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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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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七點之前,為什麼要問我時間?」

『只要調查通聯記錄就知道對方是誰了,阿俊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只要查到墓見坂的聯絡方式就有進一步的發現了。』

調查通聯記錄?怎麼查?

「可是彩夏說沒有顯示來電號碼啊?」

『那又怎樣,那只是沒顯示在彩夏手機上而已,電信局裡還是會留下通聯記錄啊!』

那種東西要怎麼調查呢?那不是犯罪嗎?

『你該不會是小看了尼特族偵探吧?』

愛麗絲掛掉了電話。

我盯著自己變冰冷的手機好一會,這麼說來,那傢伙好像說過自己是網路駭客之類的。調查我的檔案大概只要一手拿dr.pepper一邊用鼻子哼歌就可以做到了吧?可是調查電信局的紀錄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我再擔心也沒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彩夏阿俊的事,至少告訴她這件事是我的責任。可是我該怎麼說才好?你哥哥現在藥物中毒所以別靠近他,這話我說得出口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自信能對她說清楚整件事。

開學典禮當天,彩夏沒來上學。我擔心她是不是感冒得很嚴重,可是打手機給她也沒接。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照顧花圃和盆栽,而溫室就放著不管了。

第二天彩夏也沒來學校,去拉麵店瞧瞧,她也不在。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無故缺席的人。」明老闆蹙著眉頭,因為端菜和洗碗而忙翻天,我也只好幫忙洗洗碗。

終著看到彩夏是新學期開始的第五天,是星期五。放學後馬上到屋頂報到,就看到令人懷念的背影。彩夏左手彆著黑色臂章,正在給盆栽澆水。我看到轉過頭來的彩夏嚇了一跳,明明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一瞬間看起來卻好像別人。

「對不起,我無故缺席了。」

「你感冒了嗎?」

「嗯,對啊,大概是感冒。」

無力的笑容,連我都知道是裝出來的。

「我不在的時候,你也有好好進行社團活動呢。」

「因為我是社員啊!」

「藤島同學,謝謝你。」彩夏露出令人感到無奈的透明笑容。「可是如果你肯別上臂章,我會更高興的。」

「不要啦,那很丟臉。喂!住手!」

彩夏拆下自己的臂章向我攻擊,硬是把它套在我的左手上。

「今天一整天都不準拿下來,這是社長命令。」

那天的彩夏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她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情,從剪枝的方法、挑選種子、肥料的種類到花語,多到我幾乎記不住。看到彩夏那個樣子,我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問:「你遇到什麼事了嗎?」本來想告訴彩夏阿俊的事,結果因為不知道如何啟齒只好作罷。

終著到了日落時分,對面校舍的時鐘指著四點四十五分。我們並排坐在欄杆上,眺望彩霞。

「你有兄弟姊妹嗎?」

彩夏喃喃自語般地問道。

「一個姊姊。」

「是喔?你們感情好嗎?」

「不太好,最近我老是晚回家,所以一直捱罵。可是姊姊一定會做飯給我吃,所以我想還可以吧?」

「你家是姊姊在做飯啊?你爸媽呢?」

「我爸一年裡只有五天在家,而我媽已經死了。」

「啊——對不起。」

「為什麼我一回答媽媽死了,大家就跟我道歉呢?」我說道。「為什麼呢?我又沒生氣。還是這種時候生氣才是正常的呢?」

「嗯……嗯?」彩夏的視線四處游移。「我想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生氣。」

「是嗎?我不懂怎樣叫正常。」

「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有缺陷喔!」

「還不是因為你先把我說成一副有缺陷的樣子。」

彩夏發出乾乾的笑聲。

「那是我騙你的。因為我也很不會講話,其實只是很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我的臉頰感受到彩夏的視線,而我卻無法把頭轉過去。

「我國中的時候沒去上學,都在家裡唸書。上了高中之後,總覺得應該……總覺得應該重新來過。一直到五月左右,每天午休時間跟放學之後,我都是在屋頂上度過的。後來哄著自己跟大家聊天,儘量不要來屋頂。可是心裡一直覺得很孤單,只有玩土的時候最安心。」

彩夏抬頭看夕陽。

「某一天,我因為難過到不行又來到屋頂,卻看到你也在。」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早在我注意到彩夏之前,彩夏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那時候想找你講話可是找不到機會,所以後來我就把幾盆盆栽搬來屋頂,假裝因為社團活動而留在屋頂。」

我已經無法呼吸了。

「我大概比你還笨拙。雖然你可能不覺得,但我真的很感謝你喔。所以,到了春天——」

彩夏停了下來,凝視長滿雜草的水泥地。

到了春天?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今天的彩夏真的很奇怪。淨說些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話,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吧?我非得問清楚不可。

可是當我正要開口的時候,傳來屋頂的門被開啟的聲音。

門口出現了淡綠色的套裝和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長髮,是園藝社的指導老師——小百合老師(因為大家都只叫老師的名字,所以其實我不知道老師姓什麼)。

「啊,你們兩個人都在。」

小百合老師穿著高跟鞋,危危顫顫地走下裸露的水泥地,邊揮手邊朝我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篠崎同學,你之前一直請假是因為感冒嗎?」

「感冒已經好了。」

彩夏露出緊張的笑容說道。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對了,放在屋頂的盆栽要請你們最近整理整理。」

彩夏皺著眉頭問:「有什麼活動嗎?」

「畢業紀念冊的全體大合照。聽說要大家在屋頂集合,用直升機由上往下拍。」

小百合老師環視屋頂一週。

「可是這裡雜草叢生,不可能只叫你們兩個人除草。」

的確如老師所說,雜草僅靠水泥地縫隙中的些許土壤就佔據了整個屋頂。

老師從懷裡掏出捲尺,開始測量屋頂的大小。我們學校的畢業生有兩百人左右(以都心的公立學校而言,我們算是少見的學生多),塞得下所有人嗎?

「對了,已經到了畢業的季節了,時間過得真快。」

小百合老師走了之後,彩夏似乎很寂寞地說道:

「可是有藤島同學在就沒問題了,明年也要拉很多新生進來喔。」

彩夏望著我手臂上的黑色臂章,我默默地點點頭。

一直到後來,我還是經常想起那時候彩夏說的話——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說跟我在一起就沒問題嗎?

還是——就算只有我也沒關係呢?

「所以,藤島同學……」

彩夏欲言又止,一直盯著我的臉看。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彩夏遲疑要對我說什麼。這明明是很特別的情況,為什麼我卻沒發現呢?為什麼我沒有發現呢?

可是彩夏朝迷惘的我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對不起,沒事。」

那天的社團時間就這樣結束了。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一起去拉麵店。彩夏因為無故缺席被明老闆罵得很慘,結果過度奮力工作又打破了一堆碗。

當我試吃異常苦澀的抹茶冰淇淋時,阿哲學長、宏哥和少校很難得地早早就出現了。

宏哥說:「我們剛去探病。」

「去探病?」

「第四代幫裡的小朋友被捅了一刀。他找到了藥頭,可是對方帶了刀又正在癮頭上。」

「這……」

「總之沒事就好,那傢伙是我學弟。」

阿哲學長坐上逃生梯,嘆了一口氣。

「現在平坂幫正殺氣騰騰地掃蕩街頭,所以如果阿俊也是藥頭——」

學長偷瞄了廚房裡的彩夏一眼,放低聲音說:

「大概馬上就會被找到。」

少校告訴我們:「墓見坂真的是我們學校研究生的樣子。」「那一頭由愛麗絲負責追蹤,應該最近就能逮到他。」

我也偷瞄了廚房裡的彩夏一眼,心想馬上就會找到阿俊了,所以不需要勉強自己告訴她阿俊的事。我如此安慰自己,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讓彩夏擔心。

我希望阿俊只是剛好從某人手中拿到毒品,然後上癮了而已。

「很好,等阿俊來之前,就先好好教教鳴海。」

「就從擲骰子開始!」

咦?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我在阿哲學長、宏哥和少校的包圍之下沒辦法反抗。結果生平第一次被迫玩賭錢的擲骰子游戲,我大贏學長二十七萬圓。輸得一乾二淨的學長玩到一半就開始說:「雖然沒有錢我還是賭一萬!」,或是「反正也付不起,所以加兩萬!」真是個亂來的傢伙。

回家的路上,我陪彩夏一路走到巴士站,結果還是說不出口。剛走過橋的時候,巴士正好從我們旁邊呼嘯而過。彩夏慌慌張張地去追巴士,途中轉過頭來向我大大地揮手。

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晰地想起當時彩夏的樣子。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彩夏健康的笑容。

空氣冷冰冰的星期二早晨,有人發現彩夏倒在校舍前的花圃。老師和運動社團的學生所組成的人牆,圍繞著擴散在堅硬水泥地上的血跡。彩夏的上半身正好倒在她花了十個月心血栽培的花圃上。青白色的臉頰,睜開的雙眼下方浮現清晰的紅黑色,就像原住民的戰鬥裝扮。

女學生們轉過頭去吐了,老師們雖然拚命地驅散學生,可是人群還是聚集不散。我也站在人牆中,茫然地聽著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

我一直望著彩夏嬌小的身軀被搬到擔架上,直到白色的車子將她吞噬、然後離開。救護車的鈴聲再度響起時,我衝向腳踏車停車場,彷彿要扯斷一般地解開鎖,騎上車衝了出去。

我追著開向車道的救護車,冰冷的北風彷彿要切掉我耳朵一般颳得人好痛。

我不太記得到醫院之後的事。走廊的白色牆壁、手術室門的上方一直亮著的燈、在我眼前來來去去的擔架和護士的腳步聲。

彩夏接受完手術就直接被送到集中治療室,而我被趕出醫院。大廳入口聚集了一群看慣的制服身影,明明都這麼晚了。

「藤島,彩夏怎樣了?」

「手術結束了嗎?」

「喂,彩夏沒事吧?喂!」

被同班同學包圍的我只是看著地板搖頭。聲音刺得我耳朵好痛。我分開人牆逃了出去。

完全暗下來的腳踏車停車場,我的腳踏車彷彿結凍般冰冷。

回到家,我鑽進被窩,想像彩夏跨過屋頂欄杆跳樓的樣子,但是想像不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握緊的雙手開始發抖,我終著開始想吐。我拼命地忍住不要吐,結果在不知不覺中陷入現實與夢境的曖昧接界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的電視新聞報導著女學生從m中的屋頂跳樓自殺的訊息,似乎在屋頂欄杆邊找到她排列整齊的室內鞋,可是並沒有發現遺書。畫面上出現熟悉的校門與校舍,我一看見就衝進廁所嘔吐,但是隻吐出胃酸。

「我幫你打電話跟學校請假喔!」

姊姊站在房門外對著關在房間裡的我說。目光犀利、做事不帶個人感情又嚴格的姊姊只有這種時候讓我覺得很感激。終著傳來「我出門了」的招呼聲和走出玄關的腳步聲,家裡只剩我一個人了。

只剩我一個人了。

然後我的記憶回到那天的屋頂上。我說錯什麼話嗎?彩夏想對我說什麼呢?為什麼她沒跟我說呢?我錯過了什麼嗎?我問她,她就會回答嗎?為什麼我沒問呢?為什麼?手機響了好幾次,但是我假裝沒聽到。我腦海中不斷重複那天在屋頂上的幾小時。

彩夏留給我的只有印著橘色標誌的園藝社臂章而已,是那天她別在手臂上的臂章。我被迫別上之後就忘記還給她,直接帶回家了。

那時候彩夏就已經決定要自殺了嗎?

我不明白。

突然想起拉開窗簾,天色已經暗了。一開啟燈,玻璃窗上映出一張男生悽慘的臉。

那正是我自己。

我背對傍晚的藍天,蹲在地毯上。身體好像是別人的一樣,連寒冷都感受不到。

終著又見到彩夏,是兩天後的事了。

沒有顏色卻異常明亮的房間裡,彩夏躺在床上。我以為彩夏會被各式各樣的管子和不明所以的機器所包圍,看起來像只可怕的針鼴;結果只是手上吊了點滴而已。所以我認出那是彩夏的臉,馬上就看出來了。彩夏的頭髮全被剃光,被包得緊緊的頭倒在枕頭上,看起來變得好小。

我坐在圓板凳上,凝視那對不會再睜開的青白色眼皮。床的另一邊,醫生正在對彩夏的母親說明植物人跟腦死的不同。

我心想:哪裡不一樣呢?

兩者都不會說話也不會笑,哪裡不一樣呢?

為什麼沒有人對在場的我說些什麼呢?我不明白。大概是因為已經開學了還一早就來,所以被當作家屬了吧?醫生後來開始說明安樂死和生命維持裝置的費用,不過那也許不是醫生而是某個沒神經的保險員。你們都給我閉嘴,為什麼可以若無其事地在彩夏面前說出這種話呢?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彩夏身上呢?

突然湧起一陣憤怒。

這都是某人的錯,某個人把彩夏逼到絕境。神在記事本里彩夏的那一頁上亂寫了些什麼嗎?雖然是非常愚蠢的想法,但是我停不下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算有人被刺殺、被槍擊、被輾過,我都不在乎,但就是不能是彩夏。

我在醫院的堅硬圓椅上抱著膝蓋,一直忍耐心中爆發出的無聊想法。

在那之後,班上同學來探望彩夏好幾次。比起看到彩夏,大家看到我時反而露出了更驚訝的表情。大家好像對我說過打起精神來、不可以不上學哦之類的話,可是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不知不覺,病房裡就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和彩夏的空殼。越過窗簾透進來的冬日陽光移動緩慢又微弱。

忍受不了的我拖著僵硬的身軀逃出醫院,回到家,關在房間裡。

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沒有走出房門。

我已經不想去醫院了,既不想見到班上同學,看到彩夏也很難過。

姊姊敲我房門說:「你已經蹺課一星期了吧?」我默默地搖搖頭,姊姊明明看不到我的表情,還是把一大碗粥放在門前去上班了。

我完全沒碰,粥就這樣涼掉了。一直到中午十二點,我開啟了三天沒開啟的窗戶,呼吸外面的空氣。肺跟喉嚨都火辣辣地痛,撥出的白色煙霧清晰到彷彿可以用手抓住。晴朗的天空很耀眼,連眼睛都痛了起來。

最後和彩夏一起在屋頂度過的時候,也是這麼晴朗的日子。

我會變成這樣,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是自己以外的某人跳樓自殺,不過是自己以外的某人已經不會笑也不會開口了,不過如此而已。

三個月之前的我大概會恥笑現在的我吧?還是——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我嚇得躲到窗戶下。當我僵硬不動的時候,門鈐又響了第二聲、第三聲,接下來是響了一整串,尖銳的電子聲音敲擊我的耳膜。是誰呢?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嗎?

門鈴聲終著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傳來排氣管的聲音。我偷偷地窺視窗外的馬路,看到穿著迷彩服的瘦小身影騎著機車遠去,在轉角處失去蹤影。

是少校。

為什麼少校會來我家?

我跑下樓梯,開啟玄關的大門,石子地上放著黑色的箱子,上面寫著我熟悉的白色字樣——花丸。我用顫抖的雙手拿起箱子,撕掉透明膠帶,開啟箱子。

一陣白色的煙霧冒出,白濁的塊狀物體——乾冰中,放了兩個透明的圓形塑膠杯,是表面灑了巧克力粉的冰淇淋。

提拉米蘇。

「拉我一把。」

我把箱子搬進廚房,坐在地板上,拿出杯子吃了一口冰淇淋。吞嚥食物異常地辛苦,第二口我就嗆到了。又冰又甜又令人發疼的冰淇淋。

吃完兩個冰淇淋之後,我一直盯著箱子裡的乾冰直到它汽化消失為止。膝蓋上的重量和冰冷過了很久很久,才終著完全消失。

泡澡的時候,我覺得全身的筋骨都好像要散了一般。

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五點,我擦乾身體和頭髮,走出家門。

不過是一星期沒來拉麵店,一切看起來都變了。店裡擠滿客人,連店外的椅子和啤酒箱上都坐滿抱著碗公的人。這是拉麵店的日常景色,但是彩夏已經不在了。

明老闆瞄了呆立在店門口的我一眼,一邊嚼著餃子一邊看體育報的上班族也直盯著我瞧。

明老闆說:「兩個冰淇淋你都吃掉了嗎?」我點了點頭。

「是嗎?裡面有一個是給彩夏的。」

明老闆的話刺痛了我。

我離開明亮的店面繞到廚房後門去,大樓入口前的陰影裡只有阿哲學長的身影。學長坐在逃生梯的第二階上,正在看賭博機臺情報志。我在舊輪胎上坐下時,學長只抬頭看了我一眼,還是什麼也沒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一直保持沉默,聽著店裡傳來的點菜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音。

阿哲學長終著站起身,我嚇了一跳,連忙挺直背脊。

「鳴海,你說過要我教你拳擊是吧?」

「……咦?喔,對……對啊。」

「我欠了你二十七萬,所以免費教你,一共是兩年的課程。」

「學長……」

「站起來,脫掉上衣。」

阿哲學長的話讓人無法抵抗,我站了起來,脫掉運動服。

「你為什麼想學拳擊?」

我呆呆地望著阿哲學長,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脫皮的手。

「……因為我想,變堅強……」

「嗯,想要變強的最快方法是什麼?」

「咦?不就是練習嗎?」

「不,正確答案是……」

阿哲學長從旁邊的包包裡拿出兩卷繃帶。

「纏好繃帶。」

「咦?」

「拳擊手和一般人的差別不是強與弱,而是能不能毫不在意地揍人。揍人的時候自己的拳頭也會痛,對方也會痛。一想到對方也會痛就揍不下去了。把繃帶纏起來。」

阿哲學長把我的兩個拳頭都牢牢地用繃帶包起來,握拳的時候感覺手好像不是自己的。學長接著從包包裡拿出拳擊沙包,戴在自己手上。

「來!出拳吧!哪裡都可以。」

我低下頭,躊躇了起來,無法舉起拳頭。

「你就動手吧!人有時候還是找個東西來揍一揍比較好。什麼都不要想,就揍過來!」

我拾起頭,看見學長在笑。

「我會接受你軟弱無力的拳頭的。」

我的肩膀微微顫抖,一股黏稠的液體打從我腰際向上攀升到側腹。如果一直站在不動,我一定會不明所以地大叫,著是我揮出緊握的拳頭。

伸出的右拳發出咚地一聲,被拳擊沙包所吸收。一陣麻痺般的疼痛傳到我萎縮的手肘與肩膀。我不在乎,又揮出左拳。正好伸直手的時候就傳來沙包的衝擊,疼痛感一路傳到牙齒。右、左、右,我一心三思地持續毆打阿哲學長巨大的身影。明明揮了很多拳,可是緊繃的沙包一定會接下我的拳頭,攻擊的反作用力傳回我身上。好痛。揍了人,自己也會痛。非常簡單又有說服力的事實。彩夏那時候覺得痛嗎?還是連痛都來不及感受呢?汗水流進眼睛,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打在沙包上的聲音,這是屬著我的真實聲音,真實的疼痛。

不知道練習了多久,只是當我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彎著身軀,兩手抱著舊輪胎不停地喘氣。因為突然運動的關係,我耳鳴又胸口痛,汗水從額頭流到下巴。

這時候我才終著察覺自己為什麼來到拉麵店——為了彩夏,也為了我自己。

我抬起頭,看見阿哲學長輕鬆自若的樣子。

「你還要練嗎?」

我搖搖頭。

「謝謝……你,今天……到這裡就夠了。」

我拆下繃帶還給學長,身體還火辣辣的。那是當然的,因為我還活著。彩夏也許已經感受不到這份熱度,但是我還能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

「我去找愛麗絲。」

燈光全關的房間,因為十幾臺電腦螢幕而被微微照亮。愛麗絲坐在床靠裡面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光亮的黑色長髮,讓她的背影看起來像個玻璃瓶,而瓶子裡裝滿了銀河的星星。

「這是我表達哀傷的方式,因為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愛麗絲背對著我如是說道。黑暗中,愛麗絲敲擊鍵盤的速度飛快,那聲音就好像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戰爭中所使用的小型自動步槍正在掃射。

「我查過彩夏的病歷了,其實自己也知道沒必要做這種事。最明白彩夏已經不可能恢復的人,應該是親眼看過的你。」

不可能——恢復。

不會吧?雖然醫生也這麼說,彩夏接下來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像微溫的植物般度日。

「結果你還是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你會一輩子關在房間裡,或是已經割腕自殺了。」

「是嗎?」

我在床前坐下,愛麗絲停下敲鍵盤的手指,轉了過來。彩色的睡衣因為只有螢幕的光芒照射而呈現水銀色,那雙眼睛彷彿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一樣,盈著微弱的光芒。

「……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生氣呢。」

「咦?」

「不,沒事,是我不好。」

我好像聽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愛麗絲居然向我道歉。

「我沒理由生氣,如果沒人管我,我大概真的會變得如愛麗絲所說的一樣。」

「是嗎?那你得感謝很會做冰淇淋的老闆。」

我點了點頭。

「說出你的要求吧!」

「愛麗絲是偵探吧?」

「我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尼特族偵探!」

「不用離開房間一步就可以搜尋全世界,找出真相?」

「正如你所說。」愛麗絲用哀傷的眼眸,自嘲般地笑了。

我當然不相信這誇大的宣傳說法,但是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那麼……」我嚥了咽口水,「我想請你調查一件事。」

是我自己說出口的,但是聽起來卻非常滑稽。

我一時被愛麗絲又大又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體驗了呼吸停住的痛苦。少女終著用近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你想知道什麼?」

「為什麼彩夏……會變成那樣?」

愛麗絲垂下長長的睫毛,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傾聽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偵探的本質是死者的代言人,將失去的語言從墓穴裡挖出,為了守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生者,為了安慰生者而侮辱死者。」

「我記得。」

愛麗絲張開雙眼。

「那麼我再問你一次,我的調查可能暴露彩夏想隱瞞的事實,甚至破壞你因為不知情所以平靜的生活,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知道嗎?」

就算這樣——

就算這樣,我——

「我還是想知道。」

愛麗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那麼我接受你的委託。不需要委託費,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瞪大了眼睛。

「……咦?」

「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經弄明白了,雖然一切都太遲了……」

「那、那麼……」

愛麗絲尖銳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需要思考為什麼彩夏想死,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

「你在說什……」

「我想知道的是,彩夏『為什麼選擇死在學校』。」

我一瞬間呆住了,不懂愛麗絲到底想說什麼。

「自殺前一天是星期一,彩夏沒去上學,這件事你也知道。可是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彩夏不知為什麼在放學後去了學校,那之後也沒有回家。星期一晚上,巡邏的警衛證實他把敞開著的北校舍屋頂門鎖了起來。也就是說,彩夏那時候已經躲在屋頂上了,然後等到早上才從屋頂上跳樓自殺。懂嗎?彩夏不是衝動地跑去學校屋頂跳樓,而是一開始就選擇從學校屋頂跳樓自殺。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我感到一陣寒氣竄過背脊。

選擇死在學校的理由。選擇死亡……的地點?

「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彩夏要死在學校,但是我非懂不可。所以我需要你幫忙,這兩個月來和彩夏最親近的人就是你。」

「我……?為什麼?為什麼你想知道這種事?」

愛麗絲挑起一邊的眉毛,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生氣又像是覺得不可思議的訝異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我想知道這種事?你問我這種問題?想知道彩夏為什麼自殺的你,居然問我這種問題?」

「啊……」

「跟你一樣,我也得知道彩夏自殺的理由,因為我本來可以阻止彩夏跳樓的。如果我更早知道,知道更多,就可以阻止彩夏自殺了。彩夏會變成那樣都是我的錯。就算事情已經發生,我還是必須知道,就算已經來不及了,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會,我就會……」

愛麗絲髮出鑽牛角尖又像被逼到絕境的聲音,反覆地說著。我壓抑住積壓在胸口的情緒,我任少女面前流露出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呢?懷念、痛苦和無奈。

「你願意幫我嗎?就當作是抵押委託費用。」

愛麗絲用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的眼神一直看著我,微弱的光芒,玻璃中的星星,現在看起來也像是要破碎一般。

那雙朝我伸出的手——

著是我輕輕地握住了。

「我明白了,我是愛麗絲的助手對吧?」

愛麗絲聽了我的回答,浮現驚訝的表情。

冰冷的手指。

堆滿黑暗的溼潤眼眸。

最後都融化在微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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