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神的記事本4》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咖啡色的捲髮和叫聲同時跳動了起來,是美嘉姊。站在事務所門口的確實足美嘉姊……往我這邊跑了過來。由於她和之前一樣穿著迷你裙配透明肩帶小可愛。手臂和膝蓋上的繃帶看起來更令人覺得非常痛。

「藤島同學你沒事吧?哇!你傷得好重耶!」

「沒、沒有啦,美嘉姊你比較嚴重。」

「我沒事啦,□康到不行,還能走路!因為柺杖太麻煩,就放在家裡了。」

呃……那樣應該不算沒事吧?

「話說回來,我們家老大擅自說要中止合作,真是抱歉啊!」

由於美嘉姊以頭槌般的速度低頭道歉,我和周圍的平阪幫成員們都被她的氣勢給壓倒,向後退了三步。

「好像是我還躺在醫院時下的決定,我超生氣的!今天一早就從醫院衝到公司,跑去跟老大大聲理論。藤島同學應該也很困擾對吧?這是我們一起弄出來的東西耶!我是真的在這個案子賭上性命了!」

「呃……這個嘛……」

我不停地眨著眼,一直盯著美嘉姊的臉龐。

也就是說……

「你……願意繼續接這個案子……嗎?」

「當然啦!應該說藤島同學沒有馬上跟我聯絡,害我有點小難過……咦?藤島同學你怎麼了?咦、耶、咦?那、那個……是說我不夠可靠嗎?也不用一臉快哭的樣子吧?」

「不、不是……沒有啦。」

我急忙用手掌用力擦了擦臉,並用手扇著臉假裝沒事——雖然衝到我喉嚨深處的東西差點就壓抑不住了。

「……真的沒關係嗎?」

「公司方面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們,也聽老闆說壯大哥親自到公司賠罪,這樣我怎麼可能把這案子拋開不管呢!」

背後的平阪幫成員略顯騷動,我也瞪大了眼睛。第四代去公司賠罪?不對,那個人的確熟知人情世故,做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

直到剛才我都還躺在昏暗的房間裡,甚至還考慮丟下所有工作落跑。

「藤島同學?呃……突然不請自來真是抱歉,因為我只知道聯絡用的電子郵件信箱……加上公司因為我住院給了我一週的假,實在太閒了就……」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將美嘉姊推出事務所,西落的夕陽從我倆側面直直射了過來。感覺就好像剛起床,原本黏附在皮膚上的無知覺,被炙烈的陽光曬得漸漸氣化了。

「我才……真的很抱歉。」

「藤島同學並沒有做錯什麼呀?」

「就是什麼都沒做,卻害美嘉姊無端被牽連……」

「啊,不會啦,沒這回事啦!」

美嘉姊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由於傷勢還沒痊癒,害我差點發出奇怪的慘叫,只能強忍住不出聲。

「我是聽說平阪幫好像出事了啦……可是我們公司也是很辛苦耶,規模那麼小,這種大案子不是天天都有的……結果社長跟老大竟然都說不想跟黑道有掛勾!就跟他們說過壯大哥不是黑道了啊!哪有像他那麼年輕又那麼帥的黑道嘛?藤島同學,你也梢微罵罵我吧?像是‘你們公司到底在搞什麼!’之類的啊,不要這麼客氣嘛!」

美嘉姊那映著陽光的細嫩肩膀和包著繃帶的手臂都十分刺眼,我只好把視線移開。

「那麼就這樣囉,等藤島同學傷勢好一點再拜託你了。部落格的更新還要麻煩你呢!我現在要去‘艾倫.卡巴’了!」

「咦?」

「就是藤島同學提出的案子啊,宣傳用的t恤!不趕快去談不行!」

對喔——利用朋友開的知名二手衣店「艾倫﹒卡巴」將活動告示印在衣服上,然後賣給街上的年輕人。這明明是我自己的構想,卻因為忙著處理許多事而完全忘記了。

「那個……我也一起去好了。有我在應該比較好談吧?」

畢竟二手衣店的老闆基於某些原因不太好意思拒絕我的要求。

「可是藤島同學傷勢還這麼嚴重……」「你的傷比我更嚴重吧?」「好快的吐槽!」

「啊——對不起,總之動作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找回自己的步調。

做現在能做的事。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美嘉姊笑著點了點頭。

第五節

我們談完走出店面時已經是傍晚了。「艾倫。卡巴」店裡擠滿年輕女生,由於只和鬧區大街隔一條街,旁邊還有吉本興業的表演廳,所以直到打烊前都不斷有顧客上門。美嘉姊似乎也很想挑衣服,一直搓著手還不斷回頭看,不過最後還是提醒自己「工作優先」,接著拿起了手機。

「嗯……打給壯大哥都不通耶。」

她拿著手機放在耳邊好一陣子,接著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t恤的事看來應該沒問題,想跟他報告一下的說。」

「我來——」告訴他就好……本想這麼說卻又閉上了嘴巴。第四代還願意眼我說話嗎?只覺得好像因為我的極度少根筋,損壞了他好不容易對我產生的信賴。畢竟他不願提起的往事都被我給掀了出來……包括煉次哥和那個名叫喜善的女人。

「不行啦,接這案子的人是我,我去跟他報告。菠菜(注:日文的菠菜:發音和「報告」「聯絡」「相談」連起來相同)是出社會工作的基本要求。」

「是報告、連絡、相談的意思對吧?」

「沒錯沒錯。總之呢,主動開口是很重要的。我先寄封簡訊給他。」

話語——大概在任何世界都是最重要的東西。

居然被這麼多人講了同一件事,莫非我在大家眼中就是個不善於溝通的傢伙?

「所以啦,明天的設計討論結束後也要記得跟我聯絡呦!」

「知道了……報告、連絡、相談,我會銘記在心的。」

雖然立刻就得請善喜哥著手設計t恤的圖案,但美嘉姊說明天有個不得不去的會議,所以只好由我獨自前往北千住。

「聽說店長長得超帥,是真的嗎?」

「咦?啊,是喔……那個……是滿帥的啦。」

「名叫‘喜善’感覺好像視覺系樂團‘x’的yosh」k「喔!所以說他也是像那種有點病態美感的視覺系嗎?」

「不是耶,完全不一樣。名字寫起來也不同。」

我記得沒錯的話,x的yosh「k」漢字應該是「佳樹」而我將善喜哥給我的名片拿給了美嘉姊,上面印著「善喜」。

「哇塞!這名字感覺一整個清新無比耶!」

正如你所言,他的確是位清新美男子。

「我也好想去喔!真可惜!可是如果不在明天開會時打倒社長,這個案子就會被砍掉了。他們大概想說讓我繼續放假,然後自己擅自決定。」

我忍不住心想: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至今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會付諸流水——這女人怎麼還可以這麼有精神啊?然而現在卻很希望她能多多幫忙。而我——至少也該傳封簡訊給第四代才對。

我坐在道路護欄上取出手機,正在思考該寫些什麼的時候,美嘉姊從旁看著我說:

「要傳簡訊給壯大哥嗎?那就……多用點表情符號吧?最後就連打愛心!」

「等一下,請不要這樣!」

差點就把這麼丟臉的簡訊給傳出去了。好險……

「這種時候就是要放得這麼開呀,這樣見面時才比較能暢所欲言。」

「還沒暢所欲言就被殺掉了啦!」

「表情符號明明可以幫你傳達無法用話語表達的心情啊……」

不不不,就算你用那種活像情歌歌詞的說詞,我也不會受騙的。不過,如果真有那種表情符號,我還真想要。

我到底該跟第四代說些什麼呢?該如何才能伸手觸及?繞了一圈以後,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這一點。

隔天中午過後,我從表參道站坐上了幹代田線。印象中的北千住好像就快要到椅玉縣了,事實上卻沒有想像中遙遠,搭地下鐵大概三十分鐘就到了。

「鳴海小弟,等你好久了!」

抵達「若木手藝店」時,善喜哥恰好正在跟兩名看似大學生的女生聊天,他一看到我就立刻停止交談,並向這邊招手。穿著窄管牛仔褲的緊緻輪廓在印有店名的圍裙襯托下更形纖細,若是讓美嘉姊看到不知會有多瘋狂?接著我繞過了櫃檯,坐在對方遞出的椅子上。那個人是誰?跟店長有什麼關係?店裡所有女生不斷對我發射這樣的目光,害我感覺好不自在。

「抱歉喔——待會兒再聊囉!」善喜哥稍稍安撫了女孩們一下,接著就轉過身來。基本上善喜哥一直都坐在櫃檯裡,感覺很像古早時候的租書店老闆。

「有關標誌的設計案,我大概做了八種圖案。」

交到我手上的是一整疊肯特紙,每張都畫著一個又大又時髦的樂團logo。除了字母「i」上的黑鳥都一樣之外,從充滿流行感的圖案到機械感十足的圖案應有盡有。

「覺得如何?」

我不禁沉吟起來。

「……感覺都不太對嗎?」

「不不……老實說,每個都很棒。」

如果時間充裕,我甚至想全都放在網頁上讓大家票選。可惜宣傳用的t恤必須儘快製作,否則效果將會大打折扣,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

「硬是要選的話……」「嗯,硬是要選的話……」

我和善喜哥同時指向同一張圖,是有點日式風格的圖案。我倆不禁互看了一眼笑出聲來。

接著我用帶來的筆記型電腦,將活動文宣和logo加以合成,並將它們會在丁恤的輪廓樣

本上。顏色組合總共有五種,每一種的線條都很簡單俐落。已經沒什麼時問了,乾脆就這樣定案算了?

「就用這個嗎?不過這圖案,不用印刷玫用刺繡的會更醒目喔。」

「不了不了不了,這樣預算根本不夠:「

善喜哥笑著說「也是啦」。即使只是印刷,應該也很帥氣才對。

「那個叫美嘉的女生打電話給我,說我可以自行決定,真的可以嗎?聽說樂團的成員也都說交給我處理就好。」

「就是因為樂團成員委託我們全權處理,才讓找覺得很不安。」

據說是因為之前的承辦廠商爛到不行。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們只是正常處理事情卻讓他們完全信賴,這也讓我有點困擾。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啦。

「你跟成員們見過面嗎?我在網路上見過,每個部長得滿可愛的,」

「沒有,我沒有實際見過,不過第四代應該滿常和他們見面吧。」

「嗯嗯,真的由我們決定就奸嗎?」

是不是也該聽聽第四代的意見?我邊想著邊拿出於機,卻沒有勇氣按下按鈕,只確認了沒有簡訊後嘆了一口氣。善喜哥看到我的表情,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但因為櫃檯有女生客人在呼喚他,只說了一句「對不起等我一下」就連人帶椅子滑了過去。

「善喜哥,這是放在架子上的嗎?可以直接拿嗎?」

「嗯,抱歉麻煩你了。」

咦?看著善喜哥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他怎麼會讓客人爬梯子去拿擺放在高處的商品?仔

細想想,這個人幾乎都坐在椅子上……

「……請問你是不是腳不大方便?」

我對著回來的善喜哥小聲詢問後才突然想到,這樣的問法是不是太失禮了?

「啊——嗯……」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回答了。「也不是腳不方便啦。只是因為開

刀拿掉了好幾個內臟,醫生叫我儘量不要站著工作。」

「……咦?」那當時應該受了很嚴重的傷吧?

「我原本在酒館工作,最後還是沒辦法繼續。本來想說做手工藝品應該可以坐著就好,結果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本來就不是!」

總覺得這個人有時候跟社會有點脫節。跟他說話有點累人。開店時應該也花了不少資金,怎麼會因為這麼簡單的理由就決定呢?我不太清楚這個人的底細,但既然是第四代的長輩,以前會不會也是個尼特族呢?雖然他看起來也不是不像,不過實在很難當著對方的面詢問這種問題。對了,記得他好像和明老闆也認識吧?下次乾脆直接問她算了。

「剛開店最累的時候都是小雛來幫我的忙,現在都是客人們幫我,還算勉強過得去。」

「咦?什麼?你說第四代?那個人不是很在意錢嗎?應該會要求很高的打工薪水吧?」

「我都叫他免費幫我耶?」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氣以表達我的無奈。雖說是以前就認識的前輩,我實在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讓第四代這樣對待的人了,不禁有點羨慕……不不不,居然還幻想起自己稱呼第四代「小雛」的樣子,這實在太下可能了。

「其實我看到大家伯小雛怕得要死,反而覺得奇怪。」善喜哥露出了微笑。

「我對他的印象是他大概打從孃胎裡出來就開始威脅恐嚇別人了……」

「哈哈,沒那回事啦。小雛當初對東京還不熱的時候,也是嚇得跟小白兔一樣。還跟我抱怨地鐵亂七八糟的會迷路,電車上的日光燈沒行裝外蓋之類的。很可愛啊。」

這樣叫作可愛嗎?

「他大慨做了很多勉強自己的事吧?那傢伙有點過於堅強,又有點太會照顧別人,身邊自然而然就會有很多人跟著他。只不過,這些人大概不是想依靠他,就是想揍他吧。」

「……那善喜哥呢?」

「當然是想依靠他的那種,你看我的身體就知道嘛!」爽朗的笑聲、「其實小雛只有一個能在最閒難的時候支援他的真正朋友,可是卻也和他大吵一架。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

原來他也認識煉次哥呀?但好像還不知道他已經回來的事。大概是第四代沒和他說吧?換作是我大概也不會說吧?因為下願看到如此純粹的笑容蒙上陰影。

真正的朋友只行一個。

「……他應該有個女朋友吧?」

之前善喜哥曾提過,她也是這裡的常客之一,那麼應該都認識才對:

「聽說叫作喜善……難道那個人沒辦法成為第四代的支柱嗎?」

善喜哥的表情明明沒有太大的變化,我卻覺得彷彿聽到一本古書被手指觸碰後瞬間粉碎的那種聲音。

「……啊啊,嗯,喜善她」……善喜哥的聲音略顯僵硬。「她沒辦法。雖然能稍微幫忙照顧一些生活起居方面的事,卻不是個能依靠的人,甚至還有點隨便的感覺,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搞不定了。況且……她已經不在了。」

我緊咬著嘴唇。說下定這是個不該問的問題。好像讓他回想起悲傷的往事了。

這麼說來,第四代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嗎?我的腦海裡二浮現阿哲學長、宏哥、少校、明老闆以及愛麗絲等人的臉孔;膽感覺都不大一樣。雖然他們並不會依靠第四代,相對地也不會成為他的支柱。

因為他太堅強了。第四代真的太堅強了,一個人就能搞定任何事了。

第六節

「所以鳴海小弟要加油喔!」

「請問……要加油做什麼?」

「加油當小雛的義弟。」

「我想這應該不是光加油就好了吧?我根本不知道該敞什麼。」

現在甚至連和他交談的話語都找不到,而且我也快要無法相信……相信直到現在都應該存在於第四代和煉次哥之間的東西。

「試著跟他一起練習搞笑相聲之類的呢?」

「呃,不是這樣的吧?」

當我快要被真切的煩惱拉回現即時,善喜哥卻硬是將話題帶往另一個方向。真的好累。

「鳴海小弟當然是負責吐槽的那一方囉?」

什麼叫作當然是!雖然我也有點自覺是這樣啦……

「小雛以前也是講關西腔的,應該可以當裝傻那一方吧?團體名稱就叫‘鳴雛兄弟’。」

「為什麼要取那麼可愛的名字!?請不要再開玩笑了啦,光聽名字就飽了——」

就在這時,我的話語卻被空氣吸收殆盡而中斷。

坐在我面前的善喜哥搖搖頭。他好像問了些什麼,但聲音完成傳不進我耳裡。

是話語。

突然掌握到的答案。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比任何事物都更為重要的東西。

我站了起來,圓椅被我順勢踢倒,善喜哥和店內的客人都因此嚇了一跳回頭望著我,但我卻沒有空理會他們。

「那、那個……很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我從櫃檯後的緊急出口衝出幽暗的樓梯問,拿起了手機急急忙忙操作按鈕。耳裡傳來不斷重複的空虛撥號音。還沒接通嗎?因為是我打的,所以當作沒看見故意不接嗎?拜託,趕快接吧!

如果不說出來,什麼都無法傳達。我必須用話語表達,否則我們永遠都只是黑霧中孤單的遠影而已。所以——拜託接電話吧。只要能傳達這個答案,之後無論你用任何刀刃雕琢自己的思緒,我都會坦然接受。所以現在——

撥號音嘟地一聲斷了。

‘什麼事?’

話筒另一端傳來第四代的聲音。上百個話語一口氣攀著我的喉嚨爬了上來,害我無法出聲。

只能緊握著手機蹲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按住胸口不斷地深呼吸。

‘喂?有事就快說!今天還得去贊助商那兒低頭道歉。’

我拚命壓抑就快滿出來的焦黑情感。

「……我又去見煉次哥了。」

‘剛看過你的簡訊了。那又怎樣?又不是找到他們的窩。剛才也叫我的人去過愛麗絲查到的池袋那問體育用品店,結果人早就不在了。那就沒什麼好聽你說——’

「總之請你先聽我說!」

大聲吼叫的震動傳到腹部,讓我不由得伸手撐住地板。

「煉次哥他——‘到現在都還在說關西腔’。」

隔了好一陣子沒聽到任何回應。但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就是這個答案。愛麗絲曾說過,話語就像一把劍:而我確實感覺到這把劍的刀刀已潛入血泊之中。第四代相煉次哥結拜時交換的東西,看不見但卻最為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話語。兩個人將自己出生以來所使用的話語,送給了對方——

而且到現在都還留著。

煉次哥如此,第四代亦然。

所以……

‘那又怎樣?’

好不容易才回應的野狼,聲音似乎有些顫抖。

‘那不過是無聊的遊戲罷了。’

記得煉次哥和手下講電話時是說標準語,面對我時卻像在炫耀相簿裡的照片一樣,滿口怪異的關西腔。難道那就是隻能給朋友看的……真正的實物?

「那個人……」我慎選詞句,從發燙的喉嚨硬擠出聲音。「……這樣跟我說過。不管再活多少年,也沒辦法交到比那傢伙更重要的朋友——但這次回來卻不得不搞垮那個讓他這麼覺得的傢伙。他只是受人僱用而已,並不是真心想這麼做,那個人其實根本不想和第四代——」

‘閉嘴!’

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一句話,斬斷了不斷從我喉嚨深處湧出的話語。

‘所以那又怎樣誰管他啊!那你說該怎麼做?事實上他現在就是我的敵人,我只能主動打垮他——’

「請你委託愛麗絲!」

我站了起來,對著第四代喊出自己的心聲。

「這樣一定是不對的!明明是朋友又好不容易才回來的,而且兩人到現在……都沒有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呀!健康地……活著……只要還活著。」過熱的聲音彷彿就快沉沒在沿著喉嚨攀爬而上來的溼濘火焰中。「只要活著,就可以互相溝通,為什麼——為什麼兩邊都得搞得自己遍體鱗傷呢?」

「你這傢伙懂個——’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第四代和煉次哥也一樣!一定也在某處有著謊言、有著無可奈何的陰錯陽差,否則我們……我們的關係就不會這麼輕易地瓦解了……既然如此!」

一顆顆光粒子隨著我吐出的一字一句飛散在黑暗中,我這才發覺原來自己已經無法壓抑住淚水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命道出快要融化的話語-:

「請你委託愛麗絲吧!」

炙熱的氣息掉落在骯髒的地面。

偵探——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我閉上雙眼,單手扶著快要被汗水溶解的手機,另一隻手則是按著疼痛的側腹部,我在等待答案。

話語——傳達到了嗎?到哪裡了?

傳達到的地方是否只剩下早巳被切斷而死亡的思緒片段?因為我來得太晚了?明明一直都在兩人之間……明明可以更早傳達更多的事情……

‘你給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夠了。’

第四代尖銳卻微弱的聲音,感覺就像被捏扁的錫箔紙。‘你太愛管閒事了。不要只有這種地方像你的飼主。’

第七節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依舊蹲坐在樓梯口,緊盯著握在手心的手機。無法傳達出去的自我碎片彷彿還纏繞在指間,讓我感覺陣陣疼痛。汗水不時滴落在灰塵上,卻還是覺得寒冷。

一陣金屬的摩擦聲忽然略過我的頸部。門被開啟,我緩慢地抬起面來,善喜哥就站在面前。

「沒事吧?」

我的喉嚨已經啞掉,所以只好點頭回應。

「煉次他……回來了嗎?」

我無法回答接下來的詢問。

「對不起喔。原本沒有要偷聽的意思,只是剛好聽見了。」

正打算站起來時,忽然不知該如何讓雙腳用力,只好用手抱住膝蓋並將它拉到胸口附近。甚至覺得若是不把身體縮著,可能連呼吸都有困難。

然而善喜哥走出了門外,並扶著牆壁一步步靠了過來,我才勉強站了起來並回頭。

「你不是不能走路?」

「也不是完全不行啦,慢慢走就沒問題。重點是煉次的事情。」

我實在無法直視已經走到身旁的善喜哥。

「小雛最近有點毛躁,就是因為這件事?原來不只是因為辦活動很忙碌的關係?」

原來第四代沒跟這個人提過任何事情。因為不想讓他擔心。

所以我也用盡全身的意志力硬擠出笑容,並搖頭否認。但是又該如何自圓其說才好?我已經毫無力氣,就連想要擠出個無害的謊言都沒辦法了。

「……煉次哥,已經回來了。」

我只能按實告知。

「也因為之前的事一直沒有和好。畢竟兩個都是講不聽的人。」

「說得……也是。」

「看來已經無計可施了。如果是這樣,至少——」

至少——怎樣呢?我該怎麼辦?照著第四代所說的,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看來也只有這一步可以走了。

我攙扶著善喜哥回到了店內,冷氣的風吹乾了我的汗水。善喜哥坐到椅子上時好像有話想說,但我卻立刻開口詢問。

「t恤的圖案設計大概什麼時候會好呢?今天之內有辦法嗎?麻煩請用psd檔(adobephotoshop的檔案格式)寄給我,然後……還要寄給‘艾倫﹒卡巴’,我會直接用在店鋪網頁跟彈出網頁廣告上。至於費用方面——」

我儘可能裝作看不見對方懇切的眼神,繼續談著工作的話題。

不這麼做的話,我一定會忘記如何說話,直接把自己埋進絲綢和羊毛溫柔的氣息中。

討論結束後,我從北千住搭地鐵回到「花丸拉麵店一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了。從車站走到拉麵店的途中,我用手機向美嘉姊報告結果,最後連碩果僅存的一點意志力都被那個跟高中女生差不多high的女人給奪走了。

終於看到位於巷子盡頭、透過柏油路面散發的熱氣看來像是海市蜃樓的「花丸拉麵店」布簾時,忽然覺得好想哭。

我好像變脆弱了。經常前去那間店之後,我比之前更脆弱了許多。就像幹掉的磚瓦掉落到水裡,吸入了很多水分一樣。

但是我卻不後悔,因為這就和世上沒有不會破碎的心是一樣的道理。

然而,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再堅強一點,至少用不著一直低著頭走路。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被隱約的談話聲給吸引,踩著因炎熱而就似乎融化黏在腳底的柏油路,繼續向前走。接著更清楚己地聽見了對話聲。

「我要羊和小麥各一張!有誰可以出啊?」

「只要小麥的話我就出。」

「如果鐵礦石能算一千圓,我就兩張都出。」

「太貴了啦!」

「那就算現金五百圓,只出小麥。」

「你們在做什麼呀……?」

一如往常地,我從位於後巷的廚房後門往內瞧。阿哲學長、宏哥以及少校圍著木臺正熱哀地玩遊戲,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臺子上擺放著排滿六角型格子的板子、色彩繽紛的卡片以及木製的

棋子。這應該也是我滿熟悉的桌上游戲才對……

「看了不就知道?是卡坦島。」

少校用有點瞧不起的語氣回應我,接著確認手邊的一疊鈔票。「卡坦島的開拓者一這是德國最有名的桌上游戲,也有引進日本——只不過……

「據我所知,卡坦島遊戲中並不會使用到現金呀?」

「這是我們想出來的玩法,叫作‘現金卡坦」。跟一般的玩法不同,卡片可以用現金交易。「……德國人看到應該會生氣吧?」

「獲勝後贏得的金錢和交易時付出的金錢,兩相比較時內心會極度掙扎啊,這可是需要智慧的遊戲。」

「不賭錢的話就沒有玩遊戲的動力了。」

「阿哲,你害少校的解釋都白費囉!」宏哥笑著站了起來,並將汽油桶的座位讓給我。「那麼鳴海小弟,就加入你再從頭開始好了?」

「太卑鄙了,宏哥!只靠著交易賺取現金,卻連一條街都沒有蓋!」

「那乾脆讓鳴海直接加入不就好了?你趕快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各放兩個城鎮跟街道吧,還有入場費兩千圓。」

「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卡坦島果然還是要四個人才好玩。」

「不錯個頭啦!這樣不就只有我一個落後,而且很不利?」

「那我們讓你一點。只有鳴海可以一次擲五顆骰子。一

「這樣根本就沒有讓到!」

宏哥捧腹大笑。這種遊戲的規則是可以從停住的格子中獲得農作物,就算骰子點數再大也沒什麼優勢。

「就算中途加入也沒關係,鳴海你就玩吧。我會支援你,還有幫你出資金。」

「——為什麼連愛麗絲也在呀?」

是說完全沒發現她在場的我也有問題就是了。廚房後門大約開了一半左右,中間站著一個黑髮、穿著水藍色睡衣的人影。愛麗絲將冰袋貼在額頭和兩邊大腿上,這模樣感覺就好像剛去詛咒別人回來一樣。為什麼非得勉強自己下來這個熱得半死的拉麵店呢?

「老闆說要做冰淇淋泡芙,所以我才來這裡等。冰淇淋泡芙就是要吃剛烤好的酥脆泡芙皮加上裡面的冰淇淋漸漸溶化那種滋味!很不幸地,這種滋味若是待在事務所裡就永遠無法品嚐。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忍耐著炎熱的酷暑。因為太無聊而要求加入卡坦島的遊戲行列,結果這些人卻將我排除在外。」

「因為愛麗絲的財力和我們差太多了啊!」宏哥如此安撫她。「如果每場都在最後底限快要變工分的情況下被你灑大錢買走農作物,那我們絕對贏不了的。」

「所以才叫適度,愚蠢的鳴海當我的代理人,而且還附帶中途加入的大讓步。來吧來吧!」

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沒心情玩遊戲,卻還是被強押著坐下並握住骰子。愛麗絲在背後罵得我狗血淋頭,說我既沒有天分、也沒有觀察能力、更沒有交涉能力;還被前來點菜的彩夏翻白眼,又被宏哥的三寸不爛之舌捲走農作物卡,再被少校用特殊卡打得滿頭包,甚至被阿哲學長拿「別管遊戲了先借我錢」這種和遊戲內容無關的爛理由強迫借貸——

最後明老闆端出了一整個拖盤、堆積如山的鬆軟泡芙,並且在每個人頭上各補了一拳,順便訓斥我們賭博也要適可而上。大小不一的手伸長到拖盤上,泡芙築成的山峰在一瞬間就消失無蹤。香草冰淇淋令人心曠神怡的冰涼感、廚房裡吹來充滿雞湯香味的熱風、莫名開朗的尼特族喧譁,被這些事物包圍的我,就和平時一樣體會著不同傷口上甜蜜的疼痛,也差點忘卻了那時在心裡燃燒的激情,以及透過電話向第四代大呼小叫時的思緒。

然而沉默卻忽然降臨。緊盯著滿桌木製棋子和卡片的我以及緊盯著我的大夥之間,流過了彷彿帶有些許溫差的時光,發出類似哭聲的窸窣。

背後的廚房裡傳來彩夏正在洗鍋子的水聲,以及明老闆正在切蔥或高麗菜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思緒才以快要讓人毫無知覺的緩慢速度成形。

「……我失敗了。」

第一句,也是最差勁的一句話。

第八節

愛麗絲不知不覺中將椅子放在廚房後門外、靠近我的位置上,抱著膝坐著。她那直率的視線幫助我將話語擠了出來。

「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不論是對煉次哥或是第四代,但還是沒有用。我想第四代大概是想獨自結束這一切。我實在看不出他們倆是敵人,甚至覺得他們應該還是朋友,所以……如果是愛麗絲……只要他能來委託愛麗絲就好了。我一直想著這些事,結果說了很多多餘的話。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現場沒有人能給我答案,而我的言語逐漸地被溫熱的空氣給埋沒。

「曾陪我玩黑道遊戲,也曾互相欠下人情,還找我幫他工作,我還以為……好像對第四代已經有些瞭解了。結果實際上我只是一直在做多餘的事,扯他的後腿……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

「說得也是。」

偵探用她溫柔的聲音把我給包圍住。

「你根本不瞭解雛村壯一郎這個人。」

我正想用眼皮壓碎哭泣的預感,愛麗絲的手觸碰到我的手臂。

「那個人並不是這麼庸俗的人。‘替人保管的東西,絕對會還給別人’,你看。」

愛麗絲冰冷的手指陷入我的皮膚,遠處微微傳來腳步聲,我突然感覺有異,抬起頭來。

小巷之間插入了西落的夕陽,將長長的人影帶到我的腳趾尖。

阿哲學長回頭並聳了聳肩,少校露出苦笑並推起護目鏡,宏哥站了起來,連同椅子一起將愛麗絲給抬起,挪出了一人份的座位空間。

而我——只是呆呆地望著那灰色的頭髮、野狼般銳利的眼神,以及裸露在外、刺著鳳蝶圖案的肩膀。

「……幹嘛全都瞪著我看?」

第四代邊說邊踏進後巷的泥土地。他只瞄了我一眼,接著視線立刻就轉移到坐在我身旁的尼特族偵探身上。

「為什麼連你也跑下來了?」

「我們是一群沒有任何值得祝福之處的尼特族,參與宴會並不需要理由。」

對於愛麗絲的回答,第四代嗤之以鼻。

「我來委託你了。」

「那真是喜事。我很樂意打斷宴會聆聽你那不帶情感的述說。」

我光是壓抑住自己膝蓋的顫抖都來不及了。第四代對偵探提出委託:

「有個老友回來了。因為時差的關係,連話都講不通。但是我還欠他東西,而他也有東西沒還我。」

聽到第四代所說的話,我不自覺地握住愛麗絲的手。因為需要一個能抓住的東西。

「至於方法就交給你們去處理……想辦法把他帶來見我。」

我的喉嚨充滿說話的衝動。

即使如此,偵探還是補上了最後一刀。

「我是尼特族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我的雙手可能會破壞基於‘無知’而保有的平靜。」

我的手短暫地恢復了握力。

「——即使是如此也無所謂嗎?」

第四代一臉難為情地別開了視線。

「無所謂才怪。少給我調查多餘的事,我是叫你們給我想出不用殺了他就能阻止他、活捉他帶到我面前的方法。」

愛麗絲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接過上百種委託,但也只有你敢當面拒絕我的詢問。」

「所以又怎樣?誰管你那種病態的好奇心啊?」

「也就是叫我原封不動地儲存殘忍的誤會?」

「那不是你們的工作。要怎麼做我自己會決定。」

我緊握著的手不停顫抖。

「這樣煉次哥還是會一直怨恨第四代——」

「你給我閉嘴!」「鳴海,閉上你的嘴巴!」

兩人同時發出的言語刺進了我的胸膛,我只好吞下這口氣退了回去。

「但是……第四代,我們將挖開墳墓、掘出死者的話語。若是那時棺材中的人還活著,我們的十字鎬恐怕無法不傷害到他們。而我們身上也會染上對方的鮮血。那是無法避免的事實。」

我和學長等人都屏氣凝神地靜靜觀望著,愛麗絲則是直視著第四代。

「你聽懂我所說的意思了吧?」

第四代咬緊牙關怒視愛麗絲。

該不會因此而取消委託吧?我的心中充滿不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以觸碰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第四代眼中的怒意忽然消失了。

「……隨便。反正如果你們敢亂調查過去的事,我會揍人。」

「在我的偵探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不配合的委託人。一

和她說的話相反,愛麗絲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那好吧,我接受了。」

愛麗絲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烏黑的秀髮也隨之揚起。我則是一次將憋了許久的氣給嘆了出來。終於可以行動了。為了第四代……光想到這裡就無法繼續安穩地坐著,我站了起來。

然而,等待風穴開啟的人不只是我一個。少校率先起身並開啟身旁的背包,接著取出了一整疊附有照片的傳單,重重地丟遊戲盤上。

「我預測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已經在煉次的窩裝上監視器跟竊聽器了。只不過他並沒有居住在同一地點,所以並不能完全掌握他的行蹤。池袋部分已經張羅好了。」

第四代顯得有點吃驚,我想我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吧?

「……池袋?原來你不是去參加生存遊戲喔?」

「嗯?當然是在作戰中順便安裝的,還藉助了友軍的支援。若是穿著正常的服裝安裝大量竊聽器一定會遭人懷疑,但穿著迷彩裝、全副武裝就不會被懷疑了。」

「那樣更會被懷疑吧?」

我正想這樣吐槽的時候,阿哲學長將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攤在木臺子上。

「這邊是赤阪的事件,這邊是上野的事件。據警方的調查,火災應該只是併發事件,這群人其實只破壞了配電箱。警署也很頭大,因為平常不可能團結的一群人竟然在煉次的領導下團結,況且還不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和第四代同時屏息看著阿哲學長。

「不過,煉次的後臺已經確認了。那個笨蛋,在千葉那邊黑道經營的高利貸欠下好幾百萬,而這筆債權現在轉到了柳原會手上。我想他背後的組織應該就是柳原會沒錯了。」

原來他去找高利貸跟警察是因為這件事啊?之前居然還裝模作樣,一副沒接到委託就不想插手管這件事的樣子。

「還有,大概已經知道煉次常光顧的店是哪些了。」

就連宏哥都說出這種話,並拿出記錄在手機裡的店名給愛麗絲看。對於現在發生的一切,我只能瞠目結舌。

「聽說煉次的手下是以池袋附近的不良分子為主吧?有個認識的女孩循線去找,結果就找到了。她也知道那間運動用品店的事情,還問到好幾個人說看到過煉次的訊息。這樣應該就可以抓出到底是誰在協助煉次了吧?」

我一一環顧三人的臉孔,但因為少校跟阿哲學長都對我投以有點得意的眼神,害我無法繼續看下去。

我怎麼會忘記了呢?怎麼會以為他們只會在後巷裡無所事事地待著?明明我自己也接觸過好多好多次——當需要幫助時,呼應自己而站起來的這股蓬勃生氣。

為什麼……我就不能相信他們呢?

「……你們……」

第四代一臉苦澀。不知是否不願被看見表情,他將頭伸進了廚房後門內。

「喂,老闆,我可以點餐嗎?」

「現在正在準備中,看也知道吧!等水煮沸要花點時間喔。」

「沒差,有酒就好。反正這裡的拉麵也——痛死了!你幹什麼打客人啊?」

「不點拉麵的傢伙不算客人!」

「總之趕快拿酒來就對了,算我請客。」

木臺上端來了五個裝著吟釀清酒的便宜玻璃杯,以及另一罐dr.pepper。

這裡是為我們而存在的地方。過去應該也是還為了另一個人而存在的,溫柔的地方。

這種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只不過人總會迷路。我想如此相信。也因此我們舉杯暢飲,燃起了狼煙。這並不是為了告知即將開始的戰爭——只是為了讓遠在他方的那個人有機會找到這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