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羽矢野?羽矢野友彥?」
一聽到這名字,中年女老師平林忽然面色凝重。
接受香坂學姊委託隔天的放學後,我為了借溫室的鑰匙而到教職員辦公室,剛好那名老師在場,所以就隨口問問。她在四年前曾經是園藝委員會的指導老師。
「嗯,嗯,我當然記得他。」
老師將點名簿闔起來後放在桌上,並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好像身體不太好,很少來學校。但我當時完全不知道,他竟然在委員會內遭到那樣的對待。本以為多虧有小百合老師能讓他們變乖一點,真的是唷……不過,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咦?這、這個嘛……因為我是園藝社的,之前曾聽學姊提過這件事。」
我急忙編了一個謊話。基本上,園藝社裡根本沒有我所謂認識的學姊存在,但平林老師倒是沒有起疑。看來無法再進一步問下去了。當我行過禮打算離開辦公室時,隔板的另一側傳來另一名男老師的聲音。
「不過啊……雖然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也多虧那件事才能讓幾個無藥可救的人渣休學。並不全然都是壞事啦。」
「老師您也真是的,請不要說些沒分寸的話。」
「例如一宮不就讓妳感到很棘手嗎?那傢伙就算被警察抓也不奇怪。」
一宮?
這個好像聽過許多次的特殊姓氏一直縈繞在我耳邊久久不去。當我想起來的時候,早已奔回平林老師的辦公桌前了。
「藤島同學——怎、怎麼了嗎?」
「一……一宮?是指一宮哲雄學長嗎?」
只見一名黑髮中摻雜著白髮的中年教師一臉尷尬,似乎正是剛才和平林老師說話那位。可能是覺得剛才的對話被人聽見不太好,又接著開口試圖打圓場。
「原來你認識他呀?嗯,看來那傢伙還算小有名氣嘛。他就像一隻瘋狗,遇到什麼事情總是先動手再說。成績也爛得不得了,聽說現在還是個無賴。」
一宮哲雄——阿哲學長從我就讀的這所高中輟學,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到目前為止,我都還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難不成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是啊,一宮就是將羽矢野當作跑腿小弟的不良少年之一!」中年教師激動地回答。我卻感到一股逐漸凍結的劇烈寒意從腳趾竄起。
「聽說因為沒找到證據才沒被逮捕。既然他主動選擇休學,表示心裡確實有鬼。羽矢野等於是被這群人給害死的。」
「阿哲學長他……!」
我激動到差點脫口而出,但立刻把話硬吞回去。平林老師和中年教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我立刻掉頭就走,逃離了辦公室。
殺死燻子學姊哥哥的人居然是阿哲學長?
因為這樣才輟學的?怎麼可能η這一定是騙人的!
我沒有對彩夏或小百合老師透漏任何一句話,立刻衝出了學校大廳、騎上腳踏車前往「花丸拉麵店」。
愛麗絲當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事件發生後主動休學的有四人,全都是和羽矢野友彥有接觸的學生;這是當時的名單。當天確實和被害者有接觸的只有第四個人。」
事務所的冷氣風口下,愛麗絲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公事化口吻說明,接著交給我一張影印紙。紙上列出了四個男生的姓名和班級,而第四個名字就是一宮哲雄。我一直盯著這個名字。
「阿哲學長他——」
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
「我已經打電話請他過來了。」愛麗絲說:「這件事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基本上,尼特族並不會調查彼此的過往。少校、宏仔和第四代說不定也不知情,當然也有可能知情而不提。」
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重點是,阿哲學長居然會欺負一個身體不好的學生叫他去跑腿,而且還害對方死亡?
不可能的!我很想這麼說。學長不會是這種人的!
「鳴海。」
即使愛麗絲叫著我的名字,我卻一時之間連站都站不起來。
「鳴海!你為什麼僵住不動了?就算你像個貝殼似的縮起來也煮不出什麼好湯頭,還不快去幫我拿罐dr.pepper來!?」
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從冰箱拿出一罐飲料。當我將罐蓋開啟時,愛麗絲伸出手說:
「給你喝吧。」
「……為什麼?我才不要。」
「不要囉唆,快喝。這是上司命令!」
這算哪門子的上司命令啊?但正在昏沉的我受到愛麗絲有如冰鑽般地視線壓迫,只好勉強喝了一口,感覺比之前那次更難喝了。這傢伙居然每天都要喝三、四罐這種東西啊?
「如何?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思緒越來越清楚了?」
「並沒有。」
愛麗絲一臉不滿的樣子,接著將擺在旁邊桌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掉。
「你再幫我拿個三罐過來。」
愛麗絲有如向我示威一般,接連將三罐總容量達1.4公升的dr.pepper喝光。接著就說:
「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讓你腦筋清醒點。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向委託人香坂由佳里收取費用嗎?」
「我怎麼會知道為什麼……」
不說還真的差點忘記,她的確沒有向香坂學姊提到過任何調查費用的事。
「為什麼?」
「第一,香坂由佳里沒有付款能力,她只不過是個高中生。第二,這也是你的委託不是嗎?即將被奪去的是你的堡壘吧?」
「話是沒錯……」
「第三,你有付款能力。前幾天不是才剛發薪水給你?」
此時愛麗絲開口要求的調查費還真是高得嚇人。原來這傢伙平時就詐取這麼高額的酬勞啊!還是說只是我不知道行情?說不定請偵探都是這麼昂貴的。不過前幾天確實剛領薪水,也還不至於付不起這筆錢。
「你自己不也很希望解開這件事的謎團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揭穿阿哲學長的……」
揭穿學長的犯罪事實。真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鳴海,我跟你說過很多遍。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所以我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傷到還活著的人,也或許會使死者受到侮辱;最後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些無意義的慰藉,或徒然挽回名譽罷了。但我還是得——」
「妳怎麼還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忍不住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了愛麗絲的談話。如同以往,連自己都根本不曉得這股怒氣到底是針對誰的,只是覺得無法繼續聽愛麗絲以那種冷淡超然的語氣說話。
就在這時,我看到坐在床鋪上的嬌小尼特族偵探那大大的雙眼似乎開始泛紅。
「原來如此!在你眼裡我看起來那麼毫不在意是嗎!?還真感謝你的指教!」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沒錯,愛麗絲早在我認識阿哲學長之前就和他是朋友了。
怎麼可能覺得無所謂呢?因為,愛麗絲從剛才開始就連一次——
都沒提過阿哲學長的名字。
「那、那個……愛麗絲,對不——」
「吵死了,笨蛋!」四個空罐向我飛來。「反正我在你眼裡看起來就是那樣!我根本無所謂,你又何必道歉!?」
金屬聲響在我周圍散落一地。愛麗絲直挺挺地站在床鋪上,滿臉通紅、渾身發抖。
「你還不趕快收拾!不受任何事物影響的尼特族偵探,正要以她那足以穿透事實的光纖眼,將夥伴的過去穿得千瘡百孔!」
「我也要——」
「現在沒有任何事是你可以幫上忙的。這點倒是一如往常。」
愛麗絲氣憤地轉向螢幕那邊。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只好將伸向愛麗絲臂膀的手收了回來。
偵探助手不就該在這種時候——從旁支援嗎?
我到底在做什麼?就算對愛麗絲生氣,根本也無濟於事。
第二節
阿哲學長沒多久就到了。枕邊的門鈴響起,愛麗絲亮起藍燈表示回應,大門立刻開啟。
「原來鳴海也在喔?」
阿哲學長依舊只穿著一件t恤,走到寢室入口瞄了我和愛麗絲一眼後小聲唸了一句。
「重點就只有剛才在電話裡說的那件事嗎?」
愛麗絲安靜地點頭。真是稀奇,這傢伙居然會閉著嘴巴表示意見。
「是喔?那……我就沒啥好說的。」
沒啥好說?
「完全不辯解嗎?」
「辯解什麼?妳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
「羽矢野友彥,遭你以不人道的對待而導致心臟病發死亡——有人證實過。也就是說,你全都承認了嗎?」
「反正我就是休學了,不行嗎?就算沒發生那件事也不會繼續唸了。只是提早兩、三個月離開學校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站起來想質問學長,若不是愛麗絲拉住我的手腕,可能早就衝向前理論了。
「是嗎?那我想聽聽看事件發生當時的詳情。」
「我拒絕。」
這句話就像一記足以將人下巴打到粉碎的勾拳,直接將愛麗絲的話打住。
「關於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少在那兒挖東挖西的。」
「意思是沒有協助調查的意願?即使是我的要求也一樣?」
「不只不協助調查,妳要是敢叫鳴海私下打探訊息——」
阿哲學長話才說完一半,隨即將雙手插入口袋中怒視著我。感覺光是被他瞪一眼,全身就好像要被壓扁似的。
怎麼回事?這人真的是阿哲學長嗎?
「我會毫不猶豫地揍扁你!」
阿哲學長撂下的狠話,直接落在我腳下的地面上。
這真是阿哲學長?真的是那個超愛賭博的無賴?那個對於一些小事都以玩笑帶過,關鍵時候又經常在背後扶我一把的那個人?
他居然會欺負身體孱弱的人,還導致對方死亡?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垂頭喪氣的我忽然聽到大門被關起的聲音。驚覺不對、馬上將頭抬起,結果阿哲學長早已消失無蹤。
「學長!」
我急忙追了出去,跳到走廊上。即使飛奔下緊急逃生梯,也已經追趕不上了。以往大夥兒以溫情接納我、擺放著大鐵桶和倒過來的啤酒箱以及木臺子的聚集場所,此刻卻瀰漫著令人無法想象現在是五月的寒氣。
我坐在緊急逃生梯的第二階上。
「藤島同學……?」
聽到某人的聲音而緩緩抬起頭來,原來是彩夏從廚房後門探出頭來。
「啊……妳來了啊……」我不想讓彩夏看到我沮喪的表情,因而將目光轉向另一邊。
「藤島同學說要去借鑰匙,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所以我想說是不是來這邊了。」
「……對不起。」
對,想起來了。由於被教職員辦公室內老師們的談話內容嚇到,我直接就衝出了學校。
「到底是怎麼了?那位叫阿哲哥的人剛才一臉憤怒地走掉了。」
「……嗯嗯。沒什麼——」
怎麼可能沒什麼?而且這件事也未必和彩夏完全無關。
愚笨到無藥可救的我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學到一件事,就是一個人窩在角落苦惱也是白費力氣。
我之所以要保衛園藝社,就是為了找回和彩夏共度的那個冬天。
但我不可能直接這麼說。到底該先說些什麼好呢?苦惱許久後我終於開口:
「……妳知道園藝委員會的事嗎?」
彩夏搖頭。是不知道嗎?還是隻是沉沒在失去的記憶泥沼裡?
那就從這件事開始說起好了。
過去學校曾有個歸校方管理的園藝委員會……後來因為發生死亡事件而被廢除……而阿哲學長與那件事有關……園藝委員會明明已經廢除了,它的工作內容卻由學生會完全承接,進而誕生了園藝社。
園藝社是我和彩夏互相扶持的地方——而它也即將消失了。
彩夏就像是在聽一部完全不想看的電影簡介般,只是對我所言頻頻點頭回應。每當我說出一個單字,體溫似乎就流失了一點。
「那麼藤島同學打算——」彩夏輕咬著嘴唇。「想辦法保住園藝社?」
當我點頭回應時,彩夏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落寞。
「因為它是我和藤島同學過去一起經營的……社團嗎?」
「什麼……?」
雖然彩夏說得沒有錯,但她為什麼現在要問這些呢?
「就因為這種事和阿哲哥吵架嗎?」
「什麼叫做『就因為』?這可是代表我們無處可去了耶……」
對我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一段緣分開始的地方。我實在不大會說明。
忽然想起一直放在口袋裡的臂章。不知道將它拿給彩夏是否能幫助她恢復些記憶?但反過來說,那枚臂章與我和彩夏之間的一切太過緊密相連,一想到如果拿給她還發生不了任何作用,就覺得很恐懼。
就在彩夏正打算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一個黑影伸到了我的腳下。我抬起頭,發現在兩棟大樓的入口處有兩個人影。
「剛才愛麗絲打給我,我也和阿哲通過電話了。」
宏哥輕快地走近我身邊並坐在大鐵桶上,緊接著少校也跟著走到我身旁並將背包放下。他瞄了彩夏一眼後又轉回來看我。
「剛剛好,和藤島中將說一件事。請你回去轉告愛麗絲好嗎?」
「轉告……什麼事?」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們將不會協助愛麗絲。」
我一臉茫然地望著少校。不會協助?
宏哥補充一句:「若想要調查阿哲,我們是不會幫忙的。」「阿哲說不想讓別人調查自己的事,我們打算尊重他的意願。」
「就算是愛麗絲的要求也一樣嗎?」
「是的。不過還是有些難以啟齒……拜託鳴海小弟轉告她吧。」
「難道阿哲學長比愛麗絲重要嗎?」
話說出來後才發覺自己的問題有多麼愚蠢。宏哥只是淡淡地微笑。
「不是這個問題。雖然我們可能會損失一個客戶,但總比失去夥伴來得好,只是這樣罷了。」
夥伴。說得也是,這並不是用朋友兩個字就能形容的關係。既然如此——
「那你們自己去和愛麗絲說不就好了!?」
這番冷言冷語就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宏哥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僵硬,接著站在一旁的少校嘆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很抱歉,還請你幫這種鳥事。」
拿起行李的少校正走過我身旁時,廚房後門猛然開啟了。
「請、請你們等一下!」
少校一臉訝異地回頭看著衝出外面來的彩夏。我自己可能也是相同的表情吧,因為回過頭來的彩夏皺著眉頭看著我。
「藤島同學,這樣真的太過分了!因為——」
「……為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自己對少校和宏哥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但為什麼彩夏要生氣呢?
「被當面說這種話,愛麗絲一定也會難過的呀!她明明只是個小女孩,為什麼?為什麼要對她這麼殘忍呢!?藤島同學只要轉告她就好了啊!」
她還真以為愛麗絲只是個小女孩嗎?明明什麼都不記得還插什麼嘴啊!我差點就順著自己的情緒回嘴,但還是讓想說的話凍結在舌尖。
有時候差一點就會忘記。愛麗絲當然只是個——或許不只是——但她畢竟是個嬌小的女生。彩夏說得沒錯。即便是讓少校和宏哥當著愛麗絲的面拒絕協助調查,這又對誰有好處呢?
彩夏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之後,一臉慘白地往廚房裡退。
「……啊……啊,對、對不起!我明明什麼都不懂還……」
「沒關係……」
我急忙站了起來,緊咬著嘴唇、指尖用力抓著自己的大腿。
「對不起,是我不對。很抱歉,少校。」
我無法看著對方的臉,只好低頭直視著少校的軍鞋。
「……我會轉告她的。」
「別這樣……我們才真的覺得抱歉。」
宏哥也低著頭回應:「抱歉,竟拜託鳴海小弟做你不該做的事。」
我心裡想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以往不管發生多麼嚴重的事情,只要在這條小巷裡就可以聽到歡笑聲不斷。
「沒錯,就像鳴海小弟所說的,這次我們選擇了阿哲而不是愛麗絲。」
「你們都這麼相信阿哲學長嗎?」
對於我的疑問,少校和宏哥互望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也認為阿哲不可能欺負別人並害死對方,是嗎?」宏哥以試探的語氣回問,我則是虛弱地點頭回應。
「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宏哥簡潔有力的回答讓我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們都是尼特族,眼中只有現在。以前的阿哲是什麼樣的人,根本就不關我們的事。我只相信現在的阿哲絕不會是那種人。」
宏哥看了少校一眼。
「就算阿哲哥現在因為殺人未遂而正在潛逃,我也會全力掩護他。如果阿哲哥正打算要殺人,我也會盡全力阻止他。這才叫做同袍。」
同袍。夥伴。
那愛麗絲對這兩個人而言又是什麼呢?
但我有預感,那是不能說出口的疑問——我開口說話,但吐露出來的卻是其他的感想。
「……既然如此,那我選擇愛麗絲而不是阿哲學長。」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夥伴,是無法以言詞說明的——
愛麗絲是偵探,而我是偵探助手。
「我知道。」
宏哥點頭回應。他的臉上露出些許哀愁,就像是一朵尚未綻放的百合花。
「但這並非和她敵對的意思。請你轉告愛麗絲,除了調查阿哲哥的過去,其他的事請她不用客氣直接和我說。」
少校話一說完,立刻背對我揮手道別,和宏哥兩人一同走出兩棟大樓問的巷口。
不能說是我站在愛麗絲這一方吧?當兩人的背影遠去後,我忽然想到——其實是愛麗絲在幫助我才對。只要我立刻撤回委託,那麼愛麗絲也就不需要再去挖掘死者的話語,也不用擔心可能會傷害到阿哲學長了。
但是……
我抬起頭來,正好和緊抓著廚房後門、露出一副不安表情的彩夏四目交會。
對我而言,也有不得不保護的東西。即使彩夏早已忘記那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即使那是隻存在於我心中的景象。
第三節
從第二天開始,偵探助手工作繁忙時我就會請彩夏幫我到「花丸拉麵店」代班。
「彩夏果然比你好用一萬倍。」
這和明老闆原本的預想一致。感覺上我失業的機會似乎又變大了,但無所謂。
「如果明老闆不排斥用我……」
雖然彩夏態度委婉,但還是接受了代班的請求。
彩夏似乎也很期待能和愛麗絲與明老闆碰面。說不定就因為經常在那兒幫忙,真的能讓她想起「花丸拉麵店」。我簡單地將園藝社的工作完成後,一邊目送彩夏離開,一邊想著這件事。
但也有許多事物是放著不管就會逐漸失去的,所以我才不能停下來。
當天我先去了趟學生會監察委員辦公室。
「藤島同學?你查到什麼訊息了嗎?」
香坂學姊獨自一人留在陰暗無人的監察委員辦公室,桌上堆滿過去學生會開全體會議時發的小冊子,旁邊還有一臺舊型的文書處理機,螢幕正淒涼地閃爍著。隔著書櫃聽到隔壁總務辦公室的吵雜聲,更是突顯這裡的淒涼。
「……請問監委就只有學姊一個人而已嗎?」
「沒有啦。總共有五個人,但是除了我以外都對這工作沒什麼興趣。」
怪不得會讓燻子學姊這樣任意妄為。
「對了,妳不是說過之前擔任監委的學長中,有一位是平坂幫的成員?啊,平坂幫就是那個穿黑t恤的幫派。」
「咦?啊,嗯。比我大一屆的宮部學長。」
「這個人應該知道園藝委員會還存在時的事情,對吧?」
學姊點頭回應。我拜託香坂學姊幫我引見那位宮部學長,由於問題有點棘手,就算突然跑去約見對方,大概也難以把話說清楚。
當我道過謝,正打算離開監委辦公室時,香版學姊把我叫住。
「怎麼了?」我回頭詢問。
「呃……那個……」
學姊坐在文書處理機前不停搓著雙手。
「對不起,委託了一件奇怪的案件。為了我們家的孩子,給你帶來不少麻煩。」
「我、我們家的孩子?」
「啊,那個……」香坂學姊用手不停搧著漲紅的臉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現在有幾個即將面臨廢社的小型文化性社團,有很多是在我一年級的時候申請成立、由我負責監察的,所以感覺就像是自己家的小孩。」
原來如此。這個人也是那種獨自一人將辛酸事往肚裡吞的型別。
「有很多人誤會,以為監委就是專門廢除社團的。」
我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開,其實我也是這樣以為的。
「事實上,廢社的後續作業的確是由我們負責,所以過去也曾有學長說我們的工作就是廢除社團。但其實不是這樣的……總務部的權力很大,所以我認為保護那些沒有反抗能力的弱小社團也是監委的工作。」
我無法直視著香坂學姊的臉。
「所以這原本應該是我自己要想辦法解決的事情。對不起。」
我急忙搖頭。
「我並不只是因為受到委託才幫忙的。如果園藝社消失了,我也會很頭大。學姊,請妳不要太在意。愛麗絲也是為了自己才接受委託的,她很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遭遇不幸。」
「那個叫愛麗絲的女孩——」
香坂學姊欲言又止,皺著眉頭仰望半空中。
「——是個很奇妙的女孩,對吧?」
感覺上她為了找到貼切的形容詞而深思許久,看來還是找不到。其實差不多也就是那樣吧。
「不知道她幾歲了?大概十一或十二歲左右吧?為什麼要窩在那種地方當偵探呢?她真的是繭居的尼特族嗎?不知道她的雙親現在在做什麼?」
「這……啊……那個……」
學姊第一次見到愛麗絲時沒有間她這些問題,原來是打算事後再問我嗎?可惜的是,對於以上的問題我也沒有任何解答。
「關於這些事,我一項都不知道。」
香坂學姊以高舉雙手喊萬歲的姿勢表達她的驚訝,這些地方倒是滿像彩夏的。
「你都不知道嗎?這……怎麼可能呢?明明看你們很熟啊,不知道也太奇怪了吧?」
真有這麼奇怪嗎?不說沒感覺,說了倒是覺得好像真的滿奇怪的。感覺我們很熟?被其他人這樣看待,心情還真是複雜。其實我也不是因為喜歡而幫忙照顧她的啊……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做呢?竟然還幫女生梳頭髮……」
「嗯——這個嘛……因為我是偵探助手的關係?」
糟糕,說到連自己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為什麼偵探助手必須幫老闆整理頭髮!?
「與其說你是她的助手,不如說你更像是她的家人吧?」
「喔不……不不不不!」
我已經被香坂學姊問到毫無招架之力,要不是身後的門突然開了,否則搞不好會說出一堆奇怪的話來。
香坂學姊臉上突然掠過一絲緊張,我回頭望去,原來是燻子學姊站在門外。
「你在做什麼?你應該已經沒事要找監委了吧?」
我低頭不回應燻子學姊的問題,原本打算直接走出辦公室的,但聽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藤島同學請你等一下!小燻,妳聽我說——」
燻子學姊和回過頭的我同時看著香坂學姊的臉,香坂學姊將文書處理機蓋了起來,並用誠懇的語氣說:
「其實我正在請藤島同學調查……關於小燻哥哥那件事。」
站在我身旁的燻子學姊瞪大了雙眼。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園藝社就是在發生那件事之後才成立的,預算也是在那時候決定的,所以兩件事應該有所關聯——」
「根本沒有調查的必要!」
燻子學姊的手指深深陷進交抱的雙臂中,一邊搖頭。
「不要做無謂的事好嗎?」
「還不見得是無謂的事啊!」
香坂學姊一步步走近,我從她眼睛裡看到淚珠即將落下的預兆。
「小燻,那時候妳不也從警察口中聽到很多訊息嗎?可以的話,請妳告訴藤島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