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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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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夏天的尾聲,那彷彿被球場睛空給吸走的白球擄獲了我的心。

因為我的暑假幾乎全被工作給毀了——並不是和尼特族們鬼混或幫愛麗絲搬dr.pepper那種浪費生命的工作,而是真真正正的「活動策劃」工作。再加上前述的那起綁架事件,我的暑假就在東奔西跑的過程中悄悄溜走了。

雖然不能說這樣的暑假不充實,但我畢竟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男生,也會想要忘情地沉迷於一些高中生會做的事裡。

時序進入九月,這份年輕的熱情為了尋求宣洩之處而不停地暴動、膨脹,最後整個爆發……

……在電玩遊樂場裡。

由於父親頻繁地調職,我從小學到中學都沒交到什麼朋友——如果我這樣寫,愛麗絲大概會罵我「在責怪父親調職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多麼薄情的人吧!」但無論如何,我的確有段時間常在放學後一個人泡在遊樂場裡。

這種病(說是病應該沒什麼不對吧)後來緩解了許多,一是因為對戰格鬥遊戲風潮退燒,另一個原因則是姐姐開始管理零用金,讓我沒錢可花了。

也就是說,其實我心中的熱情火焰並沒消失。只要得到戰場和燃料,必定會再次熊熊燃燒。

「總之一定會入迷的啦!藤島中將也來玩吧?」

第二學期開學沒多久,少校便邀我開始玩這個叫作‘powerplayball’的線上棒球遊戲。正如一般可以連線的大型遊戲機檯,這個遊戲也相當花錢。多虧第四代之前給的薪水,讓我的荷包頗為豐厚。

「pwlb」(這種縮寫方式有點奇怪,不過已經成了固定說法)的玩法是由眾多玩家使用ic卡登入自己的球隊,然後進行全國網路對戰。這遊戲最棒的構想就是龐大的球員資料庫。不像大部分棒球遊戲般僅有實際存在的棒球選手可選,在這款遊戲裡只要隨便輸入一個人名,就會自動產生一個特性值與名字相符的球員,似乎是根據網路上累積的大量資料資料組合而成。

例如輸入知名賽車手洗拿、保魯斯或舒馬克的名字會出現速度超快的球員角色,以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命名的角色則會具備較高的擊球準確率和控球能力,職業摔角手的名字往往會是強打者。如果輸入政治家或藝人的名字,出現的球員角色也會具有「很像那麼回事」的特性值,因此在網路上造成很大的話題,也吸引了不少對棒球不是那麼熟悉的玩家。即使輸入動漫畫或其他遊戲的人物名字都能產生頗讓人信服的特性值,實在很了不起。若是輸入棒球選手的名字,角色當然也會具備相應的特性值,而且連桑田真澄在投球前對著球喃喃自語、清原和博老是遇上死球這些細節都會反映在遊戲角色上,因此受到不少好評。不過遊戲中的球員能力值愈高所需的金額也愈高,所以不大可能將鈴木一朗、落合博滿、王貞治和長嵨茂雄等明星球員全放進打擊陣容。除此之外,輸入一般人名也能創造出差不多的球員角色,因此有不少人用自己的名字替遊戲角色命名。

儘管遊戲畫面上的q版球員模樣都是固定的,制服部分卻可以任意貼上不同的圖案,我也因此得以透過網路在遊戲中佔得一席之地,要說我的球隊因此一炮而紅也不為過。我把勇者鬥惡龍一代到九代的女主角全列入正規球員,然後將自制的人物影像一一貼在角色的制服上,結果成為不少部落格和新聞網站報導的物件(附帶一提,球隊的實力非常之弱)。

「不愧是藤島中將。我家‘driveaphoenix’隊的制服也拜託你啦!」

「拜託你處理一下那個很有問題的隊名吧,我可不希望自己畫出來的圖因為那種球隊而廣為流傳……」

「這名字有什麼問題?這可是‘駕馭不死鳥’的意思哪!不死鳥當然是指可裝載於f—14雄貓式戰鬥機的飛彈,和某個在稽核時輸給樂天結果根本沒能誕生的球團一點關係也沒有……」

「卝誰啊!少校你們隊上的王牌投手不就叫‘堀江’嗎!」

「他的最強武器可是宛如股價般暴落的指叉球!」喂!講話小心一點啦!「總之呢,因為是不死鳥,來個帶有威猛、熾熱的感覺,閃耀著金黃色光芒的鳥類圖案吧!」

結果我在制服上貼了親子井的圖案,少校卻勃然大怒。你不就是要熾熱而且閃耀著黃色光芒的鳥類嗎!

「你最近經常怠忽職守,究竟把偵探助手的工作當成什麼了?」

九月中旬的某個禮拜五,我終於被愛麗絲唸了。因為我老是往遊樂場跑,好一段時間沒在事務所露臉了。

「對啊!藤島同學,幫愛麗絲保養頭髮本來應該是助手的工作!請你趕快記住怎麼弄……唉呀,真是的!不是跟你說過要輕一點梳的嗎?像這樣……」

連彩夏也生氣了。這時我們三人都在偵探事務所的床上,彩夏將愛麗絲的長髮分了一半給我,正在傳授美髮保養的技法。至於我的梳整技巧和塗抹護髮劑的手法,彩夏則是鉅細靡遺地加以吐槽。

「我可不記得拜託過你們幫我保養頭髮!」討厭人家玩弄自己頭髮的愛麗絲很不高興。

「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能交給彩夏或宏哥處理就好啊……」

彩夏是我的同班同學,目前在位於這棟大樓一樓的「花丸拉麵店」打工。關於打理愛麗絲身邊的大小事,彩夏也比我能幹許多。

話雖如此,她有時候實在非常沒神經,突然說出這種話來真的很令人頭痛——

「可是藤島同學和愛麗絲以後會搬到大一點的事務所同居吧?到時候不就很傷腦筋了?」

「我、我為什麼要和鳴海同居!」

愛麗絲正想回頭,卻因為頭髮還卡在梳子上而皺起臉來,連耳朵都紅了。真的這麼痛嗎?啊,不對……我也轉頭看向彩夏——什麼同居啊?

「因為福爾摩斯跟華生住在一起啊!白羅和海斯汀上尉也是啊!偵探和助手不是一定要住在一起嗎?」

「到底是誰灌輸這種垃圾知識給彩夏的?你不是不看推理小說的嗎!」

「……絕對不是我喔?」我跟外國推理小說不熟。

「是宏哥告訴我的。」

「彩夏,你也好好思考一下,不要跟那種吃軟飯的傢伙走得那麼近!他可是個剛出生就會向接生護士搭訕的男人!一開口就是些沒營養的話!」

愛麗絲氣得邊叫邊不停地拍打大腿。我也嚇了一跳,和愛麗絲同居?不好吧?就各個方面而言都不可能,拜託你別開玩笑了。不過彩夏前陣子還責備過愛麗絲對男女關係粗心大意,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啊?

「我和宏哥討論過,是時候該改變對愛麗絲的教育方針了。反正你們遲早會住在一起,乾脆順水推舟……」誰會和她住在一起啊!這是什麼鬼教育!

「夠了!鳴海,你不必學什麼保養頭髮了!」

我的手背被打了一下,於是便交出梳子任由彩夏全權處理。早就應該這樣了。

「鳴海,你給我聽好!就算沒有你這種助手,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你目前的職務就只有燙衣服,給我好好記在心裡!」

「是是是……我知道啦!」

愛麗絲最近終於稍微有點概念,知道讓別人接觸自己脫下來的衣服是件難為情的事。不過唯有熨燙睡衣這件事仍是我的工作,似乎是因為她很怕摸到熨斗。

「愛麗絲為什麼那麼怕熨斗?」仍在幫她梳頭髮的彩夏問道。好像是因為她有一次不小心碰到我剛用過的熨斗,結果就產生了心理障礙。

「以加熱的方式矯正形狀——這種短路的想法本身才令人害怕。只用在衣服上還可以接受,可是你們想像一下……難保將來不會出現試圖拿熨斗燙平人類皺紋的愚者啊……」

「對了,愛麗絲,你知道燙髮夾這種東西嗎?是用來美髮的器材喔!」(注:熨斗原文為iron,燙髮夾為hairiron)

聽到彩夏在耳邊如此艸吽解說.愛麗絲的黑髮像觸電般豎了起來。她向側桌上的鍵盤伸出右手,網頁搜尋的結果躍然顯示在其中一面熒幕上。

「……這、這是什麼機器?」

看完燙髮夾的說明後,愛麗絲忍不住大叫。原來她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啊?這傢伙腦袋裡裝了一堆怪怪的知識,卻一點普通常識也沒有。

「居然替頭髮加熱?這種東西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拷問犯人的刑具啊!相較於這種恐怖,鐵處女(注:中古時期歐洲的拷問刑具)也不過只是按摩器罷了!」

謹在此向各位製造燙髮夾的公司致歉,我想我們家的偵探應該沒有惡意。愛麗絲揮開彩夏的手,一頭鑽進布偶山裡不肯出來,屁股還不停發抖。真的有這麼恐怖嗎,

「鳴海!以後處理睡衣上的皺褶絕對不許使用熨斗!那種可怕的機器就讓它滅絕吧!」

「不讓我用熨斗……那要怎麼弄平啊?」

「用你的手把我睡衣上的皺褶一個個攤平!能夠將無趣的一生耗費在這件事上,你已經很幸運了!」

「開什麼玩笑!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哦?什麼事?你倒是說說看?」

被人當面問起這件事,我突然感到十分困擾。

「你該不會想說什麼要預習跟複習學校功課吧?別笑掉人家的大牙了。你明明就難逃留級命運!」

「唔……就算這樣,我……」我忍不住回嘴了。「我放學後也是有在做運動的!」

「你是說‘powerplayball’吧?」

「你知道?」

「尼特族偵探可是全知無能的。何況你還是網路上大受歡迎的製作者,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我還知道你靠著繪製暴露的低階制服賺了不少錢,養了一票高薪球員卻不顧球隊整體平衡,結果根本沒贏過球!」

「哪裡低階了!很多人都委託我畫那種東西啊!有什麼辦法?」

你看啦,完全不知情的彩夏都開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拜託你別亂說好不好!

「咦?什麼?怎麼回事?藤島同學不但學分不夠畢不了業,現在又因為不想工作轉而靠畫色情圖畫賣錢維生了嗎?」

「我已經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起了,無言。」

「你沒有無言啊,都說出來了喔?」

「啊啊,真的耶!」

「其實……藤島同學你基本上不論什麼話都會自言自語說出來,所以才會出現剛才這段對話喔!你都沒發現嗎?」

「……彩夏,事實不能直接告訴當事人啊!你看看鳴海沮喪的樣子,豈不像是在柏油路上曝曬了一整個夏天的蚯蚓嗎?」

「還、還好啦,我也沒沮喪到那種地步……」我反駁的聲音十分微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彩夏這麼說了……」

第一次被彩夏這麼說是在「angel﹒fix」事件發生之前。換句話說,我等於被兩個不同的人這麼批評,這打擊其實比之前更飠重。她明明都不記得了,居然還這樣說我……算了,我就一輩子都做不必和別人說話的工作好了。不如就這樣畫圖維生吧……

「呃……可是……既然能夠賺錢,表示藤島同學畫的圖應該很棒不是嗎?」

彩夏拼命地想幫我說話,反而再次給我一記重擊。

「並不是真正的錢,只是遊戲中的貨幣罷了。」

愛麗絲冷冷地說道,同時操作著鍵盤在熒幕上顯示出「pwlb」的交流網站。上頭羅列著我展售的影像,大多都已經售出。

「這就是藤島同學畫的嗎?咦?好像都是在哪裡看過的動畫影像耶?」

彩夏看了看熒幕又看了看我。

「右上角那張也是電影海報裡用過的圖吧?網路上到處都看得到耶?」

「並沒有那麼簡單。其實呢,這款遊戲根本沒有貼上現成圖檔的功能,只能使用製造商提供的軟體繪製影像。」

愛麗絲得意洋洋地開始說明。

「要是設計成可以直接貼上現有的圖檔,馬上就會掀起侵犯著作權的風波了。所以製造商才提供了這款陽春到極點的繪圖工具,陽春到只能畫出橢圓形!」

「咦?咦?」

彩夏指著熒幕張口結舌。熒幕上顯示的圖檔是一個肌膚水亮亮的泳裝少女。

「換句話說,這個國家的閒人實在擁有過多不必要的執著和技術,遠遠超出了製造商的想像啊!其實只要改變橢圓的長短徑,就能夠畫出任何直線或曲線了。繪圖的過程可以重播,你看了就知道。」

愛麗絲按下一個鍵,熒幕上的畫面立刻重新整理,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橢圓形一一聚集其上,逐漸變化成一個泳裝少女。

「這是快速播放,實際上大概要花三、四個小時才能完成吧!」

不,其實我花了八個小時。

「好厲害……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閒人呢!」

「我那個趴在地板上的助手正是這種閒人之一喔!」

「你們也管太多了吧!」我捶了捶床角試圖反駁。愛麗絲只是對我投以冷漠的視線,連彩夏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呃,這個嘛……藤島同學,沒關係的!」彩夏吞吞吐吐地說道。「光靠橢圓畫出泳裝少女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喔!」那根本不是工作!不要用這種奇怪的方式安慰我了啦!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門鈴響起,救世主出現了——是少校。

「藤島中將,原來你在這裡啊?今天也要去‘西村game’報到喔!」

我連忙站起來,還差點撞到放電腦的層架。西村game——就是被我們當成主戰場的遊樂場。不要說報到啦!我們又不是去工作!

「吵吵鬧鬧地闖進來幹什麼!」愛麗絲瞪了少校一眼。「鳴海正在執行偵探助手的工作,去找別人陪你玩!」

「什麼工作啊?幫愛麗絲保養頭髮看來是彩夏的工作啊?」

「他正在執行讓我欺負的工作!」

「少校,我們走吧!」

我嘆了一口氣,迅速離開了事務所。

第二節

傍晚時分,夕陽終於躲進高樓大廈背後,柏油路里透出的暑氣隱約夾雜著一絲絲涼風。從偵探事務所所在的大樓到車站之間,馬路上沒幾間時髦的店家,平常幾乎看不到行人。因為這個季節多了些賣冰淇淋或可麗餅的攤販,才稍微炒熱了氣氛。經過低矮的樓房、文化會館的矮胖身影映入眼簾,周遭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西村game」就在文化會館對面,緊鄰棒球打擊練習場。細長的樓房彷彿快被兩旁的建築夾扁,一樓到三樓的窗戶上滿滿貼著精美的遊戲海報。和平常一樣,從門口的幾臺夾娃娃機之間就能看見不少客人流連其中。

「少校!二樓翻新過後進了不少復古遊戲,可以幫我看看嗎?」

我們一走進店裡,一位感覺有點神經質的年輕眼忄兄就從裡頭走出來。這位西村大哥正如其名,是這家店的店長。其實他父親才是老闆,但因為生病長期住院,才讓他年紀輕輕就一肩挑起經營的工作。

「哦?讓我看看。」

西村大哥最近常向身為電玩通的少校徵求意見。他以顧問之姿洋洋得意地大略環視過二樓深處的一角,結果勃然大怒。

「只有這樣的貨色就宣稱搜齊了各種復古遊戲?你要我說什麼才好!」

「這……這樣啊?」

「射擊類遊戲別進什麼經典名作了,既不吸引年輕人,對復古遊戲迷來說又太常見,根本沒人有興趣啊!至少先進個炸彈傑克跟超級連一連再說。」

「唔……嗯,我知道了。」喂!你還真的要照他的話去做啊?

話說回來,西村大哥的臉看起來似乎比暑假時更衰老了。一樓的大型機臺遊戲還勉強過得去,二樓和三樓卻幾乎沒有客人上門,應該是經營得相當辛苦。

「今年暑假不是新進了六臺‘pwlb’嗎?這樣還是沒有改善嗎?」少校這麼一問,西村大哥的肩膀便垂了下來。

「生意好的就只有大型連線機臺啊!其他的就別提了……」

西村大哥環視四周的舊遊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廠商那邊到處推銷新機臺,結果直營店打折時我們也得跟進……期待度高的遊戲又一下子就推出家用版……聽說‘pwlb’也要移植到家用機種上了,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也是啦,電玩遊樂場的風光時代早就隨著家用遊樂器和網路環境的進步而結束了——要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喂喂!少校……」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啦!西村大哥邊哭邊開始擦拭大型機臺的熒幕。

「連工讀生都沒多久就辭職了啊!隔壁的打擊練習場也關門了吧?」

我還想說隔壁真是冷清,原來已經關門啦?

「我們店裡也不知道撐不撐得過冬天啊……」

「這……情況這麼糟糕了嗎?」

每次來玩「pwlb」時都客滿還得排隊才玩得到,所以我完全沒擔心過這件事。不過仔細想,如果就佔地面積來算,那樣的收入或許真的不算多。

「店長,可以讓我這個混了三十年遊樂場的人說句話嗎?」你不是前陣子才剛滿二十歲而已嗎?少校靠在椅子上又翹起二郎腿,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然而西村大哥卻跪在地板上,意外冷靜地表示「請你儘量說吧!」

「經營電玩遊樂場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在意那些愛打電動的狂熱分子說些什麼。」

「你這個電玩狂沒資格這麼說吧!」

「藤島中將,其實呢……」少校指著空蕩蕩的二樓繼續說道:「電玩迷就是電玩迷,就算抱怨一堆還是離不開電動玩具。可是普通人卻有很多享受人生的方式,一旦覺得電玩遊樂場很無聊,必然只會默默地走開啊!要是照我們的意思改造這家店,先是讓夾娃娃機和代幣遊戲機全部消失,然後擺上歷代的各種格鬥遊戲機——這樣業績絕對會比現在更慘。」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西村大哥邊問邊在少校身旁坐下。

「追根究底,店長你為什麼要繼承這種夕陽產業呢?」

少校的嘴巴從剛才到現在都毫不留情。要是這家店倒了,你跟我不都很傷腦筋嗎?

「因為是老爸經營的店啊!而且我以前也很喜歡電玩遊戲,自然而然就……」

「這可不是一門自然而然就能做好的生意啊!你知道嗎?現在的遊戲業界幾乎每年都會推出新的商業機臺,其中唯有大型機臺還像以前一樣使用百圓硬幣……」

少校的話匣子整個開啟,我只好迅速逃下一樓。「pwlb」那有如巨大小鋼珠的機體四周早已圍了一群人。

「鳴海!少校剛才不是也來了嗎?還在幹嘛啊?東京都內的熱身賽快要開始報名了喔!」和我們一起打電動的大學生髮現了我,不停地向我招手。

「那個全員都是早安少女的球隊,你弄好了嗎?」其他高中的一個……應該是高三的學生這麼問我。由於是在電玩遊樂場認識的,所以其實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那樣的球隊真的很弱耶?不過圖是都做好了啦……」

「沒差啦,快秀出來看看吧!反正沒人期待你的球隊實力如何啦!」

一陣鬨堂大笑中,我被人推到機臺旁邊。將個人ic卡塞進讀卡機後,對戰組合立刻就決定出來了。360度的熒幕上顯示出東京巨蛋炫目的綠色,身旁的觀眾席也隨之沸騰——「喂!對手球員全都是傑尼斯家的耶!」「這樣早安少女組也勉強可以與之抗衡啦!」「等一下!中居可是超級棒球迷,實力很強耶!」「喂!怎麼還有森且行啊!他現在被當成賽車手了,跑壘速度超快的啊!」「還有那個木村,根本也可以算是棒球選手了嘛!」我在觸控面板上選擇先發球員,同時感受著心底深處的熱情。或許電動遊樂場的確是一門夕陽產業,但我還是會因為這份熱情而一直來捧場。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不斷地在「pwlb」機臺中傾注硬幣。半途少校也加入戰局,打完四個月的季賽後,螢火蟲的光芒終於宣告打烊時間到來。

「我去跟店長交涉,叫他營業到凌晨!」

整晚沒有贏半場的少校急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從機臺裡出去要找店長,我連忙阻止他。

「拜託你不要忘記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那是一般而言的建議,和現在的情況不能相提並論。做客人的就是要忠實於自身慾望,向店家提出任性的要求!」

既然知道自己任性還不收斂一點!何況營業到深夜可是會被吊銷執照耶!然而少校根本不理我,大步橫越其他客人早已回家後空蕩蕩的店面,往員工休息室方向走去。

「不可以啦!西村大哥也是很忙——」

就在這個時候,微微開啟的休息室門後傳來爭執的聲音。

「……你也差不多該思考一下自己的前途了吧?這種店是沒未來的。結算期之前廠商會怎麼欺負店家,你想想也知道吧?」

「你別以為我們會一直提供那麼好的條件!」

我和少校緊急剎車停下腳步,不由得面面相覷。那是兩個兇巴巴的男人聲音,其中還夾雜著西村大哥怯懦的聲音。

「可是……這件事我也沒辦法一個人決定……」

「既然如此,我們也可以去探病順便到醫院打個招呼喔?」

「不,拜託你們千萬不要。我父親的狀況真的不好,不能受到打擊……」

「那你現在決定不就好了!」

我試圖靠近休息室的門邊,腳卻不小心勾到了椅子。被我踢倒的椅子撞上一座機臺,發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巨大聲響。一旁的少校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休息室的門猛然開啟,走出來一個穿黑西裝戴淺褐色太陽眼忄的高大年輕男子,露出領口的紅色襯衫上清楚地繡著某個圖樣。

「死小鬼,在這裡偷聽什麼!」

我和少校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

紅襯衫男的對面還有一個穿著白色系西裝的中年男子,他坐在辦公桌上還彎起一隻腳踩著桌邊,手則搭在蜷縮在椅子上的西村大哥肩上。

「啊,對……對不起,可是……」

我看了看那兩個人,又看了看西村大哥。

「沒事啦!我們……正在談公事。好了,你們兩個都早點回家吧!」

西村大哥勉強擠出笑容。紅襯衫男「嘖」了一聲,又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接著便重重甩上房門。

只有明亮的螢火蟲光芒仍不停地在我們頭上一閃一滅。

第三節

隔天放學後,我一到「花丸拉麵店」就看到阿哲學長在後門外猛吸中華涼麵,立刻向他提起這件事。

「是黑道吧?怎麼看都很像嘛!」學長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也是啦!果然沒錯……」

我放下書包,在阿哲學長對面的一疊輪胎上坐了下來。夏末的熱力不減,短袖制服因為汗溼而整個黏在我的背上,一如昨天那兩個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人。

因為旁邊就是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繁華街道,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那種純粹只是長相兇惡的傢伙。但我心裡很清楚,昨天那兩個人是真正的黑道。雖然很不想擁有這種辨別黑道的直覺,但我畢竟和暴力集團相關人士打過幾次交道,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問題是西村大哥為什麼會跟黑道扯上關係?該不會跟什麼地下業者借了錢吧?」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他的確說過經營困難之類的話。不過根據那天不小心聽到的內容,情況似乎還更復雜一些。對方既然說了什麼提供好條件,恐怕是西村大哥答應了黑道什麼要求吧?

無論如何,我跟少校還是很丟臉地拋下他逃走了。雖然沒人要求我們留在那裡多管閒事,丟下別人自己逃走的感覺總是不大好。

「所以呢?少校今天去哪裡了?」

「他說還是不放心,等‘西村game’一開店就要過去看看。」

現在已經四點了,要是問清情況也差不多該過來露個臉吧?

「你說西村他怎麼了?」

正在準備開店營業的明老闆推開後門探出頭來。不管天氣再怎麼熱、店裡再怎麼沒客人,連背心也不穿就只用布條纏住胸部也太刺眼了吧?我實在很難接受。

「那傢伙的店終於快要倒了嗎?最近也幾乎沒看到他來喝酒啊……好像還到處籌錢呢!」

「原來情況已經糟到連明老闆都聽說了嗎?」

其實西村大哥也是明老闆的高中同學。因為本來就和岡林商店的友造哥住得很近,加上都是高中畢業就繼承了父親經營的店,聽說到現在還常常聚在一起喝酒。

「從高中時就常聽他碎碎唸經營電玩遊樂場的種種啊……」明老闆不大高興地說道。

「欸,經營電玩遊樂場的資金多到需要去借錢嗎?」

阿哲學長將空掉的碗公放在臺子上,看著明老闆的臉。

「廢話,當然需要!不過你們這種尼特族大概不會懂啦!」

明老闆回答時的語氣顯然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新的遊戲機一臺就要上百萬圓,再加上人事費用和水電費,從吃飽太閒的小鬼身上累積的百圓硬幣一下子就不見啦!」

「電玩遊樂場好像從我還在學校時就越來越少啦!大家都收起來不做了。」

「要是淪落到得向黑道那種人借錢,還不如收掉算了……」

就在明老闆如此喃喃自語的時候——

「不是啦……那個……我沒有跟他們借錢啦!」

巷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幾個人同時回頭,只看到大樓之間站著一個瘦長的身影。

「西村!」明老闆瞪大了眼睛。「你不用顧店嗎?」

「啊……嗯,少校說可以幫我顧一下店……」

我們一起走進尚未開始營業的拉麵店,佔據了只有五個座位的櫃檯席一半,面對著廚房裡的明老闆。

「他們好像要把幫派事務所搬到我們那棟的四樓……」

「你被那些人威脅?」明老闆手裡切著蔥花,只抬頭瞥了西村大哥一眼。

「嗯。他們好像想要把那裡改成柏青哥店,所以打算趕走我們。還說如果不搬走就得交保護費。」

「這是黑道介入民事的暴力行為吧!」明老闆十分不耐煩地將切好的蔥花掃進保鮮盒裡。「現在遇到這種事,不是隻要報警就會有人處理了嗎?」

「可是……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啊……」

西村大哥一臉苦惱地亂抓著柔軟的自然鬈髮。

「我老爸跟房東還算熟,所以他之前只收我們很低的房租,才能勉強經營到現在。可是房東好像欠那個幫派不少錢,只好向我們要。名義上只是說要調漲租金……」

「然後房東再把調漲部分的錢直接交給黑道嗎?」阿哲學長問道。

「嗯,應該是吧……」

利用這種迂迴的收錢手法,只要大樓的房東不說話,就無法證明這是黑道介入民事的暴力行為。最近的黑道也開始會動腦筋了。

「這下該怎麼辦?」

「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少校才叫我來這裡跟你們討論……」

「所以我就是問你想怎麼處理啊!你打算繼續開店嗎?」

「黑道是說如果把店收掉改成柏青哥店,不但會付慰勞金給我們,還讓我繼續當店長……」

那時候提到的「好條件」指的就是這個嗎?

「咦?那……那‘西村game’就要關門了嗎?」

我抓著西村大哥的手臂猛搖。那可是我們重要的球場啊!

「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是個不幹不脆的傢伙!」

明老闆用力拍了一下砧板,西村大哥嚇了一跳蜷縮在椅子上。

「鳴海,先把他帶去愛麗絲那裡再說!順便查一查那個房東和黑道的事,反正先查出來也沒什麼損失。我從以前就討厭這傢伙不幹不脆的個性,一看到就氣得想揍人!」

「老闆你等一等,不行啦……」阿哲學長從旁插嘴。「你叫愛麗絲怎麼處理啊?西村哥自己都還沒決定要怎麼辦。何況愛麗絲可不是個會為了同情別人或主持正義而行動的人啊!」

「嗯……唔……也對……」

明老闆交叉起雙臂。眼忄店長沮喪地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我們三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他身上,只聽到他低著頭喃喃自語。

「我……其實……只是想先跟你們說說這件事啦……還完全沒想到要怎麼處理……」

只見明老闆的眼角越吊越高,手也抬了起來。

「不可以啊明老闆!你手上還有菜刀!」

我連忙站起來阻止她。

直到西村大哥逃也似的離開店裡,阿哲學長才發現那個人。

「你躲在那裡幹嘛?」他對著櫃檯後方廚房的角落——後門的門扉這麼說。接著我和明老闆也發現了。後門開了一條細縫,當中有個小小的人影。明老闆一個箭步過去推開門,只看見穿著睡衣的愛麗絲「哇……哇!」地揮舞著雙手。

「天氣熱成這樣,你跑下來幹嘛?」

明老闆一把抓住愛麗絲的手臂,以免她往後仰倒。

「因為鳴海遲遲不帶委託人上來啊!」愛麗絲鼓起腮幫子這麼回答。

「咦?什麼?」

我從櫃檯上探出身子,盯著後門外的愛麗絲。

「‘西村game’的店長滿面愁容地來了不是嗎?我在防盜監視器裡都看到了。鳴海!你為什麼不趕快帶他上來——」

愛麗絲走進廚房環視了一圈,卻突然閉嘴噤聲。真難得。她那疑惑的視線一直在我和阿哲學長之間的空位上徘徊。

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告訴她:

「你要找西村大哥的話……他已經回去了喔?」

「什麼!」愛麗絲的臉泛起紅潮。「那……那你還不快回事務所來!」

「鳴海,你快點把愛麗絲帶上去吧!」明老闆邊說邊嘆氣。「既然跟普通人一樣怕寂寞,幹嘛不多出來走走硬要當繭居族?」

「誰說我怕寂寞了!」

「好了好了,我們走吧!你的臉色很差喔!」既然有開放空間恐懼症就不要勉強自己啊!我繞到廚房後門,抓著暴跳如雷的偵探肩膀把她推上樓梯。

第四節

隔天是禮拜六不用上學,所以我和少校上午就去了「西村game」,還拜託阿哲學長一起來。除了擔心真的發生暴力事件外,阿哲學長自己也表示「很久沒在那裡露面了,也該去重新整理一下拳擊遊戲機的紀錄——不過之前的紀錄應該也是我留下的吧?」所以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實在不敢告訴他,其實拳擊機因為生意不好早就被撤掉了。

因為是假日,「pwlb」旁邊在開店不久後就排了一堆人。

「什麼嘛!生意不錯啊?」

阿哲學長站在店門口環視擠滿一樓的人牆,悠哉地這麼說。

「只有大型連線遊戲機檯有客人上門啊!」

少校皺著眉搖了搖頭,一副想說「唉唉唉,電玩新手就是這樣才讓人頭痛」的樣子。

「二樓和三樓一個客人也沒有啊!」

「既然這樣,就把三層樓通通改放這種棒球遊戲嘛?」

「這也是常讓新手電玩店老闆經營失敗的典型模式。雖然這番話不大中聽,但棒球遊戲不過是一時的風潮罷了。‘pwlb’的附帶要素太缺乏發展性,等到網路上的討論熱潮退燒後就差不多啦!」

這番話實在讓人聽了超級火大。姑且不論內容,光是那個口氣就夠氣人了。

「‘pwlb’剛推出時不但沒沒無名,坊間的遊戲評論也表示這年頭不流行棒球遊戲了。可是店長只因為在電玩展上對它一見鍾情就一口氣進了四臺,不過也因為這樣才讓這家寒酸的電玩遊樂場有了固定的客群啦。當初只有這裡玩得到‘pwlb’,所以大家都聚集在這裡。現在只是靠最早引領風潮的口碑勉強撐下去罷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等到這股熱潮退燒,如果三層樓全都是‘pwlb’,客人一定馬上就跑光了。一旦客人不再上門,光靠電玩遊樂場的努力絕對無法挽回。除非再有爆炸性的熱門遊戲推出……然而等不到那時店早就倒閉了。」

「什麼意思啊?努力也沒用嗎?那少校你還洋洋得意地說什麼電玩遊樂場經營方針啊!」

「我的意思就是隻能努力讓客源不流失啦!」

我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雖然令人感傷但的確很有說服力。

「那少校和鳴海為什麼要天天來這家店報到?明明還有很多地方有這種機臺啊?鳴海學校附近就有幾間電玩遊樂場了吧?」

「唔嗯?」我不禁交叉起手臂。對啊,為什麼呢?我從來沒想過要在別的店裡打電動。

「少校也是,開口開口都是西村哥的壞話,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去別家?」

「阿哲哥,話不是這麼說啊……」

少校回答時的表情溫柔得不像平常的他。

「你知道全日本最常說阪神虎隊壞話的人是誰嗎?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阪神隊的球迷!阿山哥自己也老是嫌‘花丸’的拉麵有夠難吃,可是到現在已經去了幾年了?」

「哦……嗯嗯……」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啦!」

少校豎起一根手指這麼說。就在這時,店裡有幾個正在排隊兼圍觀的玩家發現了我們,朝這邊揮了揮手。

「少校,小型聯賽有一箇中央聯盟的空缺喔!你不是弄了一個由九位打擊型投手組成的隊伍嗎?快點加入啦!」

「鳴海也來了嗎?我買了之前說的那本rpg設定集,麻煩你參考那個幫我畫制服囉!」

「少校,借我三個你們隊上的救援投手!那些大阪的傢伙最近越來越囂張了!」

我也笑著向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追隨少校的背影撥開混雜的人群,潛進店內放置著巨大銀球機體的地方。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因為在這裡感覺很自在。有我們、有大家、還有球場,不過是如此而已。

無論晴天或雨天,就算偶爾會很想抱怨吐槽——我們還是會回到這裡。這就是我們稱作「主場」的地方。

儘管少校嚷著「只玩一局就好」就在機體旁排起隊,我還是硬拖著他往員工休息室走去。就在我正要敲門時,門後便傳來不亞於店內音樂聲的大吼。

「你可別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低聲下氣!」

「西村先生,你也真是的,一聲不吭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嘛?反正明年租約就到期了,到時候你也會被趕走。我們的提議可是一番好意啊!」

我和少校吃了一驚面面相覷。是那兩個黑道的聲音。今天大白天的就來了嗎?怎麼辦?沒想到竟然會和他們碰個正著。

「……是他們嗎?」從我們背後靠過來的阿哲學長低聲問道。我剛一點頭,學長的手已經伸向門把,根本來不及阻止他推門進去。

狹窄休息室中的空氣彷彿起了火花。縮在辦公桌前的西村大哥和前後包夾他的兩名黑道分子全都轉頭看向學長。

「你想幹嘛?」

年輕的紅襯衫男率先威嚇阿哲學長。

「我是西村先生的顧問律師啊!」學長面不改色地隨口撒了個謊,三兩步便走進房間裡。

「阿、阿哲你等等,這樣不行啦!」西村大哥慌了手腳。「我們正在忙……」

「所以我才會過來啊!西村哥你一個人什麼辦法也沒——」

阿哲學長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既不在那兩個黑道身上,也不在西村大哥身上,而是停在房間左手邊深處。怎麼了嗎?我的視野被學長壯碩的背影擋住了,只好偷偷探出上半身窺看屋裡的情形。

房間深處堆疊了許多底盤、空機和打掃用具,雜物之間還有一個人斜靠在摺疊椅上。和他日光交會的瞬間,我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啥?這不是阿哲嗎!哦?鳴海也在啊?」

幾乎要撐爆花襯衫的龐大身軀、頭髮和眉毛全都剃個精光的奇異造型,深陷的眼窩裡一雙不甚分明的眼睛正骨碌碌地打量著我們。

「尼莫老大……」阿哲學長喃喃呻吟。(注:尼莫老大本姓根本,省略尾音to後即和「海底總動員的主角名稱諧音)

我也記得他。這個章魚怪的臉讓我想忘也忘不了。他是在這一帶活躍的黑道幹部,也是阿哲學長的麻將牌友。這是我第二次碰到他了,真令我想去拜拜好化解這段孽緣。

章魚怪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笑了起來。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哪?店長,這個地方太小了,不適合拿來討論重要的事喔!」

「咦?啊,是……是啊!那……就等打烊後再說吧……」

「耍什麼白痴啊!老子看起來很閒嗎?現在馬上給我關門!」

「呃……咦?」

西村大哥瞪大了眼睛,章魚怪就在他面前站起身,將手伸向辦公桌對面的牆壁——電源總開關的位置。

「等……請等一下!你要做什——」

「啪!」開關落下的聲音傳來,我忍不住縮起脖子閉上眼睛。一股彷彿阿基里斯腱被人扯斷的感覺襲上心頭。

「喂!」「幹什麼啊!」「停電?」「開什麼玩笑,現在是比賽中耶!」

門的另一邊傳來一陣怒罵聲,我這才睜開眼睛。眾人雜沓的腳步聲、椅子傾倒的聲音紛紛自黑暗中傳了過來。我一下子冒出一身汗,不知道是因為冷氣被關掉了還是因為心跳加速。

「根、根本先生……你這是做什麼?」

西村大哥發出微弱的抗議,章魚怪卻一把推開他,穿過我和阿哲學長之間走出了休息室。

「因為停電,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一聲大喝讓喧鬧不休的店內瞬間靜了下來。

「聽到沒?快點回家!要關門了!」

章魚怪以低沉的聲音這麼宣佈。剛才還在玩「pwlb」的幾個人光是看到這面色不善的光頭就鐵青著臉往後退了,站在較遠處的客人們大概是看不到章魚怪的模樣,還大聲表示不滿。

「這算什麼嘛!」「喂!我們正在玩耶!」「退錢啦——」

「根本先生,拜託你,千萬不要造成客人的困擾……」

西村大哥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苦苦哀求,章魚怪卻突然舉起跟圓木差不多粗的手臂,掠過西村大哥的鼻尖。

「磅!」的一聲巨響傳遍整個店面,壓碎了客人們的怒罵聲。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章魚怪的拳頭陷進「pwlb」銀色的機體裡,細微的裂痕呈放射狀四散,外殼上彷彿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隕石坑。

除了因為恐懼而吞了吞口水的聲音,沒有人敢再吭一聲。

「該死的小鬼們,還要我說第二次嗎!」

章魚怪的聲音就像冰冷的水泥般流進店裡,覆蓋了整個地板。

「沒聽到我叫你們快滾嗎!」

我站在章魚怪身後看著客人們陸續離開,突然沒來由地想起阿哲學長曾經說過的話。

世界上沒有善良的黑道。

背後傳來鈍重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完全傻眼的西村大哥無力地靠在「pwlb」機臺上,差點滑倒在地,而章魚怪卻正好抓住他的領口。他已經昏過去了。

「丟人現眼的傢伙。喂!把他抬去裡面躺著!」

章魚怪把西村大哥丟給手下的年輕紅襯衫男。我慌忙轉身跟進休息室,手臂卻被章魚怪一把抓住。

「你也有話想跟我們說吧?無所謂,就一起來吧!」

第五節

沒有其他客人的幽暗店內,章魚怪讓手下的白西裝男站在身後,自己一屁股坐在一臺遊戲機上面對我們。

「說實話,阿哲跟鳴海和店長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幫他出頭?」

阿哲學長交叉起雙臂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我卻沒辦法不擔心躺在休息室裡的西村大哥。

「那個戴著防風忄的小鬼,又沒事跑來探頭探腦。還是乖乖回去上小學吧你!」

章魚怪輕輕敲著少校的鋼盔這麼說,這番話似乎踩到了少校的地雷。

「我是大學生!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少校氣沖沖地拿著學生證貼在大約高他四個頭的章魚怪面前,我在一旁卻看得膽戰心驚。

「哦?是嗎?喔——你念的大學挺不錯嘛?別沒事跑來這種破爛遊樂場鬼混,好好唸書畢業後找個好工作吧!跟這些米蟲做朋友一點出息也沒有啦!」

等一下,不要看完阿哲學長就接著看我。我也是還在學的高中生。

「真不巧,我並沒有成為勞工的意願!」

少校得意洋洋地如此回答。章魚怪一笑置之,身後的白西裝男卻一臉莫名其妙。

「大學當然要悠哉悠哉地念八年,把學生證的好處榨乾……不過為了製造以第一名成績畢業的假象,必須在第四年的二月先辦休學。而且從在學期間就開始寫應用程式賺錢成立遊戲公司,只要稍微指揮下屬就能登上業界鰲頭,被富比士及統帥雜誌譽為‘完全不工作的日本版比爾蓋茲’,一輩子只思考要怎麼玩!」

「沒有人問你那種作夢般的人生規劃!」我忍不住從後頭打了少校一下。

「所以說,我並不是沒事在電玩遊樂場鬼混!」

少校依然滔滔不絕地反駁。都是因為態度曖昧的章魚怪突然露出友善的一面,這下只好暫時放任少校繼續發表意見了。

「我來這裡並不只是玩樂,而是以製作人的身分進行業界考察。」

「胡說八道!」你什麼時候變成製作人了啊?然而少校完全無視於我的吐槽。

「我不知道店長是怎麼想的,但這家店是我們未來的基礎。總有一天我會蓋起高達七十層的總公司大樓,到時候這個明星ceo向井均少校曾經流連的傳奇遊樂場要是不在了,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傷腦筋的應該是西村大哥吧!」

「……然後咧?」

章魚怪的眼睛倏地眯了起來。

「我對這家店的情形瞭若指掌,所以特地前來代理店長進行交涉。阿哲哥只是保鏢,藤島中將不過是個提行李的小弟。接下來……」

少校拉了張椅子,在章魚怪面前坐了下來。

「提高百分之兩百五十的房租實在太離譜了,這樣無法繼續經營下去。所以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拜託你們降價。」

「等一下,少校你……西村大哥還躺在床上,這樣擅自決定也太……」

「什麼叫擅自決定?你以為這家店是誰的!」

「當然是西村大哥的啊!」

章魚怪仰頭哈哈大笑,站在後頭的手下卻一臉不放心。

「……老大,這個小鬼到底是什麼人啊?一副跟您很熟的樣子……」

白西裝男在章魚怪耳邊小聲地詢問,章魚怪輪流看了我們幾個一眼,轉過頭這麼回答。

「你聽說過田原幫被修理那件事吧?就是這些傢伙乾的。」

白西裝男的臉色大變。

「還有,上次介入二手衣店‘艾倫?卡巴’那件事的也是這個小鬼,你要好好記住他。他的行動比那兩個小流氓更難如料,連我也受過他的照顧呢!」

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詳細情形一言難盡,不過當初處理二手衣店的糾紛時,物件的確是這個章魚怪。我的一番胡說八道最後成功唬住了他……呃,所以他剛才說的「照顧」……該不會是拐彎抹角地在說那件事吧?

「那家二手衣店現在生意可好了呢!結果鳴海你的信口開河居然成真了,我得謝謝你啊!」

「呃……不客氣……」

我不禁低下頭。千萬不能欠黑道人情,也不能讓黑道欠人情——這是我體會多次卻從來沒有實踐過的教訓之一。

「既然你們都提出要求了,我也不會完全不考慮。說說看,要降多少你們才負擔得起?」

「怎麼能直接亮出手中的底牌呢?我們的要求當然是房租照舊啊!」

「喔喔喔!幹得好啊少校!繼續加油啊!」

阿哲學長似乎已經開始覺得麻煩,乾脆靠在機臺上加油助威。

「小鬼們口氣還真大哪!這算什麼交涉?根本談不下去!」

章魚怪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逝。現在似乎只剩下我能阻止他們了——就在我這麼想著正要起身時,章魚怪向前探出了上半身。

「既然這樣……來賭一把吧?」

「……咦?」

我不禁直勾勾地盯著章魚怪的光頭。

「賭博啊!你們也很愛吧?」

「超喜歡!」「賭什麼?怎麼賭?」少校和阿哲學長的眼睛同時閃閃發光。你們搞清楚,對方可是黑道耶!

「要是你們贏了,我就不漲房租,而且繼續租給你們。要是我贏了,你們就得無條件立刻搬走。如何?」

「聽起來不錯嘛!要賭什麼決定輸贏呢?」

「當然是麻將。」

「沒問題,賭了!」阿哲學長興沖沖地捲起袖子。

「學長等一下!你的牌技很差耶!還要請人代打不是嗎?」

「那就由你和少校……」

「我才不要!我不想和打牌時還講究什麼龍脈啦、孔明兵法之類的人一組!而且這樣根本就沒有勝算嘛!對方可是平常就以萬圓為單位輸贏的麻將精耶!」

「反正輸了也只有店長會傷腦筋嘛!沒差吧?」

「哪裡沒差了!」

「賭別的也行啊!不然就以星座決定輸贏吧?」

「星座要怎麼決定輸贏?」

「當然就是星座比較厲害的人贏啊!」

「我是處女座,在車田正美的設定裡可是最強的!」

「哦?我是射手座喔!」

「我是黑道座。」(注:日文中「座」字發晉與黑道的尾晉相同)

「這個梗已經用過很多次了,而且這樣你們不就全都是黑道座?請認真一點!」

「那……猜拳也可以啊!」

「你一定又打算找個小指跟無名指都被剁掉的人過來,讓我們分不出他到底是出剪刀還是出布吧?」

「藤島中將,你的嘴上功夫今天好像特別厲害耶!」「鳴海太恐怖了!」「你怎麼淨在這些不必要的地方特別厲害啊?真是的……」你們三個幹嘛同時佩服我啦!

穿著白西裝的黑道聳起肩作勢要上前威嚇,卻被章魚怪伸手阻止。

「既然這樣,就選你們擅長的專案也無妨。」

「……擅長?你的意思是……」少校歪了歪頭。

而章魚怪則指著「pwlb」巨大的球形機體。

「就是棒球啊!」

「這樣可以嗎?您知道規則嗎?」少校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那當然,可別小看黑道喔!」

真是令人意外。這個死硬派的章魚怪也會玩線上對戰遊戲嗎。

「好吧!決勝專案就這麼決定了。」

少校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也沒有異議。比打電動的話我們應該勝券在握吧?只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提出如此貼心的建議啊:.

「一場決勝負,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確認條件啦!如果你們贏了,房租和租賃契約都照舊。要是我們贏了,你們就得閉上嘴巴立刻——啊,應該沒辦法立刻吧?好吧,那就在一個月之內關店搬出去!」

「我明白了。」

當時我真應該仔細想清楚才對。只是少校和章魚怪很快便達成協議,我也一直順著他們的決定,結果完全沒發現一件事——

沒發現我們上當了。

「那就這麼決定了。好啦!閃人!」章魚怪對著白西裝男這麼說,又朝著休息室大吼一聲:「回去啦!」接著紅襯衫男也出來了。

「老大,這……這樣沒問題嗎?就這麼便宜他們?」白西裝男還是很不放心。

「沒差啦!」

「就這樣回去了嗎?我們是不介意立刻在這裡決勝負啦?雖然少了觀眾是有點可惜,但剛好可以認真比一場喔!」

少校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拿出了自己的ic卡,同時以下巴比了比銀色的圓形機體。

然而章魚怪卻笑咪咪地這麼回答。

「沒辦法現在立刻比吧?得預約球場才行。河邊的球場可以吧?」

「……球場?」

少校一臉呆滯。

我當時的表情恐怕也跟少校一樣吧?

「對啊!而且你們也只有四個人,比賽棒球需要九個人哪!」

第六節

隔天是禮拜日,又是紛擾不休的一天。

「聽說大家要和黑道比賽棒球?」

宏哥一頭衝進偵探事務所,臉上的表情不知是驚訝還是興奮。這時我正跪坐在床前聆聽愛麗絲的教訓。

「你不但沒有把可能提出委託的客人帶上來,還讓情況惡化!最後居然趁著當事人昏倒時擅自進行談判?實在愚蠢到讓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言詞彈劾你才好。就算讓猴子來敲三十分鐘鍵盤,恐怕都能寫出比你聰明的人工智慧吧!」

「我在反省了啦……」

「唉呀!氣氛有點飠肅喔?」

宏哥經過我身邊,在愛麗絲床上坐了下來。

「拿去吧!這是明老闆做的紫蘇冰沙,快吃一點消消氣吧!」

「這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別以為拿冰沙來就能哄住我!」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愛麗絲還是從宏哥手裡搶過了杯子和湯匙。一時之間,冷氣的寒風下只有冰沙送進口裡的沙沙聲。

「所以……也就是說……鳴海小弟和少校以及阿哲全都被擺了一道?」

「嗯……結果……就是這麼回事。」

後來我們當然拼命宣稱「是棒球遊戲並不是真正的棒球比賽」並提出抗議,然而黑道一旦抓到人家的把柄就恐怖到不行。短短一秒鐘前的玩笑氣氛瞬間消散無蹤,章魚怪的眼神立刻變得鉛球一樣沉重。

‘死小鬼,你們不是都明白條件了嗎!現在才想說話不算話啊?’

聽說這件事之後,剛清醒過來的西村大哥又昏了過去。

因為這個原因,少校今天應該又去「西村game」探察情況了。我是不是也該跟他一起去道個歉呢?

「你去向西村店長道歉又能改變什麼?不如面對更現實的問題吧?」

愛麗絲冷冷地說道。

「反正西村店長應該會主動聯絡黑道,表示昨天的約定和店方無關,所以不成立吧!」

「嗯……可是……」

如此一來也只是讓問題回到原點罷了,那家店遲早還是會關門。

「你該不會覺得反正條件很公平,只要照對方的話參加比賽並且獲勝就沒問題了吧?」

「我稍微這樣想過……」

「身為尼特族偵探——也就是死者代言人的助手,難道你一點自覺也沒有嗎!」

喝完的空冰沙杯飛了過來。

「好歹也想想該如何憑藉知性和話語解決問題吧?竟然想靠什麼棒球比賽來解決……」

「不能小看棒球啦!棒球比賽也是要動腦和說話的……」

「你們根本是業餘打好玩的吧?憑什麼擺出一副職業球員的架子啊!」

「鳴海小弟,如果靠打棒球來決定輸贏,愛麗絲就什麼忙也幫不上了啊!她是因為寂寞才生氣的啦!」

「為什麼會牽扯到我寂寞?」

「因為……明明沒有人提出委託,這件事本來就跟愛麗絲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可是你卻插嘴發表意見了……」

「唔唔……這是因為……站住!鳴海你想溜去哪裡?我的話還沒說完!」

我決定把愛麗絲丟給宏哥對付,自己逃出偵探事務所。總之先去找西村大哥談談吧……雖然我們答應人家要比賽棒球,不過正如愛麗絲所言,應該由西村大哥向章魚怪要求取消賭局才對。畢竟他根本就不會接受那種條件啊!

然而我抵達「西村game」時卻發現入口的鐵門是拉下的。我不禁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禮拜日上午十一點,通常這個時間早該開店了。幾個常客也出現在店門前晃來晃去。

「啊,鳴海……」

「今天該不會也休息吧?」

「昨天的那些人……是黑道吧?店長惹到他們了嗎?」

「雖然很害怕,可是也有點擔心店長,所以今天又來了。為什麼還關著門啊?」

「店長該不會……被黑道揍到住院之類的吧?」

幾個常客圍著我問東問西。

「唔……嗯,他是沒有受傷啦……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開店……」

該不會昨天二度昏倒後就一直睡到現在?應該不可能吧……

「對了,少校今天沒有來嗎?」聽到我這麼問,大家都搖了搖頭。

沒辦法。我只好繞到大樓後頭。垃圾場旁有一扇直通員工休息室的門,門並沒有鎖住。

「……打擾了……西村大哥?你在裡面嗎?」

休息室裡的燈是亮的,辦公桌上的電腦也開著。也就是說〡—西村大哥已經在店裡了。我小心翼翼地踏進店裡,聽見二樓有聲音傳來。

「喔?是鳴海啊!昨天真是抱歉,我竟然昏倒了。」

西村大哥手裡拿著水桶和抹布,正準備撕下貼在二樓窗戶上的海報。

「不不不不不,該道歉的是我們。」

我忙不迭地猛搖手加猛搖頭。

「鳴海小弟常和阿哲他們在一起,大概已經麻痺了吧?不過還是儘量不要跟黑道有來往比較好喔!」西村大哥說完無力地笑了笑。「要是再有昨天那種人物跑來造成客人的困擾可不行,所以我決定在這陣風風雨雨結束前暫時歇業。」

聽到這番話實在讓我很心痛。這個人真的老是替別人擔心。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這家店才會給人如此舒適溫馨的感覺吧?然而我們卻……

「真的很抱歉,我們擅自做了奇怪的決定。少校和我都誤以為是要比賽打電動,結果才掉以輕心……那個……該怎麼說呢?就是逞一時之快……」

「啊哈哈哈!那個腦袋光禿禿的黑道不可能會玩‘pwlb’吧?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很討厭那個遊戲呢!」

「……咦?你說尼莫老大嗎?」

他看起來對電玩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竟然會討厭「pwlb」?

「那隻海怪第一次來的時候,本來是說要繼續開電玩遊樂場也可以的。但他提出的條件就是要撤掉‘pwlb’……」

「這是……為什麼?」

「他們不是要把這裡的四樓弄成事務所嗎?說是每次經過樓下的店面就聽到小鬼們不懂裝懂地聊棒球,聽了就火大啊!」

原來他討厭棒球嗎?不對,是因為喜歡所以才會生氣吧?

「但要是撤走了‘pwlb’,繼續開電玩遊樂場也沒意思了。所以我才考慮接受對方之前的提議……」

「改成柏青哥店的提議嗎?」

「嗯。我老爸大概也會贊成吧?畢竟附近還有很多家電玩遊樂場,‘pwlb’也不像以前一樣只有我們家才玩得到了……」

西村大哥開啟窗戶要撕下外側的海報,卻突然停下動作張口不語,還瞪大了眼看著樓下。

我也跟著走到了窗邊。

「……為什麼……那些傢伙……」

西村大哥如此喃喃自語。徘徊在店門口的常客不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了。

「喂,聽說這家店情況很不妙耶!」「會關門嗎?」「早知道應該常常來光顧的……」

「對了,現在應該還來得及,要不要來辦個什麼活動?」「在這裡辦個‘pwlb’大賽之類的如何?」

「聽起來不錯耶!」「然後上網宣傳一下……」「再請鳴海畫些圖……」

樓下傳來這樣的對話。西村大哥緊緊靠在窗邊,一動也不動。

突然間,一個奇妙身影自我的視野一隅冒出。光看到那頂迷彩鋼盔,我就知道來人是少校了。少校身後的背包幾乎和他整個人差不多大,袋凵還插著幾支球棒。

「你們這些傢伙!現在開始舉行入團甄選啦!」

少校大聲說道,並將背上的東西放在隔壁已經倒閉的棒球打擊練習場門口。

「什麼入團甄選啊?」「幹嘛帶球棒來啊?」

「接下來會舉行一場關乎‘西村game’存亡的棒球賽,所以現在要開始選拔球員!」

少校繼續說明詳情,聚在一起的閒人常客們也跟著越來越興奮,一群人湧進了大門被撬開的打擊練習場。少校,你還沒得到教訓啊?

「我去阻止他們。」

我飛奔下樓,從後門跑了出去。

「你們聽好!外行人打棒球的決勝關鍵就是守備!所以現在先測試接球能力。我帶來的手套數量不夠,大家輪流用!我要開機器囉!」

少校在投球機後方站定,揮舞著球棒向大家發號施令。然而這些人畢竟都是棒球門外漢,投球機吐出的白球最後幾乎都滾到了地上。

「沒有手套的人先去做打擊測試!先從時速一百公里的球開始!」

「少校,你在幹什麼啊?」

我鑽過一群興致勃勃準備接'艾甄選的考生,終於找到人在擋球網後的少校。

「至少要招募一些能派上用場的戰力,否則無法在‘西村game’存續戰中取勝啊!」

「不是吧……西村大哥根本就沒答應這件事啊!」

「答不答應都沒關係吧?萬一比賽輸了,店長只要表示‘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賭局無效’就好了。這可是零風險高報酬的賭局,怎麼能不賭一把呢?」

我的腦海裡居然瞬間閃過「原來如此」的想法,真是太丟臉了。

「這種歪理怎麼可能唬得了黑道!」

「沒關係啦!藤島中將也來參加甄選吧!你的動態視覺應該挺不錯的,期待你的表現。」

「喂!少校!也幫我們開這邊的機器吧!」「直接把球速開到一百二十公里吧!」

考生們揮舞著球棒這麼催促,少校立刻讓投球機開始全速運作。

「好快——」「在遊戲裡明明可以輕易打到的!」「完全碰不到!」

「你們太沒用啦!」少校將手裡的球棒用力抵在地上。「這麼鬆散的守備,就算對方只擊出短打也會變成全壘打啦!」

「放馬過來!」「怎麼只喊一聲啊?」「加油啊!喊大聲點!」

「夠了啦!大家還是算了吧!」

就在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練習場中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回過頭,只看到入口的鐵門開啟,一個自然鬈、戴著眼忄的瘦弱身影走了進來。這人正是西村大哥。

「西村大哥,你也說句話吧!再說這裡還是已經關門的練習場,擅自闖進來使用也……」

然而西村大哥卻舉起手打斷了我,還說出這種話——

「球棒借我,我也要參加甄選。」

我半張著嘴巴呆住了。身上沾滿泥土的常客們也都傻眼了。

西村大哥接過少校手裡的球棒,站在打擊位置上。

「球速直接調到一百四十公里吧!連發十球!」

西村大哥舉起球棒,就像一支巨大的木樁實實在在釘入地面般,整個練習場內瞬間瀰漫著一股緊張感。

接下來的五十秒,我們的目光完全離不開西村大哥的揮棒動作。被球棒彈開的白球發出清脆的聲音,一一劃出完美弧線擊中和練習場護網齊高的標的。

我一直以為西村大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眼忄書生,這時更是驚訝到幾乎忘了呼吸。偷偷瞥了一旁的少校一眼,他也搖了搖頭,一臉「我也不知道他這麼強」的表情。

打完十球之後,西村大哥略顯不好意思地將球棒放在腳邊。一時之間,場內仍然沒有人能開口說出半句話。

「各位……謝謝你們……」

西村大哥微微低著頭,喃喃地這麼說道,然後一一環視練習場中的數十個人。

「但是……對方是黑道,如假包換的黑道。所以我不希望各位和他們扯上關係,畢竟大家都是我的客人……對不起,我馬上就開店,請大家像平常一樣盡情地玩。這樣我就很高興了……」

結果一群人魚貫地走出打擊練習場,西村大哥則快步繞回大樓後頭,飛奔進員工休息室。

鐵卷門緩緩開啟,遊戲機喧鬧的聲音迎接我們。

我和少校佇立在店門口凝視著大家走進店裡的聲光之中,最後才看見換上員工制服的西村大哥從人群中走出來。

「少校,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抬頭看著西村大哥那宛如河底小石子般清爽的神情,依然噘著嘴的少校輕輕點了點頭。

「比賽的球員務必要找能夠和黑道交手的人。」

「您的要求我理解了。」

「我也去拜託花田跟友造看看。」

然後西村大哥便轉身回到店裡,嘴裡還喃喃地說著:

「只要打贏就沒問題了。」

第七節

當天晚上,我才在「花丸拉麵店」裡聽說西村大哥曾是棒球隊成員這件事。

「我們學校的球隊以前並不是很強,只有那傢伙擔任王牌投手時打進了都內大賽的準決賽。當時還造成不小的轟動呢!」

酒館的友造哥久未出現在「花丸拉麵店」,這時正大口喝著燒酎並對我們說起往事。

「他以前就很喜歡棒球啊……」

我一邊替友造哥斟酒,一邊點頭表示理解。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pwlb」發售後立刻就引進店裡,完全不考慮棒球遊戲是否會成為風潮。

「準決賽應該是打進甲子園的前兩戰吧?我實在搞不懂,這樣到底算厲害還是不厲害啊?」

櫃檯後方正在翻炒韭菜豬肝的明老闆這麼說道。

「其他的隊員都沒在練習不是嗎?所以算是光靠西村一個人打進準決賽的吧?這樣應該算是很厲害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次可沒那麼輕鬆啊!西村有一段時間沒打球了,對方恐怕也不會找太弱的球員來比賽……就算由我和阿哲分別擔任游擊手和二壘手……」

「花田,你也很有幹勁嘛?」友造掰笑了起來。「阿哲不適合當捕手嗎?」

至於他們談論的阿哲學長,現在正坐在店外的啤酒箱上接受宏哥的面對面棒球規則教學。

「喂,內野高飛球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訂定這種規則啊?」

「就是刻意不讓對方雙殺啊!」

「那該怎麼打?」

「這個嘛……你知道封殺出局的意思嗎?」

「不知道耶?」

宏哥似乎面臨一場苦戰。不知道宏哥的運動神經怎麼樣,不過他的身材不錯,應該比我更能派上用場吧?

「那藤島同學負責哪個位置呢?」

正在清洗碗公的彩夏興沖沖地這麼問我。

「鳴海當然是記分員吧!」明老闆冷冷地這麼回答。

「記分員是守哪一壘的?」「記分員是指縮在板凳上記錄分數的人……」

面對彩夏殘酷的無知,我不禁畢恭畢敬地如此回答。

而在「花丸拉麵店」即將打烊時,今晚的壓軸終於登場——少校帶來一位超級特別來賓。

「我找到萬無一失的游擊手啦!」

少校笑容滿面地走進店裡。一看到跟在他身後掀起門簾走進來的那個人,我差點把嘴裡的拉麵噴出來。

「聽說又有蠢蛋自己跳進蠢事裡了?」

「第四代!你……你出院了?」

我不禁失聲驚叫,立刻被灰色短髮下的狼眼給瞪了。第四代穿著黑色的挖背背心,手臂和肩膀各處還包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繃帶。不過他看起來氣色不錯,身上的殺氣也完全恢復了。第四代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嚮明老闆點了一碗叉燒拉麵。

「呃,那個……第四代也要加入球隊嗎?」

「少校說會付錢啊!反正我也休息太久了,正好活動活動代替復健。」

我正想問他剛出院就打棒球真的沒問題嗎,阿哲學長的聲音就從店外傳來了。

「什麼嘛!原來你們也要參加啊?石頭男正好適合當捕手啊!」

「阿哲,他不行啦!捕手可是最困難的位置!因為捕手就有如球隊的司令塔,得十分熟悉規則才行啦!」

我嚇了一跳,掀起了門簾。幽暗的街道上,阿哲學長和宏哥身後出現兩座緩緩移動的龐然巨軀,正是電線杆和石頭男。連他們也被找來了啊?

「阿哲大哥,啊……還有大哥,請多關照!」「我會給對方一記重擊的!」

穿著黑t恤的兩人深深鞠了一個躬,讓我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

「呃……你們應該……不知道棒球的規則吧?」

「是!完全不知道!」

「也不知道撞倒投手可以得幾分!」得你個頭啦!

「你這白痴!撞倒人可以得分的是曲棍球吧!」「並不是曲棍球!」

「少在這裡耍寶了!這兩個傢伙雖然腦袋空空,不過只要打到球就跑的話就算白痴也會吧?別研究太困難的跑壘了!」第四代這麼說道。「更重要的是……」

衣領被揪住的我連人帶椅子轉了一圈,停在第四代面前。

「你們找好裁判了嗎?一共要四個人喔!」

「裁判?這個嘛……對了裁判要怎麼辦?」

因為比賽用的球場也是章魚怪代為準備,讓我天真地以為全交給他就好了。聽到我老實的告白,第四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啊……對方可是黑道耶!什麼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哪有蠢蛋會讓對方代為找裁判的啊?還不快去找個能公平裁判的第三者!當然要找不怕黑道的物件!」

「呃……這種人要上哪兒去找啊?」

「別管那麼多,打電話給草壁昌也就是了!」

「咦?嗄嗄嗄嗄嗄嗄?」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名字啊?

不過第四代說得沒錯。那個人也認識章魚怪,而且生性冷靜。加上他還欠我和第四代一份人情,應該不至於太偏袒章魚怪那邊才對。

第四代催我立刻打電話,我只好拿出手機。

聽完整件事的草壁昌也當然傻眼到不行,一連「嘖」了將近二十聲。

‘你們就不能想點聰明的辦法嗎?還真的以為自己有機會贏?’

「聽說那家電玩遊樂場的店長以前在都內大賽拿過不錯的成績,其他人的運動神經也很不錯,應該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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