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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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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總覺得就算回家也睡不著,索性去「花丸」看看情況。拉麵店的鐵卷門意外地一大早就拉開了一半,從裡面露出扁梯形的亮光映在灰暗的柏油路上。蹲下來往店裡望去,看到一個綁著小辮子的身影在櫃檯後忙進忙出。是玫歐。這種時間她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知該如何向玫歐提起她爸爸的事,由於自己的思緒還沒整理好,實在不想和她碰面。正當我打算離開時卻被玫歐發現,並開門讓我進去。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逃走了。

「助手先生起得真早。」

「不,我只是還沒睡。」

和腦袋相反,我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於是一屁股跌坐在櫃檯正中央的座位上。

「明老闆應該還在睡吧?」

「不不,明老闆說這時間她都在慢跑。」

是喔?真不愧是體育健將。

「結果我也跟著醒了,現在在做早餐。助手先生要吃嗎?」

她不說我還沒發現,廚房內的確飄著香味,讓我不自覺地摸起肚子。剛才被依林姊她們的食量給嚇到而只點了咖啡,現在似乎有點餓了。

「也有幫我準備嗎?」

「嗯,快弄好了。」

端出來的碗公裡盛著清澈的湯、軟爛的飯還有蛤蜊和蝦子,上面撒著芝麻與香料的葉子。雖然並沒有用什麼特殊的食材(應該說幾乎都是「花丸」裡的東西),卻洋溢著異國料理的香氣。她說這叫做khaotom,大概是泰式稀飯的意思。

接著端出的盤子上裝著色彩鮮豔類似蔬菜沙拉的菜色,酸酸甜甜的奇妙味道,還帶有薄荷的香味。以早餐而言,這還真是豐盛。

「妳的廚藝不錯嘛。」

「因為人家正在學習當個好太太啊。」

玫歐一邊洗著炒菜鍋,一邊微笑著這麼回答。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

「玫歐妳現在幾歲?」

「十四。」

比我小兩歲,但似乎比我更有生活能力。

「所以只要父母親同意,兩年後就能結婚了。不過妳應該沒有交往的物件吧?」

「有啊,我爸爸。」

沙拉裡的青辣椒瞬間卡進氣管,害得我一陣猛咳;玫歐馬上遞出裝著水的杯子給我。真是貼心,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太太……啊,不是啦!

「……都已經十四歲了還夢想當爸爸的新娘,這樣不太好吧?」

「為什麼?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可以結婚啊!」

咦,是這樣嗎?

「玫歐的親生父親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現在的爸爸和媽媽是在泰國認識的,在那邊結完婚,然後帶著玫歐來日本。」

除了膚色之外,玫歐的五官倒是和日本人有幾分相似,我還以為她是混血兒。原來是繼父,那這樣應該是可以結婚……不對,不是這個問題吧?

……難道是這個問題嗎?

雖然我還是覺得不大對勁很想吐她槽,但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宏哥也教過我:『妳把戶籍遷出來當我的養女,就可以和妳爸爸結婚了。』這樣既是女兒又是人妻!他說得很興奮呢。」

那個性罪犯到底在想什麼……

「可是我不懂助手先生為什麼這麼激動?」

說得也是,我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不是啦……只是……這樣不好吧!?

我把無法以言語表達的心情配著稀飯吞進肚裡,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其實我根本不需要激動,反正又不是我的人生。

「只是不知道爸爸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說得也是。」應該說根本不可能吧。「妳爸爸幾歲?」

「嗯……好像三十八歲了吧?不過住在同一棟大樓的姊姊們都說爸爸看不出來有那個年紀。我跟你說喔,爸爸的睡臉就跟山貓一樣帥。我最喜歡爸爸的睡臉了。」

什麼意思啊!那到底是怎樣的睡臉?不對,應該說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稱讚男人的睡臉很帥,不管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都很稀有。

「我以前不太會煮菜,可是爸爸都會把我做的東西全部吃掉,所以我才決定去餐廳打工學做菜。對了,那個好吃嗎?」

「嗯,好吃。」

玫歐的笑臉就像個剛烤好的布丁,讓我突然有點羨慕草壁昌也。居然讓這樣一個女孩子帶著那麼危險的鉅款,他現在到底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盤算著該如何解釋這樣一個危險的狀況,事態演變至今連黑道都牽扯在內,光想到心情就無比沉重。還是說服她去報警才是上策吧。

「其實我還想和媽媽學很多料理的……爸爸應該還是最歡吃媽媽煮的菜吧。」

玫歐的眼中彷彿映著遙遠的泰國天空。她的母親——好像已經不在世上了吧?

個性彆扭的我突然想起依林姊和裘莉法所說的公會。為了讓在國外打工的女性更容易取得簽證而介紹日本男性和她們結婚,草壁昌也自己是否也是如此?

「我在照片上看過,原來我長得和媽媽一模一樣。所以爸爸他……應該會喜歡我……吧?」

玫歐的聲音有些遲疑,好像沒什麼自信。是這樣嗎?

「妳和爸爸提過想跟他結婚的事嗎?」

「沒有。」

「等他回來妳可以問問看。」到時候她應該會被好罵一頓吧?

「助手先生說得真簡單。這種事如果能輕易地說出口,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的人了。」

嗯,或許是這樣吧。我自己也在去年冬天發生的那件事中深刻地體驗過,結果不是自己的事就立刻忘得一干二淨。話說回來,我為什麼一大清早就和女生聊起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

「爸爸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玫歐坐在廚房的椅子上,下巴則靠在流理臺上。

「有沒有想到他可能會去哪裡?」

玫歐搖了搖頭。

「從昨天就一直打手機給他,可是都打不通。」

「對了,告訴我妳爸爸的電話號碼。如果他帶著手機,愛麗絲說不定能查出所在位置。」

玫歐瞪大了眼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據說就在三年後,人們就能透過網路確認所有手機的所在位置——總覺得到時候社會會變得很誇張。

「原來如此。因為我沒有手機,所以不太清楚。」

這年頭沒有手機還真是稀奇。

「爸爸說小孩不需要拿手機,等我長大了,他會把媽媽以前用的手機給我。不過就算沒有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因為我本來就只會打給爸爸而已。」

玫歐流暢地將爸爸的手機號碼默背出來。

「……嗯?」

沒有手機?

我陷入了沉思。因為覺得有手機這件事理所當然,我反而忽略了一件事——這樣一來草壁昌也根本沒辦法主動聯絡玫歐,而玫歐打電話給他也都不通。

這根本就像是——

「助手先生,你怎麼了?」

「咦?啊!不,沒什麼。抱歉一再跟我說一次號碼。」

簡直就像是草壁昌也不想讓玫歐知道他人在哪——可是我沒辦法告訴玫歐這件事。

我將玫歐唸出的號碼輸入手機裡。大老遠從國外跑來打工的特種行業大姊三名,還有連見都沒見過的前黑道——只不過是一個晚上,我的手機記憶體卻宛如經歷了開天闢地的混沌。

「我剛剛才和依林姊她們見過面。」

「她們擔心我嗎?」

「就像媽媽擔心小孩一樣啊。」

玫歐露出微笑,表情卻立刻沉了下來:

「……好想回家喔。」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告訴她大姊們說過的話:

「裘莉法說……如果真能找到爸爸,就和他一起回泰國去。發生這種事,不管是大樓或公司都回不去了。」

搞不好不只是回不了公司,連返回日本社會都有困難。玫歐聽完我說的話,只是呆望著流理臺沉默不語。

「沒問題的……」

她看著流理臺喃喃地說:

「沒問題的,一定回得來。大姊姊們沒有爸爸陪一定也很寂寞。」

不,妳根本就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這種關係只要被破壞一次就沒辦法恢復了。」

「沒這回事。」

被一口回絕讓我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鬱悶感,最近好像在哪裡也聽過同樣的話。

對了,是愛麗絲。之前提到彩夏的時候,她說過:「你不相信奇蹟嗎?」

這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問題吧?

第二節

就在這時,手裡的行動電話突然開始震動,吵死人的「coloradobulldog」吉他鈴聲隨之響起,嚇得我差點把手機摔落到地上。

「喂……」

『你從剛才到現在到底在磨蹭什麼?既然來了就應該到事務所進行報告。不是才見過玫歐的鄰居嗎?』

真是的,原來那傢伙已經起床了。還是說一直醒著?真搞不懂她到底什麼時後才睡覺。

「我知道了,現在過去。」

我嘆了口氣,掛掉了手機。

「偵探小姐知道助手先生在附近喔?她有神力嗎?」那算哪門子神力?

「雖然從外觀上看不出來,其實這棟大樓到處都裝有監視器。只要有人來,愛麗絲就能在房間裡的螢幕上看到。」

「原來如此。」

玫歐四處觀望,可惜拉麵店內似乎並沒有裝設監視器。

「偵探小姐膽子很小嗎?」

「大概吧。」

愛麗絲到底在怕什麼?全世界嗎?所以她才足不出戶吧?

算了,那樣也無所謂。正因為她足不出戶,我才會有點用處。

「你的黑眼圈很深喔。」

愛麗絲從床上回頭瞄了我一眼,立刻給了這句評語。因為一直在清晨的戶外走動,我的身體早已凍僵,事務所裡的超強冷氣使我快要招架不住。

「有那麼深嗎?」

「令我想到你嗑完那個藥後的模樣。」

愛麗絲這麼一說,讓我回想起angel.fix留下的紅色。該不會現在只要睡眠不足就會瘀血吧?拜託不要開玩笑了。

「如果你覺得很困,就閉上眼睛感謝神,讓你還有機會睡。」

她不大高興地丟下這句話,再次回頭望向鍵盤。空調的聲音夾雜著敲打鍵盤的輕快節奏。我可以感覺到一股睡意,但它卻懸浮在我頭頂上約五十公分處,目前毫無下降的跡象。

「愛麗絲,妳都什麼時候睡覺?」

我忽然想到這問題。因為她是繭居族,所以是完全夜貓型吧?

「我睡的時候就是全世界人類都睡的時候。只要有任何可能威脅到我的人醒著,我就不打算將眼皮交給西普諾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睡神)。」

「呃……」

還是聽不大懂她想說什麼。

「意思就是我幾乎不睡覺。最長的睡眠時間大約是一小時吧!有些醫生說這是一種病,也有些醫生說是體質問題,然後展現出他們旺盛的研究慾望。這也是我離家的原因之一。」

「唉……」那種毛病真的沒問題嗎?

「嚴格說來,我的腦部似乎會不定期進入半睡眠狀態。哼,真是不便至極。所以我的一生就只能侷限在這床上的一小塊區域。當我緊抱著摩卡熊躺下的時候,才是我得到些許安寧的時刻。然而只要一隻小蟲的振翅就足以打亂它!」

我看了看放置在愛麗絲身旁、體積比她還大上許多的摩卡熊布偶。記得宏哥曾提過,如果沒有那隻熊,愛麗絲根本睡不著。其實這說法並非完全正確。

就算窩在房間裡足不出戶,四周以大小布偶圍出城牆,她還是無法入眠。

這應該如何解釋?根本就是生病了吧!

「對我而言,能毫不在意地將一天中三分之一的時間交由黑暗操控的你們才是不可思議的。難道不會感到不安嗎?希臘神話中的睡眠之神與死亡之神可是兄弟呢。」

「妳覺得不安嗎?這麼害怕身邊所有東西?」

「是啊。」

愛麗絲終於停下敲打鍵盤的手看著我:

「我害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有我無法理解的事物,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蠢蠢欲動、膨脹並將我吞蝕。」

「是喔……」

我下意識地撇過頭去。

我感覺得出來,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所以——不會感到害怕的你,就毫不客氣地、懶散地、不顧形象地睡吧。」

「就跟妳說我睡不著嘛!」

我跪坐在床前:

「而且我是來向妳報告的。」

「嗯,看來是如此。」

「監視玫歐家的果然是黑道,聽說是田原幫的人。」

我將依林姊、華姊和裘莉法所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哈囉企業真是個奇特的公司。」

「我還是搞不懂它到底是在做什麼的。」

「表面上是人力派遣公司,其實裡面絕大多數是由東南亞及中國前來打工的女性,主要都是從事特種行業。之所以開設就業研習課程之類的,應該是為了避稅吧。若是黑道也牽扯其中,問第四代應該會比較清楚。」

「可是有必要將公司資料調查得這麼清楚嗎?」

不是應該先找到玫歐的父親才對嗎?

「玫歐帶來的包包裡面裝有兩億圓,你覺得是為什麼?」

「……不是私吞公司的財產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要裝著兩億圓的現金?」

我搖搖頭。實在不懂愛麗絲到底想表達什麼。

「妳想說那並不是一間有那麼多錢可以私吞的公司?還是說有這麼多現金很奇怪?」

「這也是我的問題,但不只這些……目前就先算了。現有的情報實在太少了。無論如何,我所接受的委託是保護玫歐以及拯救草壁昌也。並不是說找出他的行蹤就沒事了,所以必須先調查在哈囉企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

看來這次也幾乎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就算有,也只有將壞訊息告訴玫歐的份吧?例如當她的父親被證實是個罪犯時。

這樣的我還能算是偵探助手嗎?

「總而言之線索太少了。我們確實比田原幫晚了一步調查,他們所掌握的資訊較多,所以我們更不能因為是黑道就閃躲他們。只要我們調查公司或幫派的動向,就有可能從中發現找出草壁昌也的行蹤。」

「啊,對了。我剛才問到她爸爸的手機號碼。」

「號碼我已經查到了,正開始調查通聯記錄。這東西非常花時間,如果手機有gps功能,就更容易找到所在位置了。」

聽完之後我無力地低下頭。如果是愛麗絲,早就開始調查通聯記錄也不為過。可是除了手機的通聯記錄……感覺好像還遺忘了什麼?到底是什麼?我一邊抱著膝蓋,一邊反芻著心中這樣的疑惑,但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樣的我會不會再次身處事件的中心點,卻只是像個白痴一樣呆呆張著嘴,眼看著許多事情成為無法挽回的遺憾呢?

「你在耍什麼自閉?」

「我並沒有耍自閉。」我撒了個謊:「我只是在想,好像都沒有我能幫忙的事了。難得放春假閒著沒事,也只有星期五、六要打工……」

「或許由我這麼說沒什麼說服力……」

愛麗絲聳了聳肩:

「請不要過度在意你身為偵探助手的立場。不管你墊腳或倒立,也都只是個高中生。反正你高中畢業後也只有當尼特族的命,建議你在那之前還是好好珍惜你的平凡人生。」

「哇……」

我用手將臉遮住:

「被自己的僱主這麼說,會讓我這個還在平凡人生的寬限期就過得如此落魄的人,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你可以去探望彩夏。」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愛麗絲用冷淡的眼神盯著我:

「為什麼你每次只要聽到彩夏的名字,警戒心就這麼高?難道你就這麼討厭探望朋友?」

「不,不是不想……只是……」

從那天以後,我就沒再踏進彩夏住院的醫院半步。我不忍心看到開眼沉睡的彩夏,也害怕那天讓彩夏張開雙眼的奇蹟,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偶然,所以……

垂落在眼前床單上的黑髮微微一晃。

抬頭一望,愛麗絲無聲地笑著。

「……笑什麼?」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和我很像。」

我搖了搖頭。

「抱歉,這只是我在自嘲,不要想太多。你根本不知道奇蹟是否曾發生卻害怕失去,而我明知道世界對我沒有敵意卻仍懼怕。可是你並沒有取笑我,所以我也不會取笑你。」

我在腦海中攪動著愛麗絲所說的話,忽然露出放鬆的表情對她點了點頭。

接著愛麗絲轉身背對我,敲打鍵盤的聲響卻令我感到悅耳。

『助手先生說得真簡單。這種事如果能輕易地說出口,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的人了。』

我想起玫歐說的話,果真是如此。

無意識間受到睡意來襲,我趴在床沿並陷入夢鄉。

我夢見被一大群粉紅色和紫色的熊追趕。

「——哇!」

結果被自己的驚叫聲給嚇醒。

正要抬起頭時,擺在我後腦杓和肩膀上的什麼東西掉了下來。黑色小鈕釦做成的雙眼近在眼前,害我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向後退。隔了好一陣子,我才發現那原來是布偶熊。

毛毯從肩上滑落,我忽然感到一陣寒氣而打了個哆嗦。原來我趴在床邊睡著了,但不知為什麼被一大群大小不一的布偶給包圍住。

「終於醒了。」

抬起頭一看,阿哲學長正坐在我身旁的床沿。

即使身在空調吹出的冷風中,他還是隻穿著一件t恤。厚實的胸肌、粗壯的臂膀,使我想起了夢境中的熊群。

「那個……」

「說什麼睡不著,結果話才剛說完倒頭就睡,你還真是個豪傑,令人佩服。」

愛麗絲坐在裡頭不悅地說。

啊啊,原來我後來睡著了。正當我想站起來時,圍繞在身邊的布偶牆應聲倒塌。

「……這些布偶是怎麼回事?」

「你一邊睡一邊喃喃唸著patrasche機臺如何如何的,所以我就幫你蓋上毛毯,但你還是抖個不停。問題是我房裡並沒有其他禦寒衣物,更不可能關掉空調,要是你凍死在這也很麻煩。」

話一說完愛麗絲立刻將頭轉回電腦螢幕。我的心裡感到些許不可思議,望了望身穿睡衣的背影后將披在肩膀上的毛毯取下。我萬萬沒想到原來愛麗絲也有這麼貼心的一面。還是說,她是在生氣?才剛聽完愛麗絲因不安而無法入眠的沉痛告白沒多久,我就給他睡著了……

「那個,愛麗絲——」

「鳴海也醒了,幫派那邊是不是叫他過去比較好?」

阿哲學長毫不留情地打斷我的話。

「嗯,說得也是,這樣比較好。」

幫派?該不會是在說田原幫吧?

「我想請求平板幫協助,但他們的電子信箱不能用,看來是機械故障。你應該比阿哲適合,就去通知他們順便幫忙看看電腦出了什麼問題吧。」

喔……原來是指平板幫。我又得再去那個幫派事務所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我確實是最適任的人選。由於突然多出一項工作,睡意也漸漸離我遠去。

「我去警局看看,順便也去一些認識的混混那兒繞繞。」

據說阿哲學長和警察很熟。

「但這件事還不算是案件,如果反而讓警方得知在哈囉企業發生事情,就違背了委託人的意思。不過能問到任何蛛絲馬跡當然再好不過,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再想辦法的。鳴海,我們走吧!」

依然睡眼惺忪的我,被阿哲學長強拉走出事務所。

第三節

一走出戶外,陽光讓我感到無比刺眼。應該快接近中午了吧?這就是所謂的艷陽高照嗎?以後儘量不要再熬夜了……

阿哲學長揪著我的衣領走下緊急逃生梯。咦,怎麼了?在生氣?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學長……」

「你在愛麗絲的房間睡過兩次是吧……?」

學長低聲唸道。這樣說起來,好像真是如此。雖說上次並非睡著而是因嗑藥而意識不清,但那又怎麼樣呢?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你有什麼特別之處?」

阿哲學長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獨自在那喃喃自語。我還是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

「算了。」

走到樓梯口,學長才終於願意回頭看我。

「對了,鳴海,借我些錢吧!」

這話題會不會跳得太快?

「完全不想借。」

「拜託啦,這次櫻花賞(註:賽馬大賽名稱)我很有信心。我會加倍還給你的。」

「問題是我沒有錢,你怎麼不向愛麗絲借呢?她其實還滿有錢的。」

「我哪幹得出這麼丟臉的事。」

難道向我借錢就不丟臉嗎!?

「真是的,不知道這次的案子可以收多少錢……?」

「阿哲學長,這次的事你大概都聽說了嗎?」

「在你睡覺時都聽說了。玫歐的事、波士頓包的事……啊!」

阿哲學長突然間瞪大雙眼。在那瞬間,我立刻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搶在學長前衝過廚房後門進入位在拉麵店後的住家,「鳴海你在搞什麼,吵死了!」就算聽到明老闆的怒罵聲,我也置之不理。玫歐盤著腿並抱著一個鋼盆坐在屋裡,她正在用電動攪拌器打鮮奶油。

「玫歐,趕快把包包藏起來!」

「什麼?」

突然被這麼一喊,玫歐露出訝異的表情。接著阿哲學長從我後方將我推開,跟著踏進走廊。

「玫歐,跟妳打個商量,借我一點錢吧?」

「不可以,爸爸跟我說過,絕不可以和別人有金錢上的往來。」

「那不借我也沒關係,妳就當作投資,保證下禮拜的櫻花賞後翻二十倍。」

「等……阿哲學長你在說什麼啊!?」

「櫻花賞——?」

「對,就是有十八匹馬一起繞著大操場跑一分半鐘,然後錢就會增加了。」

你的說明未免也太簡略了!

「喔,原來是賽馬,爸爸也跟我說過很多次。他說以前在混黑道時候,到了禮拜五就會有很多缺錢的人來借錢,到後來光看眼神就知道是這種人。」

玫歐用那天真無邪的大眼望著阿哲學長,害他有點不知所措。而我也無法再插嘴。

充滿緊張氣氛的時間突然被後腦襲來的劇痛給打斷,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鳴海,你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別在這礙眼,快給我滾出去!」

明老闆用揍過我和阿哲學長的手抓住我的衣領,把我丟出屋外。為什麼連我都要被揍!可惜我根本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

平板幫自詡俠義團體,說起他們都在做些什麼,其實就是在街上的小鬼起糾紛時(儘量)以平和的方式讓事情落幕,藉此管理整個城市。說明白一點,也就是尼特族不良少年。

在這一帶有許多吊掛平板幫代徽的店,例如俱樂部、運動用品店、流行服飾店等。只要仔細注意招牌的下緣,經常可以看到貼上印有平氏(註:古代日本天皇御賜姓氏,與源氏齊名)家徽「燕尾蝶」的貼紙。

據說這些店從開張時就與平板幫保持關係,身為高中生的我頂多也只是聽過類似的傳言。實際上,到處奔波遊走的只有身為幫主的第四代,平日在城市中來回忙碌的也只有第四代。其他小弟大概都是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整天就只是窩在事務所裡頭。

因為愛麗絲要求,所以這天我搭著發出嘰嘎聲響的電梯爬上破爛大廈的三樓,戰戰兢兢地推開掛著平板幫招牌的鐵門,只見狹窄的事務所內擠滿身穿黑色t恤的小弟。

「呃,是愛麗絲叫我過來的……」

一見到我,幾乎所有人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大約有八個人左右。

「大、大哥,辛苦您了!」「辛苦您了!」

這些人年紀應該全都比我大才對,但由於上次案件時發生的種種,我不知為什麼竟被這群小弟當做大哥崇拜(?)了。平板幫的小弟身材都很壯,所以當全部人一起鞠躬時,我總是忍不住向後退避兩步。

倒是沒看到小弟中體格特別壯碩的電線桿和石頭男兩人,也就是說第四代目前應該不在。那兩人是保鑣,所以大概都和他一起行動。

「我們正在等您,馬上開始吧。」

「咦?什、什麼?」

「真是太驚險了。」

「還好有大哥來,可以放心了。」

我還沒弄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被拉到事務所內陰暗的書房。裡面擺放著置物櫃、書架以及休息用的小床,再往裡走有一張小桌,上頭放著一臺舊電腦。

「不知該如何說明,總之它就是不會動了。」小弟之一這麼對我說。

「不管我們怎麼敲打、把它翻過來、把插頭拔掉再重插都沒用,最後想到只能請大姊或大哥幫忙了。」

哪有人用敲的啊?要是敲壞了怎麼辦!

畫面中的ie視窗持續不斷地開啟,工具列已經被分割得密密麻麻。這是最近常出沒的電腦病毒,是個惡名昭彰、行徑囂張且無法修復的病毒。只是如果沒開什麼奇怪的檔案,應該沒有那麼容易中毒才對。

「你們在哪裡中這個病毒的?」

「咦?這個嘛……沒印象耶。」

小弟像是在隱瞞著什麼似的害羞微笑。

「這種病毒在技術方面沒什麼特別的,應該不大會被傳染才對。你們是不是上網做了什麼?」

「喔,沒有。不不,我們什麼都沒做。」

「我們當然沒有搜尋色情網站。」

「更沒點什麼『金髮巨乳無修正180分鐘』的連結。」

我嘆了一口氣。當初實在應該順便設定兒童上網安全鎖的。

「看來現在只能重灌了,裡頭的檔案都會消失,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無修正網站!」

「笨蛋,不要說溜嘴了!」

「沒、沒問題。請趁壯大哥回來前處理。」

原來如此,等到第四代回來一定會挨罵,難怪他們這麼著急。我再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坐到電腦前。

第四代回來時,我正好在重灌作業系統。小弟們圍著我高呼「大哥,真有你的!」「大哥點滑鼠的速度快到我都看不清!」可不可以請你們安靜一點?真是令人分心。

「壯大哥!您、您、您辛苦了!」「您辛苦了!」

一聽到門口傳來的聲音,原本圍繞我身邊的小弟全都衝出去迎接。

「園藝社的,你在這做什麼?」

走進書房內的第四代瞪著我說,兇狠的目光彷彿伸手一摸手指就會被切掉。他身穿繡著誇張刺繡圖案的大紅色中國式外套,若穿在一般年輕人身上大概會被當成在要寶,但這個人穿起來真的感覺滿恐怖的。(最近聽說這外套上的刺繡是第四代親手繡的,原來裁縫功力接近職業水準這件事是真的。)他身後站著石頭男與電線桿,號稱平板幫寬度和高度最大值的兩人。

「就是——電腦好像出了問題。」

站在第四代後面的小弟們個個雙手合掌、苦苦點頭哀求,所以我並沒有說出實情。

第四節

第四代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坐到我身後的矮書櫃上:

「我們幫裡的白痴們勞煩你照顧了。」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向我道謝。

「那個,我想順便設定使用許可權以免有人上網亂抓東西,為了只讓第四代一個人使用,請你決定個密碼好嗎?」

「不是跟你說過叫你不要這樣叫我?」我被瞪了一眼。那我該怎樣叫?難道真的要叫小雛雛?大概會被打死吧。

「這方面的東西我不大懂,你自己看著辦吧!」

「但是,至少還是要有一個人會操作全部功能啊!」

「只要大哥你能用就好了吧?」電線桿說。

「我又不是你們幫裡的人……」

而且要是每次電腦出問題就被叫來也很麻煩。

「壯大哥,你覺得如何?乾脆趁這個機會和大哥舉杯結拜吧?」石頭男說。我差點沒昏了過去。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第四代也皺著眉頭回頭瞪了石頭男一眼。但其他小弟完全無視於我倆的反應,跟著在那兒瞎起鬨:

「大哥對電腦很在行,頭腦又好。」

「又有氣魄!」「我會一輩子跟隨大哥的。」

等等,現在是什麼情形!?拜託饒了我吧!

「閉嘴!」

第四代的大吼讓正處於興奮狀態的小鬼們立刻閉上了嘴巴。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這傢伙還是高中生!」

不是尼特族就不準加入幫派,據說這是幫主第四代的個人堅持;況且我也不想加入。但此時石頭男居然補充了一句:

「是這樣嗎?但我聽阿哲二哥和少校說,他出席時數不足加上考試都不及格,幾乎確定會被退學……」

不要聽那兩人隨便胡說八道!

「要是大哥加入我們,將會是即時戰力。」

「吵死了。喂,園藝社的!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就趕快說正事。」

「……啊,是、好的。」

我將愛麗絲給我的一張影印資料交給第四代,上面有一張看起來精明幹練的男人照片。那是玫歐的父親——草壁昌也的照片,依林姊之前拍了存在手機裡,我再請她傳給我的。真看不出他將近四十歲了。

和上次一樣,我將大頭照加工後使臉部特徵更加明顯,果然是張貓系(註:形容像貓一樣任性、個性醋酷的人)的臉孔。

第四代拿到照片看了一眼便立刻傳給身後的人。

「拿去影印個五百張!」

「遵命!我這就去磨練男子氣概!」

下達詳細的指示後,小弟們分別離開了房間。很難想像剛才那群大笨蛋做起事來如此明快。看來只要老大在場,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當書房內只剩下我們兩人時,第四代終於回頭並看著我說:

「照片我先發給附近的小鬼們,叫他們分頭去找,但沒有證據就無法進行跟監。我也會去漫畫店或三溫暖之類的地方看看。這些愛麗絲應該知道吧?」

「她說這樣就夠了。」

其實愛麗絲好像比較想知道哈囉企業的內部情形。對於待在房中足不出戶的尼特族偵探而言,透過黑道幫派沿線收集資訊遠比在整條街上做地毯式搜尋簡單得多。

「哈囉企業當初開張時可是有向高利貸借錢的,如果不想要受傷,勸你們趕快把那個女的和錢交給警方去處理。」

「高利貸……是什麼?」

「就是專門借錢給無法向銀行貸款的傢伙,利息有時候誇張地收到百分之一千的地下錢莊。那對這些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經濟來源,而且他們現在依然和田原幫往來密切,最好不要插手。」

果然不是一間正常的公司。我回想起在「哈囉皇宮」追趕我的那兩名男子,忽然感到一陣寒意。當時若被他們逮到,現在不知會怎樣?可能不只是受傷那麼簡單了吧?可是——

「可是愛麗絲說這是委託。」

「只因為接受委託就什麼人都救?又不是自己的什麼人。」

「不是自己人就不救嗎?」

「我會無條件幫忙的,只限於自己人和自己人的朋友。總是得找個適當處劃清界線,否則會沒完沒了。你以為在這條街上有多少個被逼到狗急跳牆的傢伙?」

全世界大概有六十億人吧,要拯救所有人,就算是神也辦不到。但是……

「愛麗絲……她真的打算拯救所有人。」

「我知道,她是個笨蛋。」

我想起愛麗絲說過的話。

『……逃離自己的無力感,逃離因為我的無用而持續失去的世界……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找不出答案。』

這並非同情或憐憫或出於正義感,只是為了否認自己的無能為力,偵探才會試著解釋威脅委託人的謎團。

「阿哲和宏仔也是自己喜歡而幫忙,真是一群笨蛋。」

第四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站起來:

「至於你又是怎樣?」

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而行動的?第四代在問的就是這個。但慚愧的是,我無法找到回覆的答案。

「因為我……是愛麗絲的助手。」

好不容易說出的理由,居然是這樣一句話。這根本就不叫回答。

第四代大概也聽出來這是個很沒有意義的理由。

「門外漢不要太勉強,萬一真發生什麼械鬥,對我們而言也很麻煩。只要感覺不對勁就馬上跟我說。」

「啊……好的。」

第四代原本打算走出書房,我卻忽然出聲叫住他。因為被他回頭一瞪,害我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叫住他。

「幹嘛?」

「……第四代為什麼要幫助我們?」

又不是自己的什麼人。

「我不是幫你,是幫愛麗絲。」

說得也是。

「況且……還欠你一份人情。」

我忽然有點狀況外,只是呆望著第四代的嘴角附近。

「……啊,不,那件事不是已經……」

「我說有欠就是有欠,這不是你決定的事。」

為什麼我要被威脅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卻畏縮了起來。

「總之沒事了就趕快滾!」

正和第四代一起走出事務所,手機就響起超大的「coloradobulldog」鈴聲。

『是不好的訊息。我請宏仔跑了幾家哈囉企業經營的店,結果都有追兵。果然大家都認為草壁昌也捲款潛逃而在找他。有個酒店小姐還聽到黑道在討論「放得下兩億圓的包包」,看來這些人肯定也在尋找玫歐。』

愛麗絲以冷淡的口氣說著,聽起來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那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只是要完成我的任務。先找到草壁昌也,將他交給玫歐,接下來就交由玫歐自己決定,反正窩藏的犯人若是自己的親人就不算犯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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