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雙方一見鍾情然後就兩情相悅接著送入洞房最後白頭到老,這世上能有幾個人走那種狗屎運的?
第1節
過年的時候,容青可還是去了叔叔家,堂弟屋子裡的東西基本上是原封未動,一切都是原本沒變的樣子。她躺在容青夏的床上,還是他喜歡的鵝黃色的床單,絲綢的被面,抱起來很柔軟。
她有種容青夏還在這個世界上的錯覺,她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容青夏還在客廳裡看電視,一會兒就會像往常那樣跑進來跟她胡鬧。
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做夢了,鼻翼間都是熟悉的少年的體香,帶著微微的露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的被褥陷下去一塊,手指的旁邊有一個微妙的熱源,連呼吸的聲音都很真實。
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她起床去洗漱,從房間裡推門出去時,她明顯感覺到嬸嬸輕顫了一下,看見她又勉強堆起笑容:「小可,快洗臉吃早飯了。」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對叔叔嬸嬸來說有「移情」的作用,三個人在餐桌上吃飯的時候,叔叔又建議容青可把頭髮剪短,因為小可以前短髮的樣子很乾練啊。
容青可點點頭,吃完飯便逃也似的離開那個詭異的家。
她以前是留過短髮,是跟容青夏胡鬧一起去理髮店剪了同樣的頭髮,還染了和他一樣的金黃色,又挑了同一款的t恤穿。容青夏很滿意地摟著姐姐招搖過市,當時她還被叔叔批評過,說她一個女孩子家的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連陶林織都說她是一個很孃的男人。
難道是社會進步了,所以叔叔也覺得中性的打扮很帥氣?
她才不信。可是她還是跑到理髮店剪了個以前的髮型,又染了金黃色的頭髮,回家翻了容青夏以前的衣服穿,叔叔嬸嬸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開心來形容了。偶爾有幾次她聽見嬸嬸叫她小夏,她也裝作沒聽見。
不管怎樣,這個年過得很是歡樂,很久沒那麼歡樂了。
不過是半個月的時間,她卻瘦了近十斤,回到自己租來的房子,一顆心才漸漸地安穩下來。陶林織是個嗜吃如命的人,過了個年,她的臉圓了一大圈,見了容青可就哆嗦:「你是從難民營出來的吧?」接著又指著容青可的頭髮和男式的羽絨服問,「你這樣進女廁所不會被毆打嗎?」
容青可只是笑,那笑容裡更多的是苦澀的味道。
陶林織嘆了一口氣,摸著她的短髮有點難過地說:「我還是喜歡你長髮的樣子,你短髮的樣子,會讓我想起小夏。」
「你說我可以替代小夏嗎?」容青可有點發愣。
「你說你傻不傻?你打扮成這個樣子能欺騙誰呢,小夏已經回不來了。」陶林織認真地揉著她的發,「沒有人可以代替小夏,也沒有人可以代替你,你不要勉強自己了,讓那對父母自己發瘋去吧!」
容青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麼善良的人,損人利己的事情做起來也毫不手軟。她完全沒有必要勉強自己,羽翼豐滿的鳥兒完全可以沒心沒肺地離巢而去。可那畢竟是小夏的父母,是那兩個人給了自己一個這麼好的弟弟,所以她沒有其他的選擇。
也許這一兩年裡,或許很多年後,她都會以代替品的姿態活在他們的生命中。
這是她的選擇。
容青可從家裡帶來了幾件容青夏生前的衣服,那些衣服都是很好的,款式有點舊了,卻很合身。冬天好像遲遲不肯過去似的,穿著小夏的棉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似的。院子裡的老人都迷信,說穿死人的衣服不吉利,會招來橫禍的,她面上微笑著,心裡免不了惡狠狠地詛咒回去。
蘇鏡希再次見容青可差點兒沒認出來,只覺得容青可家裡怎麼闖進來個小男生,她摘了帽子笑了笑:「小鏡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一個月沒見就不認識啦?」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他有些難以接受。
「這樣子怎麼了?」容青可捋了捋金光閃閃的頭髮,聳了聳肩說,「我覺得挺好看的。」
「過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這樣中規中矩的對話讓蘇鏡希莫名地緊張,只好審視著四周,「家裡挺乾淨的啊。」
「哦,你以後不用來了,我男朋友會幫我來收拾的。」容青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鑰匙給我,你進我家跟進男澡堂似的,我男朋友誤會就不得了啦!你去跟橘梗說,讓她以後少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想總跟自己的好朋友鬧彆扭了。行了,做到這地步已經夠了。」
是已經夠了,她已經不想再看見葉橘梗和與葉橘梗有關的任何人。
為了別人的女生做到這種地步,這樣天真單純的男生已經不多見了。原本她覺得無所謂的事情,在對蘇鏡希過於在意以後,都變成了有所謂的事情。有一件事是不用懷疑的,她這隻經歷過槍林彈雨的老鳥不願意栽進蘇鏡希的情網裡。
因為愛一個人是很麻煩的事情,尤其是那個人不愛你的時候。
所以倒不如跟愛自己的人在一起,那樣的話,辛苦的就不是自己了。
她就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失去的東西太多了,已經不想再失去什麼了。
第2節
蘇鏡希連著幾天都莫名地煩惱著,連飯也吃不好,索性逃課跑到s市去找安陽春緋。s市也有家叫「第七個街角」的咖啡廳,是春緋的男朋友夏森澈和堂弟合開的,效益很不錯。用春緋的話說就是,養活我這麼一個廢人應該是足夠了。
春緋的眼睛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到了晚上,就完全看不見了。
蘇鏡希特別喜歡晚上給她打電話,聽見她的聲音,他就特別安心。恍然間,好像他們還是兩小無猜的小時候,她還是會逞強地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還可以叫她沒人要麻煩精,而她也會笑著威脅他,沒關係,反正我沒人要我哥就會讓你娶我的。
而如今春緋坐在他面前,眼睛沒有焦距地看著前方,所有的稜角都磨得圓潤,連那種凌厲的氣勢都消磨光了似的。原本親熱的「麻煩精」三個字再也說不出口。
「那個渾蛋呢?」蘇鏡希問。
「他去上課了,我這個老闆娘顧店子嘛。」春緋笑著,「你怎麼有時間來看我,不用上課嗎?對了,聽橘梗說,你去給容青夏的堂姐去當保姆了,感覺如何啊?」
「你別提她行不行?我討厭那個女人。」蘇鏡希聽見有人提容青可就覺得有人在他心裡燒了一把火似的,「又懶又壞的,只會欺負人,差勁死了!幸好我以後也不用去了,是她自己說的,哈,我真是解脫了!你不知道那女人的私生活有多爛,剛和一個男的分手,一個月過去就又交了一個。這種人,哈……」
「小鏡,你幹嗎說起容青可就滔滔不絕的?」
「我是討厭她啦!」
「我還從沒聽說過你討厭誰呢。」
「我就討厭她!」
蘇鏡希咬牙切齒地想著,他最討厭她了。她為什麼要過河拆橋,丟掉他就跟丟掉一塊用過的抹布一樣。他幾乎就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女生了,幾乎都快要把她當做很好的朋友了。但是她並沒有那麼想,所以才那麼幹脆地丟掉他。
春緋想了想,突然笑了,那笑容有點看破一切的味道,讓蘇鏡希有點心虛地吼她:「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他像個傻瓜一樣一相情願地把別人當朋友,卻被拋棄,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他沮喪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春緋也不安慰他,就那麼空坐了一下午。傍晚夏森澈來店子裡接春緋回家,蘇鏡希討厭看見他笑眯眯的臉,像是把全世界的幸福都堆在了臉上似的,讓他覺得很討厭。
可是晚上吃飯的時候,看見夏森澈對春緋的照顧,他就一點兒怨言也說不出來了。大人照顧嬰兒也無非如此吧,飯菜都是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還怕她寂寞似的,不停地說著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夏森澈太溫柔了,讓蘇鏡希覺得無論他以前做過多少壞事,也是值得原諒的。
春緋曾經不止一次地在電話裡對他說,她想離開他。蘇鏡希總以為是夏森澈對她不好,如今他終於明白了。不是夏森澈對她不好,而是他太好了,他還有那麼好的人生,但她的眼睛卻看不見了。
她想成為他的翅膀,一點兒也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一點兒也不想。
「他跟我求婚了。」春緋抿著嘴。
「很……很好啊。」蘇鏡希想了想又問,「你沒同意嗎?」
「他今年要讀研究生了。」春緋的口吻波瀾不驚的,閉著眼睛,還帶著閒散的笑意,「你說他怎麼能這麼優秀呢?你說天底下有我這麼好命的女生嗎?別人都忌妒我,連我自己都忌妒我自己了。」
「能娶到你是他好命行不行?」蘇鏡希有點得意,「你可是我和純淵從小保護到大的寶貝,能娶到你的人不優秀怎麼行?」
「小鏡,你不明白。我寧願他對我不好一點兒,或者他再醜一點兒,笨一點兒,窮一點兒。這樣我就能安心地跟他在一起,不怕他會嫌棄我,我也不會嫌棄他。」春緋空洞的眼睛裡漸漸有了眼淚,「可是他太好了,澈他真的是太好了,我怎麼能拖累這麼好的他?我怎麼能這麼心安理得地拖累他?」
蘇鏡希用力地抱住她,像以前那樣一遍一遍地摸著她的發。他看見夏森澈站在浴室門口,衝他笑了笑。接著夏森澈故意將門弄出響聲,春緋立刻把臉埋在蘇鏡希的衣領上蹭掉眼淚。
「這麼想小鏡嗎?不要哭啦,只要你喜歡,我們就多回f城,反正我的課也很鬆的。」夏森澈把她摟過來,用拇指幫她擦掉眼淚,又親了親她的臉,「你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似的,哈哈,就這樣就好了,千萬不要長大啊!」
春緋只是流著眼淚,完全軟化在他的溫柔裡。她其實已經離不開他了。她是替他不值而已。
蘇鏡希覺得自己不應該多留在這裡了,夏森澈那個渾蛋對她太好了,他以後應該可以不必叫他渾蛋了。他待了三日便買了回f城的票,夏森澈去車站送他。他吹鬍子瞪眼地對他說:「你要對春緋好一點,否則我就砍死你這個渾蛋。」
夏森澈低下頭笑得格外動人:「小鏡,你不明白。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春緋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她。其實春緋的眼睛一輩子都好不起來也沒關係,我可以照顧她一輩子,她的一生只有我,她永遠也別想看別人一眼。我就是這麼自私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從來沒有改變過。可是我不會讓春緋永遠都看不見的,因為我不想她一輩子都覺得愧對我。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離開我的,就算是強留,我也不在乎。什麼辦法呢,我已經離不開她了。」
蘇鏡希坐到火車上還想著他們說過的話,他們都說,小鏡,你不明白。
他的確不明白,因為他還沒有刻骨銘心地愛過。那麼容青可呢?她到底刻骨銘心地愛過哪一個?
第3節
也許是流年不利,噩耗一個接著一個,差點兒沒把容青可砸暈。遊樂園的合影節目又取消了,入了春以後遊客減少了,園裡為了節省開支,容青可又開始失業。不過手裡的錢可以讓她不用著急四處打工,尤其是臨近畢業,她一節課也不敢缺,老實得不像話。
下午上課的時候接到了陌生的電話,其實已經不止一次了,電話通了她問是誰,另外一邊就是沒有人回答。
陶林織猜想是哪個害羞的暗戀著,容青可揪揪自己的剛蓋住耳朵的黃毛,頭頂已經長出半指長的黑髮,還是改天去染回來吧。她想找所學校先做代課老師,這種髮型估計學生會喜歡,可是會讓校長得心臟病。
小區裡有個理髮店,手藝還不錯,而且也便宜。打扮和長相都很孃的理髮師建議她染個酒紅色的頭髮,說是表面看是黑色的,在陽光下會呈現出夢幻的葡萄酒一樣的紅色。她想了想說,那就染酒紅色吧。
可惜大晚上的根本看不出什麼神奇的酒紅色,這時接到班上同學的電話,大家已經提前去吃散夥飯,在東街的老火巷吃火鍋魚。春天的夜晚,風悶悶地吹著,她換了簡單的牛仔褲和紫色的長袖衫,在東街站下了車。
容青可其實是個很冷清的人,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是陶林織女俠的作風。所以看見路邊被不良少年圍著欺負的人,她連看一眼都懶得看,正要徑自走過去,卻聽見其中一個人大笑著叫囂:「蘇念,有種啊,夠硬氣!」
蘇念?難道蘇念是個白菜名,隨便在大街上遇見個都跟那小狐狸崽子同名?
容青可回頭看了一眼,眉毛立刻皺起來了。如果她近視一點兒就好了,偏偏雙眼都是1.0的高畫質,所以看見蘇念臉上掛彩地坐在地上,那雙狐狸眼裡卻沒有一絲慌亂或者驚恐,而是冷冷地看著他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容青可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走近一點兒,把手機湊到嘴邊,用最大的聲音喊:「是警察局嗎?對,我要報案!這邊出現圍毆事件,地點是東街老火巷外面的便利商店旁邊!」
「媽的,一個多事的賤女人!」其中一個人惡狠狠地罵。
容青可衝他們晃了晃手機,臉上頗有點兒挑釁的神色,幾個小混混沒膽子繼續逗留,罵罵咧咧地迅速跑開。蘇念驚訝地看了她兩眼,又低下頭,不願意理她的樣子。容青可也不在意,檢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傷,都是外傷,看起來有點嚴重,其實休息兩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你怎麼招惹那些人的?」容青可扯起他的胳膊,「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管!」蘇念突然發怒了,用力推開她,「你不是討厭我嗎?你用不著在這裡假惺惺地裝好心。其實看我出醜你很高興對吧?」
容青可知道自己此刻留在這裡必然成為他的出氣筒,既然小狐狸崽子讓她走,她也懶得多事。容青可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說了句「那你自己小心啊,早點回家」,就要去老火巷跟同學會合。
她還沒邁出腳步,褲腿便被牢牢地抓住了。蘇念抬著頭,剛才被圍毆都沒哭的人,現在竟然流了眼淚,他吸著鼻子強忍著說:「你這個狠心的女人,你就真的想讓我死在這裡嗎?!」
容青可嘆了一口氣:「我管你,你說我假好心,我不管你,你又說我狠心。小念啊,你到底讓我怎麼辦?」
蘇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像被虐待過的小動物似的,可憐兮兮地小聲說:「老師……老師我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