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媽媽喊他一聲,「你哥哥剛睡下,你吵什麼?」
屋子裡靜悄悄的,蘇念乾脆把書包往地上一扔,開始用腳用力地踹門:「你出來,你快給我出來!」
父母都勸不住他,拖著他往樓上走,蘇念像頭小獅子一樣掙扎著。蘇鏡希的門這時猛地開啟了,他原本就漂亮的黑眼睛,顯得更黑了,卻沒有光澤,像黑洞一樣幽幽地盯著他。
「我告訴你,她跟我在一起了,你別再自欺欺人了,她離開你就是因為我,你還相信她嗎!你早就知道了,你就是自欺欺人,還以為自己很忠貞!你其實早就不信了吧,你現在每天在外面幹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因為我也在找那幾個人!你以為你這麼做她就會感動嗎!你怎麼那麼幼稚!你腦子進水了吧!怪不得她不喜歡你了!」
蘇媽媽已經嚇得開始流眼淚,爸爸緊緊地從背後抱著他,防止他衝上去跟小鏡打起來。這一席話說完,父母也就明白得差不多了,只覺得震驚。
蘇念鬧得太難看了,以前的冷靜和穩重全不見了,他似乎受傷了,所以他也想更沉重地去傷害別人。
蘇鏡希低著頭,過了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說了句:「隨便你們!」
說完就重新關上門,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4節
週末春緋像往常一樣打電話過來,偶爾還能聽見夏森澈在旁邊問著「要不要吃蘋果」之類的話。婚禮半個月後在s城舉行,沒有很多人參加,在一個小教堂裡在朋友的見證下進行。
蘇鏡希在電話這端長久地沉默著,不知道怎麼有點兒忌妒了。說了句「恭喜啊」,口氣是酸溜溜的,連春緋也聽出來了,笑著說:「聽你這口氣,別人還以為你女朋友要結婚了,新郎不是你呢。」
「嗯,這麼說也差不多。以後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小鏡,我已經知道了,其實我早就覺得她不適合你。」春緋想了想說,「她跟我們不是同一種人,她那個人……」
蘇鏡希沒說話,聽見另一端的電話裡又換成了夏森澈的聲音:「小鏡,到時候記得提前過來吧,記得帶點兒那邊的特產過來,春緋喜歡吃。」
不愧是夏森澈啊,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再不好的,也是他選擇的。他已經不難過了,只是恨她。
蘇鏡希起身開啟電腦,登陸前些日子買的遊戲賬號,好友裡的那個叫「梧桐雨」的賬號名字正亮著。他自然知道她在哪裡,跑到遊戲裡那個叫「天之城」的地方,懸崖上開滿了花,頭頂便是浮雲,很美麗。
『私聊』飛天:又在看風景啊。
『私聊』梧桐雨:嗯。
『私聊』飛天:你前些日子說的那幾個人找到了嗎?
『私聊』梧桐雨:沒。
『私聊』飛天:我可以幫你找啊。
『私聊』梧桐雨:不用。
『私聊』飛天:這樣吧,你在遊戲裡嫁給我,我就幫你怎麼樣?
『私聊』梧桐雨:別煩我!
因為這個飛天是同城的,所以她加他為好友,就是想打聽一下阿風的訊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從那以後這個飛天沒事便跟她說兩句話,都是不鹹不淡的。容青可從網咖出來被日光晃花了眼。
沒想到遇見陶林織,她和一個女生有說有笑地站在公交車站臺前,胳膊上掛著商場的購物袋。陶林織看見她,表情就變得有點兒可憐,和葉橘梗看見她的表情差不多。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什麼樣?」
「可可,我聽班長說你找他借了一次錢,我去你家找了你兩次,家裡都沒有人。」
「我搬家了。」確切地說是房東把她趕出來了。
「可可,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我沒有瞞著你,因為根本就不關你的事。」不等陶林織再說什麼,她忙上了公交車。阿風他們經常去的還有一家網咖,黃子衡也只敢說那麼多。林校醫說,大不了把黃子衡扔局子裡,見了警棍什麼都說了。容青可搖了搖頭說,算了,他也只知道這麼多了,況且他還有個姐姐。
沒想到這一趟沒有白來,他們大概覺得風聲已經過了,其中一個闖進她家裡的男人在網咖的包廂裡玩遊戲,懷裡還摟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濃妝豔抹的女孩。兩個人玩了一會兒遊戲後,男人便帶那個女孩回了家。容青可敲開門,男人想到那天她兇狠的樣子,不自覺地也有點兒發怵。她、她還真是陰魂不散。
「你想幹什麼?」
「我不為難你,我只是想打聽點兒事情。」容青可心平氣和地說。
「什麼事?出賣兄弟的事我可不幹,大不了你打電話喊警察來抓我,交些錢就出來了。」
「你知道王陵公墓九十二號的事吧?」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是他姐姐。」
「我不知道。」男人並不想惹事,「我說真的,他們早就散了,不知道去哪裡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家在哪裡,你不說,我就一趟一趟地來,來到你肯說為止。」容青可陰陰地笑著,「除非你殺了我。」
說完她扭頭便走了,留下滿臉死灰的男人。
第5節
找到那個男人後容青可反而冷靜了,她也想著這群人既然敢殺一個,說不定就敢殺第二個。她寫了封遺書放在qq信箱裡,設定了十五天後傳送到陶林織的信箱裡。猶豫了半晌,又寫一封信,傳送到蘇鏡希的郵箱裡。
做完這一切,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夢裡漆黑的沼澤地裡,有人握著她的手,聲音又軟又輕:「別怕啊。」
「嗯。」她在夢裡這麼回答。
次日是禮拜天,她答應了叔叔嬸嬸回家吃飯。早上叔叔打電話過來,說是吃飯的地點改在了君悅酒店。她嚇了一跳,那種貴得要死的地方,難道叔叔買彩票中了大獎?
電話的另一端,叔叔喜滋滋地讓她打扮一下再過來,也是,去那種地方吃飯穿得太寒酸,說不定狗眼看人低的服務員連門都不讓她進。
她最貴的衣服是一條四百塊的白裙子,還是小鏡給她買的。她趕到君悅酒店,見到叔叔嬸嬸也是一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酒店裡除了叔嬸還有一對中年男女,最後那位衣冠楚楚的男人,她是認識的。
這個陣仗她一看就明白了。
「林校醫。」
「容老師。」
「原來你們認識啊。」嬸嬸說,「真巧啊。」
叔叔也跟著附和著「是好巧」,大家其樂融融,只把她當做傻瓜。相親聚會的內容無非就是打聽對方的年齡工作,她埋頭猛吃,偶爾附和兩句。林校醫倒沒有任何不耐煩,笑眯眯地聽著叔嬸說自己有多懂事多懂事。
那種感覺就像要把一隻土狗當做哈士奇賣出去,她只是默默地吃著飯。
這頓相親飯是沒完沒了的,吃過飯又要換到樓上的包廂喝茶,這時容青可接到了葉橘梗的電話。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是哭。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橘梗,慢慢說,怎麼了?」
「小鏡被抓進警察局去了……就是上次打傷你的那些人……小鏡用菸灰缸砸了其中一個人的頭……現在在醫院裡還沒醒過來……」
林校醫發覺她的不對勁,問了聲:「怎麼了?」容青可一聲不吭地握緊手機,說了句「對不起,我有急事」就往外衝,背後傳來嬸嬸氣急敗壞的喊聲。
容青可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會這麼害怕。
聽見橘梗那麼說,她覺得心跳都快停止,慌得想哭,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來。她當然知道那群無法無天的混混有多麼兇殘,對付女人都毫不手軟。他能把人打傷,那麼他自己能全身而退嗎?
她覺得那種機率為零。
她從來沒想過小鏡看見包得像恐怖片女鬼一樣的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而這一刻她猛然感覺到,小鏡那時是恨不得殺了那些人,恨不得替代她承受這些傷害的。
那次在公交站臺並不是偶遇,小鏡也在偷偷地找那些人。而她受到驚嚇下意識地捂住頭的動作,足以讓小鏡的心痛上一萬次。
她從來都沒想過,她只覺得離開他是好的。
可是在她身邊,他會受到傷害,她離開,他還是會因為她受到傷害。
讓小鏡陷入這種境地的人是她,她這樣的劊子手。
第6節
她趕到警察局,發現葉橘梗和蘇家父母都在。蘇媽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低著頭握著丈夫的手不說話。蘇爸爸轉頭問葉橘梗:「就是這個女孩害得我兩個兒子變成這樣的?」
葉橘梗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只能低著頭。
「小鏡呢?」
「還在裡面做筆錄。」
「他打傷的那個男人呢?」
「在醫院裡還沒有醒過來。」葉橘梗頓了頓說,「小念也受傷了,也在那家醫院裡。」
「……」
「他替小鏡擋了一刀。」
容青可不可抑制地全身發抖,蘇爸爸瞪著她:「你走,這裡不歡迎你,都是你害的!」
對,都是我害的。
容青可走到警局外面,坐在臺階上看著天漸漸黑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蘇家父母已經離開趕去醫院。蘇唸的左手抓住了匕首,傷得也不輕。是啊,都是她害的。容青可將臉埋在膝蓋裡。
可是她也不想這樣。
她突然站起來,在院子裡隔著窗戶找,她好想看看小鏡,哪怕看一眼,知道他還好好的,那就行了。其實她根本不抱什麼希望的,只是覺得要做點什麼。她無助地找著。
房間裡亮光慘白的燈光,蘇鏡希坐在窗戶邊,做筆錄的警察把他帶到這裡房間,讓他暫時休息。他看到容青可的臉,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是沒有錯,她扒著窗戶,死死地盯著他,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
「小鏡……」容青可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抖了,感謝上帝,「小鏡……」
蘇鏡希的左臂上夾著板子,唇邊有淤血,他冷漠地別過臉去。
「你走,不關你的事!」
「小鏡,你這個渾蛋,你就是個他媽的渾蛋!」容青可把手伸進去,他冷冷地看著她伸進來的手,她說,「小鏡,你傻不傻啊,我都說不要你了,說煩你了,你還做這些事情幹什麼!你算什麼啊!你以為我會感動嗎,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你簡直就是犯賤!你知道我今天去做什麼了嗎?我去相親了,那個男人是我們學校的校醫,他家裡很有錢,他爸爸是開醫院的,比你家還有錢啊。你做什麼都沒用,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看見了。」蘇鏡希看著她的臉,一雙黑色的溫潤的眼睛,「你搞錯了,我並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以前愛的那個女生,不是你。你可以走了,你在這裡,我看著也心煩!」
「等你放出來我就走。」容青可用額頭抵著窗臺,「你非讓我欠你的,你真狠心啊,小鏡。」
「你不明白,你不欠我什麼,是我欠你的。」蘇鏡希垂下睫毛,「你現在應該在蘇念那裡,他傷得比我重。」
「我不去,讓他死了吧!」她氣得大叫。
「是不是在他的面前,你也說讓我死了吧?」
容青可呆呆地看著他。蘇鏡希突然暴躁起來,撲到窗邊揪住她的領子往身邊扯。她仰望著他。隔著貼柵欄,蘇鏡希俯身吻住她的嘴唇。失而復得的欣喜頓時席捲了她,她摟住他的脖子熱烈地回應著,是小鏡清新的氣息,像初夏的薄荷。
過了半晌,額頭抵著額頭,他望著她含著眼淚的眼睛,忍不住也流淚了。
「你以為你留一封遺書和一封信在郵箱裡,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嗎?」
容青可震驚地看著他。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可以很容易地侵入別人的電腦,別說是你那幼稚的qq郵箱的密碼。」蘇鏡希恨恨地看著她,「你以為你留下那麼一封信,說讓我以後找個好女孩戀愛,我就會聽你的話嗎?你以為你是誰啊?!」
「……」
「與其你被他們殺了,還不如我殺了他們。」蘇鏡希閉上眼睛推開她,「可可,他們給你的傷害,我還回去了。如果我不這麼做,我一定會恨死我自己的,所以這根本不關你的事。你不需要內疚,你走吧!」
容青可哭著搖頭:「我不走,你別想趕我走!你這樣算什麼啊!」
蘇鏡希低著頭,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決意不再理她了。
容青可像是陷入一場冗長的噩夢裡,是的,這根本就是宿命,她甩也甩不掉的。她不能把小鏡害成這個樣子就拍拍屁股走了,哪有那麼理所當然。況且,她愛他。她為什麼要讓自己愛的人,那麼痛苦呢?
「小鏡,我不報仇了,我什麼都不管了,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走開,你還要怎麼樣?」蘇鏡希忍無可忍地看著她,「你以為我是狗嗎,你不要就一腳踢開,你想要了就過來哄哄。你拋棄我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以為我還會跟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嗎?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算什麼東西?」
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算什麼東西?
容青可閉上嘴,靜靜地看著蘇鏡希的嘴巴一張一合。
「滾!」
夢境裡溫柔的聲音還那麼清晰。
「別怕啊。」
「嗯。」
她的手心裡一片虛無,身體在沼澤裡慢慢地陷下去,得不到救贖,黑夜唱著死亡的讚歌。最後的那個說要保護她的人說了什麼呢?
滾。
她順著牆根慢慢地癱下去,朦朧中,只聽見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那個人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