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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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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過了一個星期,進入十二月之後,我依然是園藝社的一員,這都是因為彩夏每天放學後都抓我去社團。為什麼她總是要來管我?我想破頭還是不明白。

由著沒有園藝方面的知識,所以我還是靠著欄杆,一如往常地眺望街景發呆。那天晴空萬里,只有兩三朵雲像剪貼畫似的貼在天空上,一直盯著看很是刺眼。

一直很想問彩夏:那天在從拉麵店回家的路上為什麼會那麼說?結果因為想不出合適的言辭,只好繼續遙望欄杆對面的景色。

「真是的,藤島同學你也來幫幫忙啊!」

彩夏一手拿著修枝用的剪刀,鼓著腮幫子說。

「……我不知道要幹嘛啊,花又都澆好了。」

「來幫忙插肥料安瓿(注:一次用量的單支裝藥劑)就好,一棵插一支。」

彩夏把肥料安瓿遞給我。安瓿長得像幕之內便當(注:意指豪華便當)裡附的小醬油瓶,只是裡面不是醬油而是黃綠色的液體。

「剪安瓿可是很難的喔!開口太大肥料一下子就會流光光,像我剪得這麼漂亮可是專家級的技術。」

彩夏一邊得意地說,一邊用剪刀稍微剪去安瓿的尖端。

「我負責剪,藤島同學負責插,努力工作吧!」

「我討厭工作。」

我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一邊把安瓿倒過來插進盆栽裡。

「藤島同學應該不是討厭工作,只是沒辦法想像自己工作的樣子吧!」

「您怎麼突然說得如此一針見血?」我一時慌張,敬語不禁脫口而出。

「因為我哥哥也說過一樣的話。不懂為什麼為了生活就一定得工作,所以高中唸了一半就休學,也不好好找工作,四處閒晃。」

不懂為什麼為了生活就一定得工作,我的確也這麼覺得。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能夠接受為了生活而不得不工作這個事實嗎?還是成為「花丸拉麵店」後面那一群人中的一分子呢?

我打了個冷顫,否定對將來的恐怖想像,把注意力放在插安瓿上。已經過了花季,枯萎的葉子跟莖幹都軟趴趴地倒在土上,現在是為了下個花季的準備期間。

「如果是我誤會了,在這裡先跟藤島同學說聲對不起。但是我想藤島同學跟我哥哥,大概是得了比討厭工作更嚴重的病。」

「咦?」原來這是一種病嗎?

「例如有些人小時候討厭吃蘿蔔或是芹菜,長大之後就敢吃了啊!可是如果是叫你吃長靴或是鑽石,那是一輩子也不可能做到的。這不光是喜歡或是討厭的問題而已,就算長大成人也不可能吃得下去。」

「你是說:『我沒辦法想像自己吃蘿蔔或是芹菜的樣子』嗎?」

「就是這個意思。」

「你可真會打比方,害我現在情緒很低落。」

「打起精神來!」彩夏拍了拍我的背。拜託,讓我情緒低到谷底的原因就是你啊!

「『花丸』的人好像都很喜歡藤島同學,大概是因為你們都散發出一樣的氣息吧!阿哲學長也叫我再帶你去。」

「我已經決定絕不再去第二次了。」再去一定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好啦!去啦!大家都在等你喔!」

到底是欣賞我哪一點?我幾乎都不主動開口,社交能力也很差啊!

「藤島同學沒有自己想像般封閉得跟鼠婦蟲一樣啦!」

「是嗎?」我可沒說自己像鼠婦蟲。

「對啊,而且還常常自言自語。」

我一不小心把安瓿插在自己的鞋子上。

「我……我常常自言自語嗎?」

「對啊,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你可以跟大家溝通的原因。你還好吧?臉色很差喔!」

我大概再也無法振作了。

「可是不好好地把想法說出來,是不會有人懂的喔!」

「我常常忘記要怎麼溝通。」我隨便回答。不過仔細想想,事情也的確是這樣。彩夏盯著我看了一會,嘆了一口氣。

「那就要好好練習啊!對吧?」

結果我還是隨波逐流,又跟彩夏一起去了拉麵店。那天「花丸」的廚房後門一個人也沒有,都已經傍晚了也還沒有客人來。

「鳴海又來啦?」

明老闆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切高麗菜一邊瞥了我一眼說道。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樣,用繃帶纏住胸部並罩了件背心,一副讓人有機可乘的打扮。

「算了,我之前就覺得你也會變成那樣。」

「變成那樣是怎樣?」

「現在還來得及喔!」明老闆只說了這句話。什麼還來得及?

「藤島同學只要好好練習說話的技巧,應該就不會變成尼特族了。」

彩夏說完就進到廚房,繫上圍裙。我嘆了口氣,坐到汽油桶上。隨你們怎麼說吧!

「對了,藤島同學要不要也來這裡打工?」

明老闆馬上回答:「鳴海一副不會做事的樣子,店裡不需要這種人。」

我無精打采地拿著湯匙攪拌咖啡冰淇淋,明老闆端著碗公從廚房探出頭來。

「對了,還是有你可以做的事。」

「什麼事?」

「把這個拿去給愛麗絲。」

碗裡是盛滿了蔬菜的日式擔擔麵,這次還放了一點麵條。

「上次你端去的時候,愛麗絲全都吃光了。那傢伙之前總是沒吃完,所以今天也拜託你了。要是碗裡有剩,我就揍你喔!」

「這是什麼?我點的是擔擔麵,可是不要面、胡蘿蔔、木耳跟絞肉。」

愛麗絲鼓著臉頰,盯著碗裡的食物。

那天事務所裡的冷氣也很強,但是愛麗絲只穿了件小熊圖案的睡衣。這樣不會冷嗎?

「可是這裡面明明有面跟肉跟其他東西!請你說出讓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明老闆擔心你營養不良。」

「哦,所以是有所謂營養不良的標準羅?那就連比較標準全都給我說明一下。我先說清楚,只靠dr.pepper活了十幾年的我可是不會輕易屈服著多數派的意見,別想用那種爛理由說服我,我會徹底推翻你的論點的。」

我嘆了口氣。雖然不清楚愛麗絲到底是不是偵探,但是這小女生的話可真多。早就知道不可能說服她,所以我很快就使出明老闆敦我的殺手鐧。

「明老闆說不吃光就沒有冰淇淋。」

愛麗絲的表情僵硬,嘴唇發抖。

「……太、太卑劣了,根據刑法第二百二十二條,這已經構成威脅罪,也觸犯了獨佔禁止法中不得組合販售商品的規定。」

淚汪汪的愛麗絲揮動雙手,列舉一條又一條可疑的法律。我因為覺得很有趣,就暫時安靜地觀賞愛麗絲的一舉一動。

大概是放棄爭辯了吧?愛麗絲噘著嘴拿起筷子。

「拿dr.pepper來!三罐!」

「你吃飯之前就要喝嗎?」

「我要一邊吃一邊喝!胡蘿蔔跟肉哪能直接吃下去!」

一手拿著深紅的罐子,一邊含淚吃擔擔麵的愛麗絲可是很值得一看的。

「不要盯著我瞧!」

愛麗絲迅速喝掉第一罐dr·pepper,抓起空罐朝我丟來,我只好一邊忍著笑一邊轉身背對她。不過愛麗絲可真是偏食啊!她真的是地球人嗎?

「在學校吃營養午餐的時候你都怎麼辦?沒捱罵嗎?」

突然想到的我開口問了愛麗絲。

愛麗絲沉默了一會,回答我:

「我沒上過學。」

「咦?」

「我雖然知道什麼是營養午餐,但是從出生以來就沒有進過任何教育機構。」

我是不覺得愛麗絲會過正經的人生,但沒想到她連小學都沒上。

「照阿哲的話來說,連小學都沒畢業的尼特族才是最高等的樣子。哼,我對這種排名一點興趣也沒有。」

不過,我也隱約覺得這傢伙如果乖乖升學,一定也會認為普通的人生很無趣。

「沒那回事,我不會瞧不起普通的事物。」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來。似乎又一不小心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可是很認真地想過應該要念完小學和國中的。我雖然討厭愚昧,但是普通跟愚昧是不相關的。上學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也是我的缺憾。當同年紀的人都在接受義務教育的時候,你想我在幹什麼?」

愛麗絲停了下來,吸了一根麵條,苦著臉配dr.pepper嚥了下去。她似乎在詢問我的意見。

「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好太太?」

愛麗絲差點把嘴裡的食物噴了出來。

「……你的幽默感真是奇妙,難怪會被周遭的人疏遠。我深深地同情你。」

我被同情了,不過愛麗絲說得一點也沒錯。

「那麼正確答案是什麼呢?」

「咦?啊,正確答案如你所見——開啟網路世界的視窗,四處觀察限定而扭曲的世界。」

愛麗絲望著身後堆滿整片牆壁的黑色機器。

「……每天都一直看嗎?」

「我的『每天一直看』比你想像中的嚴肅多了。著是,我的生活就是隻把情報儲存進體內,把自己的無力感用dr.pepper灌進胃裡。我一直在尋找自己生存的意義。你知道嗎?地球上每三點六秒就有一個小孩因為貧困而死,其實這都是『我的錯』。」

「……啊?」

我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這傢伙在胡言亂語什麼?

「這純粹只是可能性的問題。你聽好了,如果我有足夠的資金和生產糧食的管道,就可以拯救快要餓死的小孩。我不擔心貧困問題,也不是聖人。再說一次,這純粹只是可能性的問題。如果我有足夠的能力,就可以拯救瀕臨死亡的小孩,所以小孩死掉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同理,飛機遭到恐怖分子挾持而撞進高樓大廈裡,也是因為我沒有能力阻止;因為地震或海嘯而造成莫大災害,也是因為我沒有預知的能力。」

純粹是可能性的問題。

但是如果照這樣說,所有的事情不就都是愛麗絲的錯了嗎?

「我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天,耗費時間確認自己的無能為力。正確算來一共經過了八年左右吧?我想知道如此無用的我究競能為這個世界做什麼,例如可以為無力地死去的人做些什麼,或是根本不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花了八年。太笨了。

「因為感受到極限,所以我就離家出走了。把自己封閉在新的堡壘裡,繼續向世界開啟視窗。哼哼,其實我現在被家人追趕,所以不得已也朝現實世界開啟門戶。」

愛麗絲自嘲地笑了,望向並排在床右邊地板上的無數立方體小螢幕。因為螢幕很小,我一時看不出來是什麼,直到螢幕上出現「花丸」的門簾,我才發現那是大樓四周的景物。總共六臺監視錄影機所拍攝的即時畫面,還包括與隔壁大樓的縫隙跟內側。

「被追趕……?」

「因為家裡的人也不是笨蛋,大概早就知道我躲在哪裡了。這都是為了防範他們採用不文明手段的措施啦!著是我逃出家門,逃離自己的無力感,逃離因為我的無用而持續失去的世界……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找不出答案,所以……」

我吃驚地望著愛麗絲的臉龐。

這傢伙是認真的,雖然我以為她至今說的話都是開玩笑。

「所以我選擇當偵探。」

「……對不起,你的話太跳躍了,我跟不上。」

「你不懂嗎?這世上只有兩種工作可以對已經死亡或是失去的事物做些什麼,那就是作家跟偵探;作家可以在夢中讓它們復活,偵探可以把它們從墳墓裡挖出來還原真正的訊息。這是宗教

領袖、政客、葬儀社或是消防隊都做不到的事。」

我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愛麗絲寂寞地低下頭,用筷子攪拌碗裡的食物。

「可是有時候我還是覺得很不安。所謂的偵探,只能針對已經失去的事物行動不是嗎?不能解決還沒發生的事,也不能挖掘還沒蓋奸的墳墓。所以對著未來可能深受傷害的人,我還是一樣無能為力。」

愛麗絲之後就安靜下來,把注意力放在碗裡的食物。我難以自容地再度轉過身去,愛麗絲咀嚼高麗菜的聲音聽來很悲傷。

花了很長的時間,愛麗絲終著清空碗裡的食物。我沉默地交出一直藏著的香草冰淇淋,但是愛麗絲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碰也不碰,反而拾起頭來直盯著我的臉瞧。

「咦……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我為什麼會告訴你這麼多。」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想過愛麗絲會告訴我這麼多自己的事,害我有點擔心這睡衣女孩的未來——雖然我完全沒有資格擔心別人。

「你在想什麼就直說吧!我不介意。」

「嗯。」雖然有點遲疑,我還是老實說了,因為我知道客氣的謊言有多傷人。「你說得太抽象了,我根本就聽不懂。」

我以為愛麗彩會丟來第二個空罐,但是她卻笑出聲來。在床單上的長長黑髮都亂了,愛麗絲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一邊說:

「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光是聽彩夏的描述,我還以為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哩!看來似乎不盡如此。」

「彩夏……跟你說了什麼?」

「哼,你介意啊?真意外。我以為你對別人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

愛麗絲促狹地笑了。

「我當然不介意。」我忍不住回嘴。

「是嗎?那麼我就沒必要告訴你了。」

我咬住下唇,發現自己很焦躁。我當然在意彩夏對我的看法。愛麗絲彷彿看穿我的心思,終著開了口。

「……彩夏說你跟阿俊很像。」

「阿俊?那是誰?」

「彩夏的哥哥啦!也是中輟生,常常跟阿哲他們混在一起,但最近都沒看到人。對了,沒用、不高興就不講話、常常自言自語還有老是給彩夏添麻煩這些地方都很像。」

愛麗絲說得很過分。我想起彩夏描述哥哥時的情形,心情很複雜。所以彩夏是因為擔心跟哥哥很像的我,那天在屋頂上才邀我進園藝社嗎?總覺得自己想的事情很無聊。

「你不用在意,並沒有那麼像,而且你也不是尼特族。」愛麗絲對著沉默不語的我說。「阿俊也沒你頑固,至少……」

愛麗絲突然閉上嘴,眼睛一直注視床邊的監視器。

「……怎麼了嗎?」

「說人人到,阿俊來了。」

「咦?」

「那傢伙怎麼會從裡面出來呢?」

我也跟著愛麗絲盯著螢幕瞧,顯示出瘦弱人影的是右邊數來的第三個箱子。畫面左下方可以看到汽油桶的周圍,是從上方拍攝尼特族聚集地出入口的畫面。穿著深藍色連帽上衣的人影一直站在大廈縫隙深處,動也不動。

「鳴海,去給我抓住那傢伙。他大概想就這樣回去。」

「為什麼……」

「因為彩夏擔心他,不要多問,趕快去吧!」

我走下逃生梯時,人影正背對我朝大廈縫隙的深處走去。我一邊撥開垃圾袋小山,一邊跑向那個人。

「喂!」

穿著運動上衣的身影抖了一下,轉過頭來。青白消瘦的臉龐,眼鏡後那對神經質的眼神遊移不定。一看就知道是彩夏的哥哥,因為眼睛根本長得一模一樣。因為對方太畏縮,搭訕的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哥哥?」

彩夏的聲音響起。我轉過身,彩夏穿著圍裙從廚房後門探出半個身子來。

彩夏的哥哥——阿俊嘆了口氣,似乎放棄了什麼。

「哥哥來之前先打通電話就好了。」

「我手機被停了,因為現在沒繳錢。」

彩夏把阿俊從大廈的縫隙中拉了出來,偷偷從錢包裡拿出幾張鈔票來交給他。哇,竟然有這麼沒用的哥哥,我只好假裝沒看到。

回到拉麵店的阿俊,在逃生梯上坐了下來,向廚房說:「明老闆,請我吃個冰淇淋吧!喉嚨好乾。」走出廚房的明老闆蹙著眉,直勾勾地盯著阿俊說:「你又吃了什麼怪東西吧?吃冰的話等一下又會嘔吐。」說完就轉身回廚房。

彩夏說:「哥哥,等我一下,我弄點熱的東西給你吃。」說完也回到廚房。

阿俊咂了咂嘴,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塑膠袋,把塑膠袋裡的藥丸掰成一半弄碎,連水也不喝就吞了下去,吃完藥之後就一直盯著我看。

「之前聽彩夏說過你的事,你們是同一個社團的嗎?」

阿俊終著對我開口,我有點緊張地點點頭。

「是喔,原來你就是鳴海。」

我心想,彩夏對阿俊說了些什麼呢?

「那傢伙很笨,跟她在一起很辛苦吧?」

我搖搖頭,阿俊望著冬天佈滿雲朵的天空發出乾笑,那笑聲感覺就像用冰冷的金屬棒搔背。

之後我們的對話(?)中斷了。阿俊駝著背,把雙手插進運動上衣的口袋裡。一邊游移不安定的眼神,一邊抖腳。我偷偷地觀察阿俊的側面。

跟我很像嗎?

不懂,也許很像吧?年紀大概大我一兩歲,可是皮膚看起來又幹又粗,也沒有血色。難怪彩夏會擔心。

「喔?稀客耶!」

聲音突然從我們背後傳來。我轉過頭去,阿哲學長一如往常穿著短袖t恤,宏哥穿著皮外套,而少校一身西伯利亞駐軍的打扮,三個人一起走進大廈間的縫隙。

「阿俊,你之前都在幹嘛?」

「沒有啊,就很多事在忙。」

對著阿哲學長的詢問,阿俊栘開眼神,曖昧地回答。

阿哲學長看看我又看了看阿俊,接著說:「鳴海又來啦!這麼一來,中輟生三人都到齊了,果然尼特族就是要中學畢業才是正統啊!」

「我還沒休學,不要拿我跟你們混為一談!」

我的抗議三兩下就被無視了。

「就是因為阿哲哥這樣說,量產型的尼特族才會增加啦!不可以等他什麼時候休學,要想辦法讓他主動休學!」「吵死了,高中畢業的。想打架嗎?」少校跟阿哲學長莫名奇妙地起了爭執。

「難得阿俊也在,好久沒去遊樂場了,一起去吧!」宏哥提議道。「我學會了新的連環技,還可以使出超級必殺技,現在可以打敗阿俊了喔!」

「咦,不要啦,唉呦!」

阿俊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只是被阿哲學長拉著手臂,勉強站了起來。

「鳴海也會一起去吧?」

「去哪裡?」彩夏慌慌張張地從廚房飛奔而出。

宏哥微笑地回答:「遊樂場。」

「哥哥也要去嗎?」

「我們趕快走吧!」

阿俊覺得很麻煩似的瞥了彩夏一眼,很快地走到了大街上。

我被帶去車站購物中心裡的遊樂場。一樓被夾娃娃機跟大頭貼機佔據,二樓一半左右都是大型機臺的音樂遊戲、連線遊戲和賽車遊戲,舊款的遊戲機都被擠到了角落。

阿俊是格鬥技遊戲之神,阿哲學長和宏哥輪番上陣挑戰,也都打不贏他。

少校把阿俊拉到鋼彈的對戰遊戲機檯前,自信滿滿地要挑戰,可是一樣被打得很慘。操作薩克2的阿俊宛如新人類般反應靈敏,讓人不禁懷疑他背後是不是還有一對眼睛。阿俊一開始本來不想玩,連贏幾場之後眼神就變得很詭異,還不停發出怪聲。跟少校的對戰連贏六場之後,原以為阿俊又會發出討人厭的笑聲,結果他卻突然臉色發青,丟下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間」,就放著進行中的遊戲跑掉了。

「……那傢伙,又在搞鬼了。」阿哲學長擔心地說。

「搞什麼鬼?」

「那傢伙以前在網路上買過合法藥品。(注:所謂的合法藥品就是毒品,其實並不合法,只是業者為了宣傳而採用的說法)」

我稍微想起阿俊剛剛吞下的藥錠,那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合法藥品吧。我擔心了起來。

「我去看看阿俊的情況。」

阿俊一臉蒼白地從廁所裡出來,嘴角有點溼潤,聞起來酸酸的,大概是吐了吧。

阿俊說:「我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因為不放心,就跟著到外面去了。

夕陽西下,路上擠滿了車子,平克勞斯貝的聖誕歌曲和紅綠色的裝飾燈光流洩在擠滿了人行道的人群身上。阿俊在遊樂場外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喝了一口在自動販賣機買的芬達汽水。阿俊的視線又四處游移,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你沒事吧?」

「他們看起來就像停止不動一樣。」

「咦?」

「對方的角色看起來就像停止不動一樣。真的,我連一個點的移動都看得見。就算閉上眼睛,光聽聲音大概也會贏。」

說完之後又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你常常跟阿哲他們混在一起嗎?」

阿俊一邊打嗝一邊問我。

「沒有……最近才剛認識的。」

「不過你們看起來倒是很熟的樣子。」

阿傻笑了。我看起來跟他們混得那麼熟嗎?

「……我也是蹺課去打電動,不知不覺就跟大家玩在一塊了。他們教了我很多事情,你也來玩格鬥遊戲吧!下次我教你。」

我有點害羞,眼睛向下看著膝蓋。如果可以每天這樣玩,就算高中被退學,就算之後會變成尼特族,那也——不見得是壞事。

「阿俊,你之後還會來『花丸』嗎?」

「咦?啊……嗯嗯,對喔,對耶,我已經……」

對著我的詢問,阿俊的眼神看似望向遠方。

「忘記了,因為很久沒跟大家見面了……」

阿俊的話突然中斷,猛烈地咳了起來。後來咳嗽停了,呼吸還是很喘,佝僂的背上下晃動。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來回地撫摸他套著運動上衣的背。

阿俊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塑膠袋,這次是配芬達把一整顆藥灌下去。我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碳酸飲料潑在阿俊的牛仔褲上發出咻咻的聲音,他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過往的行人紛紛盯著我們瞧。

阿俊的身體終著停止顫抖。

「……angel·fix。」

「那是什麼?」

「這個啦!名字很棒吧!帶你去天堂。」

阿俊把袋子裡僅存的兩顆藥丸貼近我的臉龐,淡粉紅色的小藥丸上刻著翅膀圖案跟的字樣。

「你要嗎?我可以算你便宜點。」

「不用了……那不是什麼正常的藥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毒品,大家都太大驚小怪了,不過是合法藥品罷了。」

我嚥下苦澀的口水。

「為什麼?這種藥……」

「你問我為什麼?你、你啊……」阿俊說的話都糊在一起了。「你覺得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在世上呢?」

不知道阿俊突然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只好保持沉默。

「人的腦子裡啊,有一種叫做報償性神經系統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a10神經系統。吃了好吃的東西、被人讚美或是買到想要的東西,神經就會合成傳導物質,化為訊號讓我們產生幸福的感覺。相反的,精神分裂或是憂鬱就是多巴胺的效果降低造成的。簡而言之,不論再怎麼努力追求幸福,如果腦袋沒有好好組成傳導物質,我們就不會覺得幸福,所以我們是為了刺激a10神經系統而活下去的。」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阿俊的臉瞧。看得出來阿俊的目光焦點已經不在我身上了,他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阿俊和剛才判若兩人,變得很饒舌。

「所以呢,只要靠藥物就好啦!又直接又明白,馬上獲得快感。不用努力工作賺錢,也不用找女生結婚,只要靠藥物就能得到相同的結果。但過程不一樣,沒有痛苦也不花時間。藥物是完美的。像我這種人,高中被退學、打工被開除,只有國中畢業也找不到工作,不過我也沒心找就是了。只有天使不會歧視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阿俊舉起裝了粉紅色藥丸的袋子遮住夜晚的燈光,我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搖了起來。

「我沒事啦,好痛喔,不要再搖了。」

我沒事、我沒事,阿俊彷彿打著拍子唱歌似的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對了,我有事情要問你,最近在拉麵店有沒有看到那個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黑道頭子?」

「……你是說第四代嗎?」

我告訴阿俊第四代造訪愛麗絲房間的事。

「搞什麼,原來你連第四代跟愛麗絲都知道啊!那就好,我想問的也只有這件事。哈哈哈,你完全成了那裡的一分子了呢!」

阿俊走向人行道,朝夜空發出嚇人的大笑。路人蹙著眉頭遠遠地繞過我們,在我們身邊空出了半圓形的空問。

「彩夏跟大家還處得來嗎?」

我點點頭。

「那傢伙在學校裡不會特別孤僻嗎?」

雖然有點怪,可是彩夏跟我不一樣,她可以很自然地和班上同學開開心心地聊天。

「是喔?為什麼呢?那傢伙國中的時候也曾拒絕上學,為什麼呢?她什麼時候變成正常人了?還想把我拉去學校。我根本就做不到,又不是自己喜歡不上學的。我說要休學她就發脾氣,真是的,羅嗦也要有個限度。」

聽完阿俊這番話,坐著的我全身僵硬。阿俊一邊高聲大笑,一邊站起來走進人群,朝外面的大馬路前進。眼看著阿俊的頭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卻只是呆呆地望著那樣的情景。

在一片喧囂中仍可聽見阿俊嚇人的尖銳笑聲。我連忙站起來,撥開人群去追他。事情不妙了。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有問題。

附近的路人似乎也從笑聲中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事。阿俊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身邊出現了一塊圓形的空間,就像是套著一個看不見的巨大游泳圈。人潮停滯不前,我無法接近阿俊。

阿俊被包裹在一層不可思議的膜之中,彈向黃燈的斑馬線。黃燈一瞬間變成紅燈,駕駛紛紛向阿俊按喇叭。阿俊一邊笑一邊歪歪倒倒地走向斑馬線的另一端,而站在這一端的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盯著他瞧。

等待綠燈亮起的人群發出了小小的聲音,可是阿俊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兩旁不耐煩的喇叭聲和穿過十字路口的車輛之中。阿俊的身影一消失,大家彷彿就忘了那可怕的笑聲。這個城市的人對怪人很寬容,因為一一在意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

然而,有個男人卻一直面帶微笑地盯著阿俊瞧,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個男人很年輕,就在我身邊跨出斑馬線半步等紅燈。他身著高階喀什米爾羊毛大衣,雙頰消瘦、下巴尖銳的臉上戴著無框眼鏡。

我和男人只在一瞬間四目相交,就足以讓我全身打冷顫。理由我不明白,但是我感受到男人眼睛深處蘊含著某種讓我不舒服的東西。

音樂聲自男人胸前響起,是節奏沉穩的吉他撥絃音。男人拿出手機接了起來:「喂……是啊,我已經找到篠崎了,撿到他馬上就回去。嗯?蒸餾先關起來,等我回去再說。繼續分裝,你知道貨不夠吧?是啊,嗯……」

只聽過一次就忘不了的聲音,彷彿帶刺般令人不快。男人一邊講電話一邊跨出步伐,而我被後面的人推擠,差點仆倒在車道上,趕緊抓住人行道旁的護欄。燈號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已經變成綠燈,人潮湧向斑馬線。

可是我動彈不得。男人的話語留在耳邊揮之不去,我雙腿發抖,一步也走不了。

那個男人的確說了:「篠崎。」他認識阿俊嗎?但他究竟是誰?

我腦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喂!阿俊呢?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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