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心裡一片虛無,身體在沼澤裡慢慢地陷下去,得不到救贖,黑夜唱著死亡的讚歌。
第1節
即使在空調充足的房子裡,夏天依舊是夏天。網咖裡滿是嗆人的煙味,旁邊有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蹲在座位上吃泡麵,泡麵的味道讓她快要吐了,忍著一陣強過一陣的乾嘔,她專心玩著網遊。
容青可前些日子買了個遊戲賬號,陶林織和那個阿風就是在這個遊戲裡認識的,可是她從來沒碰見過網遊裡那個叫「大蛇丸」的人,還有和「大蛇丸」一個幫會的其他幾個人。
自從阿風的手機停機以後,原本的幫會就解散了,說不定連賬號名字也花錢改掉了。這個遊戲是可以花錢改角色名字的。所有的一切都讓容青可像一頭困獸般在籠子裡亂撞。
她縮在椅子上,看著遊戲裡的角色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只能是個被操縱的木偶,就像現在的她。
容青可抬手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她拿了二十塊錢結賬。老闆找不出零錢,正想著換錢,她指著櫃檯裡的煙說:「那就給我來包煙吧。」
她唯一抽過的一支菸,熄滅在那個男孩子的掌心裡,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烙印。
街角湧來的風微涼,很清新,她索性坐在公交站旁的臺階上,熟練地將煙點上,猛抽了一口。一明一暗之間,她感覺有人來到她的身後,幾乎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身體在她思考之前更快地做出反應。容青可雙手護住頭跳起來,微微前傾著上身,像是隨時都要撲上來。
蘇鏡希知道只有受到粗暴對待的人,才會有那種下意識地護住頭部的動作。一輛公交車停下來,又開走。好像有一隻手捏著他的心臟,讓他痛得快要哭出來。
不過是半個月沒見,面前這個如快死去的蝴蝶一樣的女孩,是他的容青可嗎?
她應該是驕傲的、冷漠的、無所畏懼的。
容青可忙把煙扔在地上:「我只抽了這一支。」
蘇鏡希點點頭:「我知道。」
蘇鏡希也瘦了,他看起來很不好。她笑了笑,攏了攏頭髮,覺得自己最近真的不太像樣子:「嗯,我走了。」
蘇鏡希應了一聲,五分鐘裡都是漫長得可以腐蝕人心的沉默。容青可只覺得想吐,頭昏昏沉沉的,公交車開過來,她忙奔上去。可是一回頭見蘇鏡希也上了車。她正要皺眉,見他走到另一邊找椅子坐下了,淡淡地垂著眼,根本沒看她。
她已經不是他的誰了。
他或許是恰好跟她坐同一輛車而已,腦子裡都是亂鬨鬨的蟬鳴,讓她很想想吐。好不容易熬到站,她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後也有個人下了車,她穿過巷子,進入平房區。這裡原本是某個單位的家屬院,後來單位集資蓋了樓房,各家便將平房租出去。房子有點兒破舊,但是特別便宜,一個季度才一千塊。
她這種連病都生不起的人,住那種每個季度一千八的房子,果真還是太奢侈。
腳下是下水道的水泥板,因為不平穩,所以響聲很大。身後響起相同節奏的響聲,她狠下心不回頭,快步走回家,走進屋子裡找了冰水大口大口地喝。
外面並沒有人敲門。
容青可躺在床上看見窗外有很大的月亮,外面靜悄悄的,果真是太晚了,連隔壁的電視聲都聽不見了。時間與她惡意地對峙著,她手中沒有任何取勝的籌碼。終於她從床上爬起來連鞋子也沒穿就往外跑。
門外沒有人,整個衚衕裡都灑滿了靜悄悄的月光。時間靜悄悄地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容青可茫然地盯著腳下一大片影子,她知道小鏡再也不會來了,而她也不會再回頭。
「你在找我?」
「……」
蘇鏡希從鄰居家的門前走出來,往前走一步,她便退了一步。兩個人不過是幾米的距離,又惡意地對峙著。突然,容青可轉身關門,蘇鏡希叫著她的名字衝過來,她發狠地關門,等她發現蘇鏡希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才大夢初醒般鬆開。
他護著手蹲在地上,低低地抽氣。
「小鏡……」她小心翼翼,「都是你自己衝過來的……」
蘇鏡希蹲在地上,披著滿身的月光,她又擔心地叫了一聲,蹲在地上的男生突然站起來抱住她。容青可剛要掙扎,他的力氣卻放小,抱著她靠在牆壁上。他身上有乾淨的肥皂香味,溫暖又幹淨的味道。
「為什麼我們會分手?」
「……」
「你不過仗著我喜歡你,無條件相信你,所以才能這麼理所當然地折磨我!」
「……」
「你有什麼好的,又懶又壞,我做錯了事情你就罵我,你做錯的事情也怪在我頭上。你對我一點兒也不好,你只是仗著我喜歡你。等我付出真心,你就不要了!」蘇鏡希將手臂又收緊,用力地勒緊她,「可是我給出去的東西,我不會收回來的!」
容青可有一種快被他勒進身體裡的感覺,窒息的感覺也隨之而來。原來男人和女人的力氣根本是沒辦法比擬的,她已經領教過了。無論是哭著求小鏡住手的時候,還是被人揪著頭髮的時候。
容青可神經質地痛起來。
其實小鏡還是那麼溫柔,即便在他最憤怒的時候,也沒有弄傷她。
蘇鏡希感覺到她的不安,失望地退開一步,剛才的擁抱彷彿只是想象中一般,他像一個君子一樣,淡淡地說:「既然你都不稀罕,我也不要了,你就放在地上踩爛了吧,反正也沒人稀罕。」
蘇鏡希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蘇鏡希可以愛得很認真,甚至因為愛情可以忍受偶爾的背叛,做出軟弱可欺的模樣。可是他也是有自尊的,假如連最後的自尊都沒了,他不知道在這場戀愛裡,他到底還剩下什麼。
容青可盯著地面,彷彿那地上果真有被踩碎的一顆血淋淋的心。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以後他會長命百歲,壽比南山。
第2節
課間操容青可在美術室門口巡查的時候,突然暈了過去。美術老師裴羽恰好洗調色盤迴來,忙把她送到醫務室。她一睜眼就看見白茫茫的天花板,身邊的裴羽像個大男孩似的跳起來:「林校醫,容老師醒了!」
穿著白色大褂的年輕校醫走過來,林校醫的脾氣差是公認的,若是因為打架進來的,肯定被整得鬼哭狼嚎的,一輩子都不想再犯錯。今天他的臉色也很難看,皺著眉問:「容老師,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麼?嚴重營養不良,看你那眼睛也是沒休息好,氣色那麼差。你前段時間頭部才受傷,把去醫院複查的病歷給我看看……」
「我沒去複查。」
林校醫黑下臉來:「你這是慢性自!」
「對不起,我最近比較忙。」
「學校裡有那麼多工作嗎?」
「不是,其實我在調查一樁兇殺案。」她回答得很認真。
「容老師,你還不如說你失戀的可信度高一點兒!」林校醫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嗯,我也失戀了。」她皺了皺眉。
「……」
容青可見林校醫那副快氣絕身亡的模樣,忙逃了出來,這個醫生疾惡如仇還真不是名不虛傳。那位裴老師滿臉幸災樂禍地笑著說「我們林校醫還真有正義感啊」,還耍寶似的做了個動作說「容老師,我剛才真怕他代表月亮消滅你啊」。
容青可笑得不行,這個裴老師也真有意思。他也只陪她走到美術室,容青可去辦公室批改作文。初中學生的作文有的已經很成樣子了,班上有個女生很漂亮,不知道學校裡有沒有人選校花。
那個十四歲的女生的作文本上寫著:我並不是不愛你,而是沒讓你知道而已。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是上帝嗎?如果你真是上帝,看透我的心,那麼你現在就不會瞪著你的大牛眼責怪我不愛你。你會珍惜我,會像哈巴狗一樣討好我,發誓永遠愛我。所以我只能說,我為什麼要愛你,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啊!
容青可嘆了一口氣,寫上評語:相愛的兩個人就像兩隻刺蝟,一邊擁抱,一邊互相傷害。
中午在食堂和蘇念冤家路窄,她本想徑自走過去,卻被蘇念纏住:「老師,你怎麼吃這麼點兒?」
「你快點兒走開,我保證我把盤子都吃下去。」
「那我更不能走了。」蘇念在她面前坐下來,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可可,我會補償你的。」
若是以前,容青可肯定附送白眼無數,甚至會拿飯盒揍人。可是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面前唇紅齒白的男生太可怕了,這根本就不是愛,只是一種掠奪和佔有。她匆匆扒了幾口飯,經過醫務室時又被林校醫拽了進去。
「吃飯了嗎?」
「吃了。」
「再吃兩個雞蛋。」
「啊?」
「我看見你在食堂打的菜是苦瓜炒蛋和土豆絲。」
「謝謝。」容青可有點受寵若驚。
「放學後再來一趟,我給你開點兒維生素。」林校醫兇是兇,不過是個好人。
「嗯。」她忙應著。
放學後容青可直接去了醫務室,林校醫正忙著,有個少年坐在凳子上鬼哭狼嚎,林校醫冷冷地嘟囔著:「有本事別叫啊,上次打架那一嘴怎麼沒咬你脖子上?」
少年喊著:「哎喲哎喲,你輕點兒啊,我下次不打了還不成嗎?哎喲哎喲,痛死老子了!」
這時林校醫看見容青可站在門口:「哦,容老師。」
少年好奇地回過頭。
下一秒,少年面色慘白,也顧不上還在擦藥,沒頭沒腦地往外衝。容青可喉嚨裡發出的哀叫聲像是小獸最絕望時的悲鳴。她撲到少年身上,手腳並用地抓著他,少年也尖叫著用力推她,容青可的眼睛快要瞪出血:「拿命來吧!」
很久以後,容青可想到這個下午,她抓住了那個少年,就等於放棄了她自己的人生。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是清醒的,什麼未來,什麼幸福,什麼都不重要了。失去的東西永遠都不可能再拿回來,她就是這麼冷血,寧願賠上自己。
與小鏡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看電視的畫面,像泡泡一樣,她貪婪地抻長了脖子想看清楚一點,「啪」的一聲,破了。
小鏡,我愛你。
小鏡,再見。
第3節
三年前的兇殺案,當年的卷宗是搶劫誤殺,至今沒找到兇手。而這個叫黃子衡的少年當年才十三歲,容青可沒有證據,即使有證據未成年犯罪也不夠死刑的。她必須蒐集證據,把其他的兇手揪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黃子衡覺得眼前這個打量她的女人,如果自己不說出實情的話,那麼她會殺了自己。
她就像是從地獄裡來的不死怨靈。
所以他什麼都說了。
當年他跟著幾個兄弟去s城「辦事」,其實是要嚇唬嚇唬一個叫葉橘梗的女孩,因為那個女孩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其中有個叫地龍的混混很膽小,去哪裡都帶著刀子撞膽,那個女孩的男朋友衝過來,然後地龍在驚慌中就捅了他兩刀。
當時黃子衡年齡還小,純粹是跟著去玩,他們去「辦事」,他去買菸。結果他買菸回到賓館才知道他們殺了人。不過這件事很快便被某個大人物悄悄地擺平了,很乾淨利落,他們躲了一陣也就風平浪靜了。
在聽到這個答案之前,容青可還以為弟弟的死只是個意外。
畢竟他從不樹敵,而且那幾個小混混一開始想搶劫的是葉橘梗。她實在想不到葉橘梗那種人能得罪什麼大人物,而且是可以把殺人命案都擺平的大人物。這根本就是一個陰謀,她覺得心都涼透了,整個人空蕩蕩的。
「你打算怎麼辦?」林校醫同情地看著她,可是誰需要同情?
「什麼怎麼辦?」
「首先這件事和黃子衡那臭小子沒關係,你若是追究,也只能追究他的故意傷害罪,可是他現在是未成年人,頂多教育幾天就放出來。而那些真正行兇的人,他也不知道在哪裡。這也可以理解,畢竟發生了人命案子,還是不要來往比較妥當,以免東窗事發被拖下水。」
「我明白。」
林校醫笑了:「那就聽我一次,放棄吧,相信好人有好報,讓死者安息吧。」
「如果死的是你,我會讓你安息的。」
「你說話可真老實。」林校醫笑得更好看了,輕聲說,「我喜歡。」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走過來,將她圈在桌子與懷抱之間。容青可挑了挑眉,猛然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空蕩蕩的醫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如今眼泛桃花的校醫正湊在她面前數她的眼睫毛,噴湧而出的熱氣讓她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林校醫,這裡是學校!」
「你還知道這裡是學校啊,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林大校醫收回手臂,「你現在滿臉都是殺氣。」
容青可終究是敵不過這麼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嚇得落荒而逃了。在校門口並不意外地看見蘇念,他看著四下無人,便拉住她的手。蘇唸的手有些涼,而她的身體裡像燃了一把火,連手心裡都發燙。
她並沒有甩開蘇念,就乖乖地讓他牽著。反而是蘇念覺得不安,悄悄觀察著她的側臉,希望從上面找到一點兒蛛絲馬跡。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是亂七八糟的疲憊。她最近一直都很疲憊,蘇念覺得這是失戀的人普遍有的症狀,他家裡也有這麼一個活死人,所以他並沒有在意。
而今天是不同的,容青可的臉上除了疲憊,還有隱隱的絕望。
蘇念心裡有說不出來的難受,只能將她的手再握緊一點兒。藉著黑色的樹影,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容青可就任他折騰,眼睛看著他,眼神卻是飄忽的,像是想著另一個人。
蘇念怔怔地看著她,突然把她推到牆邊上,狠狠地吻下去。容青可一動不動地任他吻了半天,最後蘇念抬起頭來,眼睛裡都是淚水。
容青可嘆了一口氣,笑著抬手去幫他擦眼淚:「小念啊,你想親我就讓你親,你想抱我就讓你抱,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任何事情我都可以配合,我變乖了,你怎麼還是不高興呢?」
「……」
「你也覺得無聊了,對不對?你只是想看見我這樣的老女人對你言聽計從的樣子,用我來刺傷你家那個討厭的哥哥。可是如今真的達到這個目的了,你才覺得其實玩弄我這麼個老女人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
「小念,要不要今晚去我家,然後明天再去刺激一下你家哥哥?不過小鏡現在應該也恨死我了吧,你這麼做也沒有用了。」
不是的,根本不是這樣子。
我喜歡你啊。
可是蘇念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倔犟地瞪著她,流著眼淚。也許一開始他的確有這樣的打算,可是後來他只是想跟她在一起而已。只是無論怎樣,她都是把他當一個孩子,六年的時間如同一條暗潮洶湧的長河,把他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無論怎樣,她的眼睛裡都沒有他,她能看見的始終都不是他。
蘇念回到家,媽媽在煲湯,爸爸在客廳裡看報紙,兩個人原本在談論著什麼,見了他馬上就換了話題。家裡的氣氛還是小心翼翼。他徑自跑去蘇鏡希的門前,敲門喊:「出來,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