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自校門延伸出的圍牆邊那棵銀杏樹下——校舍和外牆之間通往中庭的走道中途,也是校門口廣場延伸進來的磁磚地與泥土地交界之處。
我靠在校舍的牆上,一直凝視著樹根隆起的地方。慢跑中的運動社團屢次發出有節奏又宏亮的聲音經過我眼前,隨著五月午後的陽光,銀杏樹枝的長長樹影慢慢延伸到我的腳下。
如果是冬天傍晚,這一帶早就因圍牆擋住陽光而整個被陰影埋沒,變成了一條冷風颼颼的通道。我漫不經心地幻想著羽失野友彥倒臥在厚厚積雪上的樣子。明明是下雪天,他身上襯衫的袖子卻很不合理地捲了起來,據說胸前還有吐過血的痕跡。但不管我如何想象,腦海中倒臥在雪地的身影都變成學生會長羽矢野燻子學姊。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知道羽矢野友彥長什麼樣子。
至於蹲在被害者冰冷身體旁的阿哲學長,我就能清楚地想象,只不過還是平常穿著短袖t恤的模樣。這怎麼可能?當時的他應該也曾乖乖穿著制服才是。
我停止幻想那些未曾看過的景象,拿起手機拍攝周圍的情況。將拍好的照片立刻傳給愛麗絲後,我繞到了中庭。
狹長而陰暗的中庭另一端,可以看見一座反射著耀眼陽光的玻璃屋頂,那就是溫室。事情發生那天,羽矢野友彥也曾在那裡自習。據說那天雪下得很大,所以當時的溫室周圍應該已經是一片漆黑了。
然而,有一群男生也去了那裡——也就是將溫室當作秘密基地,在裡面接受小百合老師課後輔導的園藝委員會不良少年們。
阿哲學長——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以耐寒訓練為理由,叫羽矢野友彥在飄雪中跑步去買東西,而自己卻在溫室裡取暖。由於實在過了太久,阿哲學長便前去校門口察看,結果竟發現羽矢野友彥倒臥在銀杏樹的樹根上。
羽失野友彥的心肺功能先天就比較差,又患有原發性肺動脈高壓症;由於身體突然受寒使得血壓急速上升,結果症狀惡化導致肺部出血,住院當晚就死在區立醫院裡。
收集有關事件當天的片段資料拼湊在一起,這就是我和愛麗絲所得到的結論。
口袋中響起「coloradobulldog」的吉他旋律。
「照片收到了嗎?」
『收到了,不過有個地方怪怪的。』愛麗絲在電話的另一端如此回答。
「什麼意思?」
『就是被害者倒臥的位置。應該是在從校門經過中庭再往溫室的途中,可是……』
「那有什麼奇怪的嗎?」
『當天不是冷到下雪嗎?那為什麼不乾脆從大門口進入校舍,穿過走廊到最靠近溫室的出入口前往中庭不就好了?』
我將手機拿開,看了校舍一眼。
的確是這樣沒錯。校舍有兩個通往中庭的出入口,最裡面那一個就緊鄰著溫室。也就是說,只要進入校舍內,就可以避開外面的風雪到達溫室。但是……
此時浮現在腦海中的想象,使我感到一股寒意。
「……說不定是那群使喚他跑腿的人叫他在大雪中跑回來。」
原本希望愛麗絲能夠否定這個說法,但她卻無所謂似的回應:
『或許有這可能。另外一點就是他倒臥的方向。』
方向?
『有關羽矢野友彥倒臥時的目擊證詞,除了阿哲所說的以外還有幾種不同說法。在救護車到達前,其實也有幾名學生和老師看到。你的社團顧問老師——黑田小百合後來也有看到才對。根據證詞表示,羽矢野友彥是面向銀杏樹的方向俯臥在那裡,這點倒是說法都一致。』
「……這又有什麼關係嗎?」
『你自己好好想想看。難道在你雙眼和雙耳中間的部分只是空洞嗎?』
被這麼一說我也有點不高興,再次仔細觀察銀杏樹。既然頭朝著樹那邊,也就是說雙腳不是朝著校舍就是朝著中庭方向。然後又是俯臥的——
嗯?
「……也就是說,他是在去買東西的路上倒下,而不是買完東西回來才倒下?」
『這個推理可以成立。不覺得奇怪嗎?』
「為什麼?就算不是回來的路上也——啊,不,對不起。我懂了我懂了。」
我在被愛麗絲罵之前就發現到疑點,急忙做修正:
「是時間不吻合,對吧?」
『沒錯。真是的,拜託你以後養成習慣,在說不知道之前先坐下來好好動腦思考。』
「我錯了……」
也就是說——根據阿哲學長的證詞,他是因為羽矢野友彥太晚回來才去校門口找他的。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是在羽矢野友彥出去後經過一段時間的事了。假設羽矢野友彥在出校門前便不支倒地,應該在大雪中待了相當長的時間。
如此一來便有一個怪異的疑點。為什麼羽矢野友彥直到被阿哲學長髮現前,都沒有被其他人瞧見呢?就算當天下大雪,可是他倒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旁,而且是剛放學人潮正多的時段。
「有沒有可能是在回來時倒下的?也許發生了什麼事,湊巧往那個方向倒臥。」
『你所謂也許發生了什麼事,指的是什麼?』
「這點我也不曉得……」
『你所說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因為那不過就是倒臥的方向而已。即使是在回來的路上,也可能有什麼理由導致他面向校門口倒臥。無論如何,目前能確定的就是在那裡曾發生過什麼事。做偵探的絕不可以遺漏這些線索,更不可以遺忘它們、置之不理。』
我嗯了一聲。再微小的事物都必須銘記在心。
『另外還有一點疑問,是我在這裡無法確認的。所以希望由你前去詢問黑田小百合。』
「嗯,什麼事?」
結果愛麗絲提出一個讓我很難啟齒的怪異問題。
「……真的……不能不問嗎?」
我想小百合老師應該不想再回憶起有關羽矢野友彥的事情。但如果問了她這種問題……
『如果你還認識其他目擊證人,也可以去詢問他們。』
這種人——也只剩下阿哲學長而已了。我知道了啦,真是沒辦法。時間也不多了。
第二節
老師和彩夏剛好都在溫室裡。
「明明說要保護園藝社,藤島同學卻連社團活動和課後輔導都不常出席……」
彩夏一臉落寞。前幾天因為平坂幫的人和宏哥他們中途來攪局,話說到一半最後不了了之,看來她還是滿在意的樣子。
「就算園藝社消失也沒關係,只希望你每天都能來這裡就好……」
就算消失也……沒關係。聽到彩夏這麼說,我的心實在很痛。
我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而保護園藝社?結果還得和阿哲學長大打一架。我把這樣的迷惑壓抑在心中,隨便找個藉口回答:
「呃……對不起。因為打工太忙了。」
「但我聽說拉麵店的打工因為筱崎同學的關係而被開除了,不是嗎?」
小百合老師面帶微笑地挖著我的瘡疤,接著叫我趕緊開啟課本坐下。原來妳們連這種事都談喔?趁我不在的時候……
「說實在的,若是拿藤島同學和筱崎同學相比,根本就無法比較吧?藤島同學既不認真又不工作也不體貼還不認真……」這個人居然說了兩次我不認真!
「那個……明老闆她有看到藤島同學的優點吧?」
彩夏急忙幫我解釋。
「是嗎……?例如說?」
「這、這個嘛……例如就算肚子很飽也會幫忙試味道,明知道會被揍也會誠實說不好吃、有時候就算沒拜託你也會主動去試味道。」
「藤島同學不是店員嗎?怎麼只會試味道而已?」老師插了一句。
「當然不只那樣而已!」要這樣幫我說話,還不如不要說比較好……
我虛弱地坐在彩夏旁邊的座位上,差點就忘記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別看我這現在樣子,其實是另外一份工作很忙。」
「是喔?原來你有打兩個工喔?難怪考試會考得那麼差。另一份工作是在做什麼呢?」
「這個嘛……」好懶得說明喔……
「應該是偵探助手,對吧?」彩夏望著我的臉補充道。
「偵探?」
小百合老師驚訝地睜大著眼睛。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等等,該不會是什麼危險的工作吧?例如尋人或捉姦等等?」
「啊,不是……」原來如此,一般人對於偵探的印象就是這樣吧?「我們沒在接那方面的案子,況且我也只是個打雜的小弟。」
「是個危險的工作。經常都受傷。」
彩夏擺出一張臭臉,我急忙打斷她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偵探會透過網路調查許多事件,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到現場去了解情況,大致上這類工作都是我在做的。」
「例如什麼事件?」小百老師納悶地歪著頭。
沒辦法了,既然話題已經轉到這方面……我吞了吞口水後開口:
「現在……正在調查那個大雪天的事情。有關羽矢野友彥學長的……」
小百合老師的臉色這次倒是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表情有些不自然,並輕咬著嘴唇。
「偵探交代我來問老師一些問題。老師,妳應該有趕到羽矢野友彥倒臥的現場,對吧?就在救護車來以前。」
當老師輕輕點頭承認,我繼續詢問:
「那麼,請妳回想一下當時的狀況,請問被害人倒臥處附近有流過血的痕跡嗎?」
我注意到一旁的彩夏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而老師的臉色也和雪一樣白。
「這……這個嘛……應該沒有流血……因為當時下著大雪,如果血流到地上應該會發現。不過,為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老師的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我則因為她的回答而背脊發涼。
沒有流血的痕跡?羽矢野友彥當時明明曾經吐血才對。
這有可能是被忽略的一點,因為不停落下的大雪將血跡給掩埋住了。這也代表愛麗絲早就預料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我也終於瞭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這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你為什麼要調查這種事呢?明明都過了好幾年了。」
老師問我話時的樣子就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記得跟妳們提過園藝社就快要廢除的事吧?」
我看了老師和彩夏一眼。
「園藝社其實是個怪異的社團,是之前一個名叫皆川憲吾的監察委員長硬是在短時間內成立的。明明是個小社團卻佔用不少預算,需要龐大的維護費用,所以學生會才想解決這個問題。但如果成立當時的確有合理的理由……」
「皆川同學?是那個皆川同學嗎?」
「老師以前也曾在這裡幫大家課後輔導,對吧?」
「沒錯……但後來課後輔導就停止了,皆川同學也留級又休學……雖然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但我還知道聯絡他的方法。你直接去問皆川同學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問我羽矢野同學的事?」
就在這時,我發現彩夏的狀況有些不大對勁。只要一聽到皆川兩個字,肩膀就會顫抖。但是我不得告訴老師實情……
「皆川學長他……已經過世了……因為去年冬天發生的毒品事件。」
老師用雙手摀住了嘴。
「怎麼會……」
「但我想這當中一定有所關聯——關於那個下雪天的事件以及園藝社成立的理由。所以我必須知道羽矢野學長以及皆川學長的事。」
還有阿哲學長的事……
即使為了死者代言而傷害還活著的人,我也得要問個清楚。
「皆……川……」
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原來是彩夏。她緊盯著半空中,半張的嘴巴毫無生氣地吐吸著空氣。
「彩夏……妳怎麼了?」
「皆川……嗯、嗯,沒什麼……沒……」
難道她認識他?彩夏她認識皆川憲吾嗎?我忽然想起彩夏在愛麗絲臥房看到螢幕時突然發作般倒下的樣子。當時我原本以為是她對「x」有不好回憶的關係,但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皆川憲吾的名字。
「……妳認識皆川憲吾嗎?」
彩夏摀住耳朵猛力搖頭否認。也對,即使彩夏沒有喪失記憶,她也不可能認識對方。因為皆川憲吾和阿哲學長是同一屆的,所以比我們大三屆,況且他已經休學了,不可能會和彩夏同時期待在學校。但是——
「彩夏,如果妳知道就告訴我吧!」
我抓住彩夏的肩膀用力搖晃。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記不起來了……」
「拜託妳,請妳想起來——」
「藤島同學,不要這樣!」
突然間,椅子被翻倒的刺耳金屬聲傳遍整個溫室,而我則跌坐在地上。小百合老師漲紅著臉,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原來是老師介入我和彩夏之間,強行將我們給分開。當我意識到的同時,心裡頭也開始產生後悔之意。
我剛才對彩夏——做了什麼?
「你想玩偵探遊戲無所謂,但請你也站在筱崎同學的立場想想。」
老師蹲在我身邊,用溫柔到有些殘酷的口氣對我這麼說。而在另外一側,彩夏隔著老師邊看著我邊扶著桌子抖個不停。
「對不……起——」
「如果要道歉,請你向筱崎同學說。」
我邊閃躲小百合老師的目光邊站了起來。
「彩夏,對不起,我……」
「沒、沒關係,我才覺得對不起。什麼都不記得,一直給藤島同學帶來麻煩……」
「沒那回事啦。不是那樣的,呃、那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卻是如此空虛。只為了保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還活著的人——正如同愛麗絲所說的。我自己沒有那種覺悟,卻一再地傷害彩夏……
老師溫柔地將千放在彩夏的肩膀上,並在她耳邊小聲說話。我實在無法再繼續看下去,撿起地上的書包便拔腿逃出溫室。當我快步走過中庭通往校門口時,卻發現在溫室角落、花盆架剛好形成死角處有個人影。對方似乎也發現到我,急忙從溫室旁離去。
我和那個人的視線交會,原來是燻子學姊。
看到我愣在原地,學姊嘆了一口氣,好像放棄了什麼。
「我並不是故意偷聽你們的對話……」
原來她都聽到了……但不知聽到哪裡?
「你還在調查無聊的事嗎?請不要因為個人興趣而調查友彥,好嗎?」
從燻子學姊臉上的表情不難看出她有多麼悲痛。為了找出羽矢野友彥那被遺忘的死者話語,我和愛麗絲到底得繼續傷害多少仍活著的人呢?
「我並不是因為個人興趣才……」
「小百合老師似乎也在裡面,原本是來請你們儘快將溫室整理乾淨的,不過看來你們正在忙,所以就再和你說一聲。請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下週就要召開全體會議,決議案的生效日就在下個月了!」
當我正想著要如何回應時,燻子學姊轉頭就往校舍的方向離開。我急忙追上去並對她說:
「請、請妳等一下!事情應該還沒決定才對吧?」
「你聽好,社長會議已經通過決議了,你和香坂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召開全體會議時,絕大多數大型社團都會贊成決議的。」
燻子學姊連頭都不回,只是冷淡地回答我。
「羽矢野友彥學長他——」
當這個名字從我口中說出時,燻子學姊終於停下腳步,站在校舍西邊樓梯的轉角平臺。
「並不是遭到阿哲學長……不是遭到園藝委員會的人虐待而死的。」
燻子學姊轉過身來,長長的秀髮像百褶裙般因轉身而擺動,眼中閃著沙漠中的太陽般刺眼的光芒。
「你到底在說什麼?」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就連愛麗絲都未能掌握的事實,我當然也沒有任何把握。但是在我心中卻有尚未凝結成事實的炙熱真實——阿哲學長絕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若是如此,就表示目前正在討論的事件中某個環節有人在說謊。
「那友彥他為什麼會——」
「我還不知道。」
燻子學姊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呀?」
說不定真是如此,就算被人認為腦袋有問題也不奇怪。
「我正在調查。或許學姊無法原諒園藝社,但當初創立園藝社的人或許也有他的理由……」
「跟這沒關係!」
不自覺地大吼出聲後,燻子學姊緊握雙手、咬著嘴唇,努力壓抑住隨時可能再爆發的情緒。
「你是笨蛋嗎?我並不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想廢園藝社。友彥根本和這件事無關吧……?」學姊的聲音微微顫抖,一聽就知道是在騙人。「我不知道你到底誤解了什麼,但這並非我一人主導的決議。老師們也在討論要拆掉溫室,總務執行部一直以來也都積極準備整頓這些泡沫社團。不管你們調查再多也都太遲了,所以才叫你準備收拾東西的。」
從學姊最後的幾句話中,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憐憫和哀愁。但看到我毫不退讓地繼續望著她,學姊再次甩動秀髮,轉身離去。
直到腳步聲遠到聽不見,我依然靠在轉角平臺的牆壁上,反覆思考燻子學姊所說的話。
調查再多也都太遲了……跟這沒關係……做什麼都沒用了……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不,大概就是這樣了。記得愛麗絲曾說過,針對燻子學姊要廢除園藝社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而就現階段而言,我卻還沒有任何的作為。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東奔西跑?甚至傷害了彩夏,還必須和阿哲學長互毆……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對於自己所要保護的地方有些不安的關係。因為自己就連為什麼要保護它都不太曉得。園藝社到底是否真的是個值得我到處亂挖他人墳墓也要保護的地方?我就是想確定這一點。
因為有我和彩夏。這個理由難道不夠嗎?我自問自答,答案馬上揭曉。如果光靠這個理由就能奮戰下去,我和彩夏也不會搞成現在這樣了。愛麗絲也是一樣。如果能隨遇而安,毫不抵抗地全盤接受世界上的一切,她也不會將自己關在那種塞滿布偶的寒冷房間裡了。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不停偵探。
第三節
「彩夏認識皆川憲吾?」
就連愛麗絲聽到我的推測都感到驚訝。她坐在冷氣直吹的事務所床鋪上,握著dr.pepper的罐子睜大圓滾滾的眼睛回頭看著我。
「……也不是說一定是這樣啦。」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個可能。」愛麗絲抱著一隻體型較小的布偶熊並盯著半空中。
「不過彩夏看來是不記得的樣子……況且對方又是早就休學的人。」
「他是園藝社的前社員,就算回來學校幾次並和彩夏認識也不奇怪。」
「話是沒錯啦……」
我坐在床鋪正前方,抱著膝蓋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不能直接詢問彩夏,因為皆川憲吾的名字說不定也和她過去的陰影連結在一起。
我偷偷抬起頭觀察愛麗絲的表情。她或許會對我說「若你還算是個偵探,就該毫不留情地將彩夏心裡的想法挖掘出來」……吧?
「說得也是,如果是平常的我,大概就不得不那麼說了。」
愛麗絲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也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彩夏了。最近你不在的時後,我常在房間裡思考。在成為尼特族之前、在身為一名偵探之前,能夠扮演某個角色應該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某個角色?」
「沒錯,之於別人而言的某個角色。阿哲、少校和宏仔他們可能稱之為夥伴,第四代可能稱之為兄弟,而這世上的大多數人應該會稱之為朋友。這是某種只在人與人之間才能存在的關係,或者說這就叫做『人』吧?」
這時愛麗絲臉上的笑容就像某天早上的晨霧般虛無飄渺。我只覺得胸口好痛,原本想說什麼的又都說不出口了。
「至於彩夏心裡在想什麼,都已沉入河底的沙土中,誰都無法得知。但我很怕再將它挖掘出來會傷害彩夏,所以打算讓它就此沉沒……如此一來,我也就能用極為廉價的價格僱用你了。你還記得聘僱契約吧?」
愛麗絲將臉靠在彎起的膝蓋上,歪著頭愉快地笑著。雖然她突然這麼講讓我一頭霧水,但我記取先前的教訓,在回問前先自行回想一下。
「……啊、啊啊、嗯。」
我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我主動提出的嗎?
去年冬天,發生「x」事件的時候。愛麗絲的目的並非偵破事件的真相,也不是為了消滅製毒集團,她是為了彩夏。彩夏為什麼會從頂樓跳下?唯有這個疑點,讓號稱身處臥房即能透視所有事物的尼特族偵探深感不解。
而愛麗絲僱用我當偵探助手的期限就是到「解開這個疑點為止」。
目前彩夏的記憶尚未恢復,愛麗絲推匯出的答案並無法獲得當事人的證實,所以我才會繼續擔任偵探助手——名義上應該是這樣吧。
「況且,皆川憲吾的足跡也可以從其他方向尋獲。」
「……咦?」
「關於這件事你就辦不到了。我會請第四代幫忙,可能進行得不順利,更慘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全盤推翻我剛才提出的論點,所以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我懂了。」
偵探都說「現在不能告訴你」了,就表示她絕對不會向我透露什麼。這也是身為偵探助手必須銘記在心的基本道理。
「所以你只要將份內的工作做好就好。」
「呃……還有其他需要調查的事嗎?」
和小百合老師談話的內容我都已經告訴她了,雖然她只是以一副好像早就已經知道結果的表情點頭回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宏仔不是跟你約好了?還不趕快去找他?」
「啊啊,那件事喔……」我想起了約定,心情頓時之間有點沮喪。
「什麼叫做『那件事喔』!?」愛麗絲突然跪在床上開始發飆大叫。「這是關乎你自己身體的事吧!?你那是什麼呆臉?以為在聽地球另一邊發生的災難新聞嗎!」
「沒有啦,對不起……我這就去了嘛。」
我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我對你打贏或打輸沒有興趣。不過你給我好好記住,你是偵探助手,也就是說你的一片指甲、一根頭髮、一滴血都是我的工具!如果你敢讓它們受傷,我可不會饒了你!」
愛麗絲的猛烈炮火瞄準我的背部,我只能嘆著氣走出事務所。
提供性愛服務的風化場所大多很晚上班,我原以為它們只在晚上才開門。但聽說這些店大概都在早上十點就開始營業,甚至還有女生是隻上早班的。而關店時間則受限於酒店營業相關法令等規定,對外宣稱只到午夜十二點,實際卻開到凌晨五點左右。
宏哥在電話裡和我約的那間#情色浴室(旁字:soapland),就位在主街道走到底的旅館街邊角地區。由於已經是傍晚,裡頭的客人還滿多的。我在大馬路上猶豫了將近十五分鐘,才終於繞到後門。
宏哥在電話中這麼說:『為了打贏阿哲,就從今天開始進行特訓吧!我準備了很多秘密戰略,再加上少校的幫忙,穩贏的!』
為什麼偏偏要選在情色浴室呢?完全搞不懂……踏進屋內的走廊,只見兩旁塞著大量毛巾的布袋像沙包一樣堆到跟我差不多高;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油漆已掉落的金屬門,我將它給推開。
「呃……抱歉打擾了。」
瀰漫著氯氣味道的走廊右側深處傳來多名女子的笑聲,其中夾雜著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啊、啊,對不起喔,他好像來了。我去看看。」
走廊上出現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臉上帶著微笑。是宏哥!我這才終於放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鬆了一大口氣。
「歡迎光臨,鳴海小弟。趕快進來把門關上。」
面帶微笑的宏哥對我招手,一群#泡泡公主(旁字:接客小姐)從他身後的房間裡探出頭來盯著我瞧,害我瞬間有些腿軟。
「請問……為什麼要約在這種地方?」
「不就跟你說過要進行特訓嗎?你等等,我去叫店長。」
店長是個人妖。絕對錯不了,是個讓人想幫他裱框後寄到評鑑會評分的經典人妖,而且還是個肌肉男。那胸肌厚實到幾乎要將他穿的襯衫和黑色背心上的扣子給彈飛。
「這就是小宏的朋友嗎?討厭!好可愛喔!」肌肉男店長從頭到腳仔細審視我一遍,害我冒出一身冷汗。「小朋友,把領帶拿下、脫掉外套,找個地方放好喔。如果被人看見店裡有個高中生,可是會被警察抓的。如果真的遇到這種事,記得要套好說你是我弟弟喔。」
「好、好的……」
真是誇張的情況。我實在百般不願意在這種地方多待一秒鐘,但也只能乖乖脫掉上衣。
「如果你願意,連襯衫和長褲一起脫掉也沒關係喔?」
「喔不不不不不。」
店長的微笑好恐怖啊啊啊!我死命搖頭,只覺得脖子都快斷了。
原來宏哥所謂的「特訓」,其實就是平凡無奇的打掃浴室。
「聽好喔,拳擊的一切基礎就在於防守。雖然這也是阿哲告訴我的……」
宏哥站在入口處解釋。
「所以你必須先克服一件事,就是用手擋住對方攻擊時的疼痛。打架就是在比誰的內心比較堅強,一定要先習慣疼痛才行。話雖如此,突然讓你進行實戰訓練也很勉強,所以就先從打掃浴室開始吧。」
接著宏哥硬是將長柄刷、海綿刷及浴室用清潔劑塞到我手上。
「我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啊,從現在起我會把這間浴室的冷水關掉,讓你只能用熱水打掃。這樣手會變很紅喔,只要能夠習慣……」
「我不要啦!請你饒了我吧!」
但宏哥反而當著我的面將門給關上,並站在霧面玻璃的另一邊。
「還有啊,浴室裡都被潤滑劑之類弄得滑溜溜的,如果能在上面行走而不滑倒,應該也能鍛練腿力或移動步法……大概吧?」
真的還假的啊?是真的嗎?剛才他是不是說「大概」啊?
「這、這種方式真能達到練習效果嗎!?」
「沒有啦,剛才說的大多是開玩笑。」
「我要回去了,請你開門!現在立刻迅速馬上!」我用長柄刷用力敲打門。
「你冷靜點嘛。打掃算是學費啦,重點是……你剛才有看到那位店長吧?他以前也是打拳擊的,所以我請他當你的模擬實戰對手。」
刷子和清潔劑從我手上滑落到鋪著磁磚的地上。
「你就把打掃浴室當成熱身運動吧!拜託你了。」
第四節
浴室面積大約有我臥室的兩倍大,打掃起來其實還滿累人的。因為和寢室連在一起,與其說只是間浴室,不如說比較像一間浴室特大的旅館房間。浴室裡有被不明黏液沾汙的大型墊子、中間凹陷下去的怪異形狀椅子,當我灑上熱水清洗這些物品時,心裡忽然浮現一個疑問——我的人生到底是在哪裡出錯了啊?
原以為只要打掃完一間就好,沒想到又被拖去繼續打掃了三間。從浴室裡瀰漫的水蒸氣和熱氣和味道判斷,絕對沒錯,就在我進去打掃的兩分鐘前,一定有男女在這空間裡做過某些事!突然認真地覺得自己不如去死算了。
最後致命的一擊,就是當我打掃完第三間浴室時,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店長。他穿著拳擊短褲搭上胸毛若隱若現的運動背心,手上則戴著拳擊手套。店長丟了一套相同的手套和短褲並說:
「小朋友,快快,換衣服吧!你知道要怎麼戴鼠膝護襠吧?需不需要我幫你呢?」
宏哥,不要只是站在門口偷笑!趕快來救我吧!而且為什麼一定要在浴室裡打!?
「因為這裡鋪著大型的墊子,就算跌倒了也比較放心啊。」
「沒有錯呦,我會想辦法讓你跌倒很多次的!」店長一邊拋媚眼一邊說,害我還沒開打就嚐到被擊倒的感覺。
身心俱疲的我從後門被丟擲滿是霓虹燈的街道上,時間已經是下午的六點左右。和我一起走出來的宏哥拍拍我的肩膀說:
「從現在起的一個禮拜,你大概都在這個時間來找我吧!」
「你打算要我死嗎!」
「如果你沒有要對方死的決心,一定打不贏阿哲喔。」
我嘆了當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氣,緊跟著宏哥走在步道上。因為眼皮被拳頭打到腫起來,街上的燈光看起來都霧霧的。
「鳴海小弟,你不是曾經請阿哲教你打拳擊嗎?弟子如果只在師父傳授的範圍內嘗試,那是一定打不過對方的。所以我才覺得那裡的店長最適合,何況他還肯答應我無理的請求。」
雖然宏哥的心意讓我感動到差點掉眼淚,但他真的沒事嗎?有沒有被對方要求以身相許呢?
「喂,如果還有其他我幫得上忙的,你就儘管說。你也知道嘛,之前我們和愛麗絲說這次不幫忙,結果現在超閒的。」
宏哥可能是想露出有點諷刺的笑容,但因為他的臉就長得那樣,再怎麼故意都帶有一絲善良的感覺。
「除了阿哲的事以外——我也想為彩夏盡一份心力。」
「謝謝……你。」
我垂頭喪氣地向宏哥點頭致意。
只不過現在還沒有任何事能拜託他。因為我自己都還沒決定該怎麼辦。
「你該不會還沒決定吧?」
被宏哥再次詢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閉上嘴巴,隨著人群走下通往車站的斜坡。
「……鳴海小弟,你喜歡園藝嗎?」
當我們正穿過地下道時,宏哥突然這麼問我。
「咦?不……還好,沒有特別喜歡。」
「話是這麼說,但是你還是在園藝社待了滿久吧?」
「嗯?」因為如果我退社,社團就會被廢掉啊。
「如果園藝社被廢除,你會很困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