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間沒意義的小店罷了啊……」
伯母的笑容裡帶著困擾之色。
「酒鬼實在不適合經營酒館哪……我家那口子和友造一樣,只顧著這家店,都不替我想想其他的事……」
伯母的嘆息又無奈了些。
「伯父……也是這樣嗎?」
我忍不住開口問了這個問題。因為伯母的側臉看起來實在太憂鬱了。
「是啊……明明沒有多少客人,但只要有人拜託,他就開著貨車到處找貨,連覺也不好好睡,結果才會出車禍。真是愚蠢。我就是不希望那孩子也發生那種事啊!」
我吞了一口口水。
「早知道我就一個人撐下來,讓那孩子去上大學就好了。」
伯母又搖了搖頭。
「他應該也有很多想做的事,高中畢業後卻每天都忙著工作……」
男人還真笨啊……伯母的喃喃自語令我無言以對,只好禮貌性地向她點點頭,逃回停放腳踏車的地方。
走進偵探事務所時,裡頭不只愛麗絲一個人,還有一位造訪多時的客人。
「哦!鳴海小弟來得正好!」
坐在床這頭的,是身穿奶油色短版合身外套配灰色西裝褲、很有氣質的牛郎風格青年——宏哥。他在床上鋪著大浴巾,上頭排列著護髮用品及剪刀,正溫柔地梳理愛麗絲的長髮。
「你在做什麼啊……」
「保養秀髮。這個房間裡太乾燥啦,得特別注意保溼才行……」
「宏仔,你還沒弄完嗎?無法自由轉動頭部令我的壓力愈來愈大了!」
面對著熒幕的愛麗絲語氣顯得不大高興。
「鳴海小弟也來學學保養頭髮的方法如何?我可以教你。」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你不是偵探助手嗎?」
對喔,我是偵探助手嘛……這跟那有什麼關係啊!
「你教會鳴海之後,我豈不是每天都要體驗這種苦?快給我打消念頭!」
愛麗絲「啪」地拍了鍵盤一下。原來大家都覺得我閒著沒事幹嗎?
「秀髮得天天保養才行呀!愛麗絲,你的長髮可是藝術品,而且不只屬於你一個人啊!」
「不只屬於我一個人還會屬於誰!」
宏哥的甜言蜜語堪稱一句話就足以擊沉女人心,但看來對愛麗絲完全起不了作用。讓我稍微
放心了一點。
……我放心什麼啊?
「不是啦……我把防盜監視器錄下的畫面帶來了,你得檢查一下吧?」
我唯一能夠好好輔佐愛麗絲的領域就是影像處理。宏哥讓出了空間,我才得以一路推開布偶堆成的小山爬上床。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夠若無其事地爬上床坐在愛麗絲身邊的呢?正莫名地如此感慨時,滑鼠已經被推到了我手邊。
「你負責看正面拍攝的部分,只要拍到人就把畫面擷取出來。」
「我知道啦!」
第七節
當天深夜,店裡的客人都散光了,尼特族偵探團才終於在「花丸拉麵店」後門外的空地集合。三個人好久沒有聚在一起,阿哲學長卻是一臉沮喪。
「酒混進雜質的時間已經特定出來了。」學長開口便這麼說。「因為這次只有一瓶被動手腳……我們可是又把店裡所有的貨全都檢查一遍耶!真不想再做第三次了。」
這麼說來,第一次驗貨時學長好像也在那裡幫忙啊?短期內重複兩次幾乎完全一樣的工作,的確是相當費神。
「被動手腳的酒混在友造哥昨天傍晚分裝出來那幾瓶裡,本來準備要直接送去給客戶的。伯母今天早上才發現,所以應該是在這段時間內動的手腳。」
「我大致瀏覽過所有的錄影畫面,問題是那段時間裡並沒有人靠近倉庫啊?」
「而且倉庫裡沒有其他監視器。早知道我就砸大錢弄來紅外線監視器了!」
裝設了有十成把握的高階器材卻還是遭人入侵,少校顯得非常懊惱。
「那間倉庫還有其他出入口嗎?」宏哥提出疑問,阿哲學長則搖了搖頭。
「那對方是怎麼進去的啊?友造哥分裝時確定都沒問題嗎?會不會是之前就被動了手腳?例如第一次驗貨時漏掉之類的……?」
「不可能。」阿哲學長如此斷言。
「別急著下結論啦!仔細回想一下再說。友造哥最後看到那些酒時都沒問題,而且直到伯母發現之前也沒有人靠近過倉庫啊!鳴海小弟也看到了,對吧?」
「是的。」我點了點頭。
「這不就變成不可能犯罪了嗎?根本沒有其他潛入倉庫的辦法啊!」
阿哲學長和少校似乎都想反駁宏哥的意見,卻又沉默無言。
「對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出聲插嘴。三人同時轉頭盯著我瞧,害我有點害怕,但還是拿出一張列印好的店內防盜監視器圖片,放在中間的木臺上。
「還是有一個方法……可以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情況下潛入倉庫。」
「你說什麼!」
少校一臉不高興地問道。
「什麼方法?」阿哲學長交叉起雙臂。
「這個嘛……也就是說……」我指著列印圖上一隅、拍攝到店內櫃檯的部分。「櫃檯後方不就是死角嗎?只要彎腰走過櫃檯再進入走道……」
走道入口掛著深色布簾,和櫃檯後方連成一塊拍攝不到的死角。
「就算真有死角,從裡面的門進去還是會被那裡的監視器拍到……啊!」
阿哲學長突然閉上了嘴巴。
「所以是從住家那邊潛入的嗎?」
宏哥接著說了下去。我點了點頭。
櫃檯右側進去就是友造哥的住家。只要從那裡壓低身子避開監視器,就有可能進入通往倉庫的走廊。
「岡林商店目前歇業中,店裡也不是隨時都有人;只要有意,任何人都可能辦到吧?」
「等一下,藤島中將……」少校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可以光靠可能不可能的觀點來判斷,這可不是益智問題。如果要採取那種入侵方法,就必須先掌握所有裝設監視器的位置才行啊!」
啊……也對喔?
我的思考前提一直是「不能被監視器拍到」,但這是知道所有店內資訊的人才有的想法。正如少校所說,這不是單純的益智問題,實際上——想用這個方法潛入,不但要知道店內設有監視器,還得清楚「躲在櫃檯內側就不會被監視器拍到」才行。
「但目前說得通的,只有鳴海小弟提出的方法啊!」宏哥支援我的論調。
「問題是……宏哥,如果不能精準掌握監視器的裝設角度,根本沒辦法採用這個入侵手法喔!」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少校!」
「沒錯!」
阿哲學長率先舉發加上宏哥跟著起鬨,一場搞笑短劇突然就演了起來。宏哥和阿哲學長輪流扮演刑警、律師和法官,少校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宣稱自己是清白的。直到最後無情地判決實際求刑阿魯巴三小時,眼前的三人才終於回到現實,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幾個人好像隨時隨地都很歡樂嘛……
彷彿為了揮去空白的氣氛般,少校突然改變了話題。
「暫時先不討論入侵方法好了。宏哥,你不是說外頭的監視器好像拍到了嫌犯嗎?」
宏哥瞥了我一眼,換邊再次翹起雙腿才點了點頭。而我則將列印出來的圖片放在桌上,都是從店的正面和後門兩部監視器中擷取出的畫面。
圖片共有八張,每張都拍到了同一個中年男子——正是那位看起來不怎麼樣的超市店長。
「他昨天和前天都在岡林商店周圍徘徊,而且一天還出現兩次。」我開口說明。
「這人是誰啊?宏仔調查過了嗎?」
「嗯,調查過了。我去了超市也去了公司問過,他應該是清白的喔?」
「所以你今天才穿西裝啊?」
中午檢查完所有影像之後,宏哥便換上西裝出門進行調查,直到剛剛才回來。這人平常明明是個遊手好閒的小白臉,這種時候手腳卻特別快。
「那個人叫堀田清,是利市多的業務促進部經理。雖然官階很高,但因為那家超市是他們開設的第一家店面,必須儘快讓營運狀況上軌道,所以才由他兼任店長。聽說他最近每隔一天才進總公司一趟,其他時間就直接去店裡上班,忙得不得了。」
「所以他是為了取得土地來蓋停車場,才故意要讓岡林商店倒閉嗎?」
「那樣也太亂來了吧?他可是堂堂大企業的經理耶?這種事萬一傳了出去,他的人生不就完蛋了?」
「但實際上他的確跟偷窺狂差不多煩人,每天都去遊說友造哥賣掉土地啊!總覺得他身上有罪犯的氣息……」少校這麼說道。
「他昨天和前天都在酒館附近晃來晃去,說奇怪也是有點奇怪。可是……就算店關門了也未必就會賣土地啊?他會笨到做出那種事嗎?」
宏哥再度交叉起手臂。
「知道這位堀田先生哪幾天去了公司,哪幾天又在店裡嗎?」我試著提出疑問。
「嗯?昨天和前天在店裡,大前天好像去了公司。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我有點失望。「本想說他會不會是看到了少校在裝設監視器的情形……結果好像並不是這樣。」
裝設監視器的時間是三天前,如果那天他去了公司,那就不可能了。
「藤島中將還執著於從櫃檯後方屈身通過以躲避監視器的論調嗎?」少校的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不行喔?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還有一個人可能看到了裝設監視器的情形——
就是由美小姐。
由美小姐正好在我到達時離開岡林商店,結果卻又在附近徘徊了一陣子。或許她看到了少校裝設監視器時的情形。
而且——她也有動機。
岡林商店一旦倒閉,阻礙她和友造哥結婚的絆腳石也就消失了。
我吞下了一股苦澀的滋味。原來偵探是一門如此討厭的生意啊……?
「怎麼了嗎?」
宏哥發現我突然開口不語,探頭看了看我的臉。我煩惱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請你們聽了不要笑。這個想法和剛才一樣,只是假設而已。」
我先替自己打圓場,接著才說出對由美小姐的質疑。少校露出三白眼瞪著我,宏哥一臉「不會吧?」的表情,阿哲學長更是哈哈大笑了起來。
「就說只是假設了嘛……」
「嗯……啊,抱歉我笑了。由美小姐沒問題啦!絕對不是她。因為友造哥昨晚分裝完酒之後就和她在一起,直到今天早上。」
「咦……!?」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我深深地彎起身子嘆了一口氣,幾乎要把頭塞進兩腿之間。其實自己也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實在不想懷疑由美小姐。
「他說之前吵了一架,大概是和好約會吧?居然在這種非常時刻……」
「不,聽說是工作。好像是什麼酒品鑑賞會吧?連遠在沖繩的業者也去參加了,其中還有他無論如何都想進貨的酒,所以才請伯母幫忙看店,自己跑了出去。」
原來如此——既然無法開店做生意、又沒有訂單不必送貨,只好把精力放在進貨方面嗎?該怎麼說呢?這兩人還真是熱衷於工作啊……
嗯?沖繩?
「然後兩個人就一直喝到早上了吧?」
「真搞不懂他們到底是感情好還是感情不好啊……?」
「算了,沒差啦!我去找由美小姐聊聊好了,說不定她在裝設監視器那天看見了什麼。」
「宏仔,你認識人家嗎?」
「向漂亮女生打聽訊息不必認識對方啊!」
「可別打聽進賓館裡喔?友造哥一定會砍死你!」
「這個嘛……就要看到時候的氣氛啦!我可沒辦法保證哪……」
阿哲學長朝宏哥的腦袋猛拍了一下,接著便站了起來;少校和宏哥也跟著起身。三隻拳頭在、木臺上方互擊一下之後,三個人便默默地走出了大樓之間的峽谷。
獨自留下的我依然滿懷莫名的無力感,一時之間仍無法從第三階逃生梯上起身離開,只能愣愣地看著地面。
要是岡林商店就這麼倒閉了,友造哥和由美小姐就能結婚嗎?我忽然想起這件事。愛麗絲應該會很傷心吧……?這麼說來,愛麗絲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努力調查的嗎?
那麼我又該怎麼做才好?
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想法,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因為這個想法實在太離譜,甚至讓我覺得就這樣置之不理、不去確認也好。
就在腦海中愚蠢的想法不斷發酵膨脹到快要爆炸時,一樣冰涼的物體突然靠近我的臉頰。
「——唔哇啊!」
我嚇得直接往後仰,從樓梯上滑了下來。
「吵死人了!你小聲點行不行!」
原來是明老闆。拉麵店營業時間似乎已經結束了,明老闆脫掉了背心,轉為上半身只纏著布條的準備中模式。她把裝著冰淇淋的杯子塞進我手裡,在我身旁坐下。這件事我想很久了,拜託你不要以這副模樣靠過來,我實在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啊!
「你不吃嗎?那我把兩個都吃掉囉?」
明老闆邊說邊將自己那份冰淇淋送進嘴裡。我連忙拿起湯匙。
「這……是日本酒口味嗎?」
「沒錯。友造送來不錯的甜酒,我就拿來試試看了。之前就想做做看,可惜一直找不到對味的日本酒……」
冰淇淋在舌尖上融化,一股米的香氣通過鼻腔。
「好吃嗎?」
我點了點頭,深深覺得幸好這個人沒有專注於煮拉麵而放棄製作冰品。
「我也要拜託你喔!」
「……咦?」
「要是那家店倒了,我也會很傷腦筋。你就幫幫他吧!」
我呆呆地凝視著明老闆的側臉,許久之後才用力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對我這麼說呢?我不禁感到疑惑。然而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需要思考,因為明老闆大概早已看出我又為了無聊的問題而苦惱吧?
我實在是欠這個人很多人情。再吃一口有著複雜味道的冰淇淋,只覺得酒精的微微熱度掠過了咽喉。
我是偵探助手,而且接受了友造哥的委託。我和著甘甜而苦澀的冰淇淋吞下這理所當然的事實,站了起來。
第八節
當天晚上,我難得地待在自己房間裡獨力調查。說是調查,其實不過就是上網搜尋資料罷了。雖然只是個格局很小的尼特族偵探,總比老是靠愛麗絲調查好些。
桌上排放著兩張名片——一張是由美小姐的,另一張則是堀田清的。結果兩家公司的地址位於同一棟大樓,撿到堀田先生的名片時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正是出自於此。
我很輕易地便找到了答案。
利市多超市的母公司,正是和久井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由美小姐的公司。
這件事很難讓人覺得只是巧合,但由美小姐和堀田清之間的關係也因此連結了起來。我窩在一點燈光都沒有的房間裡,對著熒幕嘆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那尊風獅爺擺飾。友造哥之所以鎖定沖繩的業者前去拜訪,該不會就是為了找尋成對的另一尊風獅爺吧?
那個問題的答案果然也潛藏於寬廣的網路之海。
「……原來如此,五月十二日……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回想起友造哥說過的種種,自言自語地頻頻點頭。這件事和案件本身恐怕一點關係也沒有,卻是吹散我腦中胡思亂想的必要事實。
那麼好的店果然不該就這樣倒閉。
隔天,放學後。
「利市多的母公司?」
對於我鼓起勇氣提出的質疑,窩在偵探事務所床上、蜷縮在被子裡的愛麗絲只是漫不經心地如此回應。
「和久井食品啊!和久井由美的父親就是社長。」
「原來你早就查到了?」
「那又如何呢?」
儘管我整個人心浮氣躁,卻還是勉強忍耐著繼續說明。由美小姐固然可能目擊裝設監視器的過程,在酒遭人動手腳那天卻有不在場證明。另一方面,堀田清雖然沒看見裝設監視器的情況,案發當日卻一直在岡林商店附近徘徊。也就是說……
「要是兩人串通好,和久井由美將監視器裝設資訊告訴堀田清,就有可能聯手入侵——你想這麼說是嗎?」
「對。」
為什麼這個人還如此冷靜呢?我邊點頭邊感到奇怪。
「我該說什麼才好呢?你的思考短路情形實在令我無言以對。你的腦內世界就只容得下那兩個嫌犯嗎?」
「唔……可是……只當成單純的巧合也太……」
「怎麼可能只是巧合!你忘了嗎?和久井食品和岡林商店可是從上一代就認識的老交情喔,那家‘利市多’恐怕就是在和久井食品的指示下看準了岡林商店而開的。」
看準了岡林商店……而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竟然大張旗鼓地只為了整倒一家小酒館?什麼跟什麼啊!這豈不是比我的假設還莫名其妙嗎?
「不過……還是有件事必須讓你來處理。這麼一來也能消除你那極度任意的懷疑吧!」
從愛麗絲的口氣聽來,我的意見似乎已成了完全不必列入考慮的突發奇想。
她招了招手,於是我懷著不尋常的緊張心情爬上了床。
「我問你喔……」我鼓起勇氣開口提問。
「什麼事?」
「呃……我就這樣隨隨便便爬上床……你一點也不介意嗎?」
愛麗絲瞪大眼睛眨了眨,歪頭表示不解。
「啊——算了。對不起,當我沒說過。」
要是介意也不會讓我上床了吧?我順著愛麗絲的意思在鍵盤旁坐下,面前眾多熒幕之一映出了岡林商店裡的監視器畫面。
「根據你的假設,只要彎著腰從櫃檯後方走向通往倉庫的走廊,就不會被監視器拍到。是這樣沒錯吧?」
「……嗯。」
「但那裡真是完全的死角嗎?」
聽了愛麗絲的話,我試著放大那個部分的影像。少校的監視器不愧是高畫質,就算一直放大也沒出現馬賽克的情形。
從櫃檯後方通往倉庫走廊的入口掛著一塊深藍色布簾,只要蹲在櫃檯後方慢慢靠牆壁進入走廊,監視器應該就拍不到——
「不對……並不是完全的死角……嗎?」
布簾並沒有完全遮住走廊的橫幅,除了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布簾中間還有開岔,隱約可以看見簾後的情景。如果有人通過走廊,從熒幕上僅佔些微畫素的縫隙間應該還是能看出端倪。
「接下來我們針對可能犯案的期間進行搜尋吧!我來程式設計式碼,你就負責決定可辨認的畫素範圍吧!」
「……嗯。」
要長時間檢查極小範圍的畫素變化,與其趴在熒幕上以肉眼觀察,還不如編寫程式檢驗來得迅速確實。
至於搜尋的期間,從友造哥分裝完畢離開倉庫,直到隔天伯母發現酒被動手腳,大約是二十個小時。
愛麗絲寫好的程式在短短三十秒之間迅速跑過了二十小時的錄影畫面。
卻一次也沒停下來。
「你應該知道這樣的結果代表什麼意思吧?」
愛麗絲在我耳邊輕聲低語,我只能呆呆地點頭。
「哦?收到郵件了。」
愛麗絲轉向其他熒幕。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結果,於是又試著跑了一次程式。結果當然一樣。電腦不會犯錯,錯的永遠都是人類。
那二十小時內根本沒有人靠近過倉庫。
既然如此——那究竟該如何下手?
犯人又是如何進入倉庫的?
「哼……麻油嗎?還真是剛好。」
愛麗絲突然這麼說。我跟著看向那面熒幕,正好看到她關掉電子郵件信箱。
「……那是什麼?」
「這次混進酒裡的雜質分析結果。據說只有麻油。好啦,接下來就看要如何收尾了……」
如何收尾……?
「因為已經真相大白了不是?」
「咦咦咦咦?」
愛麗絲聳了聳肩。
「拜託你不要沒事就大驚小怪。你該不會認為那也是偵探助手的工作之一吧?」
「不是啦……可是……」
「通往真相的道路一向都是如此單純,但偵探的工作卻在於發現真相之後。」
愛麗絲取下裹在肩上的棉被爬下床,接著拉開衣櫃。我第一次看到衣櫃裡的模樣,掛著色彩繽紛洋裝的衣架整齊地排列其中。原來這傢伙有這麼多衣服啊……?
最後她取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純黑且沒什麼裝飾的素面洋裝。
是我曾經看過的——喪服。
愛麗絲回到床邊,從最上面一顆釦子開始輕解睡衣。
……咦?給我等一下!我慌忙跳下床。
「要換衣服之前先說一聲啦!」
「嗯?你要去哪裡?這件衣服很難自己拉上背後的拉攵耶!給我等一下!」
我說你啊……
總覺得再說什麼也沒用,我只好躲到廚房等待愛麗絲換完衣服。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聽見她到處打電話給其他人的聲音。
「友造嗎?是我。你過來‘花丸’一趟吧……嗯?女朋友也一起來?沒關係,那正好。你客氣什麼啊……不,事情還沒完。得再花一點時間……」
「……沒錯,在‘花丸’集合。友造好像九點左右才有空,所以就約那個時候……嗯,結束了。我全都明白了。」
最後是放下話筒的聲音。
「鳴海,背後的拉攵就拜託你了!」
愛麗絲的臉蛋突然從冰箱另一邊探了出來。我嘆了口氣,乖乖站起身。
愛麗絲穿上喪服的時候——
也就是案件結束的時候。
第九節
我和愛麗絲離開事務所時是晚上九點。一走下逃生梯,就聽見「花丸拉麵店」裡傳來許多人的聲音。
「好久沒看到友造哥拿出真本事啦……」
「不不,別激我啊!」
「沒關係,快點激他,這樣我們店裡才有業績。友造,你今天就盡情地喝個痛快吧!我晚一點再送你回家。」
「友造哥和由美姐誰比較會喝呢?」
「只喝燒酎的話,我比小友厲害一點點喔!」
「胡說八道,當然是我比較會喝啊!好,就拿燒酎過來吧!」
「喔喔!要比賽嗎?」
「等等,我最近不能喝酒。抱歉……」
「沒關係!把我剛才送來的那瓶酒開啟,我一個人幹了它!」
「友造哥失控啦——!」
由美小姐……你還說人家是「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孩子」,倒是很快就跟他們混熟了嘛?酒的力量還真偉大。我正想走近廚房後門,愛麗絲卻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們從後頭離開。」
「咦?你不是要找友造哥嗎?」
「不要那麼大聲!隨便那些傢伙去喝個痛快,我們的目的地是岡林商店。」
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那你幹嘛叫友造哥過來啊?
我們穿過大樓之間,走向後頭的停車場。一看到我停放在那裡的腳踏車,愛麗絲便露出了悲壯的表情。
「……你要坐腳踏車去嗎?」
「沒辦法啊!」
這種穿飄逸小洋裝還抱著熊布偶的傢伙,是要我怎麼載啊!要是被同學看到怎麼辦?
「請宏哥開車載你去不就好了?」
「只有宏仔不見人影友造會起疑。」
愛麗絲側坐在後座置物架上,以顫抖的雙手環抱我的腰。熊布偶就緊緊壓在我的背上。
「……你……你聽好,要慢慢的喔!儘量騎慢一點,還有不要突然轉彎。要是路面高低不平也要先告訴我。」
我無奈地搖搖頭,踢起了腳架。
第十節
岡林商店早已沉沒在幽暗之中。相較於隔壁超市的燈火通明,更讓這份幽暗深重許多。我一停下車,緊緊環繞腰際的手臂便突然鬆開,害我連忙伸手扶住差點從置物架上滑落的愛麗絲。
「……你沒事吧?」
「嗚……唔嗯。」
即使隔著一層黑紗也看得出愛麗絲的臉色鐵青。別逞強啊你!
「你每天都騎乘這種野蠻的交通工具上學嗎?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第一次坐腳踏車?」
「我強烈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回去還得坐一次吧?」
「嗚……」
一如往常,愛麗絲將熊布偶壓在我的背上,雙手緊抓著我的皮帶。
「快點走吧!沒有屋頂的地方讓我呼吸困難。」
我們繞進岡林商店後頭,按下住家門口的電鈴。
「來了……唉呀?」
出來應門的伯母看見我背後的愛麗絲時非常訝異。這也難怪。
「……你們找友造嗎?他去拉麵店囉。」
「呃……其實……我不是來找友造哥的。我想再進倉庫裡檢查一次。至於我身後的這個,請不要在意。」
伯母雖然仍一臉訝異,還是讓我們進了屋裡。
「你該不會就是有子妹妹吧?我聽友造說過……你臉色很不好,不要緊吧?」
「她常常這樣,請不必在意。」我代替愛麗絲這麼回答。
進入走廊時,愛麗絲幾乎就要癱倒在地板上,我卻毫不留情地扶住了她。
倉庫的照明比之前來的時候更暗,裡頭的空氣也相當寒冷。
「然後呢?要找什麼?」
「麻油啊!」
麻油?
「混在酒裡的麻油?會在這裡嗎?說不定被犯人帶走了呢?」
「一定在這裡。你別問了,快點找!」
結果愛麗絲自己似乎並不打算動手。反正她穿成那樣也不適合找東西,我是沒差啦……
放置日常食品的架子在最裡頭。醬油、味醂、沙拉油、麵粉、太白粉……這些東西幾乎都原封不動地成箱堆在架子上,最後終於看到麻油的箱子出現在眼前。
拉出紙箱來一看,立刻就發現了。只有一瓶麻油瓶蓋上的塑膠封套被撕開了。我抽出瓶身,發現內容量也的確減少了。
「……就是這瓶了吧?」
我把瓶子拿給愛麗絲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就都解決了。」
「解決什麼?我怎麼完全搞不懂啊?意思是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那當然。你還不明白嗎?犯人唯有這次選擇了倉庫裡現有的東西混進酒裡,正是因為必須將東西留在倉庫裡才行啊!」
「為什麼?」
「因為有監視器啊!」
「監視器?可是你剛才不是寫程式查過了嗎?根本沒有人靠近過倉庫啊!」
「你再仔細回想一遍。從友造分裝完酒離開倉庫到隔天發現混入物這段期間,你不是和我一起確認過所有錄影畫面了嗎?」
「所以說根本沒有人靠近過倉庫……」
「不是有一個人嗎?」
有一個人?
但我搜尋過所有錄影畫面,從友造哥離開倉庫到隔天——
我差點「啊!」地叫出聲來。
沒錯……
的確有一個人。
因為太過簡單而理所當然——以至於沒有發現的,那個答案。
不對,可是……怎麼會?
「倘若其他所有的可能都不成立,剩下的可能無論再怎麼難以相信——仍然是不爭的事實。您說對吧?」
愛麗絲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對我說的。她緩緩地轉向倉庫的入口。
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的伯母,也在這時頹然跌坐在地。
「可是……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發出彷彿擠出來的聲音,攪亂了堆積在寒冷倉庫裡的沉默。
伯母雙手捂住臉頰,肩膀微微顫抖。
禮拜日那天,發現酒被混入雜質的人正是伯母。也就是說,這個人在監視器之前堂而皇之地進入倉庫,就地取材在酒裡混入麻油,然後宣稱又遭人下手了並引起騷動。
然而卻沒有人懷疑過她。
除了愛麗絲以外。
問題是——究竟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
「大概是想用不被友造發現的方式讓這家店關門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
愛麗絲的聲音比倉庫裡的空氣更為冰冷。
「我……因為……」
伯母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都是因為那孩子一直不肯接受,一直為了這家店吃苦……實在……實在夠了吧?為什麼不讓自己輕鬆一點呢?由美……由美那孩子也一直在等他啊!」
「就因為這樣……只因為這樣的理由,您就要讓自己的店關門嗎?」
一陣有如摩擦聲音的奇妙嗚咽自伯母嘴裡洩漏了出來。
「他為了這家店甚至放棄了上大學的夢想啊!隔壁超市開門後生意更難做了,這種破爛小店……根本沒必要硬撐下去啊!還不如跟由美結婚——」
「這種事該讓友造哥自己決定吧?」
「其實……一開始……」伯母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以為只要讓店裡暫時無法營業,友造也會慢慢地改變心意,所以不知不覺……就動了手……」
不知不覺?居然說不知不覺就動了手……?
「可是那孩子很頑固,滿腦子就只有這家店。人家由美都那樣了……所以……所以我才會覺得這種店不如……」
都那樣了?那就是理由嗎?即使讓友造哥努力保住的這家店倒閉也在所不惜?
喪服少女的剪影孤零零地豎在啜泣的伯母面前,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視野一隅的某樣東西吸引了我。
約莫兩人環抱大小的黑影蹲踞在架子最下層的左手邊深處,那包著塑膠套的輪廓比我上次看到時還大土許多。
友造哥找到了——那落單的另一尊。
我閉上眼睛,思索了許久。
在此之前,愛麗絲想必已面臨過很多次這樣的問題了吧?是否要基於偵探的傲慢戳破某人深藏於心的話語——這樣做真的正確嗎?
又是否必要呢?
我不知道,甚至覺得那不過是欺瞞罷了。然而我卻想不到其他辦法,或許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有解答。這就是死者代言人該揹負的痛苦。
「鳴海?」
愛麗絲似乎察覺了什麼而轉頭看著我,我向她搖搖頭,蹲下掀開了塑膠套。一尊五彩繽紛的陶製獅子——還有另外一尊同時出現在眼前,是一對風獅爺。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兩尊風獅爺,比想像中沉重許多——或許是因為寄託了人的心意吧?
我在伯母面前放下風獅爺,發出了「叩咚」一聲。她聽到聲音倏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已哭得又紅又腫。
「伯母,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個……是……」
伯母緩緩放下捂著臉頰上的雙手,凝視著風獅爺。
「這是我老伴的……可、可是……為什麼有兩尊?」
「這是伯父之前買來……後來當成遺物留下來的那尊吧?」
我摸了摸面對左邊的風獅爺頭部。
「我想這尊應該是友造哥禮拜六那天買回來的。」
面對右邊的風獅爺容貌看來溫柔一點。
「其實伯父當初本來就想買一對,但聽說因為缺貨而只買到了一尊。所以友造哥一直在尋找另外一尊,直到禮拜六才終於找到。」
「啊……」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擺飾,而是酒瓶。裡頭裝的是沖繩的泡盛酒。」
伯母的眼睛瞪得好人,愛麗絲也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
「您看,這裡就是瓶蓋。這是沖繩一家叫作今歸仁制酒的公司釀造的酒,這兩尊呢……據說是風獅爺夫妻。」
伯母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腿上。這時我的目光並不在伯母身上,只是凝視著眼前的一對獅子,彷彿是在對它們訴說似的。
「聽說友造哥的父親曾講過:‘任何人都有一瓶真正適合他的酒。無論物件是什麼樣的客人,我都希望能替他找到專屬於他的那瓶酒。’」
那成了他無法完成的遺願。然而——還有友造哥在這裡。
「由於父親還沒找到雌的風獅爺便撒手人寰,所以友造哥才不停地尋找。為了在五月十三日前找到‘專屬於那個人的一瓶酒’——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在五月的第二個禮拜天—〡以這瓶酒取代康乃馨送給母親。
「所以這其實是專屬於伯母的一瓶酒。」
「專屬於……我……」
我想著另一件自己該做的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瓶。」
我從架子的更深處抱出另一尊風獅爺。就在伯母面前,三尊獅子依偎蹲踞在冰冷的倉庫地板上。我凝視著最後一尊的頭,下定決心這麼說——
「這個應該就是給由美小姐的了。聽說他們是一起去買的。」
「咦?」
可以感覺到伯母抬起頭來直視著我。
「這三尊風獅爺想必就代表你們一家人吧?伯父留下來的遺物現在就象徵著友造哥啊!」
我靜靜地等待這句話的涵義滲進伯母心中。
「這麼說來,那孩子會和由美……」
對著伯母點頭時,我的胸口卻隱隱抽痛。這已經連替死者代言都不是了。
「我——」
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身為偵探可以發表自身的觀感嗎?然而這時愛麗絲一直凝視著我,彷彿在向我點頭。所以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會喝酒。雖然喝過一次,但卻不懂得品嚐味道。所以不知道伯父所說的‘專屬於某個人的一瓶酒’是否真的存在。可是……」
可是,我希望它真的存在。
因為那代表友造哥延續了父親的心意。
「為了找尋那瓶酒而蒐集了世界各地的酒,我覺得這樣的店家真的很棒。我不希望這樣的店在我懂得品酒之前就關門,所以……」
我看著伯母的臉,不知為何卻覺得有些朦朧。她該不會還在哭吧?
「所以……如果伯母您同意,就請當作沒看過這尊風獅爺,將它放回原處。等到下個禮拜日從友造哥手裡拿到時再露出驚訝的表情——」
然後和他一起繼續經營這家店。
伯母緩緩將手伸向風獅爺,撫摸著陶器光滑的表面。她將風獅爺挪到跟前,喃喃地說著些不成聲的話語,同時不斷地向我點頭。一滴滴淚珠不斷地落在成對的獅子頭上。
第十一節
離開友造哥的家時,隔壁超市似乎正好要關門,只見鐵卷門正緩緩地滑下。照亮停車場的亮光隨著關閉的鐵卷門逐漸變短,最後消逝無蹤,只剩不似初夏的寒意。剛才在倉庫裡時,我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如果不是愛麗絲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
結果我們將伯母留在原地就離開了。不知道我的話究竟有沒有傳達到她心裡呢?
「傳達到啦!」愛麗絲笑了。「你還真不適合當偵探呢!」
「……咦?」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愛麗絲難得地欲言又止,搖了搖頭模糊了話語的去向。
「接下來,你覺得該怎麼做才好?」
「什麼該怎麼做才好?」
「案件結束了,尼特族偵探的職責也告一段落了。但還有一件事等著我們去做,就是身為普通偵探的工作。」
也就是告知委託處理這件事的友造哥——案件已經解決了。
「我是死者的代言人。一旦面對生者錯綜複雜的心思……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和我隔著一隻布偶的愛麗絲顯得既渺小又無助。儘管聲音就在身旁,卻覺得她離我很遠。
於是我嘆了一口氣,這樣回答:
「我覺得只要報告一半的事實就好啦!」
不能撒謊——但是也不能說出所有事實。所以……
「我來負責報告吧?就說已經查到犯人是誰了,對方也答應絕對不會再犯。但是不能公佈犯人的名字。」
不過光是聽到這些,友造哥恐怕就會察覺犯人是誰了吧……
「說得也是……算了,還是由我來告訴友造吧!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助手有損偵探威名,更何況……」砰的一聲,愛麗絲拍了拍我的背。「你實在很不會撒謊耶!」
你還不是一樣——本想這麼回嘴,最後還是算了。愛麗絲就算不撒謊也能以平常那種高傲的態度擋掉對方的質問,那是我這個沒用的助手學不來的。
「可是……我剛才撒了很大的謊。」
「嗯,我知道。」
愛麗絲露出柔柔的微笑上讓我鬆了一口氣,差點掉下眼淚。
「因為那其實是一尊母的和兩尊公的風獅爺啊!要說最後一尊是給和久井由美的,也未免太牽強了。」
「你早就發現了啊……?」
友造哥為了母親而找到雌風獅爺——這部分幾乎毫無疑問地可以確定。但之後關於由美小姐的部分,卻全都是我的胡說八道。
「另外一尊公的風獅爺純粹只是多出來的吧?畢竟很少有人單賣母的,以夫妻一組為單位買下來當然會多出一尊公的。只是因為這樣而已吧?」
這件事我也心知肚明。
然而我的話語卻扭曲了真相,變成為了觸及伯母內心而撒的謊。
儘管如此,愛麗絲卻在這時露出了包容一切的溫柔笑容。
「不過呢……那並不叫作謊言,而是‘故事’。」
故事?
「沒錯,那是現實和幸福與絕望的雛形,總有一天會羽化成型。但在那之前就連謊言都稱不上,不過是脫口而出的話語罷了。所以啊,你只要等待友造與和久井由美真的結婚就好了,根本不必覺得有罪惡感。」
我還是跟平常一樣不懂愛麗絲在說什麼……不,可是……
「可是那兩個人沒辦法結婚吧?」
而且……愛麗絲這麼努力不就是為了讓他們不要結婚嗎?
「不讓友造結婚?我為什麼要在意這種無聊的事?」
愛麗絲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咦?
「重點是和久井由美現在懷孕三個月了耶?就算不管他們最後還是會結婚的。」
「咦咦咦咦咦咦?」你……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啊?
「你不是也懷疑過和久井由美嗎?我也考慮過你想到的那個可能,只不過是在你想到的很久以前。所以我派了宏仔去調查,然後發現她定期去婦產科看診。」
所以他們之間的情形才變得那麼迫切而飠重嗎?不對,可是……
「……這樣好嗎?愛麗絲覺得無所謂嗎?」
「什麼無所謂?」
「呃……竟然問我什麼無所謂……」
我只知道自己非常悲壯地誤會了什麼事。可是……不對啊?那愛麗絲對友造哥的那種態度又是怎麼回事?我腦袋裡一片混亂,愛麗絲卻頻頻推著我的背,催促我走向孤零零地停放在路邊陰暗處的腳踏車。
「好了,我們走吧!要是不早點回去,那些醉鬼們說不定會失去分寸而開始對孕婦灌酒。」
「是啊……嗯。」
愛麗絲小心翼翼地坐上貨架,環住我的腰並提出無理的要求:「你聽好,不要搖晃,但要趕快!」我的腦海裡突然掠過一絲壞心眼,想說不然就稍微繞個遠路好了……
單車雙載的感覺其實也不壞。
第十二節
岡林商店隔週再度開始營業。禮拜一放學後,我帶著慶祝的花束繞去酒館。是園藝社栽種的鬱金香。
一開啟店門就聽到友造哥的大吼,嚇得我倒退一步。
「我不是拒絕過好幾次了嗎!你們公司的情況幹我屁事啊?」
「不不……請您聽我解釋,我們不會再因為土地的事而打擾您了。但在敝店設櫃這件事還請務必……」
「怎麼可能啊!我們店裡看起來像是人手充裕的樣子嗎?」
和友造哥促膝坐在櫃檯前的圓凳上還頻頻低頭的人——正是那位堀田清先生。他怎麼又來了啊?真是學不到教訓耶!話說回來,雖然結果這個人和案件完全無關,但也實在太煩人了吧?
「啊,啊……啊……您好像有客人,我今天就暫且告退了。改天有機會再來拜訪……」
「就叫你別再來了啊!喂,見面禮就免了,快點給我帶走!」
友造哥說著便遞出一個細長的紙袋。
「這個嘛……我想岡林先生您應該會喜歡,裡頭是森伊藏啦!」
「唔?」
友造哥的臉色變了。森伊藏可是超級有名的極品燒酎。
「別以為用酒就能收買我喔?」
「不不不,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的眼光實在不如岡林先生,居然選了這麼糟糕的見面禮。我這就帶回去……」
「不,等等……既然你都送來了,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吧,但你可別再來了喔!」結果你還是收下啦!
於是堀田清先生便以堪稱為藝術的低姿態退出了店外。
「啊……為什麼老是讓你看到這種丟臉的場面呢……」
友造哥將紙袋藏進櫃檯下,並這麼對我說。
「你都說成那樣了,對面超市的人還是一直來遊說嗎?」
「好像變成不想要我們的土地而想要我們的店了啊……」
「想要店?」
「也不能說是要店啦……」友造哥略顯不好意思地轉開了視線。「他是說希望我能在超市店內開設專櫃……」
「這樣啊……」
「好像是因為他們的酒賣場生意不好,需要我們家的進貨管道和專業知識。那位大叔也真辛苦,讓我深切地覺得還好當初沒有選擇當上班族……」
聽到這裡我才終於恍然大悟。愛麗絲那時是這麼說的——「利市多」是看準岡林商店才開店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和久井食品和岡林商店往來已久,所以早就看出他們的真正價值了。事情好像越來越麻煩了呢……儘管反應有些遲鈍,我還是送上了手裡的花束。
「哦?這是幹嘛啊?」
「這個嘛……是再度營業的賀禮。」
「謝啦!老媽出門送貨了,也沒辦法請你喝茶,不好意思啊!」
友造哥和伯母后來的情況如何?友造哥究竟有沒有發現事情真相?這些事我最後還是不得而知。至於岡林商店之後還有沒有客人上門,也不是我該擔心的事。就連忙著工作的友造哥和由美小姐面對懷孕的事實決定要怎麼做,我都完全不知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又來到了店裡。這當然是因為在意愛麗絲之前那種表現的關係。不過我該怎麼開口詢問才好呢?
「這次真的多虧你們啦!」
友造哥只說了這句話,然後開朗地笑了。原來,這個人大概已經發現犯人是誰了——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唯有這種沒啥用處的直覺倒是不曾出錯。
「你也很辛苦啊!當有子的助手不輕鬆吧?阿哲和宏仔他們也認識有子很久了,不過都不像你那樣經常在她身邊。這對有子來說應該也是第一次吧?第一次有人像你這樣一直在她身邊。」
真的——是這樣嗎?
「友造哥……」
「嗯?」
「你為什麼都叫愛麗絲‘有子’呢?」
「因為稱呼那傢伙的姓氏她會生氣啊!大概是討厭老家的關係吧?」
是這樣嗎……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那個……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稱呼她的本名?」
「咦?啊,你是問這個啊……那傢伙從還沒有事務所時就常來我家買東西,一直都是開請款單。所以我才會記住她的本名啦!」
「愛麗絲?在這邊買東西?可是她不會喝酒啊?」
友造哥瞬間瞪大了眼睛,然後笑著指了指我背後。我回過頭,看到佔據店內一角的玻璃冷藏櫃,立刻明白了一切。
玻璃門後整整齊齊地排著深紅色的350毫升鋁罐,dr.pepper的商標井然有序地排滿了整個層架。不只一般常見的深紅色dr,pepper,還有紅底白字的低卡dr.pepper、紫紅色的berries&creamdr﹒pepper、茶褐色的無咖啡因dr.pepper,還有亮紅色直條紋的cherryvanilladr.pepper。
「呃……」我的喉間不自覺地發出了怪聲。「居然有這麼多種啊……?」
「在日本國內一般是買不到的喔!除非直接進口。這一帶隨時都能買到各種dr.pepper的,大概就只有我們家的店了。」
就是這個原因嗎?就是因為這樣,愛麗絲才會說「為了這家店什麼都願意做」……
映在冷藏櫃玻璃門上的我頗不自然地笑了。因為……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啊!
就在這時,放在我胸前口袋的手機開始震動,喧鬧的「coloradobulldog」鈴聲響起。
‘鳴海,你差不多要離開學校了吧?岡林商店今天重新開幕了,來事務所之前……’
「對啊……嗯,我現在就在友造哥這裡。」
我打斷了難掩喜色而愈說愈快的愛麗絲。要是稍微鬆懈一點,我大概就會放聲大笑出來。
‘是嗎?那就好辦了!我要——’
「要各買幾罐呢?總之所有種類都要對吧?」
‘你怎麼了?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會變機靈的病吧?’
少囉嗦啦!要你管,
‘那就麻煩你每種各搬一箱!’
「啥!」
‘別忘了要收據喔!’
電話就這樣結束通話了。
友造哥十分迅速地替我搬齊了庫存的箱子。
「付現……應該沒辦法吧?我可以先開收據給你啦……」
「好的……請先記在帳上。」
本想說今天就買來請她喝好了,現在卻完全沒了那個心情。
「這麼多箱,你應該搬不動吧?等我老媽回來再替你送去吧?」
「不用了,沒關係。我自己搬就好。」
友造哥詫異地睜大了雙眼。這時我只想找點事來懲罰自己。
我將一箱飲料硬塞進背包,其他幾箱則勉強疊在貨架上。這些飲料的重量大概是愛麗絲體重的三倍。
但是有人正在等待它們。這種感覺其實還不賴,所以就這樣想吧!
我如此說服自己,接著踢起腳架,奮力地踩下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