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鏡希又夢見她了。
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躺在沙發上睡覺,他就趴在旁邊偷偷地看她。她還是金黃色的短髮,皮膚很白,嘴唇透著單單的粉。他正高興著,卻見她漸漸地枯萎下去,頭髮變得枯黃,雙頰深陷,唇紋很深,如同死去了一般。
可是她還是在呼吸的。他拼命地叫她的名字,她卻怎麼都不睜開眼睛。
醒了以後,他看見春緋黑色的腦袋。晚上玩累了,他跟春緋就頭頂著頭睡著了。好象還是幾年前,只有他和春緋還有偶純淵相依為命,沒有其他人。
也沒有容青可。
當然容青可也沒有他。
他打電話給葉橘梗說:「把她的地址給我。」
葉橘梗在電話另一端磨蹭了好久才告訴他,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橘梗說:「那件事,我想告訴她。」
那件事蘇鏡希是知道的,這是他和橘梗之間的秘密。
這是絕對不能對容青可說的秘密。
「不行!」蘇鏡希說,「絕對不能說,說了你和純淵怎麼辦?」
「小鏡,你覺得我和純淵能一直幸福下去嗎?」橘梗的聲音顫抖著,「小鏡,這都是假的,我太自私了。」
「橘梗,你這個笨蛋,不自私怎麼能幸福呢?」
「小鏡,對不起。」
「笨蛋。」我已經不幸福了,為什麼還要把你和純淵的幸福搭進去呢?
蘇鏡希穿了簡單的「v」字領長袖衫,因為容青可說他露出鎖骨的樣子很美。她的形容從來都讓他羞到死。記得有次一他氣得指著她的鼻子說,我告訴你啊,容青可你給我正經一點兒。那個丫頭卻懶懶地看他一眼,伸出粉粉的小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啊啊地叫著往後退,她就笑得很得意。
那時侯的她,有點兒變態,卻變態得那麼可愛。
而如今她站在門前,人明顯地瘦了一大圈,臉上有很明顯的淤青,精神也不太好,呆呆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怎麼覺得她整個人都有點兒傻了。
可是她還是她,始終波瀾不驚的模樣:「你怎麼來了?」
「你的臉……」他哽住了。
「哦,摔的。」她側身讓他進來,「既然來了就喝杯茶再走吧。」
平房都帶一個很小的院子,記得從前春緋也住過這樣的小院子,那個院子裡還有葡萄藤。這個院子裡有一個棵石榴樹,現在不是石榴花開的時節,只徒留一樹深綠色的葉子。容青可的客廳裡只有一張很舊的沙發,連電視都沒有,她倒了茶,就往沙發上一坐,沒一會兒便像沒骨頭一樣癱下去了。
蘇鏡希很想像以前那樣坐過去當靠枕,可是現在不行了,他坐在對面覺得她現在像個十足的老人家,好象隨時都要眯著眼睛打瞌睡。茶几上的果盤裡有幾個青蘋果,還有兩罐酸奶。
她以前可是從不吃這種東西的。
習慣性地,他拿過一個蘋果用水果刀慢慢地削皮。
「小念好些了沒有?」
「嗯,好些了,我爸和阿姨不讓他出門,每天在家裡鎖著,準備讓他轉學。」
「你的胳膊呢?」
「外傷,沒什麼事。」
「嗯。」容青可臉上有了笑意,可是笑起來,腫起來的臉頰便顯得僵硬起來,「小鏡,對不起。」
他的手一抖,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就斷了:「我都已經知道了,你不追究他們的故意傷害罪,他們也不追究我的,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呢?都是我沒用,我、我只會害人……」
容青可搖搖頭,想起容青夏的事,表情又有些呆滯。
蘇鏡希一瞬間很想把她抱在懷裡,把她揉進自己的心臟裡去,誰都看不見她,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所有的過去就像日曆一樣,「刺啦」一聲全都撕了,讓過去的過去。即使以後再受傷,或者被拋棄,也無所謂了。
他抬起頭來:「你上次說的……上次說的……」不報酬,什麼也不管,重新在一起,「還算不算數?」
「什麼?」他渾渾噩噩地問。
「就是……就是在一起……」蘇鏡希漂亮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手中的蘋果皮又斷了一截。
容青可用了很長時間才想起那件事,突然笑了一下,倒不是諷刺,就是有點傷感似的:「哦,那是我隨便說說的。」
他茫然地睜著泛紅的眼睛。
容青可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說著:「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去相親了嗎?那個男人不錯。」想了想,她又補充,「我也累了,我和你,還有小念,都回不到過去了。這樣下去都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哦。」他迅速低下頭去掩飾住眼中狼狽的淚水,「那、那就算了。」
「嗯。」容青可笑了笑。
他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果盤裡,人也看過了,想知道的也知道了,再也沒有留下的理由。他看著地面:「你休息吧,那我就先走了。」
她送他出門了,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呆呆地望了一會兒,這才回到客廳裡。果盤裡有他削好的蘋果,她拿起來慢慢地咬,酸酸甜甜的汁液氾濫在口腔裡,她不知不覺地就流淚了。
「這是爸爸削的蘋果哦。」她輕聲說。
陶林織週末的時候過來了,將她的家裡打掃了一番,用畢生所學做了有道番茄蛋花湯。且不說味道如何,陶大小姐能洗手做羹湯,已經是難能可貴。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容青可勉強嚥下了那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湯。
接著她便不走了,入夜便說家裡太遠,蹭著跟她睡在一起。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如今都是沉默的。陶林織感覺到她在努力地裝睡,悄悄地把手放在她的腹部,她立刻回過頭來看著她。
「我們以前說過,以後有了孩子就認對讓做乾媽的。」
「你這個乾媽快點兒跟他親熱一下吧。」她按住陶林織的手,「因為過兩天他就要沒有了。」
陶林織笑了笑把嘴湊到她肚子上不知道說了什麼。
「喂,你在教他造反嗎?」她抗議。
「哈哈,我問他是男生女生而已啦。」
「他是什麼?」
「他說是男生。」
「騙人!」容青可在她身上亂撓一通,「坦白從寬!」
陶林織把臉埋在枕頭裡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過了半晌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容青可以為她睡著了,過了一會兒陶林織又蹭過來,伸出胳膊把她圈在懷裡,容青可愣了愣,就任她抱著,還有節奏地拍著她的背。
「我跟他說,不要恨你媽媽,她也是個千瘡百孔的小孩。
「我還告訴他,你也不捨得他,可是他來得太早了。」
容青可就在她的懷裡慢慢地睡著了,第二天醒來陶林織已經去上班了,她現在進入一家貿易公司,穿職業裝,梳著包包頭,像模像樣的。看到她的生活豐富多彩,她也覺得高興。
畢竟不能兩個人都倒霉吧。
早上起來給林梓桐打了個電話,雖然麻煩他很不好意思,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是他身上的錢不多,走後門還是必要的。
手術時間已經預約好,就在週二的上午,病人少。
她洗了一上午的衣服,下午準備去吃一頓好的,晚上早點兒睡覺養好精神。可是她剛洗完衣服葉橘梗就來了,站在她面前沉默著不說話。容青可已經不想看見與蘇鏡希有關的任何人,看見他們就想起他來。
可是那個人已經被她趕走了。
即使那個人撇下最後一點自尊問她能不能在一起。
她已經回不了頭了,在這麼座聽風就是雨的城市,她不能讓他成為笑話。況且她說自己是隨便說說的,而他也只是隨便問問。
「上次你問我的事情,我是來告訴你答案的。」葉橘梗說。
「我不想知道了。」報仇什麼的,她已經不想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葉橘梗看著她,「他們跟我說讓我離他遠一點兒,不要壞了他的前程。」
「什麼前程?」
「那時候純淵並不想進娛樂圈,他的明星老爸和他媽非讓他進。後來是春緋的眼睛生病了,他為了多賺點錢才進入娛樂圈的。」葉橘梗抹著眼睛,「我想那些人應該是他爸派來警告我的。」
容青可傻在那裡,許久才回過神來。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覺得大腦還是空白的,許多聲音都在飛,她看見葉橘梗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又再哭,好象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安陽純淵知道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葉橘梗搖搖頭,片刻又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知道又能怎麼樣呢,這不是他的錯,他知道這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我們之間隔著一條人命,我們怎麼能在一起呢?」
所以她當時什麼都沒有說。
面前的女還還是那個留著長髮,半月形眼睛,笑起來有點羞澀,時常紅著眼睛的女孩子。對了,怎麼形容呢?我見猶憐啊。這個就是容青夏辛辛苦苦喜歡了那麼多年,最後賠上姓名的女孩子。
她覺得自己很熟悉她,可是現在又不認識了。
「那,那我弟弟就白死了?」
「你的那個純淵皺一下眉,你都心疼得不行,那麼我弟弟喜歡你,為了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就是活該嗎?
「你們甜甜蜜蜜地在一起,他就要在墳墓裡聽蟲子叫嗎?
「葉橘梗,你憑什麼!」
葉橘梗慢慢地彎下腰去,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很大的淚花落在磚上,很快便不見了。容青可連難過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捂住肚子,覺得裡面一抽一抽的疼。
大門突然被推開了,蘇鏡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把將葉橘梗拉起來:「你都說了?」
葉橘梗點點頭,又低下頭。
這下容青可徹底蒙了,蘇鏡希臉上的灰色慢慢放大。
他知道!
他竟然什麼都知道!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即使知道她為了報仇連命都不要的時候,他都沒有說。在他們的眼中,安陽純淵的幸福比容青夏的命要金貴多了。
都是假的,什麼喜歡啊,什麼愛情啊,都是假的!
她真的想知道,到底還剩下什麼是真的!
她慢慢地走到陽臺上拿起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在蘇鏡希驚愕的眼神中,嘲弄地笑了笑:「喂,安陽純淵,我告訴你啊,是你老爸……」
「不要說,求你……」蘇鏡希撲上來搶她的手機。
「為什麼不說?!」她用力地掙扎,近乎殘忍地笑,「你不是問過我嗎?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拆散他們的!我一定會傷害他們的,他們憑什麼幸福?!我就是要他們沒有好下場!」
「可可!可可我求你!」
「安陽純淵,我告訴你,就是一個殺人犯!」容青夏用力地喊著。
「啪!」
院子裡的三個人都愣住了,蘇鏡希看著容青可臉上浮起來的手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像是不太相信是自己做的。
他的手慢慢地探上去:「可可,我、我……」
容青可咬著嘴唇,揮開他的手,冷冷地說:「滾!」
在公交車上蘇鏡希看著窗外,葉橘梗突然說:「小鏡,你不後悔嗎?」
蘇鏡希看著隱約發麻的右手。
「為了我和純淵,這麼傷害她,你不後悔嗎?」
「……」
「小鏡,你真傻,她根本就沒有純淵的手機號。」
「……」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她。
是誰這樣說的?
他突然明白了容青可最後那冷漠的眼神是為了什麼。她一直都是相信他的。只是現在,她再也不敢相信了。在眾目睽睽下,突然有個大男生俯下身,像是忍不住疼痛一樣,傷心欲絕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