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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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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最難熬的不是炎熱,不是電視裡無聊的廣告,也不是窗外嘈雜的蟬鳴,而是一邊無所謂地笑著,一邊努力地憋住即將噴湧而出的眼淚。

第1節

夏天除了陽光、蟬鳴,和彷彿要從枝葉間流淌下來的綠色,以及帶著腥氣的汗水味與流浪貓慵懶的叫聲,還有什麼?

還有徹骨的寒冷。

她張開眼睛看見微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地板上的影子收得越來越緊,終於看不見。周圍太安靜了,只剩下電風扇呼啦啦地吹著,蓋過了越來越微弱的蟬鳴。

可能是身上的毯子太軟了,將她裹得緊緊的,很有安全感。她的意識又迷糊起來,迷濛中彷彿看見容青夏坐在床邊,輕輕地摸她的頭髮,好像又聽見他在說話,又聽不清楚,卻覺得格外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很長的一個夢。

她眨巴眨巴眼睛,又清醒過來,屋裡的光刺得眼睛都發疼。蘇鏡希拉下她擋著眼睛的手臂,用手探到額頭上,熱度已經退下去了。不過整個人有點兒燒傻了似的,迷茫地張著霧濛濛的眼睛,小聲地喊了一句:「小鏡……」

「對啊,這次是真的‘小鏡’了。」蘇鏡希狠狠地咬著唇,若她再抱著別人叫他的名字,他搞不好會想掐死她。

又是中暑又是發燒,叫了小區裡的醫生來看過,說是得了熱感冒。為什麼病得那麼重都不打電話給他,難道他看起來就是那麼不可靠嗎?眼前的大男生斂下睫毛,即使嘴巴很壞,還是掩飾不住表情裡隱約的傷心。

他慌張地別過頭去,這種沒出息的樣子絕對不想被她看到。

凌晨兩點了,他去廚房熱了綠豆粥,細心地用勺子喂她。容青可哭笑不得地申辯著「我是感冒發燒,又不是手斷了」。他紅著臉吵著「少囉唆」,硬是餵了半碗粥,又洗了毛巾給她擦臉擦手。

不知道的人絕對以為她癱瘓了,連上個廁所他都堅持把她抱過去。

就像陶林織說的,以前交的男朋友,因為是不喜歡,所以才肆無忌憚地糟蹋而不在乎。初戀的男生猛地被提起來,她甚至要認真回想一下那個人的臉和名字。因為上了大學,他去了北京,她留在本市,一開始男生電話打得很勤快確實是思念她的。

後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男生的電話越來越少,她把一切都歸結於時間和距離,倒也沒覺得傷心留戀什麼的。

「從來沒喜歡過」和「不喜歡了」比起來,顯而易見還是前者更傷人。她記得自己對喬心說出那種過分的話時,喬心的臉上滿是傷心。

「別瞪著眼睛了,你睡吧,我在旁邊看著你。」

「我是發燒,不是殘廢了。」

「你如果再發燒怎麼辦?」蘇鏡希顯然被她嚇怕了,「反正我也睡不著。」

「唉,這樣我怎麼睡得著啊。」容青可嘆了一口氣,真是敗給他了,「上來一起睡吧,別嫌擠。」

「那……那我先去洗澡。」蘇鏡希整個人反應不過來,臉又紅了,「今天出了好多汗,會弄髒你的床。」

「你腦子裡那點兒淫亂思想給我忘掉,快點兒滾上來。」

「你你你——」

他氣得瞪她,可是在容青可的眼中也是風情萬種的。她把他扯上來然後像老鼠一樣鑽進他的懷裡。小鏡的心跳真穩啊,像是唱戲的小鼓,堅強有力。夢裡這面小鼓一直響著,猶如指引她去天堂的天籟。

第二天醒來就對上小鏡失神的臉,還把她抱得密不透風,連睡衣都有了汗味。

「可可,以後不要再見蘇唸了好不好?」他突然說。

「小念?我有一星期沒見到他啦,不是說他們網球部暑假集訓嗎?」

「不要見他了。」蘇鏡希的聲音從頭頂悶悶地壓下來,手臂也跟著收緊,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似的,「求你了……」

「真拿你沒辦法啊!」她叫痛。

「……」

「好啦好啦!

第2節

只不過一次意外的熱感冒,容青可就被神經過敏的蘇鏡希歸類為易碎物品。反正是暑假,他的時間也充裕。她去學校培訓,他按時接送,惹得一起上課的幾個女生特別忌妒,看見蘇鏡希在門口張望就開始起鬨。

八卦女一號模仿老師的聲音:「容青可小朋友,你男朋友來給你送來了旺仔牛奶!」接著其他人捏著嗓子用旺仔牛奶廣告裡小胖子煽情的聲音齊聲喊:「小鏡,我愛你——」

蘇鏡希每次都鬧個大紅臉,握著她的手心都是汗水,卻始終沒有放開她。

也許是因為被呵護的感覺太好了,容青可有種假如小鏡不在了,自己搞不好會傷心到一蹶不振的想法。

當然這也是瞬間的想法。

這個世界上誰離開誰都能活,只不過總有些如意和不如意之分。熱戀中的男女都覺得沒有對方是活不下去的,可是真的分開以後,大家還是可以微笑著投入其他人的懷抱,即使那個懷抱不是他們嚮往的。

這雙深情的眼睛還能望自己多久呢?

在公交車站臺上,蘇鏡希發現她一直盯著遠處高樓上的巨幅廣告發呆。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他立刻就看見了安陽純淵些許淡漠的側臉,柔軟的長髮披到肩頭,濃密的長睫毛微微地下垂,雌雄莫辨。

「很好看吧?」

「嗯。真是個大美人。」容青可豪不吝嗇地誇讚著,臉上的表情卻是很奇怪,「也不怪得葉橘梗對他死心塌地的。」

「這是他代言的最新的一款中性香水,很清淡的,你喜歡的話我買來送你。」

「你覺得我會用他代言的東西?」

「你不喜歡就算了。」

「也不是不喜歡,葉橘梗的運氣太好了,有個這麼好的男人,真讓我有點忌妒。」

容青可臉上忌妒的表情越來越奇怪。專注地盯著廣告讓蘇鏡希也覺得有點兒忌妒。那是什麼眼神?雖然他知道純淵是很帥,可是這張臉如果能迷惑他喜歡的人,他真的想拎著硫酸澆上去。

「喂,你不用忌妒啊,你別忘記了他可是我的頭號死黨。」蘇鏡希淡淡地問,「要不要我介紹你們認識?!」

「你?」她露出那種不太善良的笑容,「你說如果我讓葉橘梗那個笨蛋把他的男朋友當祭品送給我,成功率有多大?」

「喂,你別總是欺負橘梗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代替容青夏,你不能因為這種事總是記恨她吧?她再笨也不會將男朋友拱手讓人的!」

「小鏡,你想太多了。」

「如果有機會能破壞橘梗和純淵的關係,你會做的吧?」他咄咄逼人。

「我會!」這是不用考慮的,她也絲毫沒隱瞞,還是笑著的,「憑什麼我弟弟睡在冷冰冰的地下,葉橘梗轉身就找了個這麼好的人,憑什麼呢?」

蘇鏡希覺得心有點兒痛,他看不透眼前的這個人。

即使離得她再近,也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麼。像現在她笑得那麼曖昧那麼溫柔,可是那曖昧與溫柔的背後是什麼呢?他不願意再去想,因為她腦子裡的東西,絕對不是他想要知道的。一輛公交車停下來,他看也不看地衝上去。他做事容易衝動又不考慮後果,等他發覺容青可沒追上來,車已經緩緩開動了。

從車窗玻璃里望出去,她站在站臺上看著他,略長的頭髮柔順地蓋住耳朵,陽光下呈現一種醉人的葡萄紅。她還是笑著的,連姿勢都沒有變,可是那笑容裡隱約地透出一種悲傷的神色。

容青可發誓,那一瞬間,她隔著車窗玻璃感覺到了他強烈的後悔。

她突然不想回家了,還是去書店買幾本書看吧,記得上週路過書店時看見了門口的大字報。這個月有好幾本恐怖小說上市,還有正版的dvd。她穿過熙攘的街,書店在文揚高中的後門,店面不大,一進門空調的冷氣就迎面吹來,令人舒服得直嘆氣。

老闆和他都已經很熟悉了,畢竟她的高中就在文揚讀的,書店的旁邊是個冰室,都已經開了五六年。以前她喜歡泡書店,容青夏和陶林織喜歡泡冰室。那時容青夏是很得陶林織寵愛的,只要甜甜地叫幾聲小織姐姐,她頭腦發熱起來,冰室裡最貴的芒果慕絲冰就可以吃到飽。

而容青可是以書店為家的,基本上每個月底兩個人都是靠泡麵過日子。

不知不覺,這裡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其實外面已經物是人非。

「小可姐姐,你那個焦不離孟的小織姐姐怎麼沒跟你一起?」書店老闆的女兒拿dvd和書給她。

「啊,她最近在找工作。」她隨口說。一共是五十六塊,她拎著東西出門。大街上的陽光明晃晃的,她突然聽見街道對面的報刊亭有人叫她的名字。

蘇念抱著幾瓶冰礦泉水跑過來,身上穿的是白綠相間的運動服,背後還印著「蘭禮」的字樣。她答應過蘇鏡希不再和蘇念聯絡的,所以蘇念發來的幾條資訊她都裝作沒收到。

蘇念比她高一點兒,被太陽曬得臉上能噴出火來。

「老師,你沒收到我資訊嗎?」

「啊,嗯,沒有。你找我有事嗎?」

「我去集訓回來就去找你了,那天你病得挺厲害,醫生給你打上吊針我就回去了。」蘇念很抱歉似的,「對不起,我們學校和其他幾個高中打暑期友誼賽,本來想著忙完這幾天再去找你的。」

「啊啊,沒關係,你忙你的。」容青可笑著點點頭,關於蘇念也去過的事情,蘇鏡希可是一個字都沒提。她望了望四周,看見不遠處的文揚高中門口站著一群穿隊服的男生,「今天來文揚高中是比賽嗎?那你快點兒過去吧,加油!」

兩個人站在太陽底下聊天真夠熱情,蘇念看見她的汗都淌下來了,臉頰上紅紅的,很像少女漫畫裡的白痴少女。不過那種急於走人的態度,他感受到了,卻裝傻地拉住她的手:「老師,來看我打球吧。」

「啊?可是……」

「文揚高中的設施可好了,是室內的,空調很足的。」

「哈……我……」她當然知道,她的高中就是在這裡讀的。

「你是故意躲著我的吧?」蘇唸的笑容立刻收斂了,眼睛斜著看她,有點兒看透一切的架勢,「是不是蘇鏡希跟你說了什麼?你就那麼討厭我?」

「你這小鬼腦子裡裝的什麼?」容青可忍不住賞他一拳。蘇念痛得咬著牙看她。她一愣,忙轉過頭去。她忍不住心軟了,這麼個可愛又黏人的弟弟,她真的很喜歡。腦子裡擠滿了「是偶然遇見的」、「只不過是去加油」、「小鏡不會知道的吧」之類自欺欺人的藉口。

第3節

她在文揚唸了三年的高中,她對籃球、羽毛球和網球都不感興趣,許多比賽自然也沒看。文揚的體育館是僅次於佳期貴族學園的,許多高中的比賽都是在這裡舉行的,她來的次數卻是用兩隻手可以數得過來的。

蘭禮中學的區域就在中央空調底下,她一眼就看見黎空和安陽純淵坐在角落裡咬耳朵。純淵穿得低調,又戴了帽子,看起來和普通高中生沒什麼兩樣。黎空看見她和蘇念走進來,尤其是蘇念還挾持人質一樣摟著她的胳膊,立刻伸手喊:「小念的fans來這裡坐!」

安陽純淵皺了皺眉頭,與容青可的目光擦過,又轉到一邊去。

「這麼快就習慣當人家大嫂啦。」黎空不懷好意地調侃。

「是偶爾碰見的。」她本沒必要跟他解釋。

「啊啊,真是巧。」黎空怪笑著,「不過你真不該來,小鏡和這個後媽帶來的弟弟水火不容,以他那個脾氣知道你來會氣死的。」

「那你們怎麼來了?」

「叔叔和阿姨都很忙,小念來比賽都沒有親友團。你知道的,小鏡這個正牌哥哥不可能來的,只有我們這兩個閒散的偽大哥來加油助威啦。」黎空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畢竟我們在蘇家吃了那麼久的白食,小念也很可愛啦,就是跟小鏡不合,我們也沒辦法。」

容青可覺得幾個人把球打來打去很是無聊,也沒什麼精彩的,索性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等到蘭禮中學的蘇念上場的時候,她再心不在焉也要裝作很聚精會神地看。她當過蘇唸的家教,知道他的視力很好。

這一場球賽很沒有懸念,文揚高中這個東道主的技術太爛,連著輸了三場。蘇念那場贏得很輕鬆,若不是有護欄圍著,估計場外的幾個小姑娘早就沒羞沒臊地衝上去送香吻,蘇念朝這邊的親友團伸出拳頭做出個勝利的姿勢,容青可只好揮了揮手,小鬼立刻笑著跑下場去了。

「你真不該來。」安陽純淵突然說。

「嗯?」

「你還是別靠蘇念太近比較好,他可不是你弟弟。」安陽純淵的聲音很堅定清晰,「小鏡並不是個堅強的人,他以前除了我和春緋沒有任何的朋友,也不信任別人,你別辜負他的信任,也別傷害他。」

「你也覺得我會讓小鏡傷心?」

安陽純淵沒說話,算是預設了。她有點兒想笑,這個人有什麼資格來指責她?小鏡是脆弱的,是值得珍惜的,而她就是個邪惡代名詞,不祥的象徵嗎?身邊坐著的這兩個人還真是般配啊,連想法都是相同的。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飄到鼻腔裡,清淡得像是傾倒了全世界的森林。

他們都味道都是美好的、優雅的,只有她是黑暗的、骯髒的、齷齪不堪的。容青可拎起書包就往體育館外面走,連表面的融洽也懶得偽裝。

她剛走到館口胳膊就被扯住了,回頭看見黎空,正用冰山般的臉對著她。

「你來這裡的事情不要告訴小鏡。」

「你是安陽純淵養的狗嗎?」

「隨便你怎麼說,但是你也差不多一點兒。被小鏡撞見和蘇念接吻以後,現在又跑到這裡來給他加油助威,如果小鏡能坦然接受,我才會覺得他的腦子有毛病!」

「黎空,不要亂咬人!」他太侮辱人了,容青可忍無可忍地揚起手臂,卻被黎空牢牢地抓緊。他反而笑了,「你可以去問問小鏡,你那天生病,他去你家撞見了什麼!」

小鏡究竟撞見了什麼?

她不能不在乎,記得那天小鏡泛紅的眼睛,把她抱得緊緊的,他壓抑著聲音說,別再見蘇唸了,求你了。那麼驕傲彆扭的不向任何人討好屈服的小鏡,哀求她不要跟蘇念見面。或許她已經不能把蘇念當成一個沒長大的小鬼來看了,畢竟念高中的年紀已經是肆無忌憚地談戀愛,蘇念是有點兒奇怪,那難道不是因為忌妒蘇鏡希嗎?

因為忌妒蘇鏡希所以找她做家教,因為他曾跟蹤過蘇鏡希到自己家樓下。其實蘇鏡希是勸葉橘梗不要理她的,卻被他誤認為是為了偷偷去見自己。

這一切都源於忌妒,那小狐狸崽子果真還是沒放棄記恨蘇鏡希。她覺得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明明熱得頭都快要爆炸了,卻一陣陣地發抖。

她想見到他,想得心臟都覺得痛。

小鏡已經不想見她了吧,這麼個惡毒到沒辦法原諒的女生,他已經不想見到了吧?容青可胡思亂想著,渾渾噩噩地走回家。耳朵裡灌滿了蟬鳴和亂七八糟的車笛聲,身體裡被暑氣脹滿了,整個人焦躁得要命。

容青可覺得自己難過得像是快要死掉了似的。

她推開門,冰箱旁往外拿豆漿的男生怔了怔,臉上的失落和擔心碎成了水,連眼睛都明亮起來,卻還是故意裝作生氣。

「你去哪裡了?這麼熱的天容易中暑的,你有前科知道嗎?」

「我……我去書店了。有最新的恐怖書上市了……」

「哦,電話也接不通,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了。」蘇鏡希握著冰豆漿的手微微發抖,「不管怎樣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扔下你自己跑掉的,我是有點兒不成熟……下次絕對不會了……」

「嗯。」容青可已經說不出什麼了,心裡已經被清爽的風灌得滿滿的。

「絕對沒有下次了!」他認真地保證著。

她用力地握住拳頭,像是握緊了來之不易的幸福。

那個下午,最難熬的不是炎熱,不是電視裡無聊的廣告,也不是窗外嘈雜的蟬鳴。

而是一邊無所謂地笑著,一邊努力地憋住即將噴湧而出的眼淚。

第4節

不流眼淚不代表不會痛,不去指責不代表不記恨,不去追求不代表不期待。

容青可就是這麼一個安靜的奇怪的綜合體。

如果愛也有什麼極限的話,蘇鏡希確定自己會毫無保留地走到最後。有人說在戀愛中要有所保留,全力付出的人會比較被動。只是他認為,若還推三阻四瞻前顧後,這樣的感情又有幾分真誠在裡面呢?

與其說愛別人,倒不如說愛自己比較讓人信服。

即使有一天付出的沒有回應,那麼即使是痛苦,愛有多強烈,痛苦也要多強烈。他就是這樣一條路走到頭的人。也許容青可會在中途愛上其他的人,可是他一定會走到盡頭,不管她能不能到達。

「小鏡,你中邪啦?」黎空撲上去捏他的臉,「我承認我很帥,但是你也別對著我發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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