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聲音朝向站在街頭不知所措的我傳來。轉過頭去,阿哲學長、宏哥和少校都在。
「……他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終著發出聲音來。說明阿俊的情況後,阿哲學長露出傻眼的表情,搔搔頭。
「可別嗑了藥之後在大街上發起瘋來啊,那個笨蛋……」
可是我沒提到那個戴眼鏡的怪男人,因為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校說:「我們還是去找他吧?」
宏哥晃晃手機:「可是電話打不通喔!」
三個人幾乎同時望向塞滿行人的大街,在這條街上找到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阿哲學長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鳴海,你先回『花丸』,隨便應付一下彩夏。」
「可,可是……」
「別說得讓她太擔心,我們去找阿俊。」
我還來不及答腔,三個人就消失在人潮之中,找阿俊去了。
回到拉麵店之後,店裡黑漆漆地一個客人也沒有,也不見彩夏的蹤影。明老闆在廚房裡攪拌著盆子裡的奶油。
「我跟彩夏說,今天都沒客人,可以先回家去。可是她說阿俊也許會回來,所以在上面等。」
「上面是指愛麗絲的事務所嗎?」
「嗯。」
彩夏坐在事務所的床上,讓愛麗絲坐在自己大腿上,梳著愛麗絲的長髮。
「哥哥已經走了嗎?他去哪裡了?」
「彩夏,好痛,你扯到我的頭髮了。」愛麗絲縮了縮脖子抗議道。
「啊,對不起。」
彩夏的個子不算高,但是相形之下還是可以看出愛麗絲的嬌小,真的就跟洋娃娃一樣。
「哥哥有說他現在住哪裡嗎?」
「……我不是很清楚。」
我支吾其詞。嗑了怪藥之後又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不知道去了哪裡,這樣的事實真的很難說出口。
「真令人頭痛,好歹留個聯絡方式給我啊!」
但阿俊似乎覺得彩夏很煩。那究竟是真心話呢?還是嗑藥之後的胡言亂語呢?
「彩夏啊,你就別管那個徒然長了手腳又戴著眼鏡的愚昧男人了,血緣關係正是人類應該最先打破的愚蠢信仰基石。」
「愛麗絲,不可以轉過來!」
「嗚——」
愛麗絲想轉過頭來看彩夏,可是頭被彩夏壓住不能動,所以臉色看起來很差。
「如果可以順便不管我的頭髮,我會很高興的。」
「不行啦!難得你留了一頭這麼漂亮的長髮,不好好梳理的話馬上就會變得蓬蓬亂亂的了。我給你的洗髮精跟潤髮乳,你有乖乖用吧?」
「好管閒事也要有個限度,真是的!」
愛麗絲髮出厭惡似的聲音,卻又乖乖地坐在彩夏的大腿上。世界上有一種人就是好管閒事,無法拋下他人不顧,彩夏就是其中之一。應該就只是這樣。
當我正準備走出事務所,彩夏說她也要回家了。
走下逃生梯的時候,彩夏的書包裡傳來手機鈴聲。
「……喂喂?」
『喂,彩夏?是我……』
手機裡阿俊的聲音非常大,連我都聽得到。藥效大概還在,他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開朗。
「哥哥?」
『這是墓見坂先生的手機,所以不能講太久。我現在人在他這裡,跟媽媽也說一聲。』
「啊,可是哥哥……」
電話掛了,跟打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彩夏沉默地看看手機,然後看看我,露出為難的笑容,我不由得撇過頭去。
「阿俊打來的嗎?」
「嗯。好像在墓見坂那裡。」
墓見坂?
「嗯——我也只見過他兩三次面,不是很熟,應該是大學生。他對罌粟花很熟,以後大概會成為學者吧?」
「那你知道他們在哪裡羅?」
「不,我不知道,電話上又是來電號碼保密……我也沒辦法打回去,哥哥真過分。」
彩夏難過地皺起眉頭,把手機放回包包裡。
「每次都這樣,總是什麼都不說就消失不見。」
我在心裡想著:應該是因為他覺得你很煩吧。彩夏看看我的臉,歪了歪頭。
「你剛剛說什麼?」
我裝出「什麼也沒說」的表情,也許是我又洩漏了心裡的聲音。
「……哥哥應該跟你說了些什麼吧?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
我沉默地低下頭來。
「真是的,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嚥下口水,抬起視線。
「……聽說你國中的時候拒絕上學。」
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彩夏的表情一時凍住了,並露出想要掩飾焦急的不自然笑容。
「我、我的事嗎?咦,嗯,那是……」
阿俊已經沒救了,但如果是我——
「你覺得如果是我就還有救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轉身背對彩夏,加快腳步走下逃生梯。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藤島同學!」
我甩開追來的彩夏的呼喚,跑出大樓。一個人回家的路上,阿俊跟彩夏的話混在一起,一直在我腦袋裡團團轉。
第二天,我本想蹺掉第五堂跟第六堂的化學課直接回家。因為心情還沒準備好,不想跟彩夏獨處。
可是午休一開始,附近的男生就跑來找我講話,結果錯失了逃出教室的時機。
「藤島啊,我昨天在遊樂場看到你,你跟一宮學長在一起對吧?」
「啊,我也看到了。你認識一宮學長嗎?好羨慕你喔!」
「呃,嗯?」
最近班上同學變得常來找我講話,但是我還沒習慣。正確地說是還沒記住大家的名字,所以一講話就覺得好像做了虧心事。可是我還是勉強回答:
「你們說的是阿哲學長嗎?對吧?你們認識他嗎?」
「當然知道,一宮學長超有名的,聽說之前還有拳擊中心派人來挖角。」
「對,他是傳奇人物。之前好像幹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聽說體育教師休息室變成組合式拼裝屋,就是因為被一宮學長弄壞的。」
「聽說後門一直關著也是因為被一宮學長打壞,所以歪掉了打不開。」
「校長會禿頭也是因為一宮學長。」
阿、阿哲學長那麼有名啊?
「藤島為什麼會認識一宮學長啊?」
那是因為……
「因為一宮學長常去彩夏打工的地方嗎?對吧?」
女生們也加入談話。
「是拉麵店吧?我去過一次。」「店長超漂亮的。」「真的嗎?下次我也要去。」「好吃嗎?」「冰淇淋很好吃。」「為什麼是冰淇淋很好吃?不是拉麵店嗎?」
可是身為當事人的彩夏卻默不吭聲,都不加入對話。班上同學無視著我和彩夏,聊得沒完沒了。就在大家吵吵鬧鬧的時候,第五堂課的鈴聲響起,化學老師也走進了教室。
結果想逃也逃不走,就這樣到了放學時間。如果是平常,彩夏一定會馬上把我拉去園藝社,但是今天的她只是稍微看了看我的臉,就戴上臂章沉默地走出教室了。
「你們吵架啦?」
坐我前面的男生漫不經心地問我,我搖了搖頭。班上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要是就這樣直接回家,氣氛似乎會更糟。我只好把包包留在教室裡,去中庭找彩夏。
彩夏手拿鏟子,蹲在花圃的邊緣。我也在花圃邊的紅磚上坐下,一直看著處著準備期間的花花草草,完全想不出該如何啟齒。
先開口的是彩夏。
「藤島同學還記不得班上所有同學的名字吧?」
「……你怎麼知道?」
「從你講話的方式感覺到的。」
可是那有什麼問題嗎?
「不記得名字也沒關係,只是你跟大家講話的時候警戒心好強,好像隔著一層牆在講話。昨天也是這樣——」
彩夏還介意著昨天的事……其實我也一樣。阿俊所說的話還縈繞在我耳邊。
「……為什麼那麼在意我的事呢?無法融入學校生活的傢伙就那麼礙眼嗎?」
一說出口,我就覺得講得有點重了。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剋制不住自己。彩夏傻傻地張著嘴愣了三秒後,突然臉紅了。
「你為什麼會問這種事呢?」
竟然問我為什麼。
「我只能隔著牆跟大家講話,這樣有礙著誰嗎?」
「……礙著我了!」
彩夏滿臉通紅地回答。
「……你礙著我了!」
彩夏語氣變得強硬,又再重複了一次。我嘴巴半開,只能呆呆地盯著她的嘴唇。這傢伙在說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不用跟班上同學混熟無所謂,但是跟我講話的時候防備心能不能不要那麼重?那樣讓我覺得好寂寞。」
「……為什麼?」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難道你不懂嗎?」
彩夏站了起來,放大聲音。好幾個在中庭的學生把視線栘到我們身上,我像壞掉的電風扇一樣搖著頭。我不懂彩夏為什麼覺得寂寞,也不懂她為什麼要生氣。只是被含淚的雙眼盯著瞧,肺裡的空氣好像結凍了一樣。
「我……咦?啊,為……為什麼?」混亂的思考就像囈語一般流洩,我站了起來。
「……我搞不懂啦!」
「算了,不懂就算了。」
臉頰被染成夕陽般顏色的彩夏咬著下唇搖了搖頭。我僵硬不動時,彩夏拿起放在花圃旁長凳上的包包,突然轉身跑開。
「……等一下!」
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伸手抓住彩夏的手臂,彩夏粗暴地揮開我的手。「唰!」一陣東西撕破的聲音傳來,寒氣瞬間傳遍我全身。
黃色的物體掉落在泥土上。
園藝委員的臂章變成黃色的破布。
「啊……」
轉過身來的彩夏,用手搗著嘴,低頭望著臂章瞧了一會。當我拾起頭來想說些什麼時,彩夏又急忙轉身跑了出去,轉眼間就消失在校門的另一邊。
被留下的我蹲在冬日晴陽下發呆,反芻著彩夏剛說的話。我想了很多遍,還是不懂彩夏哭泣的理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呆立了一會,無力地撿起鏟子跟臂章。本想彩夏也許馬上就會回來,就算只剩下我還是做做園藝社的工作吧!可是我會的也只有澆水跟除草而已,這些事情一做完,我的心就好像開了一個洞。
直到夕陽西沉,彩夏還是沒回來。
走進好久沒去的電腦教室,試著在窗邊的位子上坐下,卻怎麼也提不起勁把電腦開啟。原來只有一個人的電腦教室是如此安靜。
我把破了的臂章攤在桌上。究竟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彩夏要生氣呢?我越想越生氣。不把話說清楚就突然哭起來,我也很頭痛。也不懂是不是自己的錯,不,應該是我的錯。如果無法繼續保持沉默,我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我想到了。
這樣不就等著回到一個人的日子了嗎?
可是房裡的寂靜彷彿要把我壓垮,無法忍受的我把臂章塞進口袋,走出電腦教室。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去車站。公車站四周擠滿了等著過馬路的人,有時候就像柵門開了一樣突然湧出人群。
馬路上交雜著車子的排氣聲、幾百人的腳步聲、手機店員的叫賣聲和聖誕歌曲的音樂聲,走在路上的我背脊和肩膀一直遭受推擠,只能搖搖晃晃地前進。突然有種獨自呆立在冬季無人荒野的錯覺。
我搖搖頭,穿過斑馬線,定進街道中心的遊樂場。
我記得投了幾次百圓硬幣,卻不記得自己玩了什麼遊戲。手頭上的百圓硬幣用光之後,我坐在椅子上,靠著牆,一直盯著遊戲結束的畫面。
遇到彩夏之前,我都怎麼打發一個人的時間呢?我竟然想不起來,真是令人不敢置信。我不知道如果直接去拉麵店,突然遇到彩夏該怎麼道歉,所以只好憂愁地窩在遊樂場。因為彩夏根本不跟我講話。
我就這樣疲倦地靠在牆壁上,直到遊樂場播放「晚安曲」才離開。
已經過了晚上十二點,距離車站較遠處的街道早已在深夜中沉寂。我走到花丸拉麵店附近,從大樓之間偷看店裡的情況。門簾已經拿下,一片黑暗中只有廚房裡點了一盞燈?可以看到明老闆。店裡沒有其他人,已經是關門打烊的時間了。
我這是在幹嘛啊?
我蹲在空調室外機旁躲起來,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好想挖個洞躲進去。屁股一接觸地面,寒氣直穿厚厚的短大衣。就這樣睡了吧?也許可以凍死。
「鳴海,你在這裡幹嘛?」
突然有聲音從頭上傳來,我嚇了一跳站了起來,結果用力撞到排氣管,疼得眼冒金星。
「……好痛。」
「你是笨蛋嗎……」
明老闆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為……」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愛麗絲打電話來說有人躲在這裡徘徊。你來幹嘛?彩夏已經回家羅!」
「啊……」
是監視攝影機。可惡,竟然把高效能器材浪費在這種無用的地方。我無法直視明老闆的臉,只覺得她的視線落在我的髮旋一帶。
我一時無語。
終著聽到嘆氣聲。
「要不要進來店裡?有冬天的新菜色。」
我抬起頭來。明老闆連背心都脫了,下半身穿了圍裙,上半身只纏了繃帶。
明老闆拉著我的手臂,拖著我進店裡。明明昨天才來過,現在就覺得花丸拉麵店的味道令人懷念。廚房裡熬湯的大鍋子還點著火,冒出濃濃的白煙。就算是冬天,長時間準備湯頭還是很熱吧?只是明老闆連肚臍都露出來的打扮對著青少年來說實在太火辣了,我只好栘開了視線。
明老闆拿了兩個紙杯來到客人的位子,坐到我身邊。喂喂,你的上半身就只纏了繃帶啊!好歹穿件衣服吧?我努力不看明老闆,把注意力放在冰淇淋上。這次的冰淇淋上灑了可可粉。挖了一口到嘴裡,傳來起士的甘甜和些許橘子酒的香味,這是連我都知道的味道。
「……提拉米蘇?」
「對,偶爾也嘗試嘗試主流路線。好吃嗎?」
我點了點頭。跟拉麵比起來,說這裡的冰淇淋好吃可不是客套話。我記得tiramisu在義大利文裡的意思就是「拉我一把」,難道我沮喪的心情這麼明白地表現在臉上了嗎?我陷入沉思,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
「你會做這麼好吃的冰淇淋,為什麼要開拉麵店呢?」
糟了!
我戰戰兢兢地偷看明老闆的表情,只見她露出宛如極道之妻般悽絕的笑容。
「咦?拉麵店不可以賣冰淇淋嗎?你這個剛剛吃過冰淇淋的人居然問出這種話?」
明老闆突然靠了過來,雙手扯住我的臉:
「你還不明白冰淇淋跟拉麵是絕配嗎?嗯?我讓你打從肚子裡明白喔?」
明老闆拙住我的下巴,摩娑我的嘴唇。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會被吃掉。
「不用了,感謝明老闆的指教,我充分地瞭解了。」
「這家店原本是我老爸開的。」恐怖的表情突然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明老闆放開我如是說道。「我本來想開冰淇淋專賣店,所以去別家店當學徒。可是我老爸有一天突然失蹤了,我只好回來繼承這家店。」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著是滿懷歉意地低下頭。「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用道歉。」明老闆笑著說。
「你沒想過要把這家店改裝成冰淇淋店嗎?」
「嗯,想過。可是我喜歡這家店,喜歡這家店的客人們和味道,這些都是因為拉麵店才存在的,如果把店換了就會消失不見,所以我選擇繼續經營下去。」
明老闆環視一圈幽暗的店面。濺了油的選單看板、並排貼在牆上的藝人(應該是)簽名板、有裂縫的櫃檯,以及老舊卻擦得亮晶晶的廚房天花板和牆壁。
「那些沒工作的人之所以在拉麵店後面佔地為王,也是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覺得無所謂啊!」
明老闆一邊說道,一邊拍拍印著「花丸」字樣的圍裙。這是店鋪的象徵,而這家店是明老闆放棄冰淇淋專賣店的夢想換來的。
「是……嗎?」
結果我又想到沒意義的事情,一不小心又說出口了。
「不過你爸爸可能是因為討厭拉麵店才搞失蹤的,也許他根本不希望你繼承店面呢?」
「那種事情我哪知道。」
明老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道。
「別人想什麼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因為想做就做,這樣就夠了。人都是這樣互相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作法而活下去的啊。」
我呆呆地望著明老闆的臉。
「反正又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只能當作他們都跟自己一樣羅!」
……啊,是這樣啊。
我終著明白彩夏生氣的理由了。
就跟我一樣,我也因為彩夏什麼都不說就走了而覺得傷心又生氣。
因為我身邊只有彩夏一個人。
只有彩夏跟我說話。
為什麼這麼單純的事我現在才發覺?為什麼現在才發現呢?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我突然發現自己的額頭靠在明老闆裸露的肩膀上,才慌忙拾起頭。
「啊,呃……對、對不起。」
明老闆笑了,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頭,露出「沒事了,傻小子你別在意啦」的笑容。
應該沒事了吧?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大概是因為安心了的關係,肚子發出咕嚕嚕的叫聲,明老闆沒錯過我肚子發出的聲音。
「有新口味的拉麵,你要吃嗎?」
「呃……呃……」我支支吾吾了一會。明老闆似乎察覺了什麼,眯起眼睛靠近我。
「……嗯,我覺得你還滿常把真心話說出來的,所以有事情想問你。」
「啊?」我看起來是這種人嗎?我自言自語得這麼頻繁嗎?
「……我做的拉麵怎樣?好吃嗎?」
明老闆的表情變得很懇切,她的雙手握住我的雙手,溼潤的眼眸由下往上撒嬌似的盯著我看,讓我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呃……」
「你說實話,我不會揍你的。」
「有時候覺得湯頭有點甜……」
「你就坦白說,究竟是好吃還是難吃?」
「硬要說好吃還是難吃,那當然是難吃啦。啊!好痛,你不是說不揍人的嗎?」
「吵死了,笨蛋!」
我被趕出店外。
「我一定會熬出讓你邊說好吃邊感動落淚的湯頭,給我記住!」壇像小孩似的朝我吼完,明老闆拉下了店鋪的鐵門。大樓腳下的陰影裡終著只剩下我一個人。
事到如今還能挽救嗎?我該怎麼道歉才好?「很簡單啊……」彩夏的話在我腦中重播。「生氣的時候就像普通人一樣生氣,高興的時候就像普通人一樣笑,有想要的東西就像普通人一樣說出口就好,藤島同學也做得到的。」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做到,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那麼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我一邊模模糊糊地思索,一邊走向夜晚寒冷的街道。
我蹺了兩天課。並不是因為生了病或是受了傷。雖然自己都覺得這樣很笨,但還是覺得:沒做好心理準備之前我沒辦法見彩夏。
星期五,我算準了放學時間去學校。好久沒在放學後跑去屋頂,卻不見彩夏的身影。越過欄杆眺望校園,花圃一帶也沒有彩夏的蹤跡。
我想——也許已經太遲了,這也許只是我在失去一切萬念俱灰之後,還滑稽地繞圈子試圖挽回什麼罷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是笨蛋。
思索了一會兒,我想起有一個地方還沒去過。
溫室在校園內側,靠近對外的圍牆。牆的另一邊就是墓地,所以沒什麼人靠近。我進入園藝社一個多月,這還是第一次來到溫室。因為照顧溫室植物需要專門的技術,所以都是彩夏一個人負責。
透過霧濛濛的玻璃,只看得見一片蒙朧的綠意,裡面大概跟教室差不多大吧?
當我正把手伸向不鏽鋼制的高階門把,門就從內側開啟了。
「……藤島同學?」
突然和我碰個正著的彩夏發出一聲尖叫就愣住了。我也一樣,沒辦法馬上接受彩夏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事實。
「裡、裡面剛灑了藥,不可以靠近喔!」
恢復冷靜的彩夏推著我的胸膛,把我推離溫室。
「你怎麼會來這裡?」
彩夏的聲音聽起來還在生氣。
「……沒有啊,我也是園藝社的一分子。」
「你不用再勉強自己了。都是我不好,硬拉你進園藝社。我們還是當彼此社團裡的幽靈社員就好了。」
彩夏栘開視線,飛快地說道。
「……那是不行的。」
我用越來越小的聲音說道。也許彩夏再也不會原諒我了,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全身打冷顫。
「為什麼?藤島不是……」
「……這麼一來,好不容易做好的東西不就浪費了嗎?」
「——咦?」
我從口袋裡拿出塑膠袋,取出其中一個塞進彩夏手裡。她把東西攤開,舉到眼前。是黑色的布環——臂章,上面印了橘色的圓形,裡面是,裡面是圓型的。
彩夏盯著臂章瞧了一會,抬起頭來。
「……色狼、擊退、機器?」(注:色狼、擊退、機器的日文發音分別為「chikan」、「genkitai」、「mashi-n」,開頭的三個字母正好和臂章一樣)
「你還是還給我吧!」
「哇,我是開玩笑的,對不起。」
「要從裡面的字母讀起——m中園藝社(注:gardeningclub)。」
「……就是指我們嗎?」
我移開視線點了點頭。彩夏臉上的表情出現複雜的變化,看起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是怎麼做出來的?該不會為了做臂章而請了兩天假吧?」
「嗯,我用電腦畫設計圖,拿去專門的店請人家做的。」
彩夏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臂章別在手臂上,然後張開雙手讓我瞧,僵硬的表情也一點一滴地融化。
彩夏看了我手上的塑膠袋問道:「藤島同學也有幫自己做嗎?」
「嗯,那家店規定一次至少要訂做十個。」
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話,現在腦袋卻一片空白。
「我沒想到藤島同學這麼不會說話。」
彩夏完全笑開了,而我卻羞得要死,只能一個勁兒地低頭往下看。
「可是你做臂章給我,我真的很高興。」
彩夏這麼對我說。我好不容易抬起頭,笨拙地回了個微笑,聲音好似要消失般地說:「嗯,對不起……」那是當時我所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喂,做個更大的吧!像旗子之類的。校慶社團對抗接力賽的時候可以用。」
誰去跑啊?全園藝社也才兩個人。
「對了,我們來做網頁吧!讓這個標誌從畫面上浮出來那種。藤島同學你很會做這些事吧?」
網頁要放什麼啊?可是我還來不及回嘴,彩夏就丟下一句:「那我去借屋頂的鑰匙!」然後就跑掉了。
我一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想就像現在這樣也不賴。
也許我的確很笨拙,但是,只要我一點一滴地做自己會做的事就夠了。
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小小的世界正安靜而確實地被毒品所侵蝕著。那天晚報的一隅,刊登著住進地區醫院的年輕男性患者因藥物中毒而死亡的訊息。
在把我十六歲的冬天搞得亂七八糟的「angel·fix」事件中,第一個出現的死者就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