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覺得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第1節
蘇鏡希從來不知道女生的房間可以亂成這樣。他強硬地跟橘梗要了容青可家的鑰匙,並兇巴巴地警告她,以後不要靠近那個小區周圍一百米內的地方。葉橘梗覺得這種家事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生做,確實太委屈他了。
可是蘇鏡希堅持起來,讓她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不停地打電話跟他商量,希望他快點鬆口。
不過為討厭的人整理房間當然會覺得委屈,尤其是容青可習慣性地將衣服一路從客廳丟到臥室,吃過泡麵的碗就放在水池裡,沙發的縫隙裡滿是瓜子殼。想著笨兔子橘梗每次來這裡都要做那麼多事情,他便覺得那個惡姐姐更加面目可憎了。
在廚房裡認命地洗碗時,老舊的防盜門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門口有人大力地摔上門便開始喊:「容青可,你奶奶的,你可害死我了,你家喬心用演唱會門票賄賂我!對不起!美男在前我把持不住啊!要殺要剮等我看完演唱會就隨你處置!」
蘇鏡希站在廚房門口打斷她誇張的表演:「黃毛女,她沒在家。」
陶林織嚇了一跳:「你在這裡做什麼?!」
「做家務。」蘇鏡希悶聲悶氣地說,「過一會兒就走。」
陶林織的下巴簡直要掉到地上,那天在咖啡廳氣昏了頭,完全沒發覺跟她吵架的男孩這麼眉清目秀,還是個勤勞的田螺先生。她全身發寒地指著陽臺上的兩件內衣,不可置信地問:「這是你洗的?」
不問還好,蘇鏡希一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竟然給討厭的女人洗內衣,就羞憤得想撞牆,頓時憋得臉通紅,嘴上卻不饒人:「是啊,你放心,那是手洗的,絕對不會變形的!」
陶林織傻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說:「你幹嗎幫我洗內衣啊?!」
這下輪到蘇鏡希傻在那裡。
容青可回到家進門就看見兩張番茄臉,一向臉皮厚的陶林織竟然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和蘇鏡希大眼瞪小眼。她的到來打破了某種可怕的氣場,田螺先生蘇鏡希立刻解了圍裙往沙發上一扔,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我怎麼聞到了火藥味?你連葉橘梗的朋友都容不下嗎?」
陶林織指著陽臺,覺得沒臉見人:「我一世清白被那小子毀了,我有臉見人嗎我?」
「哦,我讓你把衣服收好不要亂丟的。」她幸災樂禍地笑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這樣了。」
「我的房子也不是第一天有人來打掃啊。」
「我怎麼知道你的田螺姑娘變成田螺先生了!」陶林織突然緊張起來,「快說,你們倆有姦情沒有?我可是收了喬心的賄賂,答應週末你會陪他一起吃飯的啊。」
這種事情容青可是應該生氣的,尤其是陶林織做這種吃裡爬外的事情也不止一次了。但是對陶林織這種沒腦子的人,責備再多似乎也是浪費口水。即使不生氣,她也是有些不高興,皺眉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拉皮條的?」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陶林織的誓言就像上帝的恩賜,聽說過,沒見過。容青可不自覺地冷笑一下,說不定哪天她就把自己賣了。
第2節
第二天去蘇家做家教,蘇念很乖地在家裡等著,一直垂著眼睛,斂去了某種鋒利。容青可帶去的試題他全部做完了,除了有一道題的解法稍微複雜了一些,卷面的乾淨程度和精緻程度近乎完美。
「很好。」容青可看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的工作才結束,你自習吧,不懂的問我。」
蘇念「嗯」了一聲,伏在桌子上半晌,在她快睡著的時候,他突然問:「你跟我哥是什麼關係?」
「沒關係。」
「我都知道了,他去給你打掃房子,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他不是對我好,他是心疼別人。唉,你還小,說了你也不明白。」容青可覺得身為家教不應該引導學生有早戀的想法,他們最好「goodgoodstudy,daydayup」嘛。
蘇念咬牙切齒了半天,便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發愣。容青可也不管那視線是多麼赤裸裸,只是覺得有趣。不過才十六歲的少年,心靈的窗戶哪來的那麼多不甘心的恨意呢,如果他溫順一點兒應該也是很可愛的。
容青可的工作結束是晚上十點。她走到電梯口,有個人先她一步按了一樓的鍵。她回過頭,蘇鏡希穿著棕色毛領的棉外套站在她身後。很少有男生給人這種亭亭玉立的感覺,即使蘇鏡希不是什麼頂級美男,但是白皙乾淨,也很養眼。
「我送你回去。」他說。
「算了吧,你遇見公交車色狼的機率比我大多了。」
蘇鏡希沒有說話,出了電梯也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容青可感覺到他有心事,也就等著他先開口。她在公交車的投幣口塞了兩枚硬幣,蘇鏡希低聲說了句「謝謝」,在容青可的身邊坐下來。
「你怎麼會來給蘇念做家教的?」
「同學介紹的。」
「其實他的功課很好的,根本就不需要家教。」
「我知道啊,你弟弟特別聰明,可是有錢賺,我為什麼不賺?你不覺得你媽媽看見我就跟看見菩薩似的?」
「她不是我媽媽,蘇念也不是我弟弟。我爸跟那個女人結婚也沒經過我同意。對我爸來說,那個蘇念更像他的兒子。說什麼連姓氏都改了,就是我們蘇家的人了。」蘇鏡希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蘇念他可不是什麼好人,他想把我擁有的東西都搶走……」
幾年前爸爸通知他要再婚的時候,他覺得心臟很疼。是的,也僅僅是「通知」他,就像印好請帖宴請那些親朋好友一樣。媽媽死得早,爸爸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拼搏事業上,甚至有幾年時間把他寄養在姑姑家。爸爸會再婚他也不是沒想過,只是沒想到這麼突然。
他從不期待什麼美好的親情與友情。他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哪裡也不去。心理醫生說他患上了自閉症,他也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好,甚至覺得一個人的世界也是很完整的,絕對不會有人破壞。
後來爸爸就把他送到好友的家裡,因為有兩個同齡的孩子,也就是安陽純淵和安陽春緋。這兩個人成為他這一生的最摯愛的兩個朋友,甚至說是親人。他們陪他參加了爸爸的婚禮。那個風韻猶存的女人挽著爸爸的手臂,他們笑得那麼開心。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是聖誕節,沒有下雪。爸爸拉著一個眼神犀利的孩子對他說:「小鏡,小念以後就是你弟弟了,你小時候不是一直很想要個弟弟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為什麼不記得了?蘇鏡希對這種強加給自己的記憶覺得反感。那時候的蘇念還只有一米六,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有些羞澀地叫了聲「哥哥」,爸爸在一旁激動得差點掉了眼淚。
「那孩子說不定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已。」容青可想了想說,「你應該對別人多一點期待比較好吧。」
「也許你覺得我說這些話是故意詆譭他,但你聽我一句,離他遠一點兒沒壞處。」
看著身邊孩子氣般的男生這麼焦急,容青可本來想再多提醒他兩句。但是別人家的事情,她一向不愛多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種只有知心姐姐才會說的話,她並不願意多說,她還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容青可想了想,終於還是沒有再說什麼了。
第3節
週末按照陶林織的安排去跟喬心吃飯。這頓求和飯選在一家不錯的西餐廳,在包廂裡還點了蠟燭。她節省慣了,每天都想著下個季度的房租和生活費要怎麼辦,自然沒機會來這種奢侈的地方。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她,即使覺得一相情願的男人太過任性,容青可倒也沒給他難堪。
喬心覺得「沒訊息就是好訊息」,吃完飯就歡天喜地地送她回家。女生就是這樣,說兩句好話哄兩句,就雨過天晴。尤其是容青可,雖然表達愛情的方式冷淡了一些,但終究也是捨不得他的。
這麼一想喬心便高興得飄飄然了,快走進樓梯口時,順便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容青可皺了皺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拿下去啊,這是幹什麼?」
「小可,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他的表情倒是像被無情拋棄的那一個。
「沒啊,我原諒你。」她從來就沒怪過他。
喬心緊張的表情立刻鬆懈下來,帶了點兒瞭然的笑意。喬心太聰明了,心智也比同齡人成熟。可是他畢竟太年輕了,再怎麼掩飾,那些細微的表情還是沒能逃過容青可的眼睛。兩個都喜歡玩心思的人,在一起實在是太累了,倒不如做朋友。
「你以後還是叫我學姐吧。」容青可笑了笑,「別犯傻了,我又沒什麼好的,而且我馬上就畢業了,你以後不是要回你家那邊發展的嗎?我們做朋友吧,這樣太沒意思了。」
喬心深深地看著她,突然問:「你是喜歡上其他人了嗎?」
容青可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你說謊,你明明喜歡我的!」喬心突然將她壓在樓梯口的牆壁上,劈頭蓋臉地親下去。容青可沒有防備,這種強硬的態度讓人抓狂,她正想要推開他。可是,從樓梯上撲下來個惡狠狠的身影,一個拳頭揮過去:「渾蛋,你做什麼!」
蘇鏡希氣得眼睛水汪汪的,雙頰通紅,好像被強吻的是他一樣。容青可有點吃驚。喬心在地上坐了幾秒,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惱羞成怒地衝蘇鏡希撲過來。只看蘇鏡希的那毫無殺傷力的一拳,就知道他平時是個乖寶寶,偷襲成功已經是僥倖了,跟喬心這種高中時就喜歡惹是生非的人打起來肯定吃虧。
她連想也沒想,直接抱住蘇鏡希的腰,喬心使了蠻勁拳頭失了準頭,落在她的臉頰上。
媽的,真疼!容青可覺得半邊臉麻木到都不是自己的了,耳朵裡鑽進了吵人的蜜蜂似的,連舌頭都火辣辣的,滿口的腥甜味。
蘇鏡希已經嚇壞了,連喬心都倒退了幾步,驚慌不已的樣子。
「剛才他打你的那一拳,你已經打回來了,所以他不欠你的了。」容青可吐了口血唾沫,「你有什麼氣衝著我來,別拿人撒氣!」
「你……你就這麼護著他!」喬心想著說的是,你從來沒這麼護過我。
「行了,是個男人就乾脆點,死纏爛打的你不煩嗎?」容青可的口氣已經接近嫌棄,可是摟著蘇鏡希腰的手卻沒鬆下來,這個姿勢在前男友喬心看來,是一種示威和承諾,讓他覺得刺眼又難過。他們交往一年多,她從來沒主動跟他牽過手,也從不曾主動給他打過電話。
他總覺得她就是這麼不外露又冷清的人,連同他劈腿,她也從來沒說過什麼狠話。可為了護著這個男孩,她就像被戳到軟肋似的。原來她也可以這麼生氣這麼激動的,只是不是對他。
容青可看著喬心愣愣的,覺得真是頭痛,本來好合好散多好,非要這麼撕破臉,索性拉著蘇鏡希就往樓上走。
「容青可,你還是喜歡我的吧?」喬心難過到不行。
容青可沒有停下腳步,有點無情地說:「喬心,我從來沒說過喜歡你。」
可是我喜歡你。喬心說不出話來。即使劈腿也好,和那些女生玩玩鬧鬧也好,他卻是真的喜歡容青可,即使這種喜歡在她的眼中確實很廉價。可是她卻連喜歡都沒有,這樣的人,是不是比劈腿的人更殘酷更惡劣一些呢?
在感情的世界裡對和錯都是分不清的,誰先上愛誰誰就輸了。
容青可對著窗玻璃看見自己的右臉腫得像饅頭,不禁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她走回客廳,蘇鏡希已經從外面的藥店買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藥。也許是因為走得太快,在這麼冷的冬天裡他的額頭上還冒了密集的汗珠子。
「我幫你上點藥吧。」蘇鏡希手忙腳亂的,「到底傷在了哪裡?」
容青可有氣無力地伸出舌頭,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她口中的傷口。蘇鏡希覺得頭皮都麻了,勉強鎮定下來用棉籤沾了雲南白藥幫她一點一點地塗。他塗得太認真了,緊張得手都在抖,睫毛顫巍巍地聳在容青可眼前。
「蘇鏡希,你別是嚇傻了吧?」
「哎呀,你別說話啊,藥都被吃進去了!」他捏住她的臉,緊張地叫著,「吐出來,吐出來!」
「雲南白藥吃了是不會死人的啦!」容青可覺得好笑極了,被他捏得骨頭都快碎了,沒輕沒重的,但她卻一點也不生氣。
「那會拉肚子吧?」蘇鏡希沒常識到離譜。容青可沒跟他爭辯,將藥吐到垃圾桶裡,他才鬆了一口氣似的。
過了幾分鐘他又婆婆媽媽地幫她上了次藥,支支吾吾地說:「你幹嗎要替我擋這一拳,人生氣的時候沒輕沒重的,也收不住手。」
容青可笑嘻嘻地說:「打壞了小鏡我會心疼的嘛。」
燈光下蘇鏡希的臉泛著不自然的紅色,也不敢看她。
晚上是不能再去給蘇念上課了,她讓蘇鏡希回家幫她請假。
蘇鏡希答應得很不情願,在門口慢騰騰地換好鞋子,憋了一晚上的話才說出來:「雖然我看起來有點不太可靠的樣子,可是我畢竟是個男人,身體好得很,被打幾下也不會打壞的。今天……謝謝你……」
這句話太過普通了,但從蘇鏡希的嘴巴里說出來,卻格外溫情。容青可覺得有熱氣透過水杯鑽進她的手心裡,連心裡都暖到不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等蘇鏡希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電視裡綜藝節目主持人發出的誇張的笑聲,她才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兒燙。她突然想看看自己的表情,下次去超市還是買面鏡子回來吧。
第4節
幾天前還看著礙眼的人,兩天不見就像吃不飽穿不暖似的,連做事時偷懶時腦子都不閒著地想他。容青可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太差了,這麼平凡無奇的關心就讓她亂了陣腳。
陶林織連著兩個星期天天買酸奶給她喝,見她每天的表情都是陰鬱的,更加小心翼翼地把她當娘娘供著。畢竟是她惹的禍讓兩個人見面的,於是她去找喬心報了一拳之仇,順便又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下兩邊是徹底決裂了,連個迴轉的餘地都沒有了。
也許是因為冬天太冷了,把人的腦子都凍成了冰西瓜,所以才什麼都想不清楚。容青可也想不清楚蘇念為什麼沒炒自己魷魚,從蘇媽媽那裡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也不覺得心虛。她心安理得地將錢收到錢包裡,喜滋滋地眯著眼睛說:「謝謝阿姨,小念很聰明,能教這種學生我不拿錢都樂意。」
容青可覺得自己的馬屁再拍下去,蘇媽媽臉上的皺紋用一噸燕窩面膜都抹不平了。
唉,人在金錢的誘惑下是無所不能的,所以請盡情地誘惑我,毀滅我,用錢砸死我,千萬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