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差鬼使的,我沒有出去,而是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卓月端著茶杯四處打量著屋子的裝修,從廚房到衛生間再到客廳外的小花園,興高采烈地轉了一圈,正要來開啟臥室的門,葉榛甩著手上的水從廚房裡出來,“月姐,臥室就算了吧,我家那位就是個祖宗,不喜歡別人亂翻她的東西,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放火燒山了。”
卓月的手跟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滿面都是尷尬之色,不過她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便用笑容遮掩過去,“果果已經搬過來了嗎?我以為她還在跟你生氣……她還跟個小女孩兒一樣,每回見我都很有敵意的樣子,她就那麼怕我把你從她那裡搶回來……”
有時候葉榛比我還沒心沒肺,笑容跟糯米一樣軟軟的,周身像鑲嵌了毛茸茸的光源。
“怎麼會。她就是那樣,沒什麼壞心眼的,月姐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讓著她點。”葉榛說著就去翻水果,“火龍果怎麼樣?還是中間剖開一人一半?”
卓月繼續笑,答非所問,“……怎麼不會?你就這麼不自信啊?”
“啊?”葉榛傻傻的,想了一下又大笑,“月姐你別再開我的玩笑啦,就算我有那心,你是那吃回頭草的人嗎?……我去拿勺子啊。”
從我的方向看過去,卓月盯著葉榛在廚房裡的背影,眼神里都是濃濃的眷戀和愛意。也只有葉榛這傻蛋才會覺得他們之間只剩下純潔的姐弟感情。我趴在窗戶上翻了一會兒白眼,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葉榛拿了勺子回來,倆人在那裡和和美美地吃水果。我心裡嫉妒得不行,一邊想著葉榛為什麼要把她帶到家裡來,一邊諷刺卓月的口味,什麼火龍果,不就是白蘿蔔里長了黑芝麻?
“上次的事果果沒生氣吧?”
“上次的事?”
葉榛很茫然,明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我也沒聽懂。
“就是你們去救災,你抱著我跳車,後來又不要命地去找我,結果掉在雪坑裡差點窒息……她那天早上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不是生氣了是怎樣?”卓月貌似不經意地說,“真的不用我解釋?”
葉榛把蘿蔔加黑芝麻往嘴巴里一塞,神采飛揚的,“解釋什麼?你看她有時候跟我吹鬍子瞪眼跟頭小豹子似的,其實心裡根本不捨得跟我生氣。姐姐你多慮了。”
“你現在倒是挺喜歡她的啊?”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葉榛仰天長嘆,“就這麼栽了。”
我相信我的直覺,雖然除了在我的絕對領域之外,它很少有準確的時候。不過我確定卓月對葉榛賊心不死。俗話說得好,防火防盜防前女友,至理名言,有空我得去找個書法家寫好找個裝裱師傅裱起來掛在牆上。
卓月沒有再說了,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水果,討論著b市飛速上漲的房價物價,還有報社年底的尾牙。他們報社的頭兒是臺灣人,年初做頭牙,年底做尾牙,對這個很講究,也是圖個吉利的意思。
倆人聊了大約有半個鐘頭,我算是看出來了。卓月知道葉榛買了個房子,一直想來看看。今天葉榛家的車送修了,她把葉榛送過來,順便也看看他的新房。這麼一看我可是打翻了醋罈子,三句話兩句是在跟他套話。葉榛每句話都跟小飛鏢似的嗖嗖地往她的心頭肉裡扎。於是水果也吃過了,茶也喝了,屋裡有床,可妾有情郎沒意,她只能走了。
我到廚房裡拿水喝,葉榛送她出去很快回來了。
“怎麼又光著腳在屋裡亂跑?”
“我口渴。”我似笑非笑的,“看見我突然出現沒嚇著你?”
“你也太小看你老公的偵查能力了,家裡有沒有來過人我還不知道?”
葉榛有職業病,而且很嚴重,負重越野跑慣了的人就喜歡隨時隨地都把障礙物抱起來。上回去山裡的志願者都有不同程度的凍傷,而我的手保護得不錯,腳就慘烈了些,如今腳趾還又紅又腫癢得鑽心。
在他面前我就像個大號真人版的娃娃,他把我抱到床上,又去找了凍瘡膏塗在腳趾上揉開。我怔怔地看著他的後頸,修長迷人,身體的比例很好,窄腰長腿看起來十分有活力。
“你的手在摸哪裡?”他問我。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它在葉榛的毛衣裡,在腰部不要錢似的摸來摸去。
“哇,我的手,天啊,有股魔力控制了我的手!我無法控制它,它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救命啊,葉榛你快逃啊,快點啊……”
葉榛停下來,索性做出無力反抗的姿態來,興致盎然地看著我胡鬧。
我興致勃勃地摸了半天,皮膚真好,腹部的小磚頭手感真不錯,不知道口感怎樣。食肉動物就是這樣,心裡想著嘴已經咬了下去。口感不錯,柔韌有彈性,我舔了舔,皮膚是清新的沐浴露的香味。葉榛悶哼一聲,我覺得不對勁,抬頭去看他,葉榛也看著我,咬著下唇雙目含春臉色緋紅。
啊哦,不好玩了。
我迅速地從他身上爬起來,可已經狼化的葉榛“嗷——”一聲撲上來,雙手被他一隻手按住,另一隻手在做我剛剛對他做過的事。他一邊在我的頸子裡亂親一邊虛弱地說:“怎麼辦,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有股魔力控制了它,它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你快逃……”
哥哥,我想逃你也得先鬆開啊!報應來得如此之快,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
葉榛很熱情也很急切,遇見障礙物連撕帶扯,耐心已經完全消磨光。作為一個年輕的身體健康有正常需求的男人,他對我已經有了極大的耐心。我著迷地抱著他,我喜歡他這樣,我承認我極其好色且垂涎他的身體,我愛慘了他。
“我的小糖果兒……”他吮著我的耳垂,聲音喑啞,撓得人心裡癢癢的,“好甜……怎麼辦,我好想吃掉你……”
你已經在吃了,我心裡說。
我被甜言蜜語灌得迷迷糊糊的,任他為所欲為,最後當然是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清晨我被餓醒,睜開眼看見葉榛睡得正香,鼻尖抵著鼻尖,嘴唇再近幾釐米就可以接吻,四肢交纏密不可分——像一對連體嬰兒。
只是我們這倆巨嬰也太大號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睡眼怔忪毫無防備,純真得一塌糊塗,把我迷得半死。
我想起那回我去部隊看他,他的教官連著批給他兩天八個小時的假,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四點,而後正常訓練。在招待所裡,頭一天晚上他很累,倒頭就睡,像小孩抱娃娃一樣抱著我。第二天晚上他精神雖然不太好,可是身體卻本性難移,他顯然沒忘記兩家的家長也坐在一起吃過飯敬過酒的,雖然沒大辦婚禮,但我已經是他登記結婚的合法妻子。於是他相當盡職地履行了丈夫的義務,履行得我都有點怕他。
我在他嘴巴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早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的臉都有點紅,眼神躲閃了一下。現在才知道不好意思是不是有點晚了?
我爬起來去刷牙洗臉。
等我收拾好,他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早餐,牛奶麥片、煎蛋和麵包片。
【2】
“我的請調報告已經打上去了,大概過了年調令就下來了。”葉榛洗臉回來說,“我現在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想換個低強度的事情做。”
“啊?真調啊?老傅捨得放你?”而且你現在的工作強度好像也不高嘛。
葉榛笑了笑,“我跟老傅那邊說好了,如果他們訓新隊員忙不過來,我可以過去幫忙,已經跟武警這邊的頭兒打好招呼了,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嘛!”
我受不了官腔,“得,我覺悟低,我是為人民幣服務的。”
我知道他是想多抽出點時間來陪家人,其實我聽到這個訊息並不是很高興,我希望他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而且武警這邊事情少,錢多,好差事一般人都搶不上呢。”
“那你喜歡嗎?”
“喜歡!”葉榛說完又看了看我的臉色,有些慌亂起來,“真的,你別不信啊,我的想法還不能變了啊?以前是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安全,現在也是,沒什麼區別,只是工作性質不同而已。”
我點點頭,認同了他的說法。
可葉榛不放心,總用那種無奈的眼神瞟我,周身都散發著一種訊號:你相信我啊,你怎麼不相信我啊?
的確,信任這個東西用嘴說出來不是很靠譜。
“這家裡還缺什麼東西添一添,我覺得兒童房還要加個櫃子,小梨有很多書要放……對了,我可不太會做飯的,這兩年大多都是夏文麒來給我們家做飯的。”
葉榛傻了一下,等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已經湊過來,把我像布娃娃一樣抱過去放腿上。我覺得我該警告他,不要憑藉自己力氣大而把我搬來搬去,我又不是招財貓。
“真要搬過來?”
我大驚失色,“你不願意啊?”
“你就氣我吧!我不是高興嘛!總怕你突然哪天看破紅塵覺得我也沒什麼好,不迷戀我了,不願意要我了。雖然我嘴上老說你捨不得,其實是我厚臉皮呢,我心裡真沒底……”葉榛把我抱緊些,“我怎麼捨得讓你做飯做家務,都是我來,我沒時間就叫家裡的阿姨過來幫著收拾,你就好好做你的事業型女性,好不好?”
葉榛如獲至寶的興奮和討好的樣子讓我有些略微的心酸,原來我對他也那麼重要了嗎?
第二天跟田美女試著說起過了年搬過去跟葉榛一起住的事,本想著她起碼會表現出一點點的不高興,可是不按理出牌的母親大人皮笑肉不笑的,“你早該搬過去了,現在房價那麼貴,有人送房子還有不要的,你這隔三差五的去過個夜跟去陪床似的,你媽都替你臊得慌。”
我噌噌冒冷汗,兒子在電視前看《火影忍者》,是卓月給他買的,還是正版碟,小東西的愛好又多了一樣。
“葉榛那孩子不錯,我跟老唐頭一回見就很喜歡。不過感覺那孩子喜歡的應該不是你這個型別,要不是你死活纏著人家,人家根本不會跟你在一起,說來也挺可憐的。”我這個犀利毒辣的嘴巴絕對遺傳自我媽,而且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我幾乎蹦起來,“他喜歡什麼型別?我怎麼啦?你生的我,你還嫌我?你怎麼不自我檢討?”
“喲,踩到尾巴啦。”媽媽樂呵呵的,“反正不是你這種型別,不過這強扭的瓜也不一定不甜,我現在就覺得他挺用心的。”
田美女所謂的用心就是葉榛沒事就往這邊跑,他們家的好東西也往這邊拎。田美女徹底有了同盟軍,一屋子人沒有一個會做飯的,葉榛在廚房裡照著食譜學做菜,田美女在旁邊做總指揮。倆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聲一直從廚房裡傳出來。
葉梨小朋友隨時都在挑戰高智商遊戲,從九格魔方已經過渡為十二格魔方。
幼兒園老師已經跟我興高采烈地形容葉梨如何用快速還原九格魔方來跟付今言小朋友決鬥,小付同學其實也很聰明,不過畢竟是個新手,慢了將近兩分鐘,嘴一撇,哭了。我很欣賞這樣的孩子,即使輸了也把比賽進行完再哭。而葉梨這個小爺們兒更有男子漢氣概,一看見付今言哭了立馬蹲在他面前哄他:你別哭了,算你贏了好不好?
付今言那隻小綿羊不但沒感激,反而不堪受辱發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惱羞成怒地撲上來跟葉梨扭打在一起。
這時在一邊嗑瓜子看熱鬧的老師們才撲上去制止。
我可憐的兒子皮膚薄,一拍一個紅印子,這會兒含恨破解十二格魔方的認真模樣簡直可愛得要命。
晚飯不算太糟糕,起碼咽得下去,而且也不會毒死。
葉梨不給面子,“難吃。”
他現在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會撒嬌會任性,可如今就開始逆生長,是不是太早了些?
“……野外對戰不想去了?”葉榛哼一聲。
這時葉榛承諾他的,等過年張眠叔叔回來,就跟沈淨他們一起去玩野外對戰。
小東西立刻妥協,把土豆又夾到碗裡,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老師說不能浪費食物。”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他什麼時候這麼聽話過?
洗碗的時候我問他:“你剛跟我媽在說什麼?”
葉榛神秘一笑,“說你。”
“我?”
“說你從小到大的輝煌戰績,包括初中跟隔壁班發生矛盾,你舌戰群雄,一個人對人家六個,臉不紅氣不喘不帶重樣不帶髒字的罵了人家一個多小時,結果六個小姑娘哭了五個。”
我很得意,“那是我口吐蓮花,我吐不死她們。”
“那吃壞了東西拉到褲子裡,結果借夏文麒的運動褲的是誰?”
我“嗷”的一聲捂住臉,悲憤交加,“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葉榛晃著白森森的牙威脅我,“你最好老老實實跟著我,否則我就把你那些糗事打成大字報貼你們醫院大門口。”
轉眼就到了年底,葉梨幼兒園放假,田美女跟夏文麒他爸媽報了海南遊,準備在那邊過年。她現在很懂得享受生活,有些事情想做就去做不能等,以前跟老唐約定退休了就去周遊全國的,現在她只想去完成那些未完成得夢想。
而我也是有夢想的,我在考慮要不要研究生畢業後繼續讀博。
當然那樣會很辛苦,所以我在考慮。
【3】
這天我陪柯杏香同學去採購,倆人在商場裡奮戰,給全家人都置辦了新衣,而她更是奢侈,一個人買的東西比我全家的都多。
我一邊刷著信用卡,一邊慘兮兮地叫:“姐姐,我肉疼。”
“得了吧,不算上你家葉榛給你買的,光是接的紅包就夠你過個好年了吧?”
怎麼就這麼不信任新時代清正廉潔的好醫生呢?
我抗議,“我像那種會收紅包的人嗎?為病人解決痛苦是醫生的天職。”
杏子嘆氣,“我以為貓抓老鼠才是天職呢。”
這下我沒了玩笑的心態,遇見紅燈堵車,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我承認的確有人在收紅包,可我真的沒敢收。倒不是多高尚,多不愛錢。若是富裕的人家也就算了,可看見那種鄉下來看病的或者是農民工,衣服穿得不好,把錢卷在手絹裡在那裡一張一張地數,每一分都是血和汗賺來的,平時可能連吃頓好的都捨不得——接那樣的人的錢,我心裡過不去,只是因為我過不去。”我扶著額頭,看見後視鏡裡自己洋溢著幸福的臉,“葉榛他們一直在為保護他們那樣或者我們這樣的人而拼命,我能做的只是減少他們的痛苦,其他的什麼都不能做……現在我好歹也是正營級少校夫人,要起模範帶頭作用的,怎麼能給軍嫂隊伍抹黑?”
柯杏香嘴巴張成一個雞蛋型,做出花容失色的模樣,“你被什麼附體了嗎?”
“你要不要跟我們家附近菜市場的大仙求個符來鎮住我體內的妖孽?”
“……我會求大仙賜個符紙讓你體內的妖孽徹底佔有你的軀殼。”
我翻個白眼,她把車停在酒店門口。她剛完成一個翻譯原版書的活兒小賺一筆,請我吃義大利自助餐,哈根達斯吃到飽。
門口掛著這種條幅,原來是有單位年底的慶功宴和尾牙宴都在這裡舉行。
我看了一眼,有晨報的條幅。
杏子說:“哇,別碰見你的情敵。”
“什麼情敵。”我笑嘻嘻的,“以後我就當她是我的親姐。”
“啊?你真被附體了啊?”
“那可是跟我們葉榛從小一起長大的,我還得謝謝她不要葉榛,我才有了可乘之機。我以後不小氣了,她真是我親姐,見一回得謝一回。”我笑得天真無邪,心裡想,跟我搶?哼,搶吧,看我不往你的傷口上撒鹽。
柯杏香優雅地扶住額頭,“你這孩子忒壞,壞透氣兒了,幸虧我跟你不是情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