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是,誰端去給她?」阿哲學長說。
「愛麗絲聽起來心情不好嗎?」宏哥問道。
「很不好。」
「是外送嗎?」開口發問是我氣數將盡的徵兆。阿哲學長點點頭,之後拍了下膝蓋。
「既然這裡有四個人,就用山手線遊戲來決定(注:原本是輪流說出山手線站名的遊戲,這裡引伸為輪流說出與題目相關的事物),輸的人負責送去。」
四個人?
「題目呢?」
「就『常放在職業介紹所的小冊子』吧。」
「好,那隻能跳過一次喔。」
「等,等一下,我也算在內嗎?」
「那就從我開始。『勞工保險受保資格說明』。」
「『三十二歲開始找尋自我』」
「『兩分鐘找到你的天職!』」
「咦,啊,呃……」
「鳴海,你已經用掉一次跳過的機會羅。『沒人教你的有利辭職法』。」
「『一臺電腦輕鬆創業!』」
「『三天融入新職場的完全說明』」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東西!」
「惱羞成怒啦?鳴海,只要是尼特族,大家都知道這些喔!去一趟職業介紹所卻什麼也沒做就回來,這可是大家的必經之路。」
不,問題是我並不是尼特族。
「輸了就要老實認輸,敗家犬。」
「別在意,鳴海,這不是不知道就很丟臉的事。」
「那是當然的,別安慰我!」
「可是還是要把面送去喔!」
無話可說,我就這樣掉入陷阱。
外送的目的地是跟拉麵店同一棟大樓的三樓,308號房。就如同他們所說:「去了就知道。」門上掛著巨大的看板。
【neet偵探事務所】
neet偵探事務所是用很可愛的字型寫的,底下則是一行謎樣的英文。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經過今天一整天腦袋已經麻痺得差不多的我,就算看到尼特族當偵探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我用裝了拉麵的拖盤一角按了電鈐,改裝成附相機的電鈐上閃爍著藍色的燈。根據阿哲學長的說明,這似乎是「可以進來」的表示。
門裡是細長型的單人房。因為冷氣很強,所以比外頭更冷。穿過冰箱、廚房和洗衣機並列的走廊盡頭,可以看到狹窄的房間。因為房間裡沒有隔間門,從玄關就可以看到高達天花板的電腦架,還有數不清的螢幕填滿了房間牆壁。
「拉麵送來了……」
「請進。」
房間內傳來女孩稚嫩的聲音。
手端托盤走到房間入口,這真是了不得的房間。三面牆壁被不明所以的機器、液晶螢幕和電線所覆蓋,僅剩的空間——房間中間的地板也被床所佔據。毛毯上放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布娃娃。彷彿被埋沒在布娃娃當中,穿著睡衣的背影轉頭過來。
就像洋娃娃一樣。小小的臉,大得不相稱的眼睛,令人不敢相信的雪白肌膚,纖細的手腳,流洩在床單上的柔順黑色長髮,卡通小熊圖案的淺藍色睡衣。我端著拖盤,盯著女孩看傻了眼。
女孩把放著鍵盤的可動式桌子挪到身邊,拉出另一張細長型的桌子到床上來,就像那種病床上附的小桌子。
「你杵在那裡幹嘛?我點的是蔥拉麵,可不記得點了個高中生形狀的裝飾品。」
「啊,嗯……拉麵要放在哪裡好?」
「你站那麼遠,覺得我的手看起來長到可以拿到你手上的碗公嗎?」
我被嫌棄了。可是已經不覺得生氣也不吃驚,而是超越這一切後感到精神舒爽。我把拖盤放在女孩面前的桌上,她拿起免洗筷盯著瞧了一會,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臉蛋充滿幹勁,握住筷子尖端的雙手用力使勁。可是當筷子被拉成「人」字型之後,就只是顫抖不已而分不開。這小女生究竟有多沒力氣?
「……我來幫你吧?」
穿睡衣的可愛女孩顯然在瞪我。
「你就是那種看到脆弱不會飛的雛鳥就想幫它飛翔,丟擲去之後就沉浸在自我滿足中的人吧?這種人最差勁了。當你得意洋洋地離開之後,小鳥就會掉到柏油路上摔死,可是你卻根本不會發現。要笨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是雙免洗筷,為什麼我得被說成這樣呢?可是我沒有反駁。她再次大口吸氣,用力分開免洗筷。
啪。
右邊的筷子斷了,這是常有的結果。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長短不一的筷子瞧了一會兒,之後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喂,別哭啦!
蘇,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擦溼潤的眼睛,開始吃(根本就只有蔥的)蔥拉麵。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又吊起眼睛瞪著我說:「你的興趣很差勁耶,默默地盯著別人吃飯很愉快嗎?」
「啊,對,對不起。」
當我要走出房間時,她這次又說:「你要去哪裡?你走了,吃完的碗公誰來收?這點也該稍微思考一下。」我搔了搔頭,只好背對床在房間入口蹲了下來。
一邊聽著睡衣女孩咬著蔥的聲音,一邊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不過是因為拒絕不了彩夏而跟了過來……不對,結果卻遭遇了很多事。我已經累了,當我正要墜入夢鄉時,女孩的聲音又再度傳來。
「鳴海,我吃完了。從冰箱裡拿飲料給我。」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咦,咦?」
「我說從冰箱裡拿飲料來。到別人家還睡著,你這傢伙真是厚臉皮。」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啊?可是我還是老實地遵從她的命令,因為實在累到連反抗的意願都沒了。開啟冰箱,裡面塞滿了容量三百五十毫升的深紅色罐子,其他什麼也沒有。我以為全部是可樂,其實都是dr.pepper(注:一種口味類似櫻桃可樂的氣泡飲料),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睡衣女孩一口氣喝乾dr.pepper,露出幸福的表情。光看到那張臉,就覺得什麼都可以原諒了。
「神在創世紀的時候,就是因為喝了dr.pepper才會在第七天休息。如果沒有dr.pepper,現在一星期一定會變成十二天左右。」
「是這樣嗎?」
「鳴海,你也喝吧!我家冰箱裡的不能分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哪裡有賣。」
不是請我喝喔?
「……對了!」我這時才驚覺:「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跟阿哲學長通電話的時候知道的嗎?不,那時候只有愛麗絲單方面的點菜,說完就掛了,沒有時間說到的我名字。
「藤島鳴海,十六歲,男,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體重五十一公斤,m中一年四班……」睡衣女孩流暢地說出我的基本資料——地址、電話號碼、學歷、家庭狀況。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彩夏說有新社員加入,我就調查了一下。學校裡的個人資訊這麼密集,保全措施卻如此疏漏,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我茫然地環視包圍房間的電腦所形成的厚壁。
「……你是駭客?」
「我不是駭客。」
睡衣女孩笑著搖搖頭。
「我是尼特族偵探。」
偵探說,愛麗絲一半是本名一半是假名。
「有子換個念法就是愛麗絲了(注:有子的日文發音為yuuko。但「有」亦可念做ari,「子」亦可念做su)。愛麗絲這個名字是從詹姆斯提普奇的本名借來的。」
「他是誰?」
愛麗絲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用看笨蛋的眼神看著我。
「他是小說家啦!門口的看板上不是寫著嗎?雖然只改了一個字,但那是很有名的句子呢!你沒讀過嗎?」
我歪著脖子,回想看板上寫的英文。
「你所謂的偵探……就是受人委託,調查各種案件羅?」
「我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尼特族偵探。就像調布跟田園調布是不一樣的地方,給我聽好。普通的偵探得四處打聽訊息、埋伏監視,東奔西跑地搜尋情報,找出目標。而尼特族偵探……」
愛麗絲挺起胸脯,朝身後填滿牆壁的機器揮揮手。
「不用離開房間半步就可以搜尋全世界,找出真相。你現在一定以為我只是太過依賴網路的繭居族吧?不用瞞我。」
「嗯……是啊。」
「哼,那是因為世俗之人無法理解偵探這種工作。偵探的本質是死者的代言人,將失去的語言從墓穴裡挖出,為了守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生者,為了安慰生者而侮辱死者,所以理應是不受歡迎也不被理解的工作……你現在露出繭居族還講什麼大道理的眼神喔?」
「不,我的眼神應該沒有那麼明顯。」
「真的嗎?」
「嗯。」
「可是,你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不用客氣,就問吧!因為職業的關係,我已經習慣連珠炮式的質問了。而我也會早早讓你絕望的。」
……絕望?
我沒有特別想問的問題,只是因為愛麗絲這個奇特女孩的滔滔不絕而有點嚇到。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我好像不問不行。環視這有如主機機房的房間之後,我問了最感疑問的事情。
「你……都吃些什麼?總是吃那些東西嗎?」
愛麗絲圓滾滾的雙眼瞪得更圓了。
「這點小事就是你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嗎?」
「……我覺得飲食很重要。」
「嗯,你說得對。你也是個怪人,跟彩夏說的有點不一樣。」
愛麗絲眯著眼睛望著我,看起來就像在微笑。
「補充營養只要喝dr.pepper就夠了。可是老闆很羅唆,所以我有時候也點些蔬菜吃吃。」
「難怪長不高……」
「你這個子高才優秀的偏見是從哪裡學來的?我可以舉出五十項矮冬瓜的優點跟高個子的缺點,如果你願意跟我辯論,我就接受挑戰。」
「不,對不起。」
我只是在內心想了想身高的事,結果自言自語說溜了嘴。
「那你的日常生活都是靠明老闆照顧嗎?」
愛麗絲挑起眉尾。
「你真沒禮貌。我都說我是尼特族偵探了,尼特族偵探是職業偵探喔!有實際的收入,也付給老闆相對的報酬。」
「咦,咦,可是你不是尼特族嗎?」尼特族不就是沒工作的人嗎?
「你從根本上就誤解尼特族了。neet中的第二個e是employment,也就是受僱。我是個人企業,不受此限,其他就看當事人怎麼想了。」
當事人的想法。
「………生活方式嗎?」
「在宏仔眼裡是如此。屠格涅夫也許會稱之為幻滅,杜斯托也夫斯基也許會稱之為地獄,塞特·毛姆也許會稱之為現實,而村上春樹也許會稱之為自身。我用的是不同的稱呼,但總之都跟有收入這件事無關。」
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穿睡衣的女孩靠偵探工作賺錢實在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對了,她好像對電腦跟網路很熟悉。
「你的眼神流露出懷疑。沒關係,馬上就有一個男人會來這裡委託我調查,你只要聽了就會相信我是偵探吧。」
「……咦?」
就在那時,彷彿算準時間似的,電鈐響了。我轉頭望向門口。
「去開門。」
「我?」
「事務所增加藍色燈光之外的歡迎方式應該也不錯。」
走到玄關開門的我,因為門外的三名男性而身體僵硬。正中間的年輕男子罩了件皮質短大衣,看起來比我稍微年長,眼神卻銳利如狼。站在他身後左右的兩個人,一個是肌肉有如石頭山的猛男,一個是電線杆似的高個男;兩人穿著一樣的灰色連帽上衣。
「這傢伙是誰?愛麗絲呢?」
狼開口了。我彷彿被他的視線射穿,嘴唇顫抖地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房間裡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唷,第四代,請進。」
被稱作第四代的男子向身後的兩人說:「在這裡等著。」便押著我進入房間。門關上之後,兩人從我視線中消失。關上門那一瞬間,我覺得好像被瞪了,手還抓著門把顫抖。
「鳴海,再拿一罐dr.pepper來。」
愛麗絲的聲音終著把我的手從門把上剝下來。
「喂,那個小鬼是誰?我們等一下要談工作吧?」
我把dr.pepper遞給愛麗絲時,坐在床邊的第四代用下巴指了指我,之後又轉過頭來對我說:「你給我出去一下。」
「咦?」
叫我去門外跟那兩個像熊一樣的保鏢做好朋友,等你們把事情談完?開什麼玩笑!
「第四代,你就當作那裡放了一尊高中生形狀的裝飾品,放輕鬆跟我談吧!」
「喂,愛麗絲,別開玩笑,你應該知道這不是可以讓外行人知道的事吧!」
「沒關係,鳴海只有今天當我的助手,我可以保證他口風很緊。」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助手的。
「不是那個問題。」
「要是那麼在意,用外行人聽不懂的話說明不就得了?反正你們那個行業裡充滿行話。如果你不想這樣,就去拜託別人。」
第四代一時露出為難的表情,用腳尖踢了踢床架。終著,他嘆了一口氣,開始說明。
我的確一點也聽不懂,都是一堆不知道的專有名詞和不懂意思的動詞,勉強聽懂的只有「抓到就做掉」,淨是些我不想聽懂的字眼。
「嗯。」
愛麗絲聽完一遍第四代的說明,喝完第二罐dr.pepper。
「我知道了。鳴海,你聽懂他剛剛說的話了嗎?」
我慌張地搖搖頭。
「是嗎?簡而言之就是有人瞞著第四代,在這一帶進行不知名的毒品買賣,所以第四代請我幫忙找出毒品交易的途徑。」
「你一解說不就沒意義了!」第四代大發雷霆,那也是當然的。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心想:太好了,終著有人好好教訓她了……「你幹嘛一臉高興的樣子!」第四代的怒氣轉向我。我只好退到走廊,躲到冰箱後面。
「嗯,因為我一早就有嚴重的偏頭痛,想要把第一個進來的人惹火好發洩一下,不管是誰都行。鳴海雖然是第一個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很會忍耐,都沒生氣。」
原來睡衣女孩的行為全都是故意的!
「下一個人剛好是你,所以才發洩在你身上,別在意。要是做了壞事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最喜歡你了。」
愛麗絲把兩腿伸出毛毯,甜甜一笑。就在這時,我被擊沉了(第四代大概也是)。第四代槌了毛毯好幾下,露出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的神情,站了起來。
「那你願意接受委託嗎?」
「我接下了,就交給我吧!」
「詳細情況我會再用mail寄給你,再見。」
第四代走到走廊,把我從冰箱後面拖了出去。他抓住我的左肩,用力到大拇指都陷進肉裡。
「啊,好……」
「我記住你的臉了,也會馬上查出你的住址。聽好了,你剛剛什麼都沒聽到。明白了嗎?」
狼的眼睛近在眼前,我顫抖地點了點頭。
「回答我!」
「我……我什麼也沒聽到。」
第四代把我往地上一丟,就走出房門。
「你沒事吧?」
當我精疲力竭地縮成一團,愛麗絲走來這麼問我。原來這傢伙會走路啊?我還以為她得了離開床就會死的病。
「總覺得好累。」
我的嘴裡冒出這句話。這是對今天一整天的真實感想。
「如果不這麼做,我怕你還是認定我只是過度依賴網路的繭居族啊,別介意啦!」
「不,我已經非常明白了。」
託彩夏的福,害我的人生踏入了不得了的世界。毒品買賣、偵探和駭客,我原本希望這些都只存在著我不知道的遙遠世界。
「只是為了讓我瞭解你的工作,就亂掰我是你助手、口風很緊……」
「我可不是亂掰。你的確口風很緊,這我可以確定。」
我抬頭看愛麗絲,她在笑。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她為什麼敢這麼說?
「喂,鳴海,第一次遇到我的人,每個人都一定會問:『你真的是尼特族嗎?為什麼會變成尼特族呢?』你是第一個沒問我的人。」
愛麗絲為了配合我眼睛的高度而蹲了下來。
「也許那只是因為你沒神經或是漠不關心,可是我——我們尼特族卻會很高興。與其同情我們,還不如別理我們。為什麼變成尼特族,那是連問都不需要問的,因為理由只有一個——神的記事本里關著我們的那一頁是這麼寫的:『工作就輸了。』沒有其他的理由。」
「……神的記事本?」
「這種說法不負責任到一個很棒的程度吧?」
把雙手和下巴枕在膝蓋上,愛麗絲微笑著說:
「所謂的尼特族呢,其實不是『什麼也不會做的人』,也不是『什麼都不想做的人』喔。」
端著放著空碗的拖盤走出neet偵探事務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星光被地面刺眼的光芒給蓋過,完全看不見。樓下的拉麵店變得非常熱鬧,可以聽見笑聲與怒吼從那裡傳來。
下了救生梯,發現第四代正坐在我剛才坐的尼特族專屬座位上。阿哲學長、少校、宏哥和第四代圍著中間的木頭臺子,似乎在做些什麼,遠遠就能聽見清脆鈴聲般的聲響。
「壯大哥!你不是說只玩五分鐘就好嗎!」
站在後面的保鏢石頭男朝第四代的耳邊怒吼。
「閉嘴,怎麼可以在連輸的時候回去!阿哲,還不快丟!」
「喔,四五六。」
「怎麼可能!」
碗公上千元大鈔交錯飛舞,原來他們在擲骰子。這四個人也互相認識嗎?
「藤島同學,明老闆做了新的冰淇淋,你要不要試吃?」
彩夏手拿冰淇淋甜桶跑了過來。我一邊舔著散發薔薇香氣的冰淇淋,一邊聽著骰子在碗公里叮噹作響。第四代滿臉通紅髮地出怪叫,宛如忍者丟出手裡劍般灑著鈔票。眼看這樣的光景,我竟不由自主地——覺得好像很愉快。
回家時,點著路燈的街道顯得十分黯淡。走在我兩步前的彩夏轉過頭來對我說:
「不好意思,明明要幫藤島同學辦歡迎會,今天卻意外地很忙……」
這麼說來,我好像都沒跟彩夏說上話。客人很多,連我都被派出去幫忙外送。
「對了,你也見到愛麗絲了吧?」
「嗯……是個怪胎。」我說不出別的感想。
「可是今天真了不得。拉麵店後面的確常聚集各式各樣有趣的人,不過難得像今天這樣幾乎全員到齊呢!藤島同學真是幸運。」
「那樣算幸運嗎?」
的確,今天一整天遇到的人、看到的臉早就超出我的腦容量,我卻記住了所有人。阿哲學長、明老闆、少校、宏哥、愛麗絲還有第四代。
「要是哥哥也能來就好了。」
哥哥?
「我哥哥也在休學之後成了尼特族,之前常在拉麵店和阿哲學長們一起鬼混。不過最近連家也不回,也不來店裡,手機也打不通。」
「難道聚集在那裡的人都會沒工作嗎……?」
沒來由的恐怖幻想。我哪一天也會休學,變成那樣嗎?
彩夏轉過頭來說:「你想過要休學嗎?」
「每天都在想。」
在路燈的逆光下,彩夏的臉上出現了陰影。
「……就算現在也是嗎?」
我一時語塞。無法馬上回答這件事實在很怪。
彩夏用懇切的目光凝視著我。
我栘開視線,撒了個謊:「現在……應該不這樣想了……吧!」
「是嗎。」彩夏露出溫柔的微笑。
「可是我覺得你沒必要在這時候撒謊喔。」
我啞口無言地停下腳步,彩夏也停了下來。正好站在兩根路燈的中間,兩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淡淡地交錯在一起。
「……為什麼?」
我只說出這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知道我在說謊?
「因為……那裡本來是我的地盤。」彩夏這麼說道。「我也是因為沒有其他社員這個原因而選擇加入園藝社,之後就一直待在屋頂上,想著休學之後要做什麼。所以在這方面,我可是早了你半年的前輩喔!」
我思索著彩夏為什麼能一邊微笑一邊說這種事。因為她跟我不一樣,可以若無其事地和班上其他人聊天,看起來就像呼吸那麼自然。
聽到我說出心裡的想法,她露出比剛剛更透明、像玻璃般的笑容。
「很簡單啊,藤島同學也做得到喔。生氣的時候就像一般人一樣怒吼,高興的時候就像一般人一樣大笑,有想要的東西說出來就好了。」
我低著頭,反覆思索著彩夏話中的意思。還是不懂。總覺得是十分多管閒事的話,雖然內容完全符合我現在的情況。
過了橋,我和彩夏互道再見。
我一邊目送彩夏跑向公車站的背影,一邊想著她像普通人一樣怒吼大笑的情景。那不是在勉強自己嗎?她的意思是要我也這麼做嗎?勉強自己配合同學講話,逼迫自己笑。
希望她不要再管我了。反正我就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