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步步逼近阿哲學長,他突然揪起我的領口,接著猛力把我推到球門柱上;一股被擠壓出來的熱氣從我嘴裡吐出。過了一會兒,身體才開始感到陣陣的疼痛。
「我不是跟你說過?你再繼續調查就扁你!」
我看到阿哲學長眼中冒出兇猛殘暴的怒火,但我並沒有轉開視線。
「那你——就扁啊!」
第四代也說過,有本事就揍。揍啊!學長握緊了拳頭,用力到還能聽到關節發出的喀喀聲。換做是第四代早就揍下去了。我雖然沒有他那麼強壯,但好歹也是他的拜把兄弟——以比血還濃的酒建立的情誼。
「就算要幹架也無所謂。」我勉強從被緊緊掐住的喉嚨擠出聲音。「好歹我也喝過平坂幫的拜把酒,當然也有動手解決的決心!」
沒錯,平坂幫的審判#是神的審判(旁字:不過就是打架)。只要是正確的一方,神就會讓他獲勝。不過那應該都是無聊的信仰吧……不可能有那種好事的。神才沒那麼閒,插手去管小鬼頭的打架,而我自己也並不是那種活在黑白分明世界裡的人,但我還是——
還是有得動手揍人的時候!
「如果學長沒說謊,那你就會打贏吧。我覺得——我並不會輸你!」
因為我相信學長。他絕不是那種會聚眾虐待某個人,還害對方死亡的人!
一定——他一定隱瞞了什麼事,所以才撒謊。即使那只是讓還活著的人受到傷害、讓死者受到侮辱的空虛事實……
我也一定要揭發它才行!
「只要學長贏了,我就乖乖聽話收手不管這件事。但是如果——」
學長瞇起了眼睛。
「如果怎樣?」
如果我贏了嗎?真會有這種事發生嗎?
但我還是得這麼做。必須揭穿謊言,而且還要證明學長的清白。
第四節
況且再過兩個禮拜園藝社就要被廢除了。只要學長肯說出實話……只要能找出園藝社成立的真正理由……
「如果我贏了……請你告訴我所有的事實。」
「什麼事實不事實的,我都已經在警察局說過一遍了。」
「那為什麼?」我挺直了背離開球門柱,並將學長的手推開。「為什麼皆川憲吾硬是要成立園藝社呢?學長一定知道原因吧?因為你們都是一同窩在溫室裡的夥伴!」
「我不知道。」學長露出尷尬的表情。騙人!是騙人的!他一定知道什麼!
「難道——難道真的不能對我說嗎?為什麼?到底為了什麼要說謊呢?小百合老師、顧問的老師和園藝委員會之前的成員全都說不知道學長曾虐待別人,一直到事件發生才聽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學長是——」
我聽到學長咬牙切齒的聲音,還以為會被他咬死……但終於從他的嘴裡聽到人話。
「……所以這又代表什麼?」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那你打贏我不就好了!」
「打這種無聊的架——」
「如果不能對我說……」我緊追著阿哲學長不放:「對愛麗絲……至少對愛麗絲說就好了。她應該已經知道所有事情了。所以只要請你誠實回答愛麗絲的任何一個疑問就好,只要這樣!」
「你真的以為打得贏我嗎?」
我當然沒那樣想過,卻硬著頭皮說出了逞強的話:
「就算現在不行,只要再給我兩個禮拜——」
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快速地旋轉,接著有刺眼的白光照進眼裡,嘴裡滿是泥土和鐵的味道。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原來阿哲學長先動手把我打趴在地上。
「……我知道了,鳴海。」
學長以沙啞的聲音對著我說。我的耳朵、眼睛深處都感到陣陣疼痛。
「等你準備好了,隨時來挑戰我。我要宰了你……」
明老闆在拉麵店的廚房裡幫我處理傷口。
「你被打得還滿慘的,內出血瘀青了。」
脖子上貼了好幾片痠痛貼布。因為太過興奮的關係自己沒有發覺到,據說嘴唇和後頸部都有出血。
「這、這個嘛……」我不知該如何說明。「只是騎腳踏車摔倒了。」
「你嘛幫幫忙,真的以為我看不出這是打架受的傷嗎?」
哇塞!原來這個人一看就知道啊?
「不會說謊還不如不要說,好好給我記住。」
「啊嗚嗚……」
店裡面只有我們倆,看來是很難逃過明老闆的詢問了。
「打架怎麼可能贏過阿哲?你是笨蛋嗎?」
「不是的,這次是單方面的被攻擊。」怎麼連動手的是誰都知道?若是告訴明老闆下次真的要和學長大幹一架,恐怕馬上會先被她揍扁。
「你唯一的優點不就是有一張很會唬爛的嘴巴嗎?跟人打架做什麼?」
「原來明老闆也這麼認為啊……」
真是被她說中了。但也用不著強調「唯一的優點」吧?至少說是「比較少的優點」好嗎?
「但妳難道不覺得有些時候的確不得不動手嗎?」
「覺得才有鬼。」
馬上被反駁,害得我意志消沉。
「因為你還只是個愚蠢的小鬼,才會以為有這種必要。你到底在心急什麼?最近好像都是這一個調調。」
我很心急——真的嗎?
我按著還隱隱作痛的嘴唇思索著,或許真是如此。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應該就是彩夏回來那時吧?覺得自己好像老是莫名其妙地到處奔波,似乎做了很多無意義的事。第四代好像也這麼說過。不對啊,叫我揍阿哲學長的不就是第四代嗎?等等,我幹嘛對他言聽計從啊?而且第四代那番話真的這個意思嗎?
傷口帶著微微的熱度,讓我覺得意識有點昏沉,於是再次低下頭。
「我覺得——那樣心情上會比較爽快。只要揍對方或被對方揍就好了。」
「那樣根本毫無意義。有時間做那種蠢事,還不如多花點時間陪陪彩夏。」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
「我的腦袋已經混亂到不行了。對學長也是,對彩夏也是……」
「阿哲的問題是阿哲的,彩夏的問題是彩夏的,不一樣吧?」
「學長他……或許是這樣。不過彩夏她……我在學校一直都和她相處在一起耶,但她卻稱呼我『藤島同學』,老是很客氣地和我說話或勉強擠出笑容。這樣很……」
「妳跟彩夏說過這件事嗎?」
「我怎麼可能跟她說!」
「為什麼?」
「因為彩夏光要顧好自己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我怎麼能這麼自私?」
「是說你們這群尼特族,為什麼都不替自己擔心,卻一天到晚管其他人的閒事?」
我一臉茫然地望著明老闆。連反駁一句「我不是尼特族」的力氣都沒有了。明老闆一邊刷洗炒菜鍋,一邊笑著。
「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你就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不就好了?彩夏在這裡時也一樣啊。真是的……看著你的所作所為,連我都覺得肩膀酸了。」
「表現得和平常一樣……問題是彩夏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耶?」
「為什麼?」
「因為,彩夏也不和我說任何事情——」
啊!
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原來如此。原來彩夏也是因為我什麼都不說,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真是這樣,我倆——真的是毫無長進,一直都在原地踏步。雖然如此……既然如此……
從頭開始……我們是否能從還沒成長的那段日子重新開始呢?從互不相識的那年十月開始。當時只是彩夏單方面觀察我,即使起始條件如此,我們也好不容易走過許多曲折道路成為朋友。
只是現在反而是我單方面認識彩夏。既然如此,那不就和當時是一樣的嗎?
既然如此,是否有辦法不必讓她恢復記憶而能重新開始呢?就以同樣的方式……
我實在不好意思抬起頭來,覺得明老闆切蔥的聲音就像在取笑我一樣。不,應該是真的在取笑我吧。
就在這時,拉麵店的門被開啟了。
抬起頭一看,掛簾後面站著一個穿著水手服的人影。以一支髮夾夾住單邊的頭髮,略帶咖啡色的瀏海,看似堅毅的眉宇下和藹可親的眼眸眨個不停。接著她突然臉紅了起來,迅速後退並打算將門關上。
我原本想站起來,但身旁的明老闆突然揮手,並以電光火石的速度丟擲某樣東西。一團黑色的物體擊中了彩夏的臉。
「嗚呀!」彩夏發出怪異的聲音,接著不停揮動雙手,拚命想把蓋在臉上的黑色圍裙拍下。
「妳又想回去是怎樣?已經準備要開店了,還不趕快去洗手!」
「那個……那個……我想說有藤島同學在。」
彩夏一副抱歉的樣子,彎著腰走進店裡。
「就告訴妳這傢伙已經被開除了。」
真是有夠殘忍的說法。
在櫃檯和彩夏錯身而過時,她忽然發現我的傷勢。
「受傷!怎、怎麼了?你、你沒事吧!?」
「耶?嗯,沒什麼。沒事的,彩夏……妳還好吧?」
「耶?那個……對不起都沒接你的電話。」
我無力地搖搖頭。只要她還肯來「花丸拉麵店」就好了。
「……妳,為什麼穿制服?」照理說應該請假沒去學校才對。
「這、這個嘛……」裙子上明明沒什麼灰塵,但彩夏卻不停地拍打。「因為很多花都準備要開了,必須去照顧。雖然沒去上課,但想說至少要參加小百合老師的課後輔導。」
原來如此。就在我沒有自習就跑掉後,彩夏有過去。既然如此,小百合老師應該也不會太沮喪才對。
我站在連線顧客座位和廚房的櫃檯縫隙間,呆呆地看著彩夏以不熟練的動作穿上圍裙。
原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到「花丸拉麵店」和溫室……
「怎、怎麼了嗎?」
彩夏拿起圍裙邊遮住半邊臉,以有些難為情的口氣詢問。
「沒什麼!」我急忙搖頭否認,突然覺得脖子一陣疼痛。「好痛痛痛痛……」
「藤島同學,你真的沒事嗎?你的傷是為什麼——」
「只不過是小鬼頭打架而已,就讓他們打個夠吧。阿哲跟鳴海這兩個傢伙,說不定打一打反而能治好笨蛋病。」
「跟阿哲哥嗎?真、真的打起來了嗎?為什麼?」
為什麼……聽到彩夏又問起這問題,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我想這一切應該都是為了自己和彩夏而做的,雖然說不上來這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雖然不懂到底有什麼關聯,我也只好照實回答:
「對不起,我現在腦袋有點混亂,說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總之如果阿哲學長不跟我說實話,園藝社很可能就會被廢掉。所以……」
為了保護屬於我和彩夏的地方。
「是……是因為我的關係嗎?因為我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藤島同學為了把許多事物保留得和從前一樣,才會對園藝社如此執著——」
不,並不是那樣。我心裡面雖然這麼想,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我緊握著一直放在口袋中、遲遲未能交給彩夏的臂章。
我的確曾經那樣想過。但現在被彩夏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反倒讓我覺得自己保護園藝社的理由絕不只是單純為了喚回她的記憶。
那麼我到底為什麼要如此堅持保護園藝社?
「我會努力的!」彩夏發出幾近哀求的聲音。「我一定會努力想起來的!也會來拉麵店幫忙,不會再請假不去上課了!所以請你不要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就算園藝社不在了也沒關係,只要藤島同學——」
我感覺到一股好像被大鐵球砸到頭一樣的衝擊。她會努力?彩夏說她會努力?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其實不希望聽到她說這種話。原來她在我身邊一直都想著這麼令人心酸的事……?
「也不是為了這樣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彩夏,妳不用……而且我都已經決定了,所以……」
「藤島同學!」
「彩夏,算了吧。再說也沒有用的。」
明老闆邊看著鍋子邊說:
「他並不是為了妳才這麼做的。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出生時像個笨蛋、打架時像個笨蛋、死的時候也像個笨蛋。別管他。」
看著冷冷地斜眼看我的明老闆,又看到面前噙著淚水的彩夏。正當我打算開口時,拉麵店的門被用力開啟了。
「大哥!聽說大哥要和阿哲大哥對打是真的嗎!?」
一群穿著黑t恤的高大男子邊推邊擠地湧進拉麵店,差點將門框給撞爛——原來是電線杆、石頭男以及其他平坂幫的彪形大漢約六、七人。我只覺得自己臉上的血色瞬間流失殆盡。
「那、那個……你們為什麼會知道!?」
「剛才阿哲大哥打電話給壯大哥,希望他能當公證人。」
那個人怎麼這樣啊?每次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往前衝!
「終於可以見識到大哥的實力了!」「如果能和阿哲大哥打成平手,就可以代替平坂大哥遞補四大天王的缺了!」「這樣我們就無敵了!」
「妳看吧,全部都是笨蛋。」明老闆對著隔壁的彩夏說。而彩夏的眼中滿是淚水,一臉無奈地不停搖頭。
「喂,臭小鬼們!如果不點東西就給我滾出去!要鬧給我去外面鬧!」
明老闆拿著湯杓敲打湯鍋大吼,一群少年黑道直挺挺地站著不敢動,過沒一會兒便很有禮貌地一起坐到櫃檯座位上。理所當然,多出來的人只能被趕到外面的啤酒箱座席。
「那我要豬排拉麵!」
「豬排拉麵!」
「我也要豬排拉麵!」
豬排拉麵是之前明老闆為了祝我們行事順利特別做的,但是味道並不怎麼樣……我只覺得頭越來越痛了。
「看來這次的賭金會暴增!」「喂,有誰要當莊家的啊?」
「好!我押阿哲大哥贏,一萬塊!」
「我也押阿哲大哥,一萬!」
「那我押阿哲大哥一萬五千!」
「豁出去了!押阿哲大哥兩萬!」
「拿出跳進黑熊巢穴的氣魄,押阿哲大哥二萬!」
「懷著從清水寺的舞臺垂直跳下的決心,押阿哲大哥五萬!」
「耶?大哥,你沒事吧?看起來臉色有點蒼白。麻煩你展現一下更高昂的鬥志吧!」
我會這樣還不都是你們的錯!我知道啦,反正我就是沒機會贏啦!
「這樣根本沒辦法賭啊。」
「那是不是應該改成看能撐幾分鐘比較好?」
「應該改成能撐幾秒鐘吧?」
「還是改成大哥會被打飛幾公尺?」
「改成大哥要幾個月才會痊癒?」
「改成大哥會被打斷幾根肋骨?」
拜託不要再說了,我的鬥志早就已經是零了!
正當我認真考慮是否要抱著頭從廚房後門逃走時,忽然聽到背後的門開啟,一個聲音隨著外頭的涼風傳了近來。
「——我也來下注好了。我押藤島中將獲勝,五千。」
「那我就押鳴海小弟一萬好了,這樣一來就能比少校多拿一倍的賭金吧?」
幫派成員們全都張大嘴巴回頭呆望著他們,我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可能也差不多。
少校揹著一個大背包並將防風眼罩拉到額頭上,身旁的宏哥則穿著剪裁合身的外套搭配緊身牛仔褲,兩人一起站在拉麵店門口。
「……宏二哥,你們是當真的嗎?」電線杆滿腹疑惑地詢問。
「當然是超級認真的。不是鳴海小弟和阿哲對打嗎?」宏哥邊說邊向我眨眼。
「賭博不只是考慮輸或贏而已,還必須觀察相對於勝率的賠率是多少。即使藤島中將獲勝的機率再渺茫——」
少校咚地一聲將背包放在水泥地上,接著環顧所有人。
「如果賠率是八倍,我就會押藤島中將。因為——」
「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們將會提供支援。」
……提供支援?
是說少校和宏哥會支援我嗎?
第五節
在櫃檯席上排排坐的平坂幫成員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但還是沒人有勇氣押另一邊贏。其實這也很正常,是少校和宏哥有問題。要幫助我?為什麼?做這種事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到底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賺錢呀。」
宏哥露出爽朗的笑容,接著將我帶到廚房後門外的聚集地。明明照不到什麼陽光,卻充滿溫馨氣氛的尼特族小王國。少校坐在啤酒箱上,而宏哥則倚靠在大鐵桶上。
「你們……不是說這次不會協助我和愛麗絲嗎?」
「那是那件事,和這件事不同。」
「我說不干涉的只有阿哲哥的過去而已。」
兩人越講越起勁,眼神更是充滿活力。這時我才慢慢領悟到某些事。
他們沒辦法只是靜靜地等著而不做任何事。正因為是阿哲學長的夥伴,所以只要學長不願意開口,他們就不能插手,也不能介入調查。即使是如此……
「當然,如果鳴海小弟說不需要,我們也不勉強。」
宏哥忽然露出有些落寞的眼神。
為了錢,為了自己。這城市裡的硬派尼特族就是沒用到必須找這種牽強的藉口,來隱藏他們的善良——既然如此,就算只是為了這個理由……為了回應他們的心意,就算我被阿哲學長揍扁,應該也是有價值的。
「我和阿哲混在一起很久了,也看過很多打架的場面。我可以告訴你他出拳時的習慣或是攻擊的死角喔!」
「可以讓藤島中將測試我改造wii製成的格鬥模擬器。」
兩人的身影映入眼簾,我只覺得視線開始模糊。熱淚差點就要奪眶而出,只好急忙低下頭。
「……鳴海小弟?你果然……」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沒問題。」
我緊咬著嘴唇,拚命忍住不讓聲音顫抖。
「我知道了。」
臉頰上的炙熱和身上的痛楚一起流過喉嚨。我靜靜地等待這股熱流退去,然後凝視著攤開的手掌,抬起頭來:
「——請你們幫助我。」
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明老闆,我也要一份豬排拉麵!」
「我也要一份大碗豬排拉麵!」
少校和宏哥爭相從廚房後門探頭進店裡點菜。我反覆張開又握起拳頭,確認著殘留在溼黏掌心的那股熱度。
就在此時,口袋中的手機響把一「coloradobulldog」的前奏。
『你從剛剛到現在到底在幹什麼?樓下還聚集了一堆平坂幫的人,發生了什麼事還不趕快跟我報告?』
「……嗯,我現在就過去。」
「和阿哲對打?」
坐在床鋪上的愛麗絲話一說完,整個嘴巴便張大闔不起來。居然沒將手裡的dr.pepper掉在地上算是她厲害。
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當我收拾起散落滿地的髒衣服丟進室外的洗衣機後回來,愛麗絲隨即開始碎碎念:
「我實在已經無法理解你的精神構造了。相較於你的腦袋瓜,#《芬尼根守靈夜》(旁字:fineganswake(注愛爾蘭作家jamesjoyce所著,由於書中尚有許多謎語未被解開,被認為是一本閱讀難度頗高的小說)》的內容還比較容易理解。想和阿哲用拳頭決勝負?如果你的目的只是為了讓頭蓋骨承受強大的撞擊藉以改善智慧,那我乾脆介紹專門拆除大樓的業者給你。」
「這個嘛……唔嗯……」因為知道沒辦法說明,所以更不曉得如何開口是好。「《芬尼根守靈夜》妳是看翻譯版的嗎?」
「當然是原文!不要轉移話題!」
愛麗絲氣得不停地拍打被單。為什麼她最近好像很容易生氣呢?到底是怎麼了?
「聽好,在你的認知裡,阿哲大概只是個浪費人生在打柏青哥和賭馬上的瘋狂賭徒……」難道不是嗎?「給你看看這個,讓你的頭腦清醒點,改變一下對他的認知!」
愛麗絲用手指著床鋪右側、離我最近的架上斜擺著的螢幕,邊說邊以單手快速敲打鍵盤。
一陣雜訊過後,螢幕上播放出黑白、畫質粗糙的影片。我發現那是一段滿舊的錄影,因為畫面裡的廚房後門和現在大不相同。看不到當作桌子用的木臺,而大鐵桶也還沒生鏽、亮晶晶的。唯一相同的就是監視器裡的男子背影。即使隔著t恤也看得出他壯碩的背部,還有宛如纜車鋼索般又粗又結實的手臂。那是阿哲學長。
令人驚訝的是,和他對峙的居然是電線杆和石頭男。僅管畫面上只拍到穿平坂幫黑t恤的胸口,不過應該沒有其他小弟的體格比他們更好了。
由於影片沒有聲音,所以完全無法預測下一步動作。看來像是電線杆先動手,阿哲學長壯碩的身軀卻有如落葉般輕巧,以毫釐之差驚險閃過他的攻擊,又揮出一記攔擊拳打中黑t恤腹部。被擊中的震動彷佛透過畫面傳了出來,真該掌聲鼓勵吃了一拳還沒倒下的電線杆。就在這時,學長察覺石頭男正謹慎地繞到背後,於是向後彈跳了幾步。
直到現在我都還呆呆地認為速度上是第四代佔優勢,而學長應該較擅長近身肉搏型的攻擊方式,以過人的力量和耐力壓倒對方。但這種想法完全錯誤。面對平坂幫的兩名保鏢,學長絲毫不讓對方有靠近的機會,有如施展魔法般一再從敵人的攻擊範圍外重擊對方要害,甚至令人覺得他的攻擊是種藝術。
原來——他是拳擊手。
「——沒錯,這就是拳擊手。」
愛麗絲的話一說完,畫面隨即消失。
「雖說這是三年前的影像,但你最好不要期待他的技術退步。你應該也知道,阿哲到現在都還留著拳擊用具吧?」
沒錯。之前我突然請他教我打拳擊時,阿哲學長馬上就將拳套、繃帶以及沙包準備好了。
也就是說,學長現在也還是一名拳擊手。
「他就是所謂的#外圍拳擊手(旁字:boxerfighter),兼具速度和破壞力,可因應任何一種對手的全能型。若在擂臺上對戰,我想就算第四代也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是你……」
「這個我瞭解……」
「你並不瞭解!拳擊手的拳頭是一種殺人兇器,是可以打死人的,知道嗎!?」
「這……個嘛——」我注視著因憤怒而眉尾上揚的愛麗絲。「妳是在擔心我嗎?」
「誰、誰……誰擔心你啊!」愛麗絲滿臉通紅,連頭髮都像是觸電般站了起來。「誰會擔心你的事啊!」
結果就和上次生氣的時候一樣,將隨手可拿到的物品不分青紅皂白全丟了過來。枕頭、遙控器、空瓶、印表機等等——喂喂!不要丟印表機啊!
「我為什麼非得擔心你不可!」
第六節
愛麗絲的怒吼讓布偶圍起的城牆也倒塌,發出咚咚的聲響掉落滿地。再加上她拚命揮舞枕頭猛打床鋪,布偶堆再次發生雪崩。
「我不過是無法原諒你的愚蠢行為!至於你的智慧之低,早就絕望到連摸七萬次#大獨石碑(旁字:monolith)(注: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幫助人猿進化為高等智慧生物的物體)也追不上猴子啦!」
被這麼一吼,害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正打算將散落滿地的布偶撿起來放回床上,愛麗絲再次用枕頭將它們給打落,我實在沒辦法,只好跪坐在床鋪上。
「有人說『笨蛋死過一次就不笨了』,如果你想要證實這種只有笨蛋才相信的說法,那就請便——」我抓住愛麗絲的手腕,讓她安靜下來。「你、你幹什麼?快放手!」
在我面前有個滿臉通紅,眼裡還噙著淚水的尼特族偵探。
「呃……對不起,每次都像個笨蛋。」
「有、有空道歉,就不要每次每次都做些危險又沒意義的事!」
「我知道一直讓妳擔心,但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已。」
「我並沒有擔心!」
愛麗絲的雙手被我緊握住,卻仍用頭不停地猛撞我襯衫胸前的位置。我呆呆地想著,阿哲學長的拳頭會比這痛上幾千倍呢……?
「你是我的助手,更慘的是我只有一個助手,連替代人選都沒有!偏偏你每次都愛逞強!」
愛麗絲將臉頰靠在我胸口,含著淚抬起頭望著我忿忿地吐出這句話。一股溼熱的氣息傳進了我的衣服內。
「嗯。」
我的回答有點像在嘆氣。接著我放開了愛麗絲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一個人窩在那兒想破頭也無濟於事,但現在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所以我試著將心裡的想法化為言語:
「這麼做或許真的很笨,但我實在沒辦法分得那麼清楚。當學長對我說絕不會透露有關自己的事情時,其實我很難過。所以根本不可能在和事件不相關的地方,如同往常一樣和他談笑風生。我還沒有那麼成熟懂事。」
不過我沒有提到第四代叫我動手的事。因為那已經不是原因,而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
「當然我也懂少校和宏哥說的道理,可是……有時候就因為是夥伴,所以反而不應該裝作無所謂,該生氣還是要生氣,這樣才對吧?我是這樣覺得,才會約阿哲學長見面的。結果不小心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情形……」
「什麼叫做不小心?這是能夠輕鬆帶過的事嗎?」
「說得也是,剛才說的話不算。其實我原本一開始就想揍他。」
結果卻變成等我準備好再對決——主要就是因為我面對阿哲學長時有些膽怯,而且學長心地也太善良了。
「但我覺得其實並不算是徒勞無功,也不是無謂的危險舉動。阿哲學長答應過,只要我打贏,他就會老實回答愛麗絲的提問。」
其實他也沒說答應,只是我覺得他一定會回答。
拳擊手對於自己的拳頭——對於決戰的結果絕不可能說謊才對。
「雖然我打從開始就沒想過能贏,但如果不試試看,機會就絕對是零。」
「就只是因為這樣!?應該還有其他更有智慧、更像個偵探的解決方式吧!」
「嗯……對不起。」
「……算了,隨便你。」
愛麗絲低著頭用力推開我,接著轉過身去無視我的存在。
「明明還有堆積如山的偵探業務要處理,我實在已經無奈到連罵你的力氣都沒有了。」
正想回答的時候,暴風雨般的鍵盤敲擊聲再度響起。我只好將原本伸向愛麗絲背部的手縮了回來。
對了。我是偵探助手,而且還是事件的當事人。結果我這次卻一直任性妄為,愛麗絲不生氣才怪。
當事件落幕時,我是否還能向她說道歉呢?而她會願意原諒我嗎?
還是說——
現在空想這些事情也是無濟於事。正當我打算離開床鋪走向事務所門口——
「你要去哪裡?我並沒有說你可以回去了!」
我聽到愛麗絲不悅的聲音而回過頭來。
「我正在燒dvd,你在那裡等一下。」
dvd?
過了一會兒,愛麗絲取出燒錄機中的圓盤放進透明塑膠盒,然後交到我手上。
「這張是阿哲打架時的錄影。他從以前就經常在這棟大樓附近打架,所以還有留下一些影像。裡面也有打輸老闆或第四代時的畫面,你就把它用慢動作播放,看能不能有些幫助。因為你不知道為什麼只有眼力還算不錯。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使看到也得要躲得掉才有意義——你、你現在嘻皮笑臉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咦?啊,沒、沒有,沒事!」
我看了看手中的dvd—r,又看了看愛麗絲的臉。
「還有,你為什麼講完自己那種無聊的事就想走了?我還有事情要交代你耶!還有許多東西需要你去實地調查!」
「啊……說、說得也是。」
我拚命壓抑嘴角上揚的衝動,走回床鋪的位置。
愛麗絲依舊一邊生氣,一邊向我交代冗長的工作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