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問你。」
「然後咧,排名第一的就是花別人的錢去迪士尼樂園玩。」
「為什麼?你是怎麼推匯出這種結論的?」
「都好不容易回到了東京,實在應該去玩一玩。」
「都已經七點了耶,請問你以為迪士尼樂園是在哪裡呀?」
「在美國加州不是嗎?」
「那你提好不容易回到東京做什麼寸」
「很好很好,吐槽的默契越來越合了喔。」
「在研究吐槽合不合之前,請先讓話題合一下好不好!」
煉次哥完全不理會我的憤慨,反倒說什麼「去喝個茶吧?我請你。」由於天氣熱得要死,渴得要命,所以我決定接受他的恩惠。應該說——要想辦法賺一點買衣服的本回來,而且也待打聽他到底和平阪幫有什麼樣的關係才行。
我們沿著原宿周圍繞了一會兒,夕陽西下時好不容易才在人潮正多的羅多倫咖啡找到兩人座的位子。
「弄髒的衣服,需不需要幫你拿去送洗?」
被我用果汁搞得髒兮兮的衣服被放入紙袋中,現在正擺放在桌子底下。因為白色的布料整個被染成紅色,怎麼看都覺得不要自己清洗比較好。
第五節
「沒差啦,不用那麼在意。」
「真希望你是在一個小時前發揮現在的善良。」
「那你就不會買衣服給我了啊!」
說得也是喔!我早就知道了!
「這間店換我請你,你愛喝什麼、愛吃什麼,隨你點。」
你在羅多倫跟我說這些實在也……不過,看來這個人並不是小氣鬼,大概只是金錢觀念有很大的偏差而已吧?
「剛才你好像也打算請那三個來找碴的人喝酒吧?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俗話說‘一生難得逢知己’不是嗎?想說要珍惜相遇的機會啊。」
「怎麼看都像是來找你打架的吧?請你不用太珍惜這種相遇!」
然而就左這時,煉次哥藏在太陽眼鏡下的眼神感覺變得柔和許多。
「每種相遇都是重要的——有個人曾經這麼跟我說。」
感覺好像突然洩了氣。看著自己反射在煉次哥眼鏡上歪斜的倒影,我輕輕地用雙手交握住冰咖啡。
「我啊,什麼東西都會馬上搞丟……」
煉次哥用一種不知是在笑還是在抽搐的表情說明。
「雖然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錯——記性超級不好、金錢觀念又差。以前住在東京時的朋友一個都沒了,所以現在才會反省。以前完全毀壞的友誼就算了,只是如果不是那樣,就希望見到面時候能夠當個朋友。」
他怎麼能用那種感覺我心已死的口吻敘述這麼善良的想法呢?
「……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就算了’。」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嗯?」
感覺煉次哥直直望著我看,讓我不得不將視線落在冰咖啡的表面上(我怎麼會說出呢?自己也不懂。
「只要還活著……就沒有東西是會完全毀壞的。」
「……應該還是有吧,像我已經好幾遍都……」
「不會的。」
只要還活著,就算外表變得再不一樣,都還是……
「真是個怪傢伙。你幹嘛在剛認識的人面前這麼堅持啊?」
說得沒錯。連自己都這麼認為,害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拚命用吸管攪拌起冰咖啡。話說回來,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進來羅多倫的?對了,不就是為了向這個人打探他和平阪幫有什麼關係的嗎?所以才會——
接著煉次哥的聲音和我的思緒重疊在一起。
「如果是這樣,那乾脆我跟鳴海就試做個朋友吧?」
我把頭抬了起來,煉次哥則是露出一副心懷不軌的笑容。
「我可是個無賴喔,這種友誼大概一個月就壞掉了。」
就在這時,我彷彿從防風型墨鏡下的眼眸中探出一絲絲寂寞,結果只能用無力的笑容回應他。
「跟你講真的,雖然嘴巴說什麼一生難逢知己,但我真的是個窩囊廢。再狠的事我都幹得出來耶!如果這樣你都還說不會壞掉,那就試做朋友好了。」
「不,那個……」
為了找到適當的回應臺詞,我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並交換了好幾次。
「朋友應該不是拿來‘試做’的吧?」
「說得也是……」煉次哥露出苦笑。「是我錯了。忘了剛剛的話吧!」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說要嘗試或怎樣,直接當不就好了嗎?」
就很平常地在這裡交換電話號碼不就好了?就當朋友不就好了?就在我想說出這個想法時,煉次哥的目光往上移動,隔著我盯著入口處看。接著他的嘴角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當我回過頭時,玻璃自動門開啟,陸續出現幾名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前面兩名男子手指向我們這邊,對著後續人馬發號司令。是剛才那群戴環男,而且應
該是找了人來助陣,感覺人數變多了——當我警覺不對的瞬間,有個黑影已經過我身旁。是煉次哥。
這次根本就來不及阻擋了。煉次哥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夠囉唆的。」當我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來時,戴環男已經揪住煉次哥的胸口。緊接著發生了什
麼事,卻是被煉次哥壯碩的臂膀給擋住而沒能看見。
只是店內傳出了鈍重的聲音,接著只見戴環男無力地倒靠在煉次哥身上,然後整個人倒臥到地面。店內響起了尖叫聲。
「你這混蛋想做什……!」
這次我清楚看見煉次哥面對另一名男子,揮拳擊中對方的臉。一群惡煞發出怒吼向前撲了過來,卻被煉次哥咻地一聲給撂倒,臉上滿是鼻血。更令人驚訝的
地方,就是煉次哥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有餘力將歪一邊的桌子給扶正。
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的我,卻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懼感。
這種打架方式——強到這種地步,好像……在哪看過?
當倒臥在地面上呻吟的惡煞們打算站起來時,煉次哥把頭轉向店門口。玻璃門外頭有幾個深藍色的人影,是警察。
「糟糕!」
煉次哥踩過自己撂倒的惡煞的頭,衝向在遠方觀看的圍觀人群中,接著就從通往側面巷子的專用出口跑了出去。他的腳步聲被關上的自動門阻絕,這時店內
傳回了極大的吵雜聲。當看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門口走進來,我也毫不猶豫地決定馬上逃跑。正要走向出口時,腳似乎絆到了什麼東西。
仔細一看,原來是放在桌底下的紙袋。
第六節
逃離羅多倫後,我就直接前往livehouse,突然覺得自己還滿帶種的,畢竟我的長相說不定也被那群戴環惡煞們記住了。但原本是為了工作而來,卻到現在
還沒拍到半張照片,所以不得不再跑一趟。
場內的觀眾看來換了一批,舞臺上已經是下一組樂團在表演了。我獨自一人躲在擁擠而充滿熱氣的角落,背靠著牆壁,讓自己隨著奔騰的音樂漂流,無力地
按下幾次數位相機快門。
我的視線落至地面——紙袋裡裝著煉次哥的衣服。這該怎麼辦是好?我又還沒有間他的聯絡方式,沒辦法還給他了。可是……
將衣服取出來攤開,白底的t恤只有袖口和衣領是黑的。肩膀、背部、側腹部等位置上都印有和風圖案。黑色和紫色以不規則的放射狀散落。感覺很奇特的
花紋,這是什麼?好像也不是煙火,印象中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圖案。邊想著邊用手指沿著花紋描繪,才發現原來這些不是印上而是繡上去的。真是令人吃
驚,這麼複雜的圖案根本數不清到底是用了幾條線繡出來的,我想這件衣服應該滿貴的吧?
為了有緣再相見時能還給他,應該先拿回去洗……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在想這種事,令我有點驚訝。我還想見到那種人?是這樣嗎?不知道。
他真是個怪人。不過我認識的朋友中不怪的人佔極少數,還真是悲哀。然而煉次哥怪的方向又大為不同。嗯,就是怪得很偏又很危險。感覺像是強酸和強鹼
同時被擺進同一個玻璃瓶,中間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紙。雖然和他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心情總是非常不安定。
總之,他確實是一名住在暴力世界的居民,是個沒事最好不要靠近的人。
然而,為了將精神集中在演奏上而硬是抬起頭來觀看著舞臺,卻突然發現耳裡完全無法容納任何音樂,腦海裡不停在回想著那誇張到不行的關西腔、隱藏住
洪水猛獸般眼神的太陽眼鏡,以及似乎很容易親近的親切笑容。
結果還是沒能問出他到底和平阪幫有何關係。不過如果真有什麼關係,我想不管希望或不希望,總有一天會再遇見的。
到時候的我還能繼續說出還沒說完的話嗎?
雖然是到了很後來才知道的事,但看來我倆的相遇並非巧合。所以後來真的就和煉次哥再度相逢了——而且是以比我想像中更奇妙的方式。
隔天起終於正式進入暑假了,但我的日常生活似乎沒什麼重大改變,唯一不同的就是出現在「花丸拉麵店」的時間提早到中午左右而已。
明明是夏天,但客人卻多到排到店外去。雖說最近的湯頭味道進步了不少,造成不小的話題,但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冰淇淋。
「我只要一份柚子冰沙。」「巧克力薄荷冰淇淋。」「我要香草口味。」
「我們是拉麵店!」明老闆站在櫃枱後面對著老客人大吼大叫。「先給我點個拉麵,這樣我就附贈冰淇淋當甜點。」
「我們也開始賣中華涼麵和沾面了喔!」
彩夏滿頭大汗地邊上菜邊洗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老頭們也跟著笑了出來,並開始點拉麵類的餐點。這兩人的默契真是不錯,跟某個只會試吃的無能尼
特族預備軍差很多。別再叫我預備軍了!我一邊吐槽自己一邊開啟廚房後門,接著踏進了充滿熱氣的廚房裡。
「衣服洗完了沒?」
廚房盡頭的走廊、客人看不見的位置上堆起了一道布偶牆,愛麗絲就站在牆的後面以帶點刺的語氣詢問。
「啊啊,嗯。再等個三十分鐘就好了。」
「你應該沒有偷看或觸碰洗衣網裡面的東西吧?」
「就跟你說不會嘛!」
自從愛麗絲上次掉落洗衣槽以來,她就開始很在意這類的事了。但由於身高不足以操作洗衣機,所以現在都是她自己將要洗的衣物放進洗衣網中,然後丟入
洗衣槽裡,算是進步很多了。而我則是趁著這時候去更換床單和打掃房間,結果她就以「我絕不會讓你將我的好友們拿去洗的!」為理由,把布偶軍團全都
搬進了拉麵店來避難。
「可是你曬衣服的時候要怎麼辦?」突然想到了這樣一個疑問。
「我自己會曬。若是交給你做不就會觸碰到衣物了?」
是啊,話說得是沒錯。但就算丟進烘衣機,包在網子裡面應該也不會幹吧。
「那我就早點出門了。因為今天要去的地方很遠。」
「今天又想趕快開溜了是嗎?」
抱著兔子布偶的愛麗絲跪坐著靠了過來,眼神中透露些許疑慮。
「嗯……還有什麼事嗎?」愛一麗絲緊抱著布偶,蹲著跳來跳去。好個靈巧的傢伙。「你是我的助手吧?不是還有許多重要的任務?例如幫我把dr.pepper
的拉環拉起來之類的。」
「傷腦筋耶。還是說我乾脆先把冰箱裡的罐子全都開啟?沒啦沒啦,我開玩笑的。」
愛麗絲面紅耳赤地隨手要拿起擺在身旁的啤酒瓶丟向我,卻因為重量而向後傾,我只好急忙轉移焦點。
「那個……彩夏,你有空的時候就到愛麗絲那兒露個臉好嗎?」
「為了自己偷懶而拜託彩夏,你還真是脫線!就算是植物菌質體都還比你有自主性!」
愛麗絲拍打著走廊的木製地板。植物菌質體應該是種寄生菌的名字吧?我還真是常被拿來和許多東西做比較啊。
「那、那個……非得我才行嗎?」
「非、非得你才行!?是……是誰這樣說的!」
居然激動到布偶牆應聲崩塌。為了不讓布偶滾落到廚房內,我一邊撿起它們、一邊從愛麗絲身旁溜走。到底是怎麼樣嘛……
「好了,我懂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學會如何自己拔掉澡盆的拴塞、如何綁垃阪袋、如何摺好我的睡衣了!今生今世你再也
不會有工作可做了!勸你趕快去勞保局聆聽如何提領失業保險的說明會!」
你連這種事都不會做?我什麼時候加入勞保了?雖然心裡有許多的話想反駁,但因為彩夏一直用眼神向我示意,我也只好閉上嘴巴默默回到了廚房後門。
「過了中午最忙的時段我就可以照顧她了。只不過……好像還是非得藤島同學不可吧?」
為什麼?由誰來送dr.pepper還不都一樣?
正打算走出廚房,我又被明老闆給叫住。
「今天又要去哪兒鬼混了?上野?啊,那剛剛好。有個地方順路幫我去一趟。」
「是在上野嗎?」
「不,在北千住。」
這哪裡叫作順路啊?北千住到上野根本不是「順路」的距離耶!
「你有什麼意見嗎?還不就因為圍裙被你搞得髒兮兮破破爛爛的,不用新的根本不行。新訂做的聽說已經好了,去幫我拿回來。」
當我正想反駁為何為了區區一條圍裙得去北千住時,明老闆硬把一張紙條塞進我的手掌。上面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有「若木手藝店」的店名。
「是我朋友開的店,特別訂做的。雖然他說會寄給我,可是我今天就想拿到,你去拿回來。」
我從廚房後門被推了出來,眼前的門立刻又被鎖上。
第七節
「若木手藝店」就位在北千住站前、丸井百貨旁邊的矮小建築二樓。聽到手藝店三個字,我還以為是時尚飾品店的延伸之類,然而一踏入店面後就看到入口
兩側聳立著高達天花板的巨大木櫃,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亞麻布和麻質布料,反而更像批發商。
擺放著緞帶和繡線的區塊跟我想像的差不多,聚集了一群女孩,感覺很熱鬧。這裡好像不該出現像我這種人,為了不讓顧客們察覺,我儘量沿著木櫃的邊緣
走向店內。
櫃枱另一側站著一名身穿繡有店章圍裙的年輕老闆(應該是吧),是個剪著一頭俐落短髮、適合戴眼鏡的清秀美男子。原來如此,確實是很受女性歡迎的模
樣。難怪從剛才就有一群像是高中生的女生,不時在偷看櫃枱。雖說生意好的理由應該不止這樣——我邊想邊靠近櫃枱,忽然發
現到有名男子正隔著櫃枱和老闆說話,害我整個人僵掉了。
「……跟你說過,中國風花紋太細緻,根本沒辦法裁切拼貼。」
「那用雷射繡如何?我們店裡也有。」
「可以用千鳥繡針法嗎?我可不想快完成時還得跑來好幾趟——」
正在說話的男子話說到一半抬起頭來。當我的目光和那野獸般的眼神交會時,我早就忘記這
裡是手藝店,只覺得自己會被殺掉。
「第……第四代?」
「……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兒?」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少年黑道幫主,還是因為事出突然而臉色略顯鐵青,只吐出了這兩句話。而老闆則是一臉好奇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這個、那個……呃、咦?那個,我是被明老闆叫來的。」
想當然先恢復理智的是第四代。接著他面露兇光靠了過來,完全無視於老闆呼叫他「小雛?」的聲音,直接一把揪起我的衣領,然後將我整個人拖到櫃枱後
的門外。
「等……第四代、好、好難過……」
被拖到陰暗又悶熱的樓梯間時,我終於被甩到牆上遭到解放。
「你來這兒做什麼!你怎麼會知道這家店?」
「沒、沒有啦。就跟你說是明老闆拜託我來的。」
「啊啊……原來是明老闆。可惡……」
第四代露出一副好像將整根菸都給吞了下去的苦澀表情。
這個人表面上有如深處在水泥森林中的「sniperwolf」(寫到這裡自己都覺得好笑)般冷酷,私底下卻有著喜好縫紉的可愛一面;不但得拚命對部下隱瞞
,還每次都被愛麗絲等人當作笑柄。
「聽清楚,這間店的事千萬別跟任何人講。」
第四代抓住我的領口,而他說的話就如一把尖銳的刀般的頂在我的腹部。
「……還有誰知道呢?」
「只有明老闆。」
這真是傷腦筋。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好像都以為我是個守口如瓶的人,其實我只是不會主動說別人的事,但聽人說話時卻常因為自言自語而透露思緒。
「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我、我知道啦……」
「辦完事就趕快給我滾!」
「小雛,你在做什麼?不能給客人造成麻煩喔。」
聽到了呼喊聲。第四代放開我並轉過頭去。後門開了條細縫,老闆從細縫中探出頭來。
「這位小朋友是……?剛好像說是明老闆怎樣的?一
老闆面帶微笑地這麼對我說。
「總之先進來店裡吧,這裡好熱喔!」
雖然聽到老闆稱呼第四代叫「小雛」已經很令人吃驚了,更令人驚訝的是第四代居然尊稱對方「善喜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尊稱別人。
「愛麗絲那隻布偶的眼睛真的找不到,縫線也都破爛不堪,必須徹底翻修才行,所以我才來請善喜哥幫忙。」
我們幾個人膝蓋碰膝蓋地坐在櫃枱後面凹進去的空間,從店內是看不見我們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在箍繡花環上正布製作的刺繡布,以及插滿五顏六色針線的
針插。
「距離這麼遠,小雛還是常特地跑來。」善喜哥笑著說。因為他還得顧著店裡的生意,所以就坐在可以環顧整個店面位置的椅子上。
「因為很多布料跟縫線只有這裡才買得到。」
第四代鼓著腮幫子略顯不悅,雙手塞在牛仔褲口袋裡。
「我想應該不至於吧?去市中心找應該都找得到,像湯澤屋之類的店。」
「沒差啦,在哪買還不都一樣。」
我緊盯著兩人心想:他們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善喜哥的皮膚真是好到不行,所以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從眼尾給人的感覺,應該差不多二十歲後半吧?雖
然很迷人但沒有太多的性感。如果拿宏哥的美貌比喻成香檳,那善喜哥大概就是天然氣泡礦泉水吧?但一旦他露出微笑,就會令人感到心頭小鹿亂撞。
「那個,藤島……同學?是吧?」
「咦?啊、是的。叫我鳴海就好了,大家都這樣叫我。」
「為什麼小雛都叫你園藝社的?你們是什麼關係呢?」.
「啊——這件事說來話長。」
「你應該不是幫眾吧?看起來好像是高中生的樣子。」
我猛點頭回應。善喜哥給了我燦爛的微笑。
「小雛從以前就沒什麼朋友,不是一起做壞事的,就是笨蛋手下。所以像鳴海小弟這樣的朋友算是很難得的。」
「善喜哥,別再說了。我和園藝社的不是那種關係。」
第四代極力撇清。
「不是那種關係?那是哪一種呢?」
「這傢伙可是愛麗絲的助手,愛麗絲就是我跟你說過那個專門收集情報的小鬼。因為之前有些恩怨情仇,順其自然就舉杯結拜罷了。」
「舉杯結拜?咦?剛不是說他不是幫眾嗎?」善喜哥露出疑惑之色。
「……是結拜兄弟。」
「就朋友嘛。」
「跟你說不是,是結拜兄弟!」
「那關係比朋友更親密了。」
看著像只野獸般怒吼的第四代站了起來,善喜哥忍不住笑出聲。當第四代想要再次反駁時,櫃枱另一邊傳來女高中生的呼叫聲,善喜哥立刻轉身過去。這時
,第四代用一種像是磨好的刀般尖銳的眼神怒視著我。
「你少給我多嘴。」
「在講話的大多是第四代和善喜哥……」
善喜哥很快地又回過頭來。坐在位置上一下顧著客人、一下又和我們聊天,簡直就像是澡堂的掌櫃。
「女生們一直在注意小雛喔!我跟她們說你就像是我弟弟。」
「你又在那兒胡說八道!」
「但也沒差太多吧?」善喜哥推了第四代的肩膀一把,又笑了起來。野狼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兇狠了。
「那……那麼說-!善喜哥也算是我的大哥了喔?」
原本希望能緩和當時氣氛而隨口說出的一句話,竟然是天大的失策。不僅是第四代,就連善喜哥都整個人傻住了。
「對對對對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急忙將腿給縮了回來,卻被第]代猛力地踩住。
「啊啊、沒有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小雛,你也不要再使用暴力了。真是的,你從以前就是嘴巴和手腳全都一起出動的傢伙……」
「我就是活在必須拳打腳踢的世界裡。」
「鳴海小弟,這傢伙雖然現在這麼自大,其實以前也有很幼稚的時候。明明就很喜歡布偶,可是玩抓娃娃機的技術又超爛,還邊哭邊跑來借錢過。」
「我才沒有哭!別再說了!」
「還有啊,他以前酒量超差——」
善喜哥一個接一個地說出有關小雛的驚人爆料,我只能陪笑臉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只好膝蓋併攏正坐,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孔。這兩人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善喜哥是待過平阪幫的前輩嗎?可是我記得在這個幫派裡,第四代就是第一代的幫主呀?
「小雛,可以告訴他我們真正的關係嗎?」
「少開玩笑了!」
「有什麼關係嘛……」雖然善喜哥露出苦笑,還是毫不在意地脫口而出。「跟你說,小雛以前的女朋友很喜歡縫紉,而且還是我們店裡的常客。」
原來第四代有女朋友喔?咦?啊?當、當然有女朋友並不奇怪,可是真的完全無法想像。完全無視於第四代臉上一副「叫你別講了!」的不悅表情,善喜哥
依然滔滔不絕。
「小雛是因為女朋友請他幫忙,所以經常光顧本店。後來受到女朋友的調教,小雛也開始玩起了縫紉。現在他是本店的常客。」
第四代呼的一聲嘆了口氣,並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園藝社的,待會兒我一定會把你扁到失去記憶為止。」
被告知如此駭人聽聞的恐怖訊息,害我認真地考慮是否該立刻拋棄被指派的工作馬上逃跑。如果真那麼做,回去也一定會挨明老闆一頓揍。搞不好不只記憶
消失,連性命都沒了。
「啊,明老闆的委託嗎?圍裙是嗎?已經好了。對對,你是為了這個來的。小雛啊,你可以幫我去後面拿一下嗎?」
第四代口中唸唸有詞,接著從店內拿出了用塑膠袋包裝好的圍裙。
「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店章的圖案。你順便幫我跟明老闆說,如果布簾也要重做,可以算她便宜一點上
「……啊,原來這是善喜哥設計的呀?」
「沒錯沒錯。」
看似平凡的店,東西弄得卻頗有品味。看著這個在全黑的圍裙上十分顯眼的設計,讓我感到有點佩服。
「東西拿到了就快給我滾回去,你的重點應該是去上野辦事吧!」第四代面露兇光,踹了我的脛骨一腿迫使我站了起來。
第八節
第四代的深綠色瑪莎拉蒂車就停在大廈旁的收費停車場內。後座上坐著一尊用厚實緩衝材料包著的小熊布偶,若不知這是怎麼回事的人看到,大概會大笑特
笑一整週吧?
「你應該不會載我到上野……之類的吧?是是是,我知道。」
「哪有時間晃到上野!」
當我正打算走向車站時,第四代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接聽手機的第四代臉色越來越凝重,我也無法視若無睹地離開那裡。到底怎麼了?
「園藝社的,計劃變更。上車!」
第四代將手機塞進口袋,顯露出滿臉的不悅,接著立刻坐進了駕駛座。
「呃?咦?」
「總之快上車!livehouse那邊先取消,我之後會再去跟他們道歉。」
「發、發生什麼事?」
我繞到副駕駛座,邊繫上不熟悉的進口車安全帶邊詢問第四代。
「我們幫派有人在赤阪惹事了。就是下個月要辦演唱會那裡。」
我代替正在開車的第四代,用手機和幫眾及愛麗絲聯絡並下達指令。
「嗯,對啊,影帶待會兒電線杆會拿過去,你就先分析一下吧。咦?莉莉魯?那隻熊布偶嗎?啊……嗯嗯……這個……」
「告訴她材料都已經拿到了,明天就會修好!現在這邊可沒空擔心什麼鬼布偶!」第四代在駕駛座上發出怒吼。
‘居然說我重要的莉莉魯是「鬼布偶」!難道第四代憂心幫派的心情和我憂心好友的心情有什麼差別嗎.’
我似乎感覺到在電話另一端的愛麗絲正披散著長髮暴跳如雷。
「你對我說這些,我也很困擾……」
兩人隔著我的頭叫罵了一陣,接著通話便斷了線。這時車子剛好要上首都高速道路,加速產生的慣性把我整個人壓坐在座椅上,一旁平均時速應該有一百公
裡以上的轎車紛紛急速向後飛去。
我偷瞄了駕駛座一眼。原本第四代的面無表情就像玻璃斷面般混濁,現在卻換上了野狼兇猛面貌。到底該不該開口呢?我猶豫了好一陣子。
位在赤阪的大型livehouse原本是整個企畫案中的主會場之一,結果據說有十幾個穿著黑色t恤、聲稱是平阪幫的男子闖入,並強迫店家讓他們看工作人員休
息室,當工作人員以沒有預約不能進入為由拒絕時,他們竟然就使用暴力。這群暴徒犯案後立刻逃離現場,不知道該不該算是幸運,場地工作人員尚未報警
處理。這應該是平阪幫的惡名所幫的忙。由於害怕不知會再遭到怎樣的報復,只好在報警前先聯絡幫主。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怎麼可能?」的想法。就算平阪幫的幫眾再怎樣愚蠢,也不至於在這麼重要的時節點做出丟幫主臉的蠢事——應該說根本不可能有這種
事,這群人大概就連會場是在哪兒都不知道才對。
「……石頭男說已經召集所有人到事務所了。」
我滿懷恐懼地回報。
「那邊無所謂。」第四代用僵硬的聲音回答。「現在直接去愛麗絲那裡。」
愛麗絲那裡?我再度盯著第四代的臉孔。
案發現場的監視錄影帶裡有暴徒們的影像,是宏哥靠關係想辦法立刻收回的。現在影片正交由愛麗絲分析中。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呢?
這時,我終於發現到一件事。原來第四代完全不覺得那是自己手下做的。如果懷疑自己人,根本不需要透過宏哥回收影帶,直接把所有人叫來詢問就好了。
就是因為不懷疑自己人——所以才會委託偵探。
當我回神時,瑪莎拉蒂已經開下首都高了。穿過沒有塞車問題的捷徑,進入了熟悉的市景小道中。夏目的豔陽才正要西斜,而道路兩側的矮小大廈延伸出濃
濃的短影,街道上往來著露出肩膀和大腿的女生們,來回穿梭在服飾店、咖啡廳及畫廊等林立的街道上。第四代稍嫌粗魯地駕駛著瑪莎拉蒂,周遭的人們皆
投以異樣的眼光,就好像是在看一臺車載著未爆彈經過一般。
接著第四代將車子塞進了位於死巷前的收費停車場。走下車時,炙熱的柏油味彷彿和腋下的汗水混雜在一起般黏在肌膚上。我倆朝著位在道路對面的「花丸
拉麵店」布簾跑了過去。
嚮明老闆簡單地打聲招呼後便沿著緊急逃生梯上樓,拉開neet偵探事務所的大門。一踏入冷到不行的房間時,甚至還因為溫差而感到暈眩。
「真的找到莉莉魯眼睛的替代品了吧?若是他那深邃而令人愛慕的琥珀色光芒無法恢復,我可是不認帳,在裝上去之前先給我瞧瞧。」
愛麗絲坐在床鋪上回過頭來詢問,眼睛雖一直盯著第四代,但敲打鍵盤的手指卻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第四代嘆了口氣,接著從口袋中拿出了裝在小塑膠袋
裡的扣子,偵探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後又轉頭回去緊盯著螢幕。
「你到底分析完了沒?」
第四代毫不客氣地走進寢室,雙膝直接跪在床鋪邊緣,一同觀看著其中一臺螢幕。我想那應b該是監視器所拍的,螢幕中顯示出粗糙的黑白影像——一群黑t
恤男的背影。其中一人面朝監視器,可以看見胸口上的白色標誌。圓弧中間有隻鳳蝶,是平阪幫的代徽。由於影片沒有聲音,雖然看見一群黑t恤男攻擊場
地工作人員和若干年輕人、將他們擊倒在地,心裡卻感到此景很沒有真實感。
床鋪上攤開著一件目前平阪幫實際所穿著的黑色t恤。
第九節
確實是相同的東西。也就是說:
「雖然畫面如此粗糙,但還是能將它分析後重疊做比對。」
愛麗絲以平淡的口吻說明,第四代則是點頭回應。就連我都發覺到了兩件事——和義兄互看了一眼,我倆以沉默代替確認這件事實。
代徽確實是真的。這的確是平阪幫的制服沒有錯。而且——
穿著衣服的這群人根本不是幫眾,全都是沒見過的陌生臉孔。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起,第四代從口袋中將手機掏了出來。
「……嗯嗯。看過影像了。不用,沒必要集合起來問,不是我們幫派的問題……我知道……都不見了是吧?那鑰匙呢?……喔,嗯嗯,知道了。我會拜託少
校去調查。現在愛麗絲正要做傳單,一定要把這些傢伙揪出來。」
第四代結束了通話,從他收起手機的動作,我終於感受到他心中的動搖和忿怒的徵兆。到目前為止,第四代可能或多或少都有那麼一點懷疑部下的心態。為
了壓抑住這情緒,他的臉一直保持著沒有表情的狀態。但是現在——這項負擔沒有了。
「是石頭男……打的嗎?有聽到一點聲音。」
第四代點頭回應。
「你還記得我們大廈二樓的庫房嗎?」
就位在平阪幫事務所的下面一層樓。我曾經兩次踏入該處,而且兩次都是為了些沒什麼意義卻又令人無法忘記的儀式而去的。
「我們原本收在那裡的t恤備品消失了。」
我儘可能安靜地吞了吞口水。絕對錯不了。這是有計劃的犯罪。很明顯地,有人想要栽贓給平阪幫。
「誰還握有那裡的鑰匙呢?」
愛麗絲背對著我們詢問。
「只有我——」
第四代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斷掉。正打算要說出來的話忽然變得不幹不脆,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第四代?你怎——」
「沒什麼!」.
第四代用力搖頭回應,直接將我的聲音壓了下去。
「我也要借用少校。我要調查對方侵入的路線。竟敢看不起我們。絕對要找到而且把他們給揪出來!」
第四代留下我和愛麗絲,獨自離開了偵探事務所。一時之間,我的周圍只環繞著老舊冷氣發出來的吹風聲,以及混雜在其中敲打鍵盤的聲音。
當我回頭時,愛麗絲正好也停止打字的手轉頭過來。兩人忽然眼神交會,愛麗絲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因而低下頭望著我的膝蓋。
「還要繼續……接受第四代委託的工作嗎?」
「嗯……為什麼問?」
「又是暴力事件,有不祥的預感。有一種我無法阻止的悲傷……彷彿聽見那交織成美麗世界裡的縱線和橫線遭到浸蝕、腐蝕的聲音。」
雖然我聽不到她所說的聲音,但卻看見蘊藏在愛麗絲眼中的東西。像是死人肌膚顏色般的無力感。
「況且,這次的事件,很明顯能感受到對於我們友人的惡意中傷。」
「……嗯。」
沒錯。先前的事件,結局都是以令人毫無插手餘地的悲劇或喜劇收場。站在舞臺上的只有迷途的人以及小丑而已。
但這次的事件卻不一樣。
有個人刻意想要傷害他人。光想到這裡,便不禁感到戰慄。
「即使如此你也要——」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把頭轉向側面。
「哼!對於一個眼裡只有高額日薪的拜金主義者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已經知道了。」
「不是啦,我也不是為了錢在做。」
「在我們事務所打雜確實都沒給薪水,隨便你如何輕忽它都沒關係。即使如此,我也不會給你固定薪資的,我也有身為尼特族的矜持。」
請您不要再有這種矜持了,把它丟掉吧。只是她到底為何如此生氣呢?我第一次看到這麼自暴白棄的愛麗絲。我悄悄爬上床鋪,轉進愛麗絲的視線範圍內。
「呃……我也覺得愛麗絲很重要呀?」
愛麗絲的臉龐就像是在萬花筒裡面丟入一片玫瑰花瓣一樣,瞬間擴散成一片紅。
「……你、你、你、你說什麼!?」
愛麗絲跳起來好幾次,並且甩著長髮往床鋪後面退去。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麼!?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是愛麗絲說不可以輕忽你的啊?」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啦?愛麗絲用大量的布偶在我們之間堆積出一道圍牆,並且在後頭不斷地咆哮。
「重點是你這個人,連自身的安危都隨便看待,哪還有權利可以擔心別人呢!」
「啊啊……對不起。每次都讓你擔心。」
「我今生今世並沒有擔心過你!」
布偶築成的圍牆就此崩塌。
「聽、聽好!我最掛念的只有花在你身上的投資是否能徹底回收這件事!你的債務可是先用薪水抵銷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我沒有忘記啦。嗯,別擔心。」
我撿起了滾落床鋪下的兔子和海豚布偶,把他們放回愛麗絲身邊。
我可是偵探助手。為了這個地方、為了這名身材嬌小的偵探,必須把身體裡所有的鮮血都擠
出來使用才行。
愛麗絲那即將潰堤的雙眼直瞪著我,立刻又轉頭面向鍵盤。烏黑的長髮隨著頭的擺動飄了起來,輕柔地拍打我的手背。
緊接著螢幕上跳出顯示應用軟體執行完畢的對話視窗,就在這時,印表機安靜地啟動,依序列印出印有嫌疑犯們照片的通緝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