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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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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又是在哪兒學的?到底是誰教妳這種話的?宏哥嗎?是宏哥吧?

「所以——鳴海,這是你開的頭,就趕快執行你的任務吧。」

「嗄?」

「你不是說要讓玫歐躲起來?老闆家應該還有許多空房間,你去拜託她吧!」

「拜託明老闆?」

明老闆就住在拉麵店正後方的一樓房舍,自從她父親行蹤不明,就多了幾個空房間。如果要讓玫歐躲藏,那裡的確很適合。但是……一定要我去拜託她嗎?

「為什麼不直接報警?」

明老闆回答時完全沒看我,只是繼續切著手中的臺麗菜。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玫歐從廚房後門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不安的表情。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再次注視明老闆:

「因為這個……有很多的原因。」

「什麼原因?」

「唔……」

第三節

我把玫歐爸爸失蹤的事、叫玫歐逃走的事都告訴了明老闆,但是接下來該怎樣說明才好?

「不告訴我原因卻叫我幫忙收留她?」

仔細想想,這樣確實是有點得寸進尺吧……

「算了,反正我老爸的房間還空著,就先睡那吧。」

……嗄?這樣就答應了啊?

「那個……我可能會給您添麻煩。」

背後傳來玫歐充滿不安聲音。聽到了她的聲音,明老闆這才回過頭來:

「妳別在意,有什麼事我會先揍鳴海。房間有點髒就是了,妳就隨意使用吧,況且那間本來就是空房。」

「她這麼說喔……」我回頭望向玫歐,顏色有如咖啡歐蕾的臉龐立刻充滿笑容。

「謝謝妳,明老闆。」

「不過三餐只有拉麵喔。鳴海,你去我房裡的置物間拿一條棉被給她。」

「啊,好的。」

於是我帶著玫歐從廚房後面走進明老闆家。明老闆理所當然地這麼命令,我一時也沒想那麼多——可是我這樣隨便進出女性的房間真的好嗎?

明老闆的父親五年前拋下女兒和拉麵店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他的房間目前被當作倉庫使用,裡頭擺滿了書架以及裝過食材的紙箱。我隨手把裝過煮湯用魚乾的紙箱疊了起來,好不容易才空出可以鋪床墊的空間。玫歐背著波士頓包站在房門口,好奇地觀望房內各處的狀況:

「真的沒關係嗎?這房間好像有人在用。」

「但妳也沒其他地方可去吧?又不能回家……」

玫歐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趕緊補上一句:

「晚一點我會去妳家看看情形。而且愛麗絲還認識很多喜歡管閒事的怪人,不用擔心啦!」

我留下玫歐正要走出房門時,她卻拉住了我的袖口。

「……嗯?怎麼了?」

「大家都好溫柔,明老闆、偵探小姐、助手先生都是……」

溫柔?我嗎?

「剛才真的很抱歉,突然那樣亂來。原來你只是擔心我……謝謝你。」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其實我並不是擔心玫歐,所以她如此直接的道謝害我有點不知所措,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我覺得有點羨慕。宏哥一直跟我炫耀,他說自己是小白臉、無家可歸,但他有『花丸』。因為這裡有個漂亮又溫柔的媽媽,雖然只會煮拉麵給他吃就是了。」

我可不想有個像明老闆一樣恐怖的媽媽啊……腦海裡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

「那玫歐的媽媽現在在做什麼?」

雖說現在才問有點嫌晚,但之前好像沒人提過這個問題。玫歐的表情瞬間像結了冰一樣,她低著頭坐在地上的波士頓包上,然後抬頭望著我:

「……媽媽她……來日本沒多久就生病死掉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奇怪的是,這女生卻在我腳邊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就像是夏天早晨的霧氣,籠罩著淡淡的哀愁。

「不要緊的,我還有住在同一棟大樓的大姊姊們。」

人在笑著的時候看起來更寂寞,這是我在今年冬天時學到的。

雖說報警後就有可能找到草壁昌也,但是玫歐也可能就此孤單一人——直到此刻我才領悟到這個道理。

可是,到底該如何是好?我根本不曉得。倘若真能找到草壁昌也的下落,如果他真有參與犯罪,那愛麗絲到底該怎麼做呢?

至於我——又該怎麼做?

「你怎麼了,助手先生?」玫歐從下往上望著閉著嘴不說話的我。由於不想看玫歐的雙眼,我把頭轉向另一邊:

「沒什麼。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久之後,宏哥就出現在拉麵店裡。大約是下午五點左右。

「聽說小玫來了?」

匆忙跑進店裡的是個身材高佻的十九歲男生,身上穿著米色牛仔外套、白色絲光卡其褲。我沒看過其他人比宏哥更適合白色系的服裝,就連男藝人也不例外。他的外表看似模特兒或牛郎,但其實只是個尼特族,而且還是小白臉。

「啊,宏哥!」

原本正在廚房裡吃冰淇淋的玫歐探出頭:

「已經下班了嗎?」

「小白臉是個需要創意的工作,所以工作時間比較彈性。」

「宏仔你給我過來一下,我要讓你再也沒辦法丟日本人的臉。」

明老闆手握菜刀瞪著宏哥,害他嚇得衝出店門躲進拉麵店後的小巷。「花丸」的廚房後門位於兩棟大樓之間,那裡堆滿了許多舊輪胎、倒過來放置的大鐵桶、塑膠水桶還有被當作桌子的木臺等,是尼特族聚會的最佳場所。

雖然正值開店前的準備時間,不過因為沒什麼事做,我便走出廚房後門去找宏哥;玫歐不知為什麼也跟了出來。

「大致的情形愛麗絲已經在電話中跟我說了……」宏哥坐在塑膠水桶上說:「但還是有很多問題搞不清楚啊。」

我點了點頭。

「包包裡頭大概有多少錢?」

宏哥看了坐到身旁的玫歐一眼。

「唔,不知道。我沒數……」

「數量那麼多,我猜應該有上億圓吧。」我代替玫歐回答。

「小玫家那麼有錢嗎?」

玫歐一個勁兒地搖頭。

「就是說嘛!公司規模不大,又和離家討生活的人住在同一區。」

「我想應該是公司的錢。」

「公司的錢?那為什麼能帶出這麼多來?而且是現金呢!」

「這個嘛……就是……那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愛麗絲剛才好像查到些資料,說玫歐的爸爸是公司的董事。如果是真的,應該就有可能吧?」

「……就算是私吞公司財產,那間公司真有那麼賺嗎?我記得他們的營運狀況似乎不太好。」

「請問什麼叫做『絲吞』?」

玫歐的表情實在太天真無邪,害我和宏哥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我只好儘量選擇適當的說法回答:

「那個……就是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把公司的錢偷走。」

「助手先生又這麼說了!爸爸不會做那種事的!」

玫歐滿臉通紅地拍打我著的手臂。這時宏哥介入當和事佬,並用力按住玫歐的肩膀:

「妳敢保證他不會這麼做?」他以嚴厲的口吻問道。

「絕對不會。」

「妳這麼相信他?」

玫歐以好像要把脖子甩斷的力道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宏哥的聲音瞬間恢復了以往的溫柔。「相信別人是小玫的工作,懷疑別人是我們的工作。很多事情如果不先懷疑就無法看清,所以這種齷齪的工作就交給我們吧!」

宏哥和玫歐四目交會,隨後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玫歐遲疑了一會兒,接著點了點頭。

第四節

這個人還真行——我忽然這麼覺得。老實說,其時我聽不太懂宏哥的理論,但他總是有辦法讓人冷靜下來。他平常一定都把這種能力用在不正經的地方吧?這個女性公敵。

「無論如何,還是得去檢視公司和小玫家的情況才行。」

「宏哥應該知道大樓的位置吧?還有認識的人住在那裡。」

「啊——我啊?我的臉已經被那邊的管理員給記住了,而且前女友的電話早刪掉了。」

話說回來,他好像就是被管理員趕出來的。那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宏哥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玫歐也默默看著我。

這是……

「我去……嗎?」

「沒辦法啊,沒別人了。」

「要我去倒是無所謂,但我目前正在工作中。」

「什麼?工作中?」

宏哥的反應太過激烈,讓我心裡很受傷。我拍了拍圍在腰上印著「花丸」字樣的黑色圍裙。

「唔,鳴海小弟,你在這裡打工啊?是真的嗎?為什麼?成為尼特族不是病,沒關係的,不需要勉強自己接受治療。」

就跟你說我不是尼特族了嘛!

「況且你現在看起來也不像在工作。」

被這樣一語道破害我啞口無言,因為事實真的就像宏哥所說的。

「請問阿哲學長和少校在做什麼?」我拚命地將矛頭轉向其他人。

「剛打給阿哲,他說他人在府中(註:東京寶馬場的別稱)。」

啊,原來今天是賭馬日。現在正在放春假,讓我忘了今天倒底是星期幾了。

「他說最後一場比賽把回來的電車錢都給輸掉了,所以要走路回來。明明去wins(註:東京場外馬票投注所)下注就好了,幹嘛還特地跑去沒比賽的東京賽馬場啊?」

那個無藥可救的賭徒……從府中走到這,少說要花四小時吧?

「少校也找不到人,大概正在玩生存遊戲吧?」

「不能等我下班後再去嗎?」

「對方都是晚上上班的人,現在不去就都出門了。」宏哥說。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硬是操控著我,不讓我工作。知道了啦!我現在就去行了吧?

我從後門口到廚房內,向站在沸騰滾燙的大湯鍋前專心撈著浮渣的明老闆輕聲詢問:

「那個……」

「上班第一天就想蹺班?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嘛!」

明老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便這麼回答,剛才的對話大概都被她聽見了。

「對、對不起,當我沒——」

「沒差啦,反正現在很閒。不過七點前沒回來你就等著被開除吧!」

出發前宏哥借了我一件外套和一副耍帥用的眼鏡。這樣說來,這些應該都是住在那棟大樓的前女友送給他的吧?

當我正將停在拉麵店後巷的腳踏車牽出大馬路時,依稀聽到店內傳來明老闆與玫歐微弱的對話聲:

「玫歐,妳想不想在我店裡打工?」

「咦,不行啦,我現在在泰國餐廳打工……啊,不過這陣子要請假,可能會被開除……」

「妳想做的時候隨時跟我說一聲,我馬上把鳴海辭掉。」

好過分……真是太殘酷了。我一邊強忍著想哭的感覺,一邊踩著腳踏車的踏板,騎向被落日餘暉染紅的馬路。

從車站南側出口往山坡上一直騎,過了郵局再走一段路之後右轉。我在國民中學和大使館之間迷了路,結果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才發現左手邊盡頭那棟與學校校舍差不多大的四層樓磚造風格集合住宅,就是我的目的地「哈囉皇宮」。我停下車,坐在腳踏車上嘴巴開開地楞在路邊。之前聽說住在這裡的大多是來自東南亞的外勞婦女,原本以為是七、八個人擠在六張塌塌米(註:犬約三坪)小房間的那種破爛公寓。我居然有這種偏見,真是沒禮貌。

為了不被發現,我將腳踏車停在從管理員休息室看不到的大樓邊角。

當我放下腳架時,腦海裡忽然浮現玫歐帶來的大筆現金。那實在太不尋常了,萬一真的牽扯到不法行為該怎麼辦?警察該不會早就來過玫歐家了?若真是如此,就裝蒜好了。

我從口袋中拿出裝飾用的平光眼鏡戴上。

大樓玄關旁是管理員休息室,裡面沒有人。但我不知為什麼自然地躡手躡腳了起來,這樣跟偽裝潛入別人家的怪人沒什麼兩樣吧?我只好安慰自己並不是在做虧心事,邊這麼想邊走上三樓到達四號房的門前,只見名牌上寫著「草壁」兩個字。四周不見任何人影,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總之先按了下電鈴,等了大概三分鐘左右並無任何回應;我轉了轉門把,發現門是鎖住的。

其實玫歐有把家裡鑰匙交給我,但我實在很不想進去。萬一被人看到了,我也不知該如何說明為什麼會有鑰匙。

沒辦法了,只好去按隔壁三號房的電鈴,那是宏哥以前的同居物件家。大概過了二十秒,門稍微開了一條細縫,門鍊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嗨……」

聲音聽起來似乎想睡覺。女子穿著一件印滿簡體字的寬鬆t恤及短褲,長長的頭髮只用髮圈隨便亂綁一通。僅管她並沒有化妝,但看得出是個輪廓很深的中國美女。

「……你是誰?」

「啊,抱、抱歉!」她剛才在睡覺嗎?「請問妳認識桑原宏明先生吧?」

當我提到宏哥的名字時,女子的眼睛才終於聚焦:

「小宏?咦?……啊,這件外套……」

「那個……玫歐在我那裡。」

女子的眉毛忽然挑了一下,不等我把話說完就迅速關上了門。接著一陣拔掉門鍊的金屬聲傳來,這次門被大大地開啟了。

「啊——嗯——有聽說有聽說,你等我一下,我馬上拿過來。」

咦?等、等一下,現在是什麼情形?

當我撐著大門時,女子走進屋內,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咖啡色的紙袋。

「這東西可以直接吃,但是熱過之後會更好吃。」

我的腦袋裡一團混亂,紙袋硬是被塞到我手中。

「咦、啊、請問……」」

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女子就突然抱了上來。我立刻感覺到她並沒有穿內衣,害我整個人僵住動彈不得。就在這時,女子輕聲在我耳邊說:

「我沒辦法在這裡跟你說清楚,今天你就當作來拿那包東西,先回去吧!」

我立刻會過意來。女子接著放開我,並以業務員般的口氣對我說:「那就替我問候大家嘍!」然後把我推出走廊並將門關上。

我一個人被留在走廊上,手中只留著紙袋的重量。

沒辦法在這裡說?

難道那名女子知道玫歐的處境?可是沒辦法在這裡說又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房間裡還有別人在,不方便被聽到談話內容?

從頭到尾我沒有一件事情搞得清楚,但我還是照著那位大姊所說的話,拿著紙袋乖乖地離開「哈囉皇宮」。

走出門口沒多久,我立刻將紙袋開啟。只看到裡頭裝滿了小顆的包子,上面還擺著一張名片——「異國風pub.上海l0ve」。名片上的l0g0是閃亮的粉紅色,花名則是羅馬拼音的「rin」。名字下方有一行原子筆的潦草字跡——

am4:00在店的後面等我

名片上寫著pub營業時間到凌晨三點半,意思就是叫我等到她下班吧?但是她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演這樣一齣戲呢?

我將名片放進口袋,走向停在路邊的腳踏車,背後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我實在不該停下腳步,應該騎著腳踏車速速離去的;但我的腳步卻因為那樣的感覺而停了下來。眼角餘光捕捉到兩個人影,正從「哈囉皇宮」筆直地朝我的方向走來。

其中一名男子穿著皺皺的皮外套,另外一名男子則身穿毫無品味可言的紫色花襯衫,還頂著一頭捲髮。我假裝沒看到加快腳步離開,剛走進轉角的大樓陰影下,突然感覺到背脊一冷。

「喂,你這傢伙!」

其中一名男子吆喝著。光是如此,我的直覺立即告訴我這兩人絕非善類。這下不妙,只能先逃再說了。就在我將腳踏車的腳架踢起的同時,背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我抬起頭,只看到兩名男子加速向我逼近。

「你這小子,給我站住!」

幾乎是瞬間的反射動作,我高舉雙臂把原本拿在手上的紙袋丟了過去,接著將腳踏車奮力推向下坡,自己也跳上車。不知道紙袋後來怎麼了,只聽到背後傳來男子的怒吼聲。我害怕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揪住我的領子,於是拚命加快踩踏板的速度,完全沒煞車地一路衝下山坡,一騎上車道便急速右轉。一輛汽車飛快地從我的臉頰旁掠過,只留下喇叭的巨大聲響。

我儘量避開大馬路在不大熟的小巷裡繞來繞去,直到騎至充滿灰塵的四線道,我才停下車回頭觀望。當然,那兩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我整個人氣喘吁吁,勉強想讓呼吸與心跳緩和下來,只覺得肺部傳來陣陣刺痛。

剛才那兩個人到底是誰?

我之所以會想逃跑,除了因為男子的舉動讓我有不祥的預感外,那名中國籍大姊的態度也讓我心中充滿疑慮。

我拿出了手機。

「……啊,是我。」

『怎樣?有見到依林嗎?』宏哥問。

「這……啊,有,見倒是有見到。」

原來如此——因為名字叫依林,花名才會取「rin」。我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邊調整呼吸後接著回答:

「玫歐家被人監視了。」

電話另一邊的宏哥沉默不語。

「可能是黑道。宏哥,還是先叫玫歐絕對不要外出比較好。」

『知道了。事情果然不單純,說不定還得拜託第四代幫忙呢……』

我告訴宏哥現在要回去,然後掛掉了手機。

還得拜託第四代出面。雖說很可能有這個必要,但我實在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那樣。一旦勞駕統帥街上小混混的少年黑道大哥出馬,那就很難避免流血衝突了。

不過,我的預感總是在壞事的部分最準,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第五節

凌晨四點的賓館街,感覺就像個想睡又睡不著的病人,眼皮充血浮腫。沿著彎曲綿延的斜坡,兩旁矗立著一根根路燈,照亮寫著收費和服務內容的招牌;更上方則是在藍色與粉紅色光線照射下給人朦朧感覺的賓館側面。

晚上一個人走在這地方,感覺快要被精神上的壓力給壓垮,所以我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各家賓館的收費表上面。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大家競爭激烈,還有許多莫名奇妙的附加服務。看來不但每一家都有提供微波爐,有些甚至還寫著「附dreamcast(註:電視遊樂器)!」到底是想招攬哪種型別的情侶啊?

發生之前那件事時我也曾經來過這裡,不過已經沒什麼印象了。這個時間在這種地方實在沒什麼人,所以非常安靜。

走出賓館街爬上了斜坡,接著走到不起眼酒吧並列的小路。這裡是被年輕人的華麗炫目所驅離,為了歐吉桑們而存在的街道(應該是吧)。

根據宏哥的說法,由於特種行業營業法的修訂,街上原有的酒店已經為數不多,現在幾乎都消失或轉型成在鄰近賓館之類的地方提供個別性服務的「hotelhealth」了。

可說是瀕臨絕種的酒店「異國風pub.上海l0ve」就位在街角。掛在大門口的油燈模樣電燈以及上緣呈圓弧形的門等,感覺就像是一般成年人會去的酒吧。粉紅色的霓虹燈不是很招搖,感覺不像是什麼可疑的店家。這裡真的是聲色場所?可是招牌上寫著pub耶。

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鐘,日期過了一天,變成四月一日。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真早。

一名中年男子從我身邊經過,身旁伴著一個穿低胸上衣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職業的。看著兩人一同走向賓館街,我勉強把身體擠進店旁的窄小巷道中躲起來。

就在這時,我回想起下午剛回「花丸」時的情景。我把那位中國籍大姊——也就是依林姊給我的名片拿給宏哥看,告訴他事情的經過。宏哥露出十分為難的表情說:「我看還是我去好了。鳴海應該沒辦法這麼晚了還在外頭晃吧?」大概是和依林姊分手時鬧得不大愉快吧?

一方面是有點擔心他們見了面尷尬,不過主要還是我自己想去。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得麻煩宏哥,那我就真的一點用也沒有了。

老實說,坐在pub後方收費停車場分隔島上的我,正有點後悔接受這項請託。如果被警察抓到帶去接受輔導怎麼辦?一定也會通知學校吧?而且沒和姊姊說一聲就跑出來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等很久了嗎?」

突然聽到女人的聲音,害我嚇到差點翻了過去。我抬起頭一看,只見依林姊身著白天的街上幾乎見不到的超迷你短裙和淡米色夾克,稍微彎下腰來直視著我的臉:

「對不起,你沒事吧?都這麼晚了。我原本以為小宏會過來。」

「宏哥是因為……那個……」

「我知道啦,他不想來吧?下次你代替我揍他一拳好嗎?」

依林姊笑著說。

「在這說話也不太方便,我看去大眾餐廳好了。」

她硬是拉著我的手向前走。這一切的動作都過於自然,雖說我心中依然忐忑不安,但還是隻能乖乖地跟著她走。

但我慢慢發覺一件事——依林姊的走路方式有點不大自然。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她走路時似乎有點彎著腰,而且每一步的步幅也不太一致。

「請問……妳是不是不舒服呢?肚子痛嗎?」

「咦?看得出來嗎?」她的側臉露出苦笑。「不過我好歹是店裡的生財工具,所以臉倒是沒有被揍。」

「嗄……?」

「聽說你後來逃跑了?這樣不行啦——虧我還故意假裝你是熟人的樣子,結果為了解釋花了好一番功夫,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

「呃……是穿皮外套和捲毛頭那兩個人嗎?」

「對。那兩個人是我們店裡的圍事,正在監視玫歐有沒有跑回來。」

圍事?

「就是那種收保護費的黑道。真不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壞事,所以記得轉告玫歐,近期內絕對不可以回到這裡。」

果然是黑道沒錯。但為什麼黑道要找玫歐呢?當我想進一步詢問時,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久等了。」

「這孩子是誰啊?」

我回頭一看,只見兩名和依林姊打扮相似的女子正穿過建築物間,往這裡走來。

深夜的大眾餐廳,在沒有其他客人的吸煙區最裡面一桌,我被三名在酒店上班的大姊給團團圍住,縮著身體坐在其中。依林姊一邊扒著大碗的鮪魚蓋飯一邊問:「所以你到底是誰?」

桌上還有漢堡套餐、蛤蜊義大利麵、番茄湯、炸薯條等一大堆食物,害我有點被她們驚人的食量給嚇到。這三個人的身材都是細瘦型的,到底哪裡可以裝下這麼多食物啊?

「你跟玫歐是什麼關係?是宏仔的朋友嗎?」

據說是臺灣出身的華姊以極快的口吻問。

「國中生?高中?」坐在我旁邊的菲律賓大姊裘莉法則打斷了對話,另外提出疑問。

「啊,我是高中生。」難道我看起來像國中生?雖然有時候會被誤認啦。「這個……有點難說明……妳們聽宏哥提過開在拉麵店樓上的偵探事務所嗎?」

「哦——」依林姊點了點頭:「聽過很多次,據說偵探是個女生?是怎樣的人?」

「是怎樣的人嗎……」

其實我幾乎不瞭解愛麗絲,就連她幾歲都不知道。

「是個大概十二、三歲左右的嬌小女生,每天都穿著睡衣窩在房裡。雖然講話很惡毒,但電腦方面的技術應該算不錯。」

「騙人,那麼年輕!?那算什麼偵探嘛,真是莫名奇妙。」

依林姊綠著臉,沉默了好一陣子。接著她點燃原來那根菸,故意用力吸了一口然後吐出大量的煙霧。

「真的那麼年輕?她不是偵探嗎?」

「嗯,偵探應該是自稱而已吧。」

聽到愛麗絲的事會有如此反應應該算是正常的吧?我的腦中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不過她未免也太過驚訝了一點。

「原來如此,我居然輸給這種……哇啊,原來小宏是蘿莉控!打擊真大……」

她仰望天花板小聲地喃喃自語,說出的內容卻讓人無法聽過就算了。什麼意思?難道宏哥他……不,怎麼可能?

「依林,勸妳早點忘了那個小白臉吧。」

華姊輕撫依林姊的頭,原本只是想給點安慰卻被她拍掉,接著她繼續詢問:

「原來小宏他還在幫那個偵探。這麼說來,玫歐也在那裡囉?」

「啊……是的。」

今天中午——不對,應該是昨天了——我重點式地說明玫歐來到neet偵探事務所的來龍去脈,再次回想起來,不禁覺得真是漫長的一天。

「玫歐寄宿的地方不知道安不安全?」裘莉法說。

「嗯——應該很安全。」只要明老闆願意幫忙,她可是很可靠的。

「玫歐就像我們的女兒一樣……」裘莉法接著說道:「我原本也希望能和草壁先生那樣的人結婚,然後生下像玫歐這樣的孩子。」

「妳老公不是染上毒癮?跟妳還滿配的嘛!」華姊在一旁嘲諷道。

「已經叫他戒了,草壁先生也幫我揍過他了。」

「可是還沒找到工作吧?」依林姊皺起眉頭。

「拿到永久居留簽證後就叫他滾啦!」

她們的話題開始往我無法理解的方向偏離,而且夾雜著英文、中文和菲律賓土語。我一邊感到壓力很大,一邊用吸管喝著冰咖啡。

「玫歐也不知道草壁先生髮生了什麼事嗎?」依林姊將話題拉回原點。

「完全不知道。」我搖搖頭,接著把我從玫歐口中聽到,有關他父親中午突然打電話給她的事說了出來。

「草壁先生不知道幹了什麼好事……」

「難道是跟田原幫起了爭執?可是他不是已經和大阪的幫派劃清界線了?」

「那些傢伙剛才來過店裡。我們店長是草壁先生在關西時的舊識,所以一直被逼問,還被問到是不是有東西寄放在他那。當然是無可奉告啊,哼!」

那些錢果然是公司的——不,難道是黑道的錢?

我決定先不告訴她們玫歐手裡真有這筆炸彈級鉅款的事。知道了就該死——我一邊回想著愛一麗絲所說的話,一邊插嘴打斷了她們:

「那個……」

我感覺到掌心正在冒汗,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得問個清楚。

「請問那個哈囉企業……該怎麼說,是黑金企業?還是黑道?」

「怎麼可能啊!」三人同時搖頭否認。

「那麼到底是誰在找玫歐?」

「就說那是田原幫那邊的黑道圍事嘛。特種行業要是遇到人砸場很麻煩,所以會付錢請黑道圍事。不過這些傢伙太得寸進尺了,最近很多店家都跟他們斷絕關係,不過我們這家店……沒辦法,外國人太多了。」

這下我更搞不懂哈囉企業這家公司了。一下跟黑道掛勾、一下又經營pub,另一方面卻又將不錯的住宅租給來打工的外籍女子。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依林姊補充說明:「不過凡是在都心從事特種行業的,多少都和那方面的人有點關係。哈囉企業表面上也算是人力派遣,還有開日文教室。」

「給我們的薪水也還算不錯。」

「不過當初來這之前欠了不少錢。就算把錢寄回家,大概也會被拿走一半。」

「這根本是變相的壓榨行為嘛。」

「沒辦法,因為要有公會的幫忙才能留在日本。」

「公會?」我問。聽不懂的話題怎麼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快跟不上了。

「哈囉企業是集結出外打工的女人組成的互助公會,草壁先生是會長,所以也跟我們住在一起。這樣除了比較容易拿到簽證,公會也幫我們介紹結婚物件等等。」

我從依林姊的說明察覺某些異樣……等一下!

「那不就是所謂的假結婚……?」

裘莉法和華姊異口同聲地笑了起來:

「有乖乖地一起生活啦。如果不和睦相處,就沒辦法通過簽證審查。」

「不過今後不知會變成怎樣呢?如果草壁先生被抓走……」

「如果來了個小流氓代替他,我可能就不幹了。如果不是草壁先生的多方照顧,我早就受不了了……」

「反正依林妳還單身,無所謂啊……」

三個人無視於我的存在聊起了嚴肅的話題,我遠遠地聽著她們的對話,也稍微放鬆心情拿起吸管攪動杯子裡的冰塊。不但沒問到關於玫歐父親下落的線索,一段接著一段的離譜話題反而讓我越想越迷糊。

去年冬天發生的事件還比較單純。嚴格說來,不過就是小鬼們種下的惡果發芽茁壯後再由小鬼們自行摘除罷了。但這次不一樣。

愛麗絲應付得了嗎?

第六節

走出餐廳時夜空邊緣有些偏藍,已經接近破曉時分了。人行道上除了我們沒有別人,但即使在這種時間,車道上往來的汽車和機車還是十分喧囂。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依林姊問。

「啊,我叫藤島。藤島鳴海。」

「怎麼寫?」

依林姊拿出手機,於是我也拿出手機顯示名字給她看。

「哦——是鳴海這兩個字啊。」

聽到人家用中文唸出自己的名字——感覺好像在哪一本漫畫裡看過類似的劇情。

於是我和依林姊等人站在清晨的街道上互換手機號碼。

「所以鳴海也在那位偵探身邊幫忙?」

「據說我是她的助手。」

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有點丟臉。

「是喔?那如果你們找到草壁先生,請救救他。他應該比我們更瞭解黑道是怎樣的一群人,所以不太可能主動引起爭端。也許是因為某些迫切的原因才會這樣做的。」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知道自己有個辦法可以偷偷私吞公款而不被發現,會幹這種事的人應該還是會幹——我一邊想一邊兀自點頭。

「真是的,草壁先生和玫歐一起逃回泰國不就好了。」

裘莉法喃喃自語。

「是啊,雖然他不在了我們會很困擾,但看看現在的情況,根本也無法全身而退……」

「鳴海,如果見到草壁先生請轉告他……」

華姊握著我的手說:

「他在哈囉企業也工作得滿辛苦的,叫他就逃到某個地方逍遙去吧!」

「是……嗎?」

「最好也把太太的骨灰帶回泰國去……」

我忽然間被點醒,望著依林姊的臉。

玫歐的母親客死在異國。

「玫歐就拜託你了。」

三個人都這樣拜託我,接著各和我擁抱了一下後我們便分道揚鑣。

依林姊她們離開後,我獨自坐在護欄上呆呆地望著早晨的天空。只覺得睡意悶在胸口無法釋懷,也遲遲無法爬進腦袋裡。放眼向下望去,只看見往車站南側出口直線下降的斜坡,以及沿著斜坡威脅夜空的茫茫城市燈光。

這件事遠超出我的想像,更讓我有種不詳的預感。怎麼辦?我從未想過委託人和被尋人都正受到黑道通緝,遇到這種事件我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再次試著回想當時黑道追趕我的情景——啊啊,沒辦法。下次如果再遇到,我一定還是會逃跑。

愛麗絲為什麼要找我當助手呢?當初只是順水推舟,這點我也明白。但angel.fix事件結束後呢?是我自己和愛麗絲說想繼續當助手,然後她也答應了。所以她到底對我有什麼樣的期待呢?我不懂。

一群烏鴉嘈雜的叫聲將我給圍住並催趕著我,繼續苦惱下去也無濟於事。

總之,這是我當上助手的第一個工作。

到底還能不能留在愛麗絲身邊——就看這次了。

冬天時發生的那件事,我其實沒有幫上忙。即使如此,愛麗絲仍然說我是她的助手;不管她再怎樣貶低我,也沒有真的拋棄我。所以我才能攀住那最後僅存的、無可奈何的可能性。

現在也是如此。

我只能做我能做的。

從護欄上一躍而下,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我在人行道上邁開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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