婚姻歷練的成熟女子,沒辦法跟這些未婚小年輕一樣輕浮。醫生還是要有醫生的樣子,平時八卦也就算了,在男人面前還騷得那麼明顯,一點都不矜持,不符合大多數男人的審美。
「你在這兒窩著幹什麼呢?還滿臉殺氣。」
我縮了縮脖子,「於雅緻你離我遠點兒,看見你準沒好事兒。」
於雅緻蹲下身子直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伸手捏住我的臉,使勁一掐,惡聲惡氣,「你是豬啊,連個消炎針都不打,你是不是真想當烈士啊?沒見過你這麼沒出息的,自己跟自己生氣,你不是挺能耐的?」
「你管我?!」一句話吼出來都帶鼻音了。
「我就管你了。」於雅緻把我拎起來,「打針去!」
「我不去,你管我那麼多,一個一個的都嘴上說愛我,轉頭就跟別的女人出雙入對的,還愛我?我還愛你呢,我愛你們全家!……」
於雅緻好像也氣著了,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粗氣,眼睛被風吹得通紅。我覺得臉上凍得厲害,一摸才發現都是眼淚。原來我還這麼難受,不過是個看起來張牙舞爪揮著大鉗子挺嚇人的螃蟹,其實一戳斃命。
「我愛你怎麼了?憑什麼你愛著別人,我還要對你好?就因為我愛你?愛一個人難道就一定要這麼賤,明知道得不到還傻兮兮地去獻殷勤?我跟其他女人試著交往有什麼錯?我也想找一個我愛的也愛我的人啊。」於雅緻說,「我付出了沒有回報,我沒理由再去填你這個無底洞。」
誰都想找一個自己愛的也愛自己的人,我也想啊。
可是,若付出就去計較回報,這種精明的想法也只是在做生意吧,冷冰冰的東西,怎麼能叫愛呢?
我笑了,我想這一定很氣人,「於雅緻,幸好我沒愛上你,愛上葉榛或許真的很辛苦,要追他很累很麻煩成功率低。因為葉榛這個人啊,他很認真,把感情看得太重,而且死心眼,愛上了就死心塌地。不管別人愛不愛他,只要他愛著,就會堅守自己心底的感覺一直愛著,在你看來很傻是不是?可我覺得,被這樣的男人愛上,那是多幸福的事情。因為你不必擔心他對你的忠誠和愛會打折扣,也不必擔心他對別的女人心猿意馬,他的心裡只能住下一個人。他不是商人,他不精明,不會計較得失。在我心裡,只要他一直保持這種純真,我就能一直愛他。可於雅緻,真心是用真心來換的,你對我也許是有真心,可是有多大一點兒呢?而那點兒真心,連點肉味都嘗不到,我怎麼願意要呢?」
戀愛中的女人就是這樣,自己的情人是天仙,其他人再好都是狗屎。
如果我愛的是於雅緻,說不定也會把葉榛貶得一文不值,可是,我知道我不會愛上葉榛以外的人。他就是天仙,我恨得牙癢癢也只能我罵他噴他,我手裡拿著長矛,誰說他不好,我就戳死誰。
於雅緻臉色發青地看了我一會兒,倒沒生氣也沒發火。是啊,他本來就是一個連發火都要衡量一下有沒有必要的人,就像物理書裡教的那樣絕對不做無用功。跟一個與他的未來完全不會發生關係的女人,絕對是無用功。他攥緊的拳頭慢慢放鬆,不冷不淡地說:「對,你們家葉榛什麼都好,我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混蛋……不過,現在你還是要打針,否則你連罵我的力氣都沒有了,怎麼去跟其他女人爭你們家葉榛?」
「於雅緻……」
「閉嘴!」
「你唯一的可取之處是,你不會騙人,我就會。」
「騙人還能耐了,走,先去打針,扎不死你。」
這下我沒拒絕,高高興興地跟著於雅緻走了。
我跟於雅緻果真適合做朋友的,像夏文麒那孫子說過的,跟唐果做朋友是最好的,如果不幸被她愛上,要麼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要麼你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唐果同學評價,前半截是真理,後半截是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