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為什麼弄成這樣呢!」
彩夏環顧雜亂不堪的溫室內,獨自生著悶氣。生氣的方式也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不過也滿懷念的,這裡擺著桌子和黑板。」
一同前來的小百合老師忽然這麼說道。
「懷念?可是這不是最近……」
「嗯,其實以前園藝委員會還存在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是我剛到任不久時的事了。當時根本沒幾個人認真照顧植物,整理花圃倒還好,溫室就真的很難照顧。」
小百合老師抬頭遙望著透明的天花板。
「結果這裡成了不良少年聚集的場所,所以我就想辦法改變。和留連在此的學生們聊過之後,才發現大家似乎都跟不上課業進度,所以我決定在這兒偷偷幫他們做課後輔導。我念大學的時候當過家教,所以幾乎每一科都能教——」
「不可以在溫室裡做這種事情!」
彩夏拍了一下桌子並環顧整個室內。
「明明就是很好的溫室。而且還有裝灑水器、恆溫裝置跟自動開關的天窗!」
「對、對不起……不過妳看這裡還有空調不是嗎?讓人待起來很舒服……」
小百合老師不以為意地說道。不過她還真有勇氣若無其事地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大概是因為不良少年都滿喜歡她的,而且人又長得挺漂亮。
「我也覺得滿有趣的,不過當時發生了一些事……」
說著說著,小百合老師的表情忽然沮喪了起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對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之前曾聽彩夏說園藝委員會已經廢除了,但我卻不知道理由。當時小百合老師應該差不多二十六、七歲左右吧?也就是說,一直到最近四、五年前都還有園藝委員會存在才對。
「但為什麼一定要在溫室裡上課呢?」彩夏鼓著腮幫子問道。
「因為是偷偷補習,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教室。況且妳不覺得滿是花朵的教室很令人嚮往嗎?」
聽到小百合老師這麼回答,彩夏喃喃地說道:
「那樣的教室感覺應該是不錯……」
「筱崎同學也想試試看嗎?」
「什麼……?」
「妳的學分不夠,應該也很需要課後輔導吧?」
小百合老師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話說回來,為什麼連我都得在「滿是花朵的教室」裡上課呢?
「因為藤島同學第三學期幾乎都請假,成績也很爛不是?」
「嗚……」被老師一針見血地戳破,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們將隨處棄置的桌椅留下三組,其餘全都搬到校舍的樓梯後方;黑板也移到教職員辦公室旁的倉庫內。據說之前的溫室輔導課有用到黑板,但現在只有兩名學生所以不需要。
開始上課的那天,我們在周圍牆邊的櫃子上擺滿盆花,好讓人無法從外面一窺究竟。雖然只有放學後的短短兩小時,但卻是小百合老師一對一的個別指導。老師明明就是教國文的,感覺上反而比較會教英文和數學。
「以前教的人數更多,現在只要教兩個人還真輕鬆!」老師一副陶醉在回憶中的樣子,看來她會幫我們補習有一半是出自個人興趣。
和彩夏比鄰而坐、看著同一份講義時,不知為什麼就會有心癢癢的奇怪感覺。對於彩夏而言,現在的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是個可以坐在她旁邊的人嗎?
不過——這麼說來,在她喪失記憶之前不也是相同的狀況嗎?
對我而言,彩夏到底是什麼人呢?
對彩夏而言,我又是什麼人呢?
直到最後還是沒有清楚的結論。即使如此—
「藤島同學,聽說你上次小考考得很差啊?」
「藤島同學的記憶力好像不太好吧?這題老師上次才剛教過……啊,就跟你說不是這樣……」
喂喂,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老師和彩夏一起教我念書了?
算了,反正她們兩個看起來還挺快樂的。
自從那次以後,彩夏再也不肯主動在「花丸拉麵店」出現。雖然多少令人感到寂寞,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明老闆也不再叫我帶她過來了。
我看還是等彩夏主動想去拉麵店時比較好。
我每天都去溫室報到,坐在一個努力將自己的行為舉止裝得和彩夏一模一樣的陌生人旁,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而努力唸書。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人生中最勤勉的一段日子吧。僅管她只是坐在我身邊,我們也沒有共同的話題;卻有一種純粹愉悅的感覺,就像那被空調吹得搖搖擺擺的花朵一樣輕飄飄的。
「由我來教藤島同學一些有的沒有的,感覺好像也很奇怪呢!」
彩夏邊說邊笑著,隨後便開始告訴我不同種的植物有不同的澆水法、不同的修剪方式、溫度的控制方法等,甚至連花語都告訴了我。
「這麼大一片花圃荒廢成這樣,該種些什麼好呢?選擇好多喔!」
對不起,荒廢成這樣是因為我沒有把它照顧好。不過,幸好彩夏沒有連園藝的知識都給忘掉。在學校要看到彩夏非偽裝出的笑容,也只有待在花圃和溫室的時候。
我心裡想著:就這樣一邊參加園藝社活動,一邊在課業方面追上其他同學;彩夏是否就能一一拾回我們過去的種種?
當然,這種如同飄在浮雲上泡茶的清閒日子不可能持續太久。
第五節
五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三,一到了放學時間校內廣播立刻響起,擴音器傳出女生的聲音:
『二年四班藤島同學,請立刻前來學生會辦公室。重複一次,二年四班藤島同學,請立刻前來學生會辦公室。』
整間教室突然騷動了起來——真是一群喜歡大驚小怪的人。
「剛剛那個應該是學生會長吧?」「藤島,你幹了什麼好事?」「是不是在電腦教室畫色情圖片的事被發現了?」
「我早就沒在畫了!」不對,問題是你們為什麼知道!?
「隨便啦,你最好趕快過去,聽說她生起氣來很恐怖。」
「沒錯沒錯。還有要記得叫她的時候要加個『小姐』,要叫她燻子小姐。」
「她的嘴唇下有一顆好色痣是她的弱點,遇到危險時記得攻擊那兒。」
我連學生會長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班上的同學還教了我一堆唬爛的話,然後將我趕出去走廊上。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學生會找我有什麼事呢?
學生會辦公室(正式名稱是「學生會總務執行部辦公室」)位於北校舍三樓,看來是以書櫃將房間隔成兩半使用。另外一半是學生會監察委員辦公室。
「啊,會長現在人在監察委員辦公室那邊。」
一名正在辦公室入口旁影印東西的學生會幹部如此說道。稍微偷瞄了一下內部的狀況,大桌子上因堆滿了廣告傳單和文具品而雜亂不堪,簡直就像野戰醫院。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監察委員辦公室卻整理得乾乾淨淨,和隔壁辦公室的慘狀有著天壤之別。當我敲門後,前來幫我開門的是一個戴著眼鏡、長得有點像兔子的女生。看她的臂章得知是三年級的,但一眼就看得出她並不是學生會長。因為在另一側長桌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留長髮、眼神兇狠的三年級女生。她那眼神的犀利程度和明老闆或第四代又有所不同——比較像是別無選擇的急迫樣貌。
長髮女生先開口了:「你就是二年四班的藤島同學嗎?」
「……啊,是、是的,我就是。因為被叫來……」
戴著眼鏡的女生在一旁補充:
「對不起,讓你專程跑一趟。因為小燻說一定要請你過來——」
「香坂,請妳閉嘴。」學生會長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名叫香坂的三年級女生露出不悅的表情後安靜了下來。
燻子……我想起來了。沒錯,她應該是叫做羽矢野燻子。就在去年的十一月,我剛轉學過來不久的時候選上學生會長的。
「你參加了電腦社和園藝社,對吧?」
感覺有點帶刺的問法。我納悶地點了點頭,心想:我做過什麼會讓學生會長生氣的事嗎?接著由燻子學姊口中說出的話語,讓我確信我的不祥預感是對的。
「是嗎?下次的學生會全體會議時,這兩個社團都預定要廢社。」
「不是說過還沒確定嗎?」香坂學姊插了嘴。
「……廢社?這是為什麼呢?明明就還有兩名社員在。」
「意思就是下次全體會議將要修改規定,一個社團至少要有六名社員。目的就是廢掉像你們這種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卻還浪費預算的小社團,讓一些真正有在運作的社團能有更充足的預算。」
「小燻,好歹也說得婉轉一點吧!」
「香坂,請妳閉嘴。這原本不就是監察委員先提出的嗎?反正——」
「請、請等一下好嗎?園藝社還有在活動啊!」
「整個第三學期不都將花圃和花盆棄置不理?把枯萎的花拿去處理的可是學生會喔。」
「啊……」
完全無法反駁。自從發生「x」事件之後,彩夏就一直住院,我自己也幾乎都沒來學校;春假期間也因為處理玫歐的事情,根本就把園藝社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重新開始社團活動也是這陣子的事情。
「教師辦公室內部也有意見,希望將花圃和溫室拆除。又沒有人使用溫室卻一直插著電,這樣很浪費。」
不,那裡是我和彩夏和小百合老師用來補習的地方——差點就說溜了嘴,我馬上將嘴給閉上。因為老師是偷偷私下指導我們倆的,這件事可不能公開。
「還有,園藝社應該也需要不少時間做整理吧?雖然全體會議月底才召開,但希望你們從現在就開始清理。」
「不……不能這樣吧!?」我不知不覺中向學生會長逼近。「難道說……難道說都沒有其他辦法嗎?不是說還沒確定嗎?彩夏好不容易才剛回來,正打算和我一起——」
我將激動的聲音吞進肚裡,就連自己都快要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了。香坂學姊接著我的話說下去:
「就是說嘛,小燻妳這樣太殘忍了!現在根本就還不知道全體會議時會不會通過修改規章的決議耶。」
「香坂,請妳閉嘴!」
這句話已經說過三遍了,整整說過三遍了耶!
「不可能不通過的,社長會議時幾乎所有人都贊成。」
「社長會議這種東西,根本就是由社員人數多的社團來控制的,大家當然都贊成啊!居然忽視當事者的意見!」
「那也是沒辦法的呀!這可是總務部為了聽取意見所召開的會議,哪有可能連那種填填申請表就能成立的人頭社團的意見都聽?」
「小燻,妳有去探視過規模較小的文化性社團嗎?從來沒有吧?因為我是監察委員,所以全都有巡視過!花藝社、茶道社、攝影社大概都只有四、五個人而已,但他們都很努力!」
我被當作空氣般置之不理,眼睜睜看著兩人在眼前吵了起來。這讓我感到手足無措,就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
燻子學姊忽然發現不對,用手摀住一香坂學姊的嘴巴並尷尬地咳了一聲。
「總、總之……廢社是已經決定了的,因為覺得到時候才和你們說不太好,今天才會請你過來。修正案是一定會提出的,所以花圃和溫室的整理就麻煩你們了!」
燻子學姊話一說完便走出監察委員辦公室。門砰地一聲關上,我整個人縮了起來。
「啊……這個……對不起喔。」
香坂學姊嘆了一口氣坐下,順便也推了張椅子給我。只不過聽了一些燻子學姊的言談而已,我卻整個人疲憊到不行,於是不加思索地就坐了下去。
園藝社要廢社了?那是我和彩夏的最後一片樂土啊。
「她說的是真的,那的確是監委提出的意見。由於今年希望將社團支出透明化,進行了許多調查,結果竟然冒出許多令人感到奇怪的不明預算。」
原來香坂學姊也是監委的一員,結果這件事被執行部門的負責人拿來大作文章、胡亂要求,難怪都沒有人敢前去阻止。
「不……這種事倒是無所謂。」
要有六名社員,才能讓社團存續。
「……我把醜話說在前面,為了防止幽靈社員的出現,學生會可能定期巡視並請各社團提出活動報告。」
「只不過是高中社團,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小燻好像很有決心要做好。」
那叫我們該怎麼辦是好?今年春天,我們的社團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一名新成員加入。廢話,都沒有在活動怎麼可能有人加入?說不定就連有這社團都不知道。
「更重要的一點是,教師辦公室方面對修訂規章這件事大表贊同……」
感覺上淨是壞訊息,一點好訊息也沒有。
「要廢社……嗎?」
當天的課後輔導時,我提起了在學生會辦公室的談話內容。彩夏聽到這件事差點哭了出來,小百合老師也皺起眉頭嘆氣。
「這件事在教職員會議上也有被討論過,真的很可惜……」
彩夏緊抓住小百合老師說: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如果廢社了,那就沒有人能整理花圃和溫室了!」
「聽說連花圃和溫室都要拆除,因為很花錢……」
「怎麼這樣……我和藤島同學好不容易才……」
彩夏沒有繼續說下去,溫室內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氣氛。
由於已經沒有心情繼續唸書了,原本想撒個謊說今天的打工時間比較早必須先走,然後去和尼特族的其中一人商量,說不定就能夠想出解決方法。
「藤島同學,你知道我們學校其實是禁止學生在外打工的嗎?」小百合老師露出僵硬的笑容。慘了!原來有這個規定啊?
「啊唔……這……那個……」
「我倒是沒關係啦,記得千萬不要被生活輔導組的老師發現喔。你在哪裡打工?該不會是在市中心吧?電動遊樂場或卡拉0k可不行喔!」
「是拉麵店。」
在拉麵店打工似乎是沒關係。老師將便條紙貼在我襯衫胸前的口袋,並用曬衣用的夾子夾緊,隨後叮嚀一句:「這是今天作業的範圍。」
「回家之前都不可以拿下來喔!」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樣回到家脫制服時就會看到啦!然後就會記得要寫作業,不是嗎?我高中的時候也常常這樣做。」
問題是……有夠丟臉的,況且我待會兒還會去「花丸拉麵店」……但看到小百合老師有如百分百純天然蜂蜜的笑容,實在很難說不要。
當我拿起書包正要走出溫室時,忽然看見彩夏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她是怎麼了?
「呃……彩夏要一起來嗎?」
「我也可以跟去嗎!?」
彩夏興高采烈地站起來。什麼嘛,如果她想去根本不需要我帶啊——
不,這應該是做不到的。我回想起剛認識彩夏不久時的自己,就是因為有彩夏陪……就是因為有彩夏帶著我去,我才能融入「花丸拉麵店」的光芒裡。對於獨自前去的人而言,那間店實在是太過陽光、太過溫暖了點。
「真是的,你們兩個真的都那麼討厭唸書嗎?」
小百合老師半開玩笑地說完後,就和我們一起走出了溫室。道別時還在我耳邊小聲提醒:
「你要儘量多陪陪筱崎同學喔。」
儘量……嗎?我想其實彩夏大概只是很想見到明老闆和愛麗絲,而並非想和我獨處。
不過,只要彩夏能恢復以往的樣子,只要能夠喚醒她以前的記憶——
第六節
一抵達拉麵店,我立刻進入廚房將身上的外套脫下、穿上圍裙。這時明老闆看到我胸前有東西,納悶地詢問:「那是什麼?」
低頭一看,我忽然想起口袋內用曬衣夾子夾著的便條紙。
「咦……耶……這、這是作業。因為怕忘記……」
我滿臉通紅地將便條紙拿掉並塞進口袋。我居然輕易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真意外。
「你是小學生嗎?」明老闆一臉無奈。說得真好,那個人真的很像國小的老師。我笑了笑矇混過去,接著開始準備切蔥。
至於彩夏呢,明老闆則請她外送到愛麗絲家。她拿著拖盤興高采烈地走出廚房後門,卻過了三十分鐘還沒回來。出門前曾看到明老闆似乎向她交代了什麼,說不定是順便幫愛麗絲吃飯或洗衣服吧?
我站在廚房裡,一邊喀喀喀地切著高麗菜,一邊偷瞄旁邊緊盯著熱湯的明老闆。說不定這個人也是為了彩夏著想,為了能讓她能早點恢復記憶,才像之前那樣一點一點交代她工作。
「不知道彩夏能不能早點回來當我的店員呢?比起鳴海,她實在是好用一百倍。」
「原來是為了這種理由!」
結果又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好啦,反正我就是遲鈍……
即使沒了園藝社,只要這間「花丸拉麵店」還在……腦海中忽然浮現這種想法,我馬上搖了搖頭。對彩夏而言,在這裡有明老闆和愛麗絲;但就算她想起了這件事情,對我的記憶可能依舊埋沒在深海里……
所以對我們倆而言,園藝社似乎是不能沒有的存在吧?
但是它卻即將——消失了。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將青菜屑壓入塑膠密閉容器中,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就在這時開啟店門並探出一顆頭——是名令人訝異的顧客。「歡迎光臨」明老闆露出接待客人的微笑,我則是整個人呆掉,站在她旁邊一動也不動。
「啊,對不起,我不是來吃麵的客人……」香坂學姊不停揮手,接著將因為店內熱氣而起霧的眼鏡摘下,稍稍擦拭後再戴上。
「啊,藤島同學,你果然在這兒。」她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學……姊?為什麼會來?」
「這個嘛……」香坂學姊顯得有些忐忑不安,不停地環顧店內。
「妳就進來吧!一直站在那兒也不是辦法。」
明老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香坂學姊輕輕點了點頭後走進店內。
「來吧,算我請的。妳有話要和鳴海說吧?坐吧沒關係。」
擺在香坂學姊面前的是用前陣子摘的草莓做成的冰淇淋。只要是第一次光顧的年輕客人,明老闆一定都會招待他們。
「啊,不、不好意思……」
坐在我面前的香坂學姊,就像是一隻躲在巢穴中的兔子般縮成一團。
「藤島同學,真的很對不起,還跑到你打工的地方來。因、因為……」
「妳不如先吃一口看看吧?不然會融化了。」
由於香坂學姊的行為舉止非常怪異,所以我只好推薦她嚐嚐冰淇淋。
「啊……嗯。哇啊……好好吃喔!」
真不愧是明老闆的冰淇淋,好像有魔法一樣。當她快吃完時,似乎也已經冷靜下來了。
「請問有什麼事呢?跟剛才說的事有關嗎?」
是不是有關園藝社的緊急事件呢?
「是有事想拜託……藤島同學。」
「拜託我?」
「嗯,說不定這樣一來能夠拯救園藝社。」
一聽到這句話,我立刻將身體靠上櫃臺:「是、是真的嗎!?」
「有個畢業生,以前曾做過監委的學長,是那個叫什麼……是穿黑t恤那個幫派的人。」
黑t恤幫派?啊……她說的應該是平坂幫,也就是由第四代領軍、率領一群城市米蟲們的少年黑道幫派。理所當然的,當中成員可能也會有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如此說來——
「他跟我說曾聽過藤島同學的事,還說你是幫裡幹部最信賴的人。」
哇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自覺地用手摀住了臉。
雖然我不是平坂幫的成員,但卻曾因為某些緣故而和他們的幫主第四代舉酒交杯、結為義兄弟,也因此常被一群比我大很多歲的人以大哥稱呼。
「聽說只要拜託藤島同學就能調查任何事情?」
「不不不,那些話其實都是騙人的!」
傳言真是恐怖……明老闆忽然從旁補了一句:
「也就是說,她是事務所的委託人吧?」
直到此時我才忽然恍悟,看了明老闆一眼後將視線轉回看似有些懼怕的香坂學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還來不及說話,明老闆早已拿起店裡的電話:
「……愛麗絲嗎?有個委託人喔。我馬上讓鳴海帶她過去,妳趕快叫彩夏回來。什麼?那種事叫鳴海做就好了。彩夏比較好?廢話,我也這麼覺得啊!」
原來不論對哪個僱主而言,彩夏都比我好用啊……不對!彩夏要替代我!?
看到掛上電話的明老闆側臉,我終於領悟了。啊啊,原來這人從剛才就想把我趕走,好讓彩夏能有機會回來當店員。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啦!
「學姊,我帶妳上去吧。」
我一邊脫下圍裙,一邊對著香坂學姊說。
「耶?什麼上面?那個……」
「總之,妳就是有事情需要人幫忙調查,對吧?」
香坂學姊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點了點頭。
「那麼我有個適合的人選。」
第七節
走上拉麵店後的緊急逃生梯時,正好和彩夏擦肩而過。哇,彩夏的頭髮溼溼的,還有洗髮精的香味。想說怎麼那麼久還不回來,原來是在幫愛麗絲洗澡。
「那個……藤島同學,那個女孩才剛擦過頭髮而已,請妳幫她吹乾好不好——」
彩夏和站在我身後的香坂學姊四目相對,兩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也懶得解釋,所以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啊,嗯,我知道了。」
我真的必須做這些事嗎?那傢伙很討厭吹風機,老是在吹頭髮過程中亂動。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催促香坂學姊趕快爬上逃生梯來到三樓。
第一次造訪neet偵探事務所的人,都會因為終年開放的冷氣而不停打哆嗦,接著會因為臥室內三面牆上的機械、螢幕及纜線而心生懼怕,最後會因為看到坐在床鋪上的嬌小睡衣少女而感到驚訝,香坂學姊也不例外。再看到我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熟練地從冰箱拿出一罐dr.pepper交給愛一麗絲,接著順手拿起吹風機開始幫她吹頭髮,大概所有人都會呆站著說不出話。
「呃、嗯……學姊,這傢伙就是愛麗絲。是個偵探。」
「我不是普通偵探,是尼特族偵探。端坐在這僅僅十七平方公尺的要塞裡,全世界都將在我掌上起舞。鳴海!不要把熱風吹到我臉上!彩夏幫我吹頭髮時都很小心!」
這傢伙的要求還真多……還不是因為妳一邊喝著dr.pepper,所以我才很難移動!
「藤島同學,原來你……你有這種嗜好!?」
香坂學姊好不容易才開口,說出來的竟是這種話。妳所謂這種嗜好是哪種嗜好啊?
「原來你的嗜好是幫別人吹頭髮呀?哇!不是才跟你說過不要把熱風吹到我臉上嗎!」
「是妳自己要轉過來看這邊的耶!」
我幾乎是從身後將愛麗絲抱住並用手將她的頭給固定,愛麗絲鼓著腮幫子發出「嗚嗚」的聲音,看見此景的香坂學姊雙手掩面說道:
「居然和這麼年幼的女孩……」喂!妳好像有點誤會喔!?
「妳就是委託人吧?趕快說出妳的委託內容吧。」
當愛麗絲直指著香坂學姊,她還是弄不清楚目前這意外的情況,支支吾吾地好像連要說什麼都忘記了。
接著從愛麗絲口中說出的話,立刻讓學姊的臉色鐵青了起來。
「我知道妳是m中三年一班的香坂由佳里,身兼學生會監察委員長,並且是羽矢野燻子的國中同學。」
接著就和第一次見到我時一樣,愛麗絲將學姊的身高體重、住家地址、電話號碼、家族成員等資料一一念出。
「妳知道為什麼偵探都要特地列舉委託人的隱私嗎?主要有兩個理由,一個是為了展現自身的能力,另一個就是不希望浪費時間聽對方說明身家背景。」
香坂學姊開始呈現呆滯狀態,整個人癱在冰冷的地坂上。
「請妳簡潔地說明委託內容就好。」
「……其實園藝社……本來就是個奇怪的社團。」
香坂學姊開始說明。
「你知道以前有個園藝委員會的存在嗎?」
我點點頭,過去曾聽彩夏提過。
「至於園藝委員為什麼廢除……雖然這是我入學前的事,但聽說發生過一個嚴重的事件。」
「一個叫羽矢野友彥的高中男生死亡那件事?」
愛麗絲語出驚人,害我差點把吹風機給摔在地上。
死亡事件?
香坂學姊也瞪大眼睛:「妳……妳也知道這件事?」
「請不要小看尼特族偵探。方才妳被監視器拍到時,我就已經確認妳的身分,順便瀏覽過妳近幾年來的相關資料了。」
即使親眼目睹過這種事很多次,我還是隻能對這傢伙的資料收集能力驚歎不已。咦?她剛才是不是說了羽矢野?
「那就連那人是燻子的親哥哥這件事也已經……?」
「我知道,請妳繼續。」
學生會長的哥哥死亡。因為這事件才導致園藝委員會被廢除嗎?
在談話繼續前,我似乎聽見香坂學姊吞了一口口水的聲音。
「據說園藝委員會變成不良少年聚集的場所。小燻的哥哥也是園藝委員會的成員,但他有心臟方面的宿疾,也經常請假;偶爾來學校上課,也幾乎都和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好像被當作跑腿小弟使喚吧。就在一個天氣非常冷的日子裡,他又被大家逼著去跑腿——結果被人發現倒臥在中庭,雖然送去醫院,但卻在醫院裡過世了。」
所以園藝委員會才會被廢掉嗎?
「聽說還有人休學,但事件的來龍去脈卻沒人知道。總之,委員會就這樣沒了,原本花圃和溫室也要一併打掉的……」
但是……?
到目前為止學校內都還有花朵盛開,這又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為什麼,園藝社就在那時成立了。」
我關掉吹風機電源,一邊呆呆地梳著愛麗絲的頭髮,一邊反覆地想著香坂學姊所說的話。園藝社的誕生——到底是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維持花圃和溫室的經費也從那時起列入學生會的社團預算,園藝社也直接承接了園藝委員會的工作——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今天。會讓小燻想要修改規章的原因就是那筆預算,她認為那種硬被列入預算的支出持續到現在很不合理;當然,這應該多少也受到她哥哥那件事的影響。」
害死他哥哥的園藝委員會——還有園藝社。她大概很恨我們吧?
若只是在乎預算,那隻需要刪減補助的社團名額就好,應該不至於要廢掉整個社團才對。
「只不過當年的園藝委員和學生會成員都已經畢業了,在學校內怎麼查都查不到資料。」
「妳為什麼要查這些東西呢?到底是想知道些什麼?」
聽到愛麗絲的疑問,香坂學姊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抬起了頭來。
「我想知道原因。單就社團經費預算而言,如果沒有正當理由,站在監察委員的立場也無法反對修正規章的提案。加上大型社團都贊成,這樣下去提案一定會通過的。相反的,萬一有正當的理由,我就會想辦法阻止小燻,因為……」
香坂學姊將目光轉到自己的膝蓋上。
「那樣的做法真的很奇怪,小燻一定有問題。一旦改了社團規章,一半以上的文化性社團都會消失。但即使社團規模很小,說不定也是某些人的重要依靠。」
我的手啪地一聲落到愛麗絲的大腿上。
即使規模很小,也會是某人的——
「……鳴海?」
愛麗絲在我胸口附近回過頭,以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望著我。
「……嗯嗯,對不起。沒什麼事。」
咚,愛麗絲用她的額頭將我的胸口頂開,接著回頭轉向香坂學姊。
「妳的委託就只有這些嗎?妳希望得到的只是資訊而已?」
「……咦?」
香坂學姊抬起頭來,她的雙眼看似有些溼潤。或者只是我自己眼睛溼潤的關係吧……
「我是尼特族偵探,死者的代言人。只要妳提出委託,就算深入地獄最底層的#悲河(旁字:cocytus)我也會找出事實,但最後得到的也只是死去的言語。或許那可以安慰仍活在世上的人,不過充其量也只能如此而已。不過……」
愛麗絲冰冷的小手握住我落在她大腿上的手腕。
「這裡還有鳴海在。他是偵探助手。」
呼吸哽在喉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靜靜地看著眼前愛麗絲烏黑的長髮。她剛才……說我是什麼?
「耳不聰、目不明,愚蠢又神經大條,而且遲鈍得無藥可救。但他還是有一項專長是我所無法做到的。」
學姊看來已經被愛麗絲的言論唬得一愣一愣,完全聽不懂她所說的話;這點我也是一樣。愛一麗絲做不到而我卻做得到的事?
「令現實在言語的核心上結晶——和偵探從現實中理出一句句言語不同,或者應該說完全相反。那已經連死去的言語都不是——而是『故事』。是現實和幸福和絕望的雛形。」
「愛麗絲,妳到底在說什——」
「只有你可能『從現實的層面改變』羽矢野燻子修訂規章的舉動。我所說的就是這意思。」
愛麗絲並沒有回頭,只是強而有力地訴說著。
只有我……
「香坂由佳里,無論妳以任何方式委託,結果都不會改變。鳴海將為了守護自己所依靠的王國而奮戰。但我還是得再問一遍,妳希望得到的只是資訊而已?」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在我們和香坂學姊之間只有機器風扇和空調的微微轉動聲。最後,學姊再次將頭抬了起來。
「拜託,請妳幫忙。我想要阻止小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