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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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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平阪煉次當時年僅十五歲、剛從國中畢業。他沒有繼續升高中,而是在大街上組成一個不良少年幫派,名叫「修羅道」很難想像這是個都會少年會想到的幫派名,據說是由哀川翔(注:日本性格派男演員,電影作品多與黑道及暴力有關)主演的黑道片名而來。

「總之那個人超強的,是四大天王之一。」

平阪幫的資歷最深的老臣——電線杆如此說月。

「可能比壯大哥還要令人害怕。因為他會笑著開打。」

「我對那個時期的事情不太熟。」宏哥坐在駕駛座上回應。

目前正在從平阪幫事務所返回「花丸拉麵店」的路上。由於身型過長,電線杆的頭直頂在副駕駛座的車頂上。

我和愛麗絲則是坐在後座,中間夾著一道布偶牆,兩人都沉默不語。

「二哥至少還上過高中。」電線杆說道。

「只上了一年而已。後來就跟阿哲混在一起……那個時候平阪幫已經成立了。」

「原先在這附近的混混根本沒有什麼幫派,因為那時候還是覺得組幫派這種東西很無聊。」

說得也是。若是在早期的千葉縣或神奈川縣就算了,但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要組幫派通常先要有個假想敵,但現在的大人根本沒空去當小孩子的敵人之類的了。

「可是平阪大哥卻一直說什麼‘咱們來結義吧’當時大家都用‘你到底在說啥?’那種眼光看他,不聽話的傢伙就會被他揍得很慘。」

電線杆本身並不是「修羅道」的成員,所以一開始對闖進地盤的平阪煉次很不爽;他本身只不過是留連在便利商店抱怨的中輟生而已。

然而就在這時候,又出現了一個來自大阪的問題火種。

「聽說壯大哥剛來東京的時候就和女人住在一起。」

「咦咦咦咦咦!」居然還跟女人同居?總覺得之前對他的印象不斷瓦解。不知道那個人在女朋友面前是什麼模樣呢?還是說就一直眉頭深鎖嗎?

「啊,這件事我也稍微聽說過……」宏哥忽然附和。「他原本也是靠女人養,對方是酒店小姐之類的。因為女朋友上班的店和煉次的幫派起衝突,第四代就殺了過去……好像是這樣吧?」

「啊,不對。聽說並沒有起衝突耶!」電線杆附帶修正。「我也是後來才聽壯大哥說的,他跑去‘修羅道’的聚集地找對方算帳,還訓了對方一頓、罵他們是不是白痴?帶領這麼多人,竟然還敢到有黑道在背後撐腰的店裡鬧事?」

「這不就是起衝突嘛!」宏哥忍不住吐槽。

「不過平阪大哥的度量也超大的。然後兩個人從此就開始合作,把背後叫什麼藤田幫的流氓趕跑,換成自己的幫派來罩那間店。」

怎麼可能——如果我對第四代還不太熟,應該會有這樣的反應吧?按常理來說,怎麼可能會有一群小鬼敢找黑道的碴,最後還搶走他們的一部分地盤?

「聽說壯大哥跟一間好像也幹過滿多骯髒事的房屋仲介有交情。我腦袋不好不太清楚,但好像就是在土地還是大樓的書面資料上動手腳,結果連店面都給吞下了。」

果然又是這種手法。我不知道那個人自己覺得如何,但他真的很有成為智慧型黑道的資質。

「然後就跟平阪大哥兩人合組幫派,自從壯大哥認真起來後,地盤就急速擴增;後來還改變幫派名稱,順便租了事務所。」

「對了,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是用平阪的名字呢?」宏哥詢問。

「壯大哥好像說什麼合併公司之後會留被合併的公司名稱……」

哇!感覺好像出現了非常商業化的理由,真不愧是第四代。

「還有,聽說平阪大哥也說過雛村這名字不錯想要用,可是壯大哥很討厭自己的姓。」

「記得他好像是從老家逃家出來的吧?」

據說第四代在大阪的老家是會兼在路邊擺攤作生意的老派黑道,大概是號稱雛村幫或是雛村家族之類的吧?若是這樣,會不想用雛村兩個字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們兩位結拜時都是五分滿的酒杯,沒有說誰比誰在上面;結拜時我們也都在場,當時覺得只要有這兩人在就一定天下無敵了。而且壯大哥跟平阪大哥不止喝結拜酒而已,好像還交換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我喃喃自語地複述了一遍。

「至於是什麼東西,兩位都不肯告訴我們,所以我們都說那是‘超級結拜杯’。這些都是傳奇啦,只能說是傳奇了。」

比血更濃的杯酒……還有比那更濃、連結著兩人的某樣東西。

我試著回想起殘留在嘴唇的可樂味、已經淡掉了的結拜酒味。

「這件事我也聽煉次說過。」

宏哥的聲音顯得甜蜜而朦朧。

「我問他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他卻說不是具有形體、能隨便讓人看見的東西。結果阿哲就吐槽:‘你們是同性戀嗎?’煉次還笑著說:‘是比同性戀更親密的關係。’搞得第四代心情超差,最後還大打出手打翻拉麵,全部的人都被明老闆罵得半死。」

原來這樣的景象曾出現在那面布簾底下……是很久以前的夢。

「但是……」電線杆壓低聲音。「那兩位都做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還會……?」

結果我還是無法開口告訴第四代——

在上野和煉次哥相遇,還有他告訴我不要接近livehouse的事。

即使已經確定他就是第四代過去的夥伴,平阪煉次。不,應該就是因為確定了,所以才說不出口。

為何煉次哥——曾經和第四代攜手創造平阪幫的人,會做出那樣的事?

「你們這些幫眾裡,有沒有人知道平阪煉次離開東京的理由?」

愛麗絲直到方才為止都還將下巴埋在水豚先生當中,卻突然打破沉默詢問。我嚇了一跳,隔著摩卡熊布偶緊盯著她的臉。

「……沒有。大姊您知道嗎?」

「我也還不知道。況且我和第四代認識時,平扳煉次已經不在東京了。但我知道途徑——包括該挖掘哪一座墳墓。」

「壯大哥只要一聽到平阪大哥的名字就會二話不說動手揍人,所以都沒有人敢問他……難不成他們——五年前分開時候就已經是敵人了嗎?」

「關於這點也還不清楚。」

愛麗絲的話到此中斷,之後就只剩下昏暗的沉默。

唯有偵探才能發現的事實——然而,卻沒有理由求證。因為沒有任何人提出這樣的委託。

「二哥,真不好意思還讓你送我過來。」

電線杆一馬當先從停靠在拉麵店前的車中走出來並深深一鞠躬,結果頭還撞到車頂。

至於為何會要順便載他,也是因為當我們打算離開時,電線杆便說有事要去「花丸拉麵店」一開始宏哥詢問「是否要搭便車」他還不好意思地拒絕,但由於在路上也有些事想問他,所以就硬拉他上車。不過,他到底有什麼事呢?我看著那穿過布簾的巨大背影如此想著。

「熱到感覺快被煮熟了。」

愛麗絲對著從門縫中侵入的熱氣皺起眉頭。明明太陽就已經快要下山了,柏油路面卻才剛要大量散發滲透在內的熱氣,感覺甚至比中午還熱。看來今晚的拉麵店也會因為想來吃冰淇淋的客人而高朋滿座。就連放在拉麵店外面,把啤酒箱翻過來鋪上座墊而成的位子也全都是人。

「鳴海,你幫我跟老闆叫一份紅豆冰。還有,雖然現在完全不想吃晚餐,但如果硬是要我吃,就幫我叫碗涼拌沾面去面。宏仔則是記得幫忙把我的友人搬回事務所。」

當我牽著愛一麗絲的手走下車時,聽見拉麵店方向傳來的騷動聲。回頭一看,令人驚訝的是電線杆居然跪在布簾下。通勤族的顧客們都捧著大碗公站了起來,大家都想遠離電線杆。

「……啊,拜、拜託!不可以這樣啦,在這種地方……你、你先到後頭的座位吧?我拿個冰淇淋給你。」

到外面送餐點的彩夏看來已經招架不住了,於是對著我露出一臉困惑的神色,但我自己也驚訝到無法動彈。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們還有客人在,這樣會打擾到人家!一

明老闆站在櫃枱另一側皺起眉頭。接著電線杆抬起頭來——

「是平阪大哥回來了。一

明老闆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臉頰。

「現在變成了我們幫派的敵人了。」

「所以又怎樣了?誰要管你們這群笨蛋小鬼們玩的鬥爭遊戲?」﹒

「就算是壯大哥再厲害,如果跟平阪大哥敵對,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而且我們根本不想看到他們兩位自相殘殺。」

明老闆站在噴出火和煙的中式炒鍋後面,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可是壯大哥說這是幫派內部的問題,也說不再借助大姊他們的幫忙了。說不定已經查出平阪大哥的所在位置,想一個人前往了結過去的恩怨。如果對手是平阪大哥,我想壯大哥—也很難全身而退。」

我吞了一口口水。

「但要是老闆就一定就能阻止平阪大哥和壯大哥,拜託您了!」

「我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事不可?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

聽來極為冷酷無情的一句話。就連我都差點想從電線杆背後補上幾句。

「可是老闆比他們倆還要強,而且根本沒有其他人能阻止。」

「我還有其他客人,你別再吵了。有沒有搞錯?我是拉麵店老闆耶。」

明老闆回答得理直氣壯,接著將煮好的中華井飯交給了彩夏。「讓您久等了~」彩夏則是一臉害怕地將東西送到店外。

「如果阿壯或煉次來店裡,我就請他們吃拉麵,順便送一份冰淇淋。若是有話想說,我會聽;若是還在搞些無聊的事,我會扁他們——這些大概還算是我的工作。不過……」

明老闆終於將視線轉向電線杆——或說是轉向我跟愛麗絲、坐在駕駛座上的宏哥、遠在隔著鐵路和車站另一邊的第四代身上,甚或是轉向位在東京某處的煉次哥吧?這時明老闆的眼神,就像是用白雪做成的糖果一樣善良。

「帶他們過來是你們的工作吧?」

電線杆的雙手「啪」的一聲落在柏油路上。愛麗絲看了垂頭喪氣的巨大身軀一眼。

「走吧,我們有我們的工作要做。」

我被愛麗絲拉著衣袖,曖昧地點點頭往拉麵店後頭走去。彩夏胸前緊抱著餐盤站著,以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們。不過彩夏比我堅強許多,接著她低著頭走向電線杆身旁。

「請、請問……你要點些東西嗎?我再去拿個啤酒箱過來給你坐。」

由於愛麗絲硬是拉著我不斷前進,所以我只聽到這裡為止。我倆沉默地走上緊急逃生梯,任憑燈光和滾燙的熱氣、交談聲和高湯的香味逐漸遠去。

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存在著這麼善良的地方,這裡應該也曾有個為煉次哥而存在的位子才對。

而他居然得拋棄這樣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愛麗絲踏入了冷氣吹個不停、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事務所,接著馬上趴倒在床鋪上。出去外面這麼久,她應該已經到極限了吧?

當布偶的搬運工作告一段落後,愛麗絲只轉過頭來看著宏哥。

「已經沒事了。麻煩你去幫我跟老闆說:很抱歉給她帶來麻煩了。」

宏哥七里有譜地點頭回應,將布偶們疊放在床鋪邊後隨即返回門口。

「我再去一次第四代那兒好了。」

宏哥在穿鞋子的地方回過頭來。

「我再去確定一次,是不是真的不委託偵探。第四代的腦袋裡充滿了黑道的遺傳因子,所以很容易就想到幫派面子之類無聊的問題。其實他的工作已經夠忙了,麻煩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尼特族去做就好了。」

「隨便。」

愛一麗絲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淡。我的想法和宏哥一樣,原以為愛麗絲應該也是如此的。

「啊——可惡!阿哲那傢伙偏偏在這種時候不知跑哪兒去了!明明該換他出場了。」

要是阿哲學長在的話,即使要去揍第四代也——不對,那樣大概只會讓事態更加嚴重而已。但是在遇到這種見血事件時,沒他在其實還滿令人不安的。

「愛麗絲,你也別太勉強喔。」

宏哥一邊穿鞋一邊提醒她。

「我有生以來從來就沒有不勉強過。」

愛麗絲用雙手撐住床墊將身體抬起,並輕聲地回應。

似乎讓她安靜一下比較好。正當我準備跟隨著宏哥走出房門時,後面傳來尖銳的聲音。

「連你都出去做什麼?你過來那兒跪著。」

愛麗絲全身包裹著毛毯並埋沒在一堆布偶中,由於她的眼眸看起來霧霧的,我只好照她所說的,跪坐在床鋪的旁邊。

愛麗絲把我買給她的水豚先生布偶壓在單薄的胸前,遮住了一半的臉,讓我覺得她的眼神更為銳利,就像一根冰做的釘子一樣,把我牢牢釘在那裡。

「我接受第四代委託的工作只有製作t恤竊盜犯的通緝傳單而已。」

愛麗絲用彷彿只用一根大拇指打著字般的語氣對我說。

「任務已經完成了。被逮到的男子也經過你的確認,確定是犯罪集團的一員。如今的我,只不過是漂泊在浩瀚資料大海海面的一對眼睛罷了,沒有力量也沒有意志,所以也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但我還是得問:‘你到底知道什麼?’」

我忽然感到一陣虛脫,差點整個癱趴在地板上。我努力地用手撐住,忍住不讓自己跌下去,但實在無法直視愛麗絲的眼睛。明明吹著冷氣,頸部卻感覺好熱。

「或許你自己沒有發覺,但你是少數幾名可以直視雛村壯一郎眼睛的人;然而今天你卻一直不敢正視他。在上野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隱瞞些什麼?」

這時我腦海裡掠過了好多話。心想如果現在能哭出來或發脾氣,該會有多舒服呢?可是我卻找不到那樣做的理由。

因為我只不過是缺乏勇氣,才會開口不說。

「得知即死亡。」

愛麗絲的話刺進我的心坎,我只能隨著她的話語抬起頭來。

「你的那個部分早已死亡,誰都無法治癒。而我是尼特族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若要共享死亡,我做得到。」

在我發抖的嘴唇內,原本僵硬的話語融化了。

應該已經學到很多次教訓了才對。什麼都不說——這才是最讓周圍的人受傷的一件事,就連我自己也曾是傷者其中之一。然而我卻必須讓愛麗絲提醒到這種程度,否則就只會繼續畏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我見到……平阪煉次了。」

好不容易說出了一句話,接著便緊咬住嘴唇。

而愛麗絲只是將布偶放在膝蓋上。停留在她眼中的黑——我想那是任何人獨自在寧靜的夜裡仰望天空時都曾看過的顏色。

所以我全都說出來了,包括與煉次哥相遇的場所都是受第四代之託前往的地方。也就是說,那些根本就不是巧遇。我和煉次哥勢必會相遇,而且確實也遇到了兩次。

過去曾經是摯友——煉次哥告訴我,他是為了將以前結拜的兄弟打得破破爛爛才會回到東京。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眸彷彿要將所有影子都吸進去。

「……我並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麼,不過……」

那個人——看起來很難過。

必須一直耍白痴或者一直揍人,若不做這兩種事其中之一,大概就無法呼吸了——他的表情

就是這樣訴說著。

就算我將知情的內容都說完了,愛麗絲還是保持好一陣子的沉默。我買給她的布偶被夾在兩膝中間而扁掉變形。她的眼神既不是責備,也不是感嘆——就只是分享。

「把dr.pepper……」

經過又長又令人感到寒冷的沉默,愛麗絲終於開口。

「……拿給我吧。」

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到就快要黏在手指上的紅色罐子,交到愛麗絲手上後,她做了一件從未對我做過的事。

愛麗絲喝了一口,接著就將罐子遞到我的嘴前。

「你也喝吧,剩下的全部。」

我感到困惑、上不來氣、說不出話,好不容易才含下一小口的飲料味道,卻和記憶中跟煉次哥喝的結拜可樂味道混雜在一起。

由於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感覺罐子變輕時氣泡早已散去,於是我將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掉,只覺得甜味和香料的味道沿著喉嚨內側流了下去。

我拿著罐子站了起來,感覺就像愛麗絲的血液在胃中靜靜地被吸收到我的體內,根本沒辦法直視著她的眼睛。

「對不起……謝謝你。」

「該道歉的物件怎麼說都不該是我吧?」

「說得也是。」

「沒關係,我也不希望我的助手一直這麼無能。就當作在訓練狗,就算需要一百次、一千次,我都會教你同樣的事情。」

「我會努力的。」

「不論再怎麼努力紮根、長出枝芽、擴張言語的嫩葉,我所能觸碰到的現實世界畢竟還是很渺小。」

這時,愛麗絲的眼裡終於浮現一絲絲的溼潤。

「而你就是那渺小世界中的一部分。」

我點頭回應。

若是不能用言語表達,我們的世界就只能在這瘦小的手掌裡等待枯萎。

一定要用言語表達出來才行。

第二節

走出偵探事務所、走下漆黑的緊急逃生梯時,剛好是「花丸拉麵店」的關店時間。明老闆脫下挖背背心、上半身只包著白色繃帶,正在清洗大鍋子;而早就將圍裙脫下的彩夏則正在刷洗廚房的地板。

對了,不知道電線杆後來怎樣了?該不會使用暴力或者用苦肉計哭求之類的吧?

「他吃了五碗拉麵,然後搭宏仔的車回去了。」

「這樣啊……那就還好。」

食慾旺盛就是健康的證明吧?正在想這種事的時候,我才忽然發覺自己的肚子也餓了。很可惜,喝一罐dr﹒pepper.根本就沒辦法充飢。已經收店了啊?本想說吃一碗麵再回去的。我邊撫摸肚子邊看著還冒著煙的大湯鍋。可能是當時的表情有點哀怨吧?明老闆發現後便開口了。

「什麼嘛,原來是肚子餓喔?」

「呃……對啊……最近老姊都滿晚回來的,所以沒有準備晚餐。」

「那剛剛好。這個給你帶回去吧?」

明老闆拋了一個保鮮盒給我,裡面裝著三顆滷蛋。

「呃……謝謝你。」

「你別拿給姊姊吃喔!全部都給我吃掉。」

「又是過期貨喔!很抱歉,我不是垃圾桶耶!」

「垃圾桶至少還可以拿來醃泡菜或是讓小孩玩躲貓貓。」

「明老闆,你最近好像對我特別冷淡耶?」

「已經很晚了,你給我好好護送彩夏回家喔!」

居然連聽都沒在聽!

當我自暴自棄地蹲在拉麵店前的柏油路上,啃著鹹死人的滷蛋時,打掃完的彩夏走了出來。「明老闆,晚安——!」

「小屯點喔!明天見!」明老闆在布簾後揮著手。

「你不等我也沒關係啊!」

彩夏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在我周圍邊跳邊轉來轉去邊走路。

「沒有啦,反正都要經過公車站。」

「可是這是你第一次送我啊!」

不對,應該有五、六次了。寒假前的我一直都很閒,而且彩夏也——

「啊,對、對不起,會不會其實不是第一次送我?」

彩夏張開雙臂擋住我的去路。

「嗯,不是。其實我比彩夏想像中的更體貼別人哦。」

「沒、沒有人說藤島同學不夠體貼或是都不工作或是做事都半調子呀……」

「我也沒說過。」

彩夏笑著逃到我前方五步左右的地方,接著又轉過頭邊退邊說:

「這樣啊……原來不是第一次,那……我更高興了!」

聽到這句話的確讓我很高興,但卻無法姻然接受。明明彩夏的臉孔因為站在夜晚的街燈下顯得陰暗,但對我而言卻無比耀眼,根本無法直視。

彩夏在這個冬天發生的事件中失去了許多東西,包括和我相遇時的記憶。然而,她還是回到了「花丸拉麵店一」,回到了我的身旁。

現在的彩夏已經可以笑著面對應當已成為空白的那些事物,換作是我的話絕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才會覺得她如此耀眼。

「不過……沒事就好。因為藤島同學剛回到拉麵店時臉色超差的。」

「是、是嗎?」

我好像真的很容易被人看出臉色,這實在不是個好現象。

「但你從愛麗絲那兒回來之後就好很多了。」

「嗯……」

真對不起,我是個單純的男人。

「換作是我就做不到。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藤島同學願意跟我說很多事。所以愛麗絲真的很厲害耶!」

「這個……嘛……」

能不能請你不要當面把我說得跟難搞的珍禽異獸一樣?

「我只不過是一個在拉麵店打工的工讀生,不太懂很難的事。這也沒辦法。」

「沒有啦,愛麗絲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請我喝了dr.pepper而已。愛麗絲先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給我喝。說真的其實覺得很難喝又很難過,但是該怎麼說?好像就冷靜下來了。」

「咦——!?」

彩夏突然擺出投降的手勢,一副很吃驚的樣子。這表達驚訝的方式還是和喪失記憶前一樣。

「你被強迫喝下去喔?愛麗絲喝過一口的?」

「咦?嗯、嗯嗯。」

「這、這這!不、不行啦!藤島同學,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彩夏突然靠了過來,然後拚命拍打我的手臂。什麼跟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請你把手機拿出來,打給愛麗絲!」

彩夏的表情嚇到了我,急急忙忙照她所說的打給了愛麗絲。電話一接通,手機立刻就被她給搶了過去。

「愛麗絲嗎?是我,彩夏!我聽藤島同學說了,你讓他喝dr.peppor的事!」

彩夏開始透過電話說教:

「你聽好,就算是間接,不行的事就是不行!愛麗絲喝過一口的罐子,藤島同學用嘴巴觸碰耶?你仔細想想看這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聽懂她們在談的話題,整個人傻掉。彩夏一臉憤慨地將手機壓在我耳朵上。

‘鳴海!你、你這無恥之徒!’

又來這套喔?如果一開始沒發現,就不能乾脆都不要發現嗎j

等我被愛麗絲痛罵了一大堆聽不懂的話之後,彩夏才將手機結束通話塞進我口袋裡。

「請藤島同學也要多留意點!」

「嗯嗯……可是這真的是必須這麼在意的事嗎?像阿哲學長和少校,他們沒錢的時候都會從旁邊偷吃我的拉麵耶!」

「但愛麗絲是女生!」

在被責罵的期間,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公車站;恰好公車也閃著刺眼的後車燈,正要停靠在路肩。雖然彩夏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結果還是隻丟下一句「再見」便奔向公車。夾帶著沙塵的公車排氣噴在我臉上,巨大的車體沿著河邊遠去。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現在的我該不會其實是住在上野動物園裡的水豚夢中的角色吧?而且說不定正要被馬來貘給吃掉呢?我幻想著亂七八糟的蠢事,背對河岸往漆黑的街道走去。

第三節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凌晨十二點了。就算是當天的最後一擊——我一走進玄關,就捱了姊姊一拳。

「雖然沒人會管你多久沒回家或是餓死在哪條街上,至少自己洗的衣服自己要收拾。你到底晾在那兒多久了?還有,要記得打掃!」

我一邊摸著頭旁邊的腫包,一邊走上二樓的臥室。床上堆滿還夾在方形曬衣架上的內衣褲、襯衫和毛巾等衣物。當我看到此景時,(應該是)以一天份而言過於繁重的疲憊導致原本令腦部呈現拒絕認知的狀態,現在卻紛紛爬上我的眼皮、頸部、肩膀、手臂、側腹部、大腿、小腿等部位,讓我直接向前趴倒在堆積如山的衣服中。我不行了。雖然還沒洗澡也還沒刷牙,肚子也很餓,但……晚安我要睡了。

然而,臉頰上的繡線起伏觸感,又讓我睜開差點就閉上的眼睛。

是白色的t恤。只有袖口和領口是黑色,肩膀和側腹部的地方分佈著色彩鮮豔、放射狀的刺繡。是當時煉次哥穿的衣服。想起來了,是我拿回家裡來洗的。

我將其他衣物推開、仰躺在床鋪上,在日光燈下攤開t恤。記得他說這是件很重要的衣服,

所以我必須還給人家才行。可是我到底要拿什麼臉再次去見那個人呢?何況根本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跟我聯絡?既然煉次哥也一直在調查第四代的事,那知道我們的關係也只是遲早的事。

知道我是協助平阪幫的人。

我和他——其實是敵人。

追根究柢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一點——我並不想和那個人敵對。這和過去與阿哲學長對戰時的情形不一樣,因為煉次哥擺明就是要使壞。就因為如此,才讓我更覺得難過。

但其實最難過的人應該是——

當我正打算將t恤丟在枕頭旁時,眼角忽然瞄到一樣東西。就在離我的頭不遠處的三角衣架上,掛著一件黑色t恤。是平阪幫的制服。

「啊……」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並將白色和黑色,兩件t恤拿起來攤開。

印在黑色t恤胸前的鳳蝶代徽、煉次哥衣服上的刺繡——兩件衣服重疊後,我才終於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放射狀的刺繡,其實是鳳蝶代徽的一部分。這應該是未完成品吧?由於必須使用多種顏色的繡線,若是在製作到一半,就會呈現這樣彷彿煙火般令人不解的形狀。

這件衣服很重要——我記得煉次哥是這麼說過。

指的大概就是這個吧?第四代和煉次哥交換的「彼此最重要的物品」因為第四代的縫紉手藝很好,所以就親手縫製這件……不過這也不太對,記得宏哥說過那並不是具有形體、能隨便讓人看見的東西。〡

真搞不清楚。我將兩件t恤放在膝上,再度仰躺回去。

「本來想說不管再活多少年,大概也沒辦法交到比這傢伙更重要的朋友了——」

煉次哥說過的話和交杯喝下的可樂味道,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不去.

假設真是如此——

最難過的應該是第四代吧?

因為他也隱瞞了倉庫鑰匙的事好一陣子。我認為他是個冷靜、會深思熟慮所有可能性再採取合理行動的人,甚至比我更適合做偵探。但這樣的人居然……

或許是他不想相信這樣的事實吧?我倒希望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又該怎麼做呢?

思考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凝固在身體裡的疲倦開始融解,就像是春天來臨時造成的雪崩般侵襲我的眼皮。我昏睡到連夢都沒有作。

隔天中午過後,天氣逐漸變差,風力也開始增強,感覺就像是會下午後雷震雨的樣子。因此我將代煉次哥保管的t恤裝進兩層塑膠袋裡放入背包,然後立刻踏出家門。光是更新樂團的宣傳網頁及部落格就已花掉整個上午,因此距離傍晚和人約定開會的時間也沒多久了。

第四代就待在平阪幫事務所最裡面的房間——雜亂地擺放著一堆床鋪、高度不算高的移動式書架、辦公桌和椅子等雜物的休息室。他正一邊講電話一邊單手敲打鍵盤。第四代之前對電腦可說是一竅不通,但經過我稍微教導一下後,他便突飛猛進到可以自己管理幫派使用的電腦了。因此最近他待在這房間的時間也增加不少,可以讓我們獨處。這算是個不錯的機會。

「你不是下午四點就要去跑唱片行了?要跟設計師一起去對吧?沒事不要給我跑來這裡。」

結束通話電話的第四代仍然盯著螢幕繼續敲打鍵盤。連我這邊的行程都已經掌握住了,真是個恐怖的人。

「我是有事來找你的!」

「如果是關於煉次的事,我不想聽。昨天宏仔又跑回來跟我囉哩八唆講一堆,我看你也應該被愛麗絲洗腦了吧?這件事跟你們沒關係——」

「我見到煉次哥了。」

正想著第四代的座椅轉過來了,下一秒鐘我就被揪著衣領甩到牆壁上。一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狼眼就在我面前。

「什麼時候?在哪裡?」

「……很……很抱歉……一直沒跟你說,但是……」

「我問你什麼時候在哪裡見到他的!」

「有關煉次哥的事……第四代應該什麼都沒委託給愛麗絲對吧?所以我也沒有非得告訴你不可的理由。」

劇烈的疼痛讓我的視野一陣模糊,腳已經從地面騰空了。原來是第四代把我給舉了起來,害我的後腦勺撞到後面的牆壁。

「你少給我耍嘴皮子!快說!」

「那就請你……委託……愛麗、絲……」我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們是偵探,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第四代將我整個甩到床鋪上。

「少無聊了!我怎麼可能讓家醜外揚!」

「我不也是你的家人嗎p」

我不自覺地大聲回嘴,剛才被傷到的喉嚨一陣疼痛,害我猛咳嗽。

「難道對我就什麼都不能說嗎?你跟煉次哥不是同伴嗎?聽說你們連喝結拜酒都不分輩分高低,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的跟他斷絕往來了嗎?一

「沒錯,早就斷了。已經不是兄弟了。」

「為什麼!?」

「因為不遵守承諾,兩人都是。所以煉次才無法再待在幫派裡,就這樣。如果他到現在還在恨我,那很好,我會殺了他!」

「煉次哥他——」

恨他?到現在還在恨第四代?

我實在不懂。就連發生過什麼事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瞭解那藏在防風型墨鏡底下的眼眸中刻了多少傷痛?

然而當我從背包中拿出塑膠袋包著的東西攤開時,第四代的臉上彷彿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你應該認識這件t恤吧?這是煉次哥忘記拿走的。我們真的只是偶然遇見對方,所以幾乎沒有問他什麼,可是……可是那個人跟我說這件衣服真的很重要,一定要還給他。」

第四代大嘆了一口氣並靠在椅背上,我則跨過了床鋪坐到第四代身旁。

「聽說你們交換了彼此很重要的東西,對吧?這件衣服是不是第四代繡的?」

「你是聽誰說的?」

電線杆曾說過,這件事幾乎已經變成傳奇了,宏哥也知道。

第四代將手機丟到床上,只吐出一句:「無聊。」

「根本不是這種看得見的東西。只是為了耍帥而做的,煉次應該也早就忘記了。」

果然不是這件t恤嗎?但我還是緊咬著不放。

「但這個刺繡不是第四代繡的嗎?是幫派的代徽耶!」

「並不是我。」

該不會是嘴硬不想承認而已吧?但第四代卻指著我手中t恤的側腹部和肩膀部分說:

「你給我看清楚。側腹部的花紋是肩膀部分的1.3倍人,為了讓顏色的層次看起來一樣,繡線的安排有所更改;是把刺繡模式輸入電腦後放大處理而成的。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我一臉呆滯地看了看尚未繡完的代徽,又看了看第四代的臉。

第四代說得沒錯。對於我沒有教他之前根本不會用電腦的第四代而言,不可能做得到這個刺繡。但是——

第四代果然還是知道關於t恤上刺繡的事。

「繡這個刺繡的是一個叫喜善的女人。」

第四代將頭別了過去。

……女人?喜善……是韓國人嗎?是和……第四代住在一起的,女朋友?

「這女人已經不在了。我沒辦法保護她,煉次也辦不到就是這樣而已。」

一旦第四代閉上了嘴巴,我也無法再繼續追問了。不管是針對煉次哥或是那名女子都一樣。接下來是一陣柔軟的沉默,仿徙房間地板上鋪滿了冷冰冰的水銀。

「你能聯絡到煉次嗎?」

我一時之間沒意會到這是對我的發問。

「……咦?啊……那個……」

如果現在搖頭,好像連骨頭都會被他絞碎。

「他沒有手機,但我告訴過他我的號碼。」

「如果他打過來就告訴我。我要去殺了他。」

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但這次很確實地搖頭拒絕。

「我不要。」

第四代閉著嘴瞪著我。

「煉次哥……是我在原宿巧遇,然後又在上野重逢而交上的朋友,就只是這樣而已。對我而言是……」

「少給我在那兒唱高調。你難道不知道他是在針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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