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結束通話電話。告知玫歐這件事,大概又會落到我的頭上吧?
第四代用力推著我的背將我趕出鐵門外,然後鎖上事務所的門:
「你不適合做這種事,最好早點罷手。」他小聲地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
「遇到這種鳥事時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開始就得下定決心幹到底。不能下定決心的傢伙在現場只會造成麻煩。」
在等候電梯時,我反覆思索第四代所說的話。第四代的界線劃分得很清楚,自己人和自己人的朋友是無論如何都會幫忙的,剩下的一概不管。那我呢?舉例來說,如果玫歐開口要我幫忙藏匿或協助身為罪犯的父親逃亡,到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我真的不知道,大概又會交給愛麗絲判斷,自己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觀吧?因為我是助手——這句話真是方便到令人感到羞恥。
「所以才說你不行。」
話一說完電梯門剛好開啟,第四代一腳將我踹了進去。
「你……今天好像特別親切……」我一邊揉著屁股一邊說。
「啥?」
被野狼銳利的眼神一掃,我整個人縮了起來。沒有決斷力又愛多嘴,的確只會扯大家後腿。從體內湧現的強烈自我厭惡感在電梯下降的加速輔助下,硬是被塞進了我的肺裡。
走出大廈與第四代道別,我獨自一人走下斜坡。我走到塞車中的車道旁,雙手扶在護欄上嘆了一口氣,總算解決一項雜事了。幸好還有雜事可做,讓我不至於覺得自己很沒用。
第五節
「鳴海!這裡這裡!」
隔著車道的對面,在人潮擠得水洩不通的人行道上,依林姊發現了我並拿著手機向我揮舞。星期天的中午約在行人熙來攘往的車站西側出口前公車站,指定相約地點的是依林姊。她穿著一件黃色露肩的夏季運動衫配上牛仔褲,隨性的打扮和晚上大不相同。
「沒有被跟蹤,應該是沒問題。」
依林姊靠近我身旁,話一說完就挽住了我的手。沒預料到此舉的我差點往前摔倒。
「那群人好像拚命在找玫歐的下落,要小心才行。」
「咦?啊,是的。」
「你應該還沒吃午飯吧?我請你吃。」
由於並不是很餓,就決定先到羅多倫咖啡坐坐。因為是中午的關係,店裡面都是人。我客氣地只點了一杯咖啡歐蕾和三明治卷,撿了個靠窗戶的座位坐下,接著依林姊按照慣例端著滿滿一托盤的食物過來。
「這是玫歐的衣服,之前你拜託我拿的。」
「麻煩妳了。」
我和依林姊相對而坐,她遞過一個大紙袋給我。由於昨天沒能進入玫歐家裡,所以我先將鑰匙交給依林姊保管,並請她幫忙拿換洗衣物。
「正想要出門,那些黑道又來了。我也只是剛好住在隔壁而已啊!真的很煩人,所以我跟他們說有急事,就跑出來了。」
「他們問妳什麼呢?」
「就問我昨天說了些什麼?有沒有代為保管什麼東西?知不知道他躲在哪裡之類的,還有玫歐的事情,因為他們也知道我和她很要好。是不是應該叫玫歐去報警啊?不過這樣她自己也會很麻煩……但不報警可能會更麻煩……嗯……」
「玫歐很排斥報警。」
「我也不喜歡警察。」
依林姊掩面趴下並用力搖著頭。
對她們而言,日本的警察並非單純是「保護自己」的角色,不過……
我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出波士頓包的事。依林姊用手按住額頭並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的確有私吞現金?」
因為將私吞來的現金藏在家中,結果事跡敗露,所以叫女兒把錢拿走。這其實是一個不難理解的故事,問題是一但這成為事實,玫歐(即便不是故意的)也將成為湮滅證據的共犯。當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依林姊忽然開口問:
「那該不會是我們這個月的薪水吧?」
「……什麼?」
「草壁先生每個月都親自發薪水給我們,就算家中有些現金也不足為奇。況且你說的是波士頓包吧?那我也曾經看過。」
「咦?真的嗎?」
「嗯,草壁先生有時會把波士頓包帶到公司去。因為我們都是以函授的方式學日文,講義都是草壁先生每個月收集的。我原本以為他是用波士頓包帶那些東西進公司。」
也就是說,回家時順便將薪水放到裡面帶回來?
「但是……總共有兩億圓耶?」
「那棟大樓裡住的都是員工,差不多……」
依林姊望著空中用手指數著數字,接著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不需要兩億那麼多。」
而且居然還有人在發現金薪水袋?真是間奇怪的公司。
「該不會大家都沒有銀行帳戶吧?」
「你不要看不起我們!」依林姊笑著戳了戳我的額頭:「我們拿到錢之後可是有好好存進銀行。扣掉一堆自動代繳的費用,還得寄錢回家;剩下大概不到一半吧?真是個多餘的步驟。」
「那為什麼要發現金呢?」
「這我也不知道。」
「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比較容易私吞?
舉例來說,就算真是薪水,他卻利用女兒將錢從家中拿走自己還逃跑,一定是幹了些不可告人的壞勾當。
「鳴海好像什麼事都會懷疑呢。」
這個嘛……
「因為我是偵探……助手。」
依林姊捧腹大笑,但笑聲很快就停了下來:
「真不懂那個人為什麼要叫女兒做這麼危險的事?連自己也被黑道通緝。」
「……為什麼黑道們也要找玫歐呢?」
「你間我為什麼……」
「如果真是公司的錢,應該和黑道沒關係吧?」
「會不會是公司裡有人請黑道幫忙?」
「直接報警處理不就好了?」
「唔……嗯——說得也是。」
依林姊咬著吸管再次望著什麼都沒有的空中。
「是不是不想讓人知道?或者那並不是我們公司的錢,而是黑道的錢?但是草壁先生不大可能動得到幫派的錢才對……真是搞不懂。」
我忽然想起在「花丸拉麵店」廚房後頭快樂地攪拌著鮮奶油的玫歐,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什麼都不懂的少女身懷有如炸彈的鉅款,現在就在我們手上。
「請你保護玫歐。」
依林姊小聲地懇求。我輕輕地點了點頭,不過沒什麼信心就是了。
第六節
回到「花丸拉麵店」時大約已經兩點了,感覺自己好像住在這裡。仔細想想,最近我已經連續兩天沒回家了,差不多要被姊姊唸了吧?
都已經將近午餐結束時間,這天居然很難得地還有三個客人坐在櫃檯席上,明老闆翻動著炒鍋,似乎也很忙的樣子。
從廚房後門進入明老闆家中的倉庫和客廳,但卻不見玫歐的蹤影。
「明老闆,請問玫歐去哪兒了?」
明老闆直視著大火,背對著我回答道:
「啊,玫歐她去愛麗絲那裡了。」
「什麼?」
我按下308號房的門鈴,卻遲遲沒有回應。平常應該會亮起藍色燈,而這時卻只從房內傳來流水聲。
流水聲?
接著是「來了來了——稍等一下」的應門聲,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是玫歐的聲音。
玫歐開啟大門露出臉來。她的頭髮溼溼的,肌膚上微微的蒸氣散發出肥皂的香味,胸部以下則只用一條大浴巾包住。我的手握著門把,身體卻僵在那裡。
「玫歐,不要還沒確認是誰就開門,太不小心了!而且我的頭髮還沒沖乾淨,快點過來幫我。哇!洗髮精流進眼睛了,玫歐!」
房裡傳來愛麗絲好像快哭出來的求救聲。
「好好好。啊!那該不會是我的衣服吧?」
她指著我手上拿的紙袋。
「這個……呃、啊、是……是啊。」
「謝謝你。偵探小姐在生氣,所以要關門了,助手先生也進來稍等一下。」
原本想說我在外面等就好,但卻硬是被連人帶紙袋拉進了房間內。離入口右側不遠的浴室亮著燈(第一次看到),我瞄到裡頭有沾滿著泡泡的長長黑髮,因此趕緊轉過身背對浴室並緊貼在牆壁上。
「對不起,我要沖水了喔!」玫歐回到了浴室,我聽到霧面玻璃門關上的聲音。
「偵探小姐不可以亂動!」
「嗚——眼睛好痛!」
從充滿霧氣的另一方,傳來兩人語意不明的對話。
到目前為止的十六年人生中,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無所適從過。這充斥著沖澡水聲的六分鐘,恐怕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
「你特地等到我們洗完澡,應該是有事情要報告吧?動作快一點。」
愛麗絲的口氣充滿不悅,並輕輕坐在同樣坐在床邊的玫歐大腿上。當然,兩人都已經穿好衣服了。玫歐用大浴巾包住愛麗絲的頭不斷地搓揉:
「偵探小姐的頭髮很長,所以不容易保養。」
「放著它就會自然幹了。」
「那樣會生病的。」
……感覺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幅景象。難不成大家真的只要看到愛麗絲就會想要動手玩她?
「鳴海,不要在那回想彩夏的事情,趕快開始你的報告!」
一針見血的話讓我縮起身來,這傢伙的無聊第六感特別準,真是的……
「彩夏?」玫歐歪了歪頭。
「就和妳一樣,是個喜歡洗我的頭髮、梳我的頭髮的女人。」
咦?原來她也和彩夏一起洗過澡啊?
「聽說偵探小姐自己不會洗澡。」玫歐說:「平常明老闆每隔二天就會和她一起洗澡,順便幫她洗洗頭,但是因為今天明老闆好像有點忙,所以才換我過來。」
「真是夠了。如果老闆她很忙,直接忘記幫我洗頭髮的事就好了。」
我完全不知道原來明老闆也很辛苦。話說回來,這傢伙的生活能力幾乎等於零……
「鳴海,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是來看我溼淋淋的樣子好取笑我嗎?」
「啊、不是,對不起。」我在眼前揮手否認。因為她們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害我差一點就忘記來這裡的目的了。
「我又從依林姊那兒打聽到一些公司的事情,想來和妳說一聲。」
我報告了有關草壁昌也親自發薪水袋給「哈囉皇宮」房客的事情,原本心想應該和這次的案件不會有太多的關連,沒想到話一說完,愛麗絲的眼神立刻銳利了起來:
「她跟你說草壁昌也親自發薪水,你確定?」
「……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哇!」
「爸爸不會私吞員工薪水的,絕對不會!」
玫歐從身後緊緊抱住愛麗絲說。
「妳、妳放開我吧,好痛!我可沒有說過他會私吞員工薪水之類的話!」
由於愛麗絲奮力地掙扎,大浴巾從頭上掉了下來。
「但是,不管怎樣想……我覺得結果和我們預期的一樣。」
「鳴海,不要太早下定論了……」令人意外地,愛麗絲居然站在玫歐那一邊。「針對草壁昌也會私吞這種想法有些疑點存在。第一,這間公司的規模並沒有大到可讓一個人私吞兩億圓那麼多錢;其次,這些錢全部都是現金。除此之外,那群黑道也在尋找兩億圓,這個數目和包包中所裝的金額幾乎一致,為什麼他們會知道裡面裝有兩億圓?即使被私吞的金額經由公司查證確實為兩億圓,那為什麼又全額都還在?」
「啊……」
她說得沒錯,的確是很奇怪。
「當然,就算草壁昌也的嗜好是存錢,或是喜歡聞一萬圓鈔票的味道好了……」「我爸爸不是那種變態!」「基於某種理由而將錢全數存了起來,但由於金額過於龐大而無法使用……這些原因也都是可能的,但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否定這些假設的事證——就是隻有黑道在尋找草壁昌也和玫歐這項事實。」
「那麼……」我不大想思考另外這個可能:「是不是保管田原幫的錢,然後捲款逃跑了……」
臉頰感受到玫歐帶刺的眼神。
「也有這個可能。倘若如此,又會產生為什麼要保管黑道的錢這樣的疑問。無論如何,我們掌握的情報都不足。專心思考是我的工作,你不要再做無謂的猜測,好好做你自己該做的事。」
居然說我在做無謂的猜測。好啦,反正我就是笨蛋。
「……那我的工作是?」
「打電話給那個叫做依林的女子,問她每個月自動代繳的款項是代繳給哪些單位?又是如何匯錢到中國去的?有機會的話就再問問她『哈囉皇宮』裡其他住戶是怎樣的人?」
「……什麼?」
愛麗絲突然說了一大串,我完全有聽沒有懂。依林姊她們所繳的公共設施維護費、管理費、房租甚至匯給家裡的錢,問這些和這次的案件有何關聯?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才要調查,你趕快打電話就對了。」
少校來到neet偵探事務所時,我正好在用房間裡的傳真機收取依林姊傳真過來的銀行存摺影印本。
「怎麼會有股飄散在空氣中的淡淡肥皂香?藤島中將,你給我說清楚!」
他一走進來就立刻以模型槍槍管抵著我的頭。啊啊,又來了個吵鬧的傢伙。
「昨天打電話給你都不通,請問你是去哪兒了?」
「當時在高田馬場(註:日本東京都精華地段)展開深夜街頭戰,結果遇上臨檢;正想說明街頭遊擊戰的危險性時,就和同夥五人一同被帶進警局。哼,這群警察果然也只是庸才。」
廢話,那樣一定會被抓的,你是白痴嗎?我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個身穿軍用迷彩服裝、身材大概和小學生差不多的男生。這個樣子也能叫做大學生,真是令人感到驚訝。少校將護目鏡推到防護頭盔上,接著穿過我的頭頂直瞪著寢室內。
玫歐把愛麗絲緊緊抱入懷中,似乎想保護她不受到偷襲者攻擊,並以警戒的眼神看著少校。
「玫歐,妳不要沒事就一直摟著我的脖子,想勒死我是不是?」
「因為有個可疑的人。」
「沒問題的,這身裝扮也比不上他內心的怪異,妳放心好了。」
這……這樣好像並沒有幫他辯解到吧?
「妳就是這次的委託人嗎?我是少校。是藤島中將的長官。」
「我從以前就覺得怪怪的,中將的官階應該比少校高吧?」
「所以說菜鳥什麼都不懂。」
少校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搖搖頭,接著放下後背包把槍收了起來:
「少校才是軍隊裡實質上的最高指揮官,這是世界的常識。你看『最後的大隊』裡那個少校指揮官,他可是毫不猶豫地殺光了上級長官呢。」
「那是漫畫吧?」
「在阿.巴瓦.空(註:機動戰主鋼彈卡通中吉翁軍的宇宙要塞)戰役後期,少校不也射殺了少將?但也沒有被興師問罪。」
「那是卡通耶!」況且那是因為之後立刻戰敗的關係吧。
「對了,妳們查到田原幫的事務所在哪兒了嗎?」
完全忽視我的抗議,少校轉移了話題:
「調查的基本必須從監聽開始。你們看這別針型的竊聽器,和去年做的相比,實現了收音品質加倍、續航力加三倍的要求。」
少校從背包中拿出了一堆可疑的儀器並將它們排列在地面上。
「原來偵探小姐和很多壞人做朋友……」玫歐小聲地說。
「這工作是善良老百姓無法做的,少校,你應該知道公司的地址吧?就先裝在那裡吧。雖然目前只查到一處田原幫的據點。」少校將愛麗絲口述的地址記錄在手機中。「大約是個五等規模的堂口(註:指上游還有四個人堂口),若和更上游的堂口有關連,調查所需的時間將會暴增喔。」
「要裝設一、兩百個竊聽器都沒問題,只是要有人監聽並整理情報,這點我就幫不上忙了。所以頂多只能裝在兩個地方吧?反正那就是我的工作。」
「只要知道錢的來源就可得知相關人員的身分。關於草壁昌也的事,對方也比較清楚。與其追逐到處躲藏的兔子,還不如跟著獵犬比較容易……嗯。」
從傳真機將影印紙取下,愛麗絲盯著內容看了幾秒,接著將紙褶起拋向枕邊,並說:
「草壁昌也並沒有私吞公款。」
「真的嗎?」
我和玫歐同時發出聲音。
「你們先不要這麼高興。」
愛麗絲用後腦頂著依舊從背後緊抱來的玫歐胸口。
「如果我想得沒錯,私吞公款反而還沒這麼麻煩。真可惜。」
「這是……什麼意思?」
問題是愛麗絲按照慣例,拿出了古今東西所有偵探都會說的一句臺詞回應我的疑問——
「目前還不能透露。」
我有些不耐地嘆了一口氣。愛麗絲接著說:
「之前我也提過,我所獲知的事實充其量不過是偷瞄了神的記事本中的些許內容,對於生活在地表上的人類而言毫無價值。為了使它成為更具價值的事實,必須付出更多的血與汗。」
「……助手先生,你幫我翻譯一下好不好?爸爸沒有做壞事對吧?」
玫歐在愛麗絲的頭上說。
「意思就是證據不足,所以還不確定。」
聽完我的說明後,少校點頭並站了起來:
「那麼我這就再次前往流血流汗,太久沒遇到事件因而遲到,一想到能測試新作品心裡就雀躍不已!我保證就連黑道們打嗝的次數都清清楚楚錄下給你們聽。」
隨口說出危險的行為後,身著迷彩服的背影就消失在大門外,愛麗絲說:
「鳴海,請你記住,在這次的事件中不需要事實。」
「……什麼?」
「這次和angel.fix那次不同。我們的工作是保護玫歐並找出草壁昌也,對吧?」
愛麗絲抬頭望著我,玫歐代替我點了點頭。
「所以並不需要挖掘墳墓追究事實。只要案件有需要,你要有真實與事實都可能扭曲的心理準備。」
「意思是說沒有證據就隨便決定嗎?」
「你真是一個只懂得散文的男人。」
這種事情,就算不下定決心我也早決定這麼做。我和愛麗絲不同,並沒有非得探求真理解明事實的強迫症,只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事罷了。也只有這種時候,我才會羨慕愛麗絲的強迫症。
「既然如此,就把玫歐從這兒帶回老闆的房間去吧。」
「不行,偵探小姐還沒吹頭髮。」
「你看,居然說出這種話。我解釋了好幾次熱風吹在臉上很痛苦她都不聽,真是的……」
只不過這次我並沒有服從愛麗絲的指示。讓玫歐幫她梳理好頭髮再走比較好吧?
「喂,玫歐妳放手!鳴海,你站住,難道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不理會在玫歐手中哇哇大叫的愛麗絲,我走出了事務所。
第七節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我邊想邊走下樓梯,好像真的無事可做了。廚房後門外的陰暗小廣場上空無一人,讓我覺得有點沮喪。原來我是個別人不指使我就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人。
雖說今天不用打工(由於還在試用期,只有星期五、六要上班),心想反正也沒事做,乾脆來幫明老闆的忙。當我正想伸手開啟後門時,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
『鳴海,拜託你救救我。』
突然傳來阿哲學長激動的聲音。
「你、你怎麼了?」
我第一次聽到阿哲學長被逼到如此窘迫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兒?「花丸」嗎?』「咦?是啊……」『我告訴你大廈的位置,你趕快來!』「啊,等、等一下……」
阿哲學長開始告知地址。旁邊有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然後聽到類似東西互碰的喀喀聲響。怎麼回事?他到底在哪裡啊?
『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喔,會被殺掉,拜託你了。』
最後又補了一句令人害怕的話語,接著就結束通話電話。雖說我的疑問和不安在腦袋裡攪和著,但卻立刻踩下腳踏車的踏板。
學長所說的大廈距離「花丸拉麵店」騎腳踏車大約五分鐘就到了。由於周圍沒有標的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七層樓的建築,我衝上了最上層並按下了701號房的電鈴。
從開啟門的隙縫中探出一個年約四十、臉色蒼白的男人。下眼皮嚴重下垂、嘴唇和鼻子旁邊留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我被嚇得倒退好幾步,背部撞上了牆壁。
「阿哲,是個小鬼啊?」
男人回頭看著房內說。
「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傢伙,讓他進來吧。」
房裡傳來阿哲學長的聲音,我聽到後安心得幾乎要趴在地上。還好還好,總算是活著。
男人拉下門鏈開啟大門,先是探出頭在走廊上四處觀望,接著瞪著我並抬了抬下巴示意叫我進去。
「進來吧!」
「咦?啊,那個……」
「動作快點!」
我渾身僵硬地踏進了大門內。傷疤男關上門後上鎖又拉上門鏈。咦?等等,為什麼要如此小心謹慎?
被帶往兩房一廚屋內最裡面的房間,我被眼前所見地獄般的景象給嚇傻了。
房裡坐著其他三名男子,圍著一張正方形桌子。阿哲學長、穿著花襯衫的爆炸頭,再加上剃光眉毛和頭髮、身材壯碩的的章魚怪。然後就是——
「碰!」
「太嫩了!阿哲,待會兒可別哭啊。」
鋪著絨面厚紙的桌上擺滿了麻將牌。
「鳴海,還好你趕上了。借我兩千。」
原本背對我的阿哲學長忽然轉頭過來,並以激動的表情向我伸手。
「咦?啊、好……」被他的氣勢所逼,我不自覺地拿出了錢包。
「不就跟你說我借你就好?」章魚怪說。
「如果跟尼莫老大借,搞不好十分鐘後就跟我要一成利息。」
「那也不需要跟小鬼借吧?」
「都已經打到這樣,沒有不宣告亮牌聽牌(註:在宣佈聽牌的同時秀出手中的牌,可以增加臺數)的道理!」阿哲學長將從我手中搶走的兩千圓和牌同時打出,並將剩餘的牌推倒。
「居然收集這麼多筒子。」
「這是在等哪一張啊?」
「雖說我也不大瞭解,只要是筒子應該幾乎都可以胡吧?」阿哲學長說。
「是258筒和369筒總共聽六張……不對!」我無意間插了嘴,接著順勢對學長大吼:「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看了不就知道,在打麻將啊!」
我可是擔心你才飛奔過來的,你這個臭賭徒!
「沒辦法,因為連聽牌的錢都沒有了啊。喔,自摸!莊家連莊,連三拉三北風開聽一發門清自摸……」
什麼叫沒辦法?不顧怒火中燒的我,接到我的兩千圓融資後大復活的阿哲學長,居然自此開始賭運亨通。這張桌上所進行的賭博,在各方面都不是過去的我所瞭解的麻將。不但只有三個人在打牌(一開始帶我進入房間內的男子只是幫忙倒咖啡和換一萬圓鈔票的,並沒有參加),直接用現金取代籌碼也是很誇張的事。只要有人胡牌,鈔票就在桌面上飛來飛去。臺數的計算方式也不大一樣……
自己提供的兩千圓一下暴增一下又減半,看得我膽戰心驚。
「阿哲,要不要去吃飯?顧爺,你呢?」
經過一小時激戰,章魚怪站了起來。叫做顧爺的爆炸頭搖了搖頭:
「我現在要去看抵押物件。」
「真是辛苦。」
站在遠處聆聽(應該是)黑道們的對話,我因瞬間湧現的疲勞而感到意識不清。幸虧學長好像有贏錢,還好還好……我才剛這麼想——「尼莫老大,這裡是二十萬。」「喔!」他馬上就將剛贏來的一疊鈔票拱手奉上。
「這樣就剛好還清了。」學長的表情如釋重負。
「我的兩千圓……」
「啊,對喔,你就先讓我欠著吧。如果可以就忘了它吧!」
「我怎麼可能忘!?兩千圓是大錢!」
走出大廈,章魚怪不知為什麼將阿哲學長連同我帶到了壽司店。聽他所言,似乎是因為打牌缺人,所以一開始以無息方式借了二十萬,並答應不收場地費和請學長吃午餐為條件,叫他加入賭局的。也就是說,當我抵達前,學長早已將二十萬給輸光光了。太恐怖了。坐在壽司店櫃檯座,兩側被學長和章魚怪包夾,我拿著茶杯的手還在顫抖。話說回來,這是什麼坐法啊?為什麼要包夾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擺平那群自己賣藥小鬼的傢伙。我聽說過,看不出來還滿有膽識的。這頓我請,不用客氣。」
看來先前的事件也已經傳到了黑道的耳裡。章魚怪感覺異常地友善,真是的,不要這樣對我。我整個人畏畏縮縮,只敢偷偷點小黃瓜卷和蛋壽司吃。接著章魚怪問我:「怎樣?別去學校,到我們幫派來吧?」居然跟我說這種話,學長,救命啊!
「尼莫老大,鳴海可是肩負尼特族未來的優秀人才,請不要邀他加入幫派。」你也不要隨便就叫人肩負那種東西!
「請問兩位是舊識,對……吧?」
我活像只縮頭烏龜般拚命想轉移話題。
「不,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大概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剛才通電話才第一次講話,他說剛好打牌缺人。」
我差點將嘴裡的小黃瓜卷噴了出來。第一次見面!?
「我也嚇了一跳。」章魚怪的口氣感覺不出有任何驚訝。「他還滿有名的,所以有聽過,聽說是個人來瘋的笨蛋。原本只是開玩笑而已,沒想到他真的來了,不過這跟有沒有種沒關係就是了。真可惜,原本想讓他欠點錢,好把他拉進幫派裡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學長的臉。這個人難道不要命了嗎?
「我們幫派接下來會成長,是支潛力股。反正你也沒有工作嘛?」
啊啊,慘了,話題又回到了原點。
「我很會看手相,怎樣?給我看看吧?」
章魚怪強行將我的右手拉起,並以手指沿著掌紋觸控。
「你看吧,感情線比智慧線還高,這種手相很適合做黑道。」哪個人的感情線不比智慧線高啊!?這人是白痴嗎!?但我不敢反駁,反駁可能會被殺掉。
「我也很會算星座。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十月三十一日。」
「那就是天蠍座嘛。天蠍座超適合的啦!從三月一日到二月二十八日之間出生的人都很適合做黑道。」
乾脆說所有人都適合算了!
「尼莫老大是什麼星座的?」
「我是黑道座。」(註:日文中「座」字發言「za」與黑道「yakuza」的尾音相同)
「我知道啦!」
啊啊,完蛋了……不小心說溜了嘴,會被殺掉。章魚怪一邊用力拍打我的背一邊大笑,壽司店的櫃檯不停地搖晃。
「你真的很有潛力,乾脆跟阿哲一起加入我們幫派吧?」
「我才不要加入那種麻煩的行業。」學長回答。真是冷靜得令人討厭。
我真的只能點小黃瓜捲了。我拚命將小黃瓜卷塞入口中,並努力集中精神在品嚐小黃瓜的味道上。
兩人就這樣在我頭上交談著,不知何時進入了和案件有關的話題。
「尼莫老大,你認草壁昌也吧?之前也在大阪混過的。」
「……你,該不會也有參一腳吧?」
章魚怪壓低了聲音。我十分驚訝,喝了口茶將嘴中的壽司醋飯沖進肚裡。
原來如此,阿哲學長並非喜歡才和這個黑道打麻將的,他是為了收集情報。
「你是為了這件事才陪我打牌的嗎?白痴……最好不要插手,雖說現在只有田原幫介入,接下來可能還會牽扯到更大的幫派。這可不是受點傷就能了事的。」
「這種有建設性的意見應該趁我還在孃胎時告訴我啦。」
章魚怪經過我的腦袋上方向阿哲學長揮拳。只聽到「啪!」的一聲,拳頭被學長的手掌給擋了下來。
「哼!」章魚怪再度坐下,櫃檯對面的師傅也以害怕的眼神看著這邊。
「你跟草壁是什麼關係?」
「這我不能說,麻煩尼莫老大隻要告訴我你知道的事就好了。」
「你還真是得寸進尺。知道的我都已經說過了。」
我心懷畏懼地觀察章魚怪的動作。深深凹陷而形成陰影的眼窩,從側面看更是恐怖。當我正打算抓住阿哲學長的手逃跑時,章魚怪再度開口:
「我有什麼義務要告訴你?」
「尼莫老大你和草壁不是拜把兄弟嗎?現在是因為立場不同不能插手,但只要能告訴我一些事情,說不定可以幫助他。」
章魚怪將眼睛瞇了起來。
「你從哪兒知道這件事的?」
「這是商業機密。」
阿哲學長輕輕帶過,並將比目魚握壽司拋入嘴中。接著突然將我推開,向章魚怪低頭懇求:
「拜託你。」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就連師傅也手握切魚刀屏息以待。而我則被嚇到連章魚怪的臉都不敢多看一眼。
終於,章魚怪開口了:
「你有什麼證據說你不是草壁的敵人?」
「只有我的一條爛命。」
我感到一陣寒意——不管是說出這話的阿哲學長,或是聽到此話後卻在那竊笑的章魚怪,都讓我覺得恐怖。
「有電話聯絡。雖然不是我接到的。」
我差點忍不住開口問:「什麼時候的事?」但勉強將聲音壓在嘴中不讓它露出來。
因為章魚怪以一種不知是在笑還是在生氣的恐怖表情看著我,害我感到極度恐懼。
「昨天打來的,所以應該還在這附近才對。」
「打電話?為什麼?」阿哲學長隔著我問。
「他拜託我安排他偷渡到國外,可是突然這麼要求我也沒辦法答應。」
偷渡到國外?
「是想躲到外國去嗎?」
「他好像不只是問我們而已,也問過其他單位。他在問韓國或香港或新加坡,應該是想跑路沒錯。」
躲到國外——那玫歐該怎麼辦?我將不好的想像和小黃瓜卷和著濃茶沖入胃中。
「以草壁的人脈,要在關西找個地方躲藏應該不成問題。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明明在跑路還四處打聽事情,如果哪個沒頭沒腦的傢伙跟田原幫告密不就死定了?」
「確實是很奇怪,明明早就可以逃得老遠的。」
「至於你,應該知道那兩億圓跟她女兒的下落吧?」
阿哲學長連眉毛也沒挑一下。但看到我的臉時,章魚怪卻忽然大笑:
「阿哲,你果然是有膽量,但這傢伙就把答案都在臉上了。」
我羞愧到想立刻逃離現場,偷偷觀察了一下阿哲學長的表情。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告密給通緝的人吧?章魚怪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忽然恢復嚴肅表情:
「那不是公司的錢,想也知道。」
「那間公司和田原幫是怎樣的關係?」阿哲學長問。
「不知道居然還敢多管閒事?」章魚怪以手巾擦了擦光禿禿的額頭:「現在的社長叫美河,當時和草壁合開這家公司時,曾跟田原調過頭寸。債款當然還沒有還清,所以無論田原幫有任何要求,他們根本不能拒絕。草壁原本就是混黑道的,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很排斥。但沒錢就沒辦法做事。」
「也就是說,草壁也只好退讓了。」
「應該吧。」
「那一筆錢到底是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我也只能告訴你們這些而已。」
走出壽司店,章魚怪立刻壓低聲音說:
「你要搞清楚,若想和幫派套關係就應該先加入他們。應該有很多人跟你提過吧?你該好好考慮考慮了。」
「我一輩子都是尼特族啦!」
章魚怪放聲大笑,聲音大到好像快要扭斷我們的背脊。接著他在阿哲學長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丟下一句「草壁就拜託你了」後大步離去。
第八節
看著他慢悠悠行走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嘆了一口氣。阿哲學長一邊笑著一邊輕撫我的背:
「鳴海,你也不必緊張成樣。」
「……為什麼要讓我坐在中間?」
「呃,因為聽說他是同性戀。想說預防一下……」
你也幫幫忙,這樣是能預防什麼啊!?
「沒關係沒關係,他們是和田原幫沒有任何交集的幫派。有時和黑道有點交情,辦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阿哲學長的廣大人脈是這樣形成的。我感到極度的無力,坐在壽司店停車場中的分隔島上。大概會好一陣子動不了吧。
「今天收穫不少。鳴海,謝啦。我還擔心那時萬一不能自摸,不知後果會如何。我可不想第一次見面就欠別人錢。」
「居然知道他草壁的同伴,到底怎麼查到的……」
「嗯?喔,隨便找到的啦。」學長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打給所有聯絡得到的關西地方黑道,大家都是『什麼?你在胡扯啥?』這種反應,直到打給尼莫老大才中獎。不知道白打了多少通電話,好累。」
真的還假的?這個人還真是不要命到極點。
「做偵探最重要的就是努力不懈。」
我萬萬沒想過會被尼特族說要努力不懈,但這次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沒錯。
「最起碼的收穫就是知道草壁還逗留在這附近。幸好尼莫老大是個說得通的物件,真是的。」
「是沒錯……看起來人還不錯的樣子。」
不像我想像中的黑道那樣滿口髒話,也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只是長相很可怕罷了。而學長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鳴海,告訴你,這很重要一定得記得。」
他緊握我的手並將我拉了起來:
「世界上並沒有好黑道,好黑道就是死掉的黑道。」
是喔……
「……第四代也是?」我忽然想到他,就隨口問問。
「那傢伙已經被我殺了大概五十次左右,所以應該算是還不錯的黑道。」
阿哲學長笑著回答,他自己大概也被殺了五十次左右吧?
「剩下就是等第四代的訊息了。只要人還在城裡,就有可能被平板幫找到。」
那天我原本就已經睡眠不足了,加上又四處奔波搞得疲憊不堪,結果一回到家便倒頭就睡。
當我被巨大的噪音給吵醒時,周圍已經一片漆黑了。一時間還搞不清楚自己是趴著睡的,為了站起來還掙紮了老半天。
我根本忘記要開燈這回事,只是一個勁兒地在黑暗中摸索,搜尋巨大聲響的來源。那是「coloradobulldog」的鈴聲,是愛麗絲打來的。
好不容易找到手機,開啟手機蓋一看,時間是日期剛過一天的凌晨零點五分。幹嘛在這種時間打來?
『有人回報訊息說看到草壁昌也了。第四代發的照片奏效了,我們要開始進行跟監,現在立刻過來這裡。』
「……現在……嗎?我超困的耶。」
腦袋現在還昏昏沉沉的,搞不大清楚狀況。看到草壁昌也?照片不是半天多前才發出去的?動作還真是快。
『我是說立刻過來。難道在你學過的國文裡,再睡一小時回籠覺才叫做「立刻」嗎?』
「不是,知道了啦,我過去就是了。不過請妳再等我一個小時好不好?」
『如果你太晚過來那也沒辦法,我會認定你在前來的過程中走失了,然後將你嘴巴開開被布偶包圍的幸福睡樣,當作網路尋人照片釋出出去。』
「妳是什麼時候拍的啦!」我的睡意立刻消失無蹤,接著從床上一躍而下。
『你也知道我是個緊張大師,可能因為太擔心你的安危而只能等三十分鐘。』
然後電話便斷掉了。我將手機用力丟在床上,披上了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