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葉媽媽是在大年初六去世的。
家裡門口貼著大紅的春聯,是葉榛爸爸自己寫的,書法不怎麼樣,一家人還要鼓掌叫好。不僅如此,來拜年的小輩們,比如卓月啊、沈淨啊,一看就是門兒清,進了院就拼命誇他的字。尤其是沈淨,簡直把他吹成了王羲之再世,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老爺子樂得差點把尾巴撅天上去。
頭一天是破五,她的精神頭還很好,晚上我接了個緊急電話。院裡有急診,一臺急性闌尾炎手術,又一臺車禍手術。病人腹腔內大出血,深度昏迷。值班的醫生不夠用了,只能挑過年還在b市的醫生加班。麻醉科好用的人,一半在外地,我就倒霉地任務重了些。出門的時候,我在鞋櫃那裡換鞋,葉榛像個小老頭一樣不停地叮囑我,過馬路不要太慌張手術仔細些,不要仰仗著自己聰明就不當回事。
要不是他青春美貌,我真懷疑老唐回來了。
我抗議,「你不要把未來的女博士當成低能兒好吧?……我工作的時候也是很嚇人的……」一邊跟他炫耀一邊連靴子都提不上。
葉榛看我跟靴子拉鏈做鬥爭,連忙無奈地蹲下身幫我,「好,你不是低能兒,你很厲害……對了,真要考博士啊?你就不嫌累?」
「嫌啊,可是我要博學多才讓你看見我就羞愧難當才行。」我催促他,「……你快點兒。」
「就跟你說買雙ugg嘛,買什麼牛皮靴。」
「穿ugg忒不穩重了,沒有公信力。」
葉榛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不過心裡肯定又在嘲笑我。
我一抬頭看見葉媽媽正坐在沙發裡,腿上蓋著個毯子,正笑呵呵地看著我們鬥嘴。
她說:「今天外面冷,把圍巾裹嚴實……還有,小榛給果果拿個暖寶寶貼著。」
我走得急,跟她揮手,「不要不要,我不怕冷,媽,我走了,叫阿姨多包兩個硬幣在餃子裡,省得讓葉榛這個福氣王都吃了!」
第二天早上回來,她已經走了。
那是後來我第一回叫她媽媽,叫了後她就走了。
田美女很迷信,她說,她之所以一直不走,大約就是欠這一聲吧。
人走得很安詳,因為病了很久,也沒有人意外。
即使所有的人都很傷心,可是生老病死總有這麼一回,而後安排後事,在墓園裡選了塊合葬的雙人墓地把她葬在那裡。葬禮上,一向處事不驚的卓月忍不住哭出聲來,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走。
葉榛上去拉她,她抱住葉榛放聲大哭。
小梨抬頭看我,我領著他去殯儀館外的空地上等葉榛他們出來。
可先出來的是沈淨,他眼還紅著,「……月姐想再待一會兒,我們先走吧,我保證不是為了支開你……真的……葉子已經差不多因為那回的事情跟我絕交了……不過,我跟月姐小時候有一半的時間是跟乾媽長大的,所以……」
「你還能開車嗎?」
「當然。」
沈淨開車把我們送回家,進門他站在門口說:「我能借浴室洗個澡嗎?身上都是燒元寶蠟燭的味道……」
「好。」
等沈淨去洗澡了,我去廚房裡煮甜酒衝蛋湯圓。小梨換了他的小袍子睡衣,站在廚房門口憂心忡忡,小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怎麼啦?」
他撅起嘴,「我不喜歡爸爸跟卓月阿姨待在一起。」
我有些吃驚,難道小東西也懂得什麼叫做愛情了嗎?
「為什麼?」我摸摸他憤世嫉俗的小臉,「我一直以為你很喜歡卓月阿姨。」
「現在不喜歡了,我不想她做我的媽媽。」葉梨說著說著就著急起來,「上回小淨就是跟她串通好的,說沒時間,讓她去纏著爸爸。」
沈淨尷尬地擦著頭髮站在浴室門口。
我指著小東西笑,「你看,我兒子什麼都知道。」
「那個……上回……」
「我知道上回不關你的事。」
他本來就哭過的眼睛幾乎是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好像沉冤昭雪般。
我繼續說:「你這人雖然不是東西了些,也不會幹那樣的事,是卓月拜託你的吧?」
沈淨怔怔的,「月姐是真的喜歡葉榛的。」想了想他又補充,「喜歡一個人沒什麼錯啊,以前葉榛跟月姐還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也追葉榛追得很猛?」
這話說得單純又無辜,我笑了笑,流水臺裡嘩啦啦地淌著水,我失措地關上又開啟,覺得真是荒謬又好笑。神經質地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終於平靜些。
「是她不要葉榛的,如果她沒把葉榛丟掉,我怎麼會撿到他?」
沈淨搓搓鼻子,「說撿也太難聽了吧?月姐當時想要的,葉子他給不了,所以才分開,這本身也不全是月姐的錯,她並不是不愛葉子啊。」
「所以現在……我該物歸原主?」
「也不是……」他怔住了,似乎在考慮自己說的話是不是欠妥當。
我又在廚房裡轉了一圈,眼前一陣陣發黑。
現在到了連個莫名其妙的人都來跟我叫囂的地步了嗎?碗裡放著一個大西紅柿,我抓過來手上一緊,那東西立刻變成了番茄醬。紅色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我非但沒安靜,反而更暴躁起來。
「……你們想都別想!我跟他結婚!過了年就結!不結也行……除非我死!」
我把西紅柿醬狠狠砸在腳底下。
沈淨在身後喊著:「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是說現在葉子都不怎麼跟月姐說話了,至於嗎……哎,唐果!……唐……」
「媽媽!」
我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門框上。
【2】
初五大晚上徹夜忙手術,人手不夠,我一個人盯了兩臺手術。
初六到初九白天跟葉榛迎接弔唁的親朋好友,夜裡跟著守靈,實在累了就在沙發上躺一會兒,最後竟到了累倒的地步。
聽說葉榛把沈淨給揍了,一個養警犬的畢竟拼不過真刀實槍演練過的特種兵,他留了力,沈淨還是被收拾得很慘。臥室外面我聽見葉榛壓抑著痛苦地咆哮:「我媽剛沒了,她要是出什麼事,你讓我怎麼活?」
然後我聽見沈淨由憤怒到崩潰後帶著哭腔地罵,「你以為我是故意的啊?我他媽都快後悔死了,我怎麼知道兩句話她就能暈過去?!」說完一個大男人就號啕大哭起來。
其實我只是太累加體力消耗過度,倒沒什麼大事。
說是暈倒,不過是睡過去了,醒了以後身上發軟,吃點東西就立刻能活蹦亂跳。
可是我不敢爬起來,因為葉榛不相信,他很緊張也很害怕。我不知道怎麼安撫他,去平復他內心的不安。
探病的一撥一撥的來了,先是醫院裡的同事,接著夏文麒奉命送湯來冷嘲熱諷我林黛玉附體,而後於雅緻和師孃也來了。師孃帶了她自己包的鮮肉粽子,於雅緻沒好氣地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送花圈來。
最後杏子來了,捧著束麻辣燙,喜氣洋洋的,「哎呀,你不光會生孩子,還會生病啊?」
我大怒:「我是人當然會生病啊!」
「我總有種就算全人類都滅絕了,你自己也能頑強地在地球上生存下去那種感覺。」
「得了,快把麻辣燙給我,這兩天喝湯喝得我快動脈粥樣硬化了!」
還沒吃兩口,葉榛走進來倒水,見我嘴上吃得紅紅的,頓時面如寒霜。
「拿來!」
杏子把臉扭一邊去裝沒看見,我又抓緊咬了一口,才不情願地交給葉榛。
「你要的粥,剛才家裡的阿姨送來的。」
「我不想喝粥。」
「你不是說想喝皮蛋瘦肉粥?」
我跳起來,「那是因為你只准我喝粥啊!」
當然這個跳只是想象中的跳,還沒跳起來已經被葉榛牢牢地按在床上,低聲求饒,「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你快點好起來,等好了我帶你去吃火鍋好不好?」
我只能吃掉粥,煮夫去洗碗。
柯女王面色複雜,「我可是剛被初戀男友耍了心理嚴重創傷的女人啊,竟在我面前秀甜蜜,怎麼就交了你這麼個倒霉朋友?」
「喂,我怎麼了,十年啊,十年我才如願以償,我容易嗎,當然要抓住每一個機會秀恩愛。」我衝她揚起小白牙,「所以,你看了應該欣慰得不行,要不我交你這麼個倒霉朋友幹嗎?」
「我是真的為你高興,你是我的驕傲。」
「嗯嗯。」我指著杏子的鼻子,「所以你趕快也跟上我的步伐啊,找個宜家宜室的男人好好過日子。你看我們家葉榛,上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還上得了床,穿著衣服身材就夠好了吧,脫了以後那肌肉,嘖嘖……」
「啪!」廚房裡傳來碗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接著一聲羞憤交加的吼聲,「唐果,你再給我胡言亂語試試?!」
杏子風中凌亂地笑了,花枝亂顫,形象全無。
杏子走後,我抱著筆記本趴在床上在淘寶網定做了一副掛聯,上聯是:糊天糊地糊住牆角。下聯是:防火防盜防前女友。橫批:小*****散!
我說:做得精緻一點啊,我要掛在我家客廳裡的,最顯眼的位置。
淘寶店主哭笑不得:親,您家裡掛這個啊?不都要掛個什麼梅蘭竹菊嗎?就算掛字,也要掛《愛蓮說》之類的吧?
我說:不不,心裡有點虛,掛家裡辟邪。
淘寶店主笑得很沒形象,在旺旺上用了好幾個大嘴巴笑:好,反正是在同城,我保證今天晚上就去給您掛上。
總之,古人說得好啊,挖人牆角者必被人挖之。
我的確心虛。
果真探病的一撥一撥的,終於到了卓大小姐了,不愧是忠良之後,看病人帶的東西都不一樣,燕窩,那得多少錢哪?我趴在窗戶邊兒偷看,齷齪是齷齪了點兒,說變態也行,可我本身就不像她是那麼高尚的人。
「果果呢?」
「……睡了。」
葉榛笑得那叫一個疏離得體,跟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還跟野男人保持一定距離,叫人看了就舒坦。
「坐,喝點什麼?」
「你們家除了茶能入口還有什麼?」卓月一抬頭看見牆上掛著的東西,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再多的涵養也繃不住,指著那對聯,「喲,你們家夠前衛啊,掛這個?」
葉榛差點忘了這茬,畢竟淘寶店主來掛上去的時候,他不好當面跟我爭執什麼。淘寶店主走了,我就撒嬌打混,在他身邊扭來扭去,扭得他繃不住把我撲倒調教,後來直接給忘了。此刻他那張小臉上可精彩了,紅彤彤的,手足無措,都不敢看她。
「……我馬上摘下來!」
「不用,這不就是給我看的麼?」卓月往沙發上一坐,連笑容都不見了,身子都在發抖似的,一下子流出淚來,「葉榛,你就這麼縱容她這麼糟踐我?」
「對不起,月姐你不要哭,我馬上摘下來,果果她沒別的意思,她……她就是小孩子脾氣……」
葉榛回頭找椅子。
卓月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他。
「……小榛,你還是喜歡我的吧?原來你跟她結婚也只是向我示威對嗎?你到現在還不肯原諒我嗎?……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我如今才想,我是不是有些過分了?我是想氣她沒錯,不過沒想到會把她氣哭。偷聽到別人的真心話也是很悲摧的事情。因為有些話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好。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難得糊塗,太明白了會很累的。
我把額頭磕在牆上,好像闖禍了。
我都不敢看了。
「我沒有不原諒你。」葉榛囁嚅著,「月姐你先放開我,有什麼話好好說不行嗎?」
「我不放!」卓月還說我是小孩兒呢,她能成熟多少,「小榛,我一直愛你,你也一直愛我,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呢?難道是因為小梨嗎?……小梨很喜歡我的,我也很喜歡小梨……還是,難道生過孩子就那麼不一樣?在你心裡孩子比愛情重要嗎?」
我想捂住耳朵,又想聽,乾脆把耳朵捂住露出縫隙掩耳盜鈴。
「月姐,我從不覺得孩子比愛情重要……但是,怎麼說呢?……我承認當初即使跟果果在一起後,我依舊覺得這世上不會有什麼人能超越你在我心裡的地位,我大概會一直愛你吧……不是刻意的,只是覺得……太難了。可是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愛上她了,我真的愛她,也許一開始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等我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很愛她了,我現在都不知道我怎麼能這麼喜歡一個人。」葉榛喃喃自語般,每個字都很甜蜜,「以前離開你,我還能忍受,大約是因為年紀小,人也驕傲了些吧。當時也怪我,如果我能夠想事情成熟一點,或許你會跟我在一起的,我知道你愛我,真的,我從不否認這一點。所以,以前的事我也有錯,談不上原諒不原諒。可現在要是果果要離開我的話,我不知道我會怎樣……我估計會一直等她,一直去追她,破壞她的生活,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她……你看,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卓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捂住臉,脫力一樣地駝著背,葉榛蹲在她面前,拉下她的雙手用力握住,誠摯地微笑,「月姐那麼好,是我沒福氣,月姐一定會找到個讓你幸福的男人的。」
卓月搖頭,哭得喉嚨嘶啞,「那在山裡,你為什麼要那麼拼命去救我?你不愛我為什麼要為我去拼命?……為什麼要給我錯覺?」
「你還記得那天翻車,我抱著你跳車的事嗎?」
「她因為那個責備你?」
「不,她以為我跟著翻下了山溝,結果嚇得從高坡上滾下去,腰上颳了個大口子。可她什麼都沒跟我說,還是後來我們隊裡的鉤子跟我說的——她怕我知道這傷的來源會愧疚難過。月姐,這樣的人我愛上她,不可能嗎?她最好的年紀都花費在我身上,就算是塊冰,我也該融化了。」
葉榛更溫柔了,「月姐在婚禮上跟我說過,我的幸福對你來說很重要。我也是一樣的,月姐的幸福和生命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即使不是親人,你跟小淨都是我的親人……就算是個陌生人我都會全力去救,更不要說是我的姐姐。」
「只是姐姐?」
葉榛沒否認地點頭。
卓月又哭了一會兒,妝都哭花了。等她平靜下來,這才因為失態而尷尬起來。她從沒被拒絕過,她金枝玉葉慣了,覺得什麼東西只要她想要,一定就會在那裡等著她。她長到三十多歲才懂得珍惜,懂得隱忍和等待。
而我從十年前就開始隱忍著等待時機,我知道愛這種東西可以彌久恆遠,也可以轉瞬即逝。
【3】
第二天我悄悄把那掛聯摘了下來,放進書櫃裡給碎碎墊腦袋。
葉榛沒說什麼,不過也不太想理我。
說白了,他在跟我賭氣。
那天晚上他跟卓月說的話,每一句都把我暖得熱乎乎的。他是獨生子,與卓月、沈淨一起長大,那些就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我卻任性地弄來那麼個東西,讓卓月哭了,讓他難受了。
我英雄氣短,乾脆躲回家避風頭。
美人母親從三亞曬成非洲人回來,跟夏文麒他爸媽都美得很,在那裡炫耀什麼防曬油曬出來的顏色像蜂蜜。夏文麒從海南背了一大包椰子糖椰子片椰子粉回來,就小心吧啦地塞我兩包椰子片,「想吃,叫你家葉榛給你買去。」
想起我們家葉榛剛喪母又被我氣著,頓時我心裡很不好受。
晚上躺在被窩裡給葉榛打電話,他倒是接了,「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