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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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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痴嗎?根本可是在甲子園贏過好幾場球的投手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混帳東西別在我耳邊鬼叫——被罵了。不過實在很難想像。那個章魚怪竟然曾是棒球少年?

啊,所以他才會——看「pwlb」不順眼嗎?不對,光是這樣應該不構成理由吧?畢竟西村大哥也基於相同的理由,但他卻十分熱愛「pwlb」。

‘我還在唸書的時候就認識根本啦,以前常常被他硬拖去看阪神虎的比賽。他是個無藥可救的棒球迷,而且認真地想打進職業棒球界。實際上也的確曾經有球探看上他……’

我將手機換到左手,在大腿上擦了擦右手掌心的汗水。既然他這麼熱愛棒球,為什麼後來卻成了黑道?

‘我哪知道?這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總之他的球速快到不像話,雖然常常失控就是了……還是高中生時就很少有人打得到他投的球,更別說是你們!’

「但是他應該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球了吧?這麼一來我們應該……」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我的心卻漸漸往下沉。西村大哥也有一段時間沒打球了……

「呃,所以……總之我們需要一個即使被黑道威脅也不為所動的公平裁判,除了草壁先生您以外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我知道啦!這是最後一次陪你們這些小鬼扮家家酒。我會再從幾個不同的幫派裡找四個懂棒球的人帶去,這樣行了吧?’

「真是麻煩您了。對了,那個……我們一定會支付薪水的。」

‘那是當然!’

被掛了電話之後,我向大家提起「章魚怪以前曾經是甲子園的常勝投手」這件事,又掀起一陣騷動。少校,想辦法弄套肌肉訓練裝來!我明白了,明天就帶來。我們來練習丟球砸章魚頭吧!阿哲你不能當投手吧?那我就丟球棒……

我呆呆地聽著這樣的對話,腦海裡卻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這感覺就像是晚了兩個月的明扯賽。

就這樣,我們排出了以下的先發順序。

1明老闆(二壘手)

2第四代(游擊手)

3西村大哥(投手)

4阿哲學長(三壘手)

5石頭男(右外野手)

6宏哥(中外野手)

7少校(左外野手)

8友造哥(捕手)

9電線杆(一壘手)

這麼一排看起來好像陣容十分堅強,尤其是前四棒。除此之外,八、九棒似乎也是超強的組合。多麼無懈可擊的打擊陣容啊!

至於我?當然就是候補了。

「藤島同學,要和我一起幫大家做砂糖醃檸檬嗎?」連彩夏都這樣問我了。

第八節

電玩遊樂場隔壁那家打擊練習場就這樣成了我們的練習場地。我一放學就直接去報到,少校、阿哲學長和宏哥都已經在場內了,正在接受西村大哥的指導。

「上臂靠身體近些,不要只靠手臂的力量揮棒。以腰為軸心,整個身體像擰抹布一樣扭轉,對!這樣球棒就會自然往前……」

不知道為什麼,正在指導大家打擊的西村大哥似乎十分開心。而我(雖然只是候補)也換上了學校的運動服,和大家一起練習。聽說我是代打時的秘密武器,所以也得努力地練習揮空棒。明明才第一天練習,手上就磨出了大水泡。

就在我們組成球隊的第二天,章魚怪出現了。

「哦?你們挺賣力的嘛?外行人還真拼命哪!」

章魚怪從球網外環顧練習場內,正好和盛大地揮棒落空還滑了一跤的我四目相對,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這一天他帶著兩個沒看過的年輕男子,兩人都有著運動員般的結實身材,說不定是棒球隊的球員。只是因為他們都戴墨忄穿花襯衫,看不出來是運動員。

「勞您跑一趟,真是抱歉。」

西村大哥頻頻低頭行禮並走出練習場,阿哲學長和宏哥雖然繼續做著伸展運動,卻都留心注意外頭的情況。

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決定拿著球棒偷偷溜出練習場,躲在走出外頭馬路的西村大哥背後以防萬一。對方可是黑道,什麼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第四代的話一直在我耳邊揮之不去。

「地點和日期確定啦!」章魚怪這麼說道。一個禮拜後在河堤邊的棒球場舉行比賽。

「麻煩您了!」西村大哥始終保持低姿態。

「正午十二點開始比賽,不過我從十一點開始就訂下了球場,所以十一點集合。你們應該也想在比賽場地稍微練習一下吧?」

雖然這麼貼心的設想反而令人覺得詭異,西村大哥還是坦率地向他道了謝。

「坦白說,我本來以為店長會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呢!」

章魚怪以兇惡的視線分別看了看西村大哥和我。

「為什麼決定要比賽呢?」

西村大哥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如果以棒球來決定結果,我覺得也不錯。本來差不多快倒閉的店因為進了棒球遊戲才勉強撐過來,最後也靠棒球來決定生死……似乎也不壞。」

章魚怪冷哼了一聲,突然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嚇得倒退了一步。章魚怪的雙眼彷彿閃爍著鉛灰色的光芒。

「噁心死了!」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這聲低吼,就連徘徊在電玩遊樂場門口附近的常客們,也全都吃驚地往這邊看。

「什麼打棒球好玩、什麼棒球遊戲!一看到這種天真的打棒球態度……就讓我很想要整垮你的店哪!」

西村大哥的側臉顯得十分緊繃。我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章魚怪的表情。他為什麼這麼討厭棒球遊戲……甚至到了憎惡的地步呢?

「尼莫老大,您曾經數度在甲子園大賽中晉級對吧?」我試著這麼問他。章魚怪只在短短一瞬之間瞪大了眼睛。

「那又怎樣?」

「不,沒什麼……」我的聲音緊緊黏在喉嚨裡。「只是聽說曾經有職業球隊找上您。既然如此,為什麼您卻一副討厭棒球的樣子……如果真的討厭,又為什麼要以棒球決勝負呢?」

一回過神,一張沒有眉毛的兇忠臉孔已近在眼前。我喘不過氣來,因為被對方一把揪住領口舉了起來。

「門外漢少跟我說這種向以為是的鬼話!」

「根本老大……」西村大哥鐵青著臉靠了過來,卻被瞪了一眼而不敢多說一句。章魚怪的視線再度回到我身上,更用力地揪緊了我的衣領。

「就算進了甲子園又怎樣?你說說看,今年高中棒球賽的勝利投手,你記得幾個?記得一個就不錯了!大家都會忘記!你知道一年有多少人打進甲子園嗎?只要沒當上職業球員,不管什麼人都只是個夏天一過就被遺忘的垃圾!你給我聽好,賺不了錢的棒球都是垃圾!因為這場球賽能賺錢,老子才願意投球!就是這樣!」

章魚怪一把將我丟在柏油路上。我只覺得全身上下的空氣彷彿都被擠了出來,一時之間只能跌坐在地動彈不得。不只是西村大哥,就連跟在章魚怪身後的兩個黑道小弟都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章魚怪彎下腰,撿起一顆從敞開的練習場大門中滾出來的白球。

接著右臂一閃——

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巨響,電玩遊樂場裡的幾位客人接著發出驚呼。

「剛才那是什麼?」「喂!你看這個……」「是球嗎?」「陷進去了耶!」

我親眼看見了那驚人的一球。宛如子彈的直球擊中位於店內最深處的「pwlb」機臺,機體上又多出一個隕石坑,和那天被章魚怪一拳打出的凹洞一樣深。

章魚怪轉身離開,丟下店裡騷動的客人和呆若木雞的我們。

但他的那句話卻一直留在我耳邊——

夏天一過就會被遺忘……

第九節

「就算這樣——還是得上啊!」

當晚在「花丸拉麵店」開會討論時,阿哲學長這麼說道。

「萬一情況不妙就直接拖出去場外亂鬥,揍扁他們!」

「對方可是九個黑道耶!不對,加上候補的話搞不好有二十幾個人吧?就算阿哲再厲害也打不贏啊!」一旁的宏哥提出指正。

「又不是光打一、兩球就能決定勝負……」第四代一口喝掉日本酒又繼續說道:「年紀對體力一定有影響,後半就有機會反攻了。」

這番話大概是對坐在正中間的西村大哥說的。我們的王牌球員有些訝異地眨了眨忄片後的雙眼﹒然後不大有把握地笑著點頭。

背後傳來少校大聲幫電線杆與石頭男加油的聲音。因為他們怎麼也記不住棒球規則,只好用攜帶型遊戲機的棒球遊戲來淑他們記住。

「這啤酒算我們店裡請客!」友造哥抱著啤酒箱從廚房後門走進來。「打贏了就用這個倒在身上慶祝吧!」

「你也高興得太早了吧?」正在翻動炒菜鍋的明老闆一臉無奈。

「啊,對了……外頭還躲著這種東西喔!」

「快、快放我下來!我又不是貓!」

被友造哥抓著衣領拖進廚房的人——正是穿著藍色睡衣的愛麗絲。她手裡抱著一隻巨大熊布偶,不知為什麼還緊抓著一頂棒球帽。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面向外頭的愛麗絲那一頭黑髮,一時之間只有沉默飄蕩在瀰漫著雞骨高湯味的蒸氣中。

「幹嘛?有什麼不滿就直說啊!」

愛麗絲終於回過頭來,滿臉通紅地這麼說。為什麼瞪我啊?

「要是覺得被夥伴們排除在外很寂寞,一開始就說清楚嘛!彩夏也在裡頭幫大家做砂糖醃檸檬喔!」

明老闆話一說完,愛麗絲立刻緊抓著棒球帽慷慨激昂。

「誰覺得寂寞了!你們都給我聽清楚,鳴海是我的助手,不要隨便差遣他!」

「這個嘛……」

四周紛紛射來「你說話啊!」的目光,我只好開口回嘴。

「愛麗絲你……該不會也要參加球隊吧?」

「我當然要參加。」

拜託你別開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啊!這句話可不是什麼比喻,而是事實——你連比筷子重一點的東西都沒拿過吧?

「是我拜託她的。」彩夏從屋裡的走廊探出頭來。「因為愛麗絲好像很寂寞的樣子,而且多一點女生在場,大家也會比較有幹勁吧?費用的部分大家也不用擔心,我和她說好了。以後洗澡的時候一定會讓她戴淋浴帽,這樣就不用支付委託費了。」

幹嘛多此一舉啦!我回頭看著身穿睡衣還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偵探。

「呃……是說……你不用勉強自己啦!而且適合你的位置也……」

「適合我的位置也只有一個不是嗎!」

愛麗絲以直戳我眉間之勢伸出一根手指。

「我當然是教練!」

沉默彷彿放了太久的蘋果般變了味。

……教練。愛麗絲要當教練?

「大姐是認真的嗎!」電線杆的聲音從我右邊冒出來。「您要當教練嗎!」左邊則是石頭男的聲音。

「愛麗絲沒辦法當棒球教練吧?」阿哲學長的聲音顯得十分難以置信。然而愛麗絲卻用力指著阿哲學長。

「你是第三棒。友造第四棒,西村店長負責第五棒。石頭男和電線杆分別擔任第六棒和第七棒。」

「為什麼?雖然這麼說好像在自誇,不過考慮到爆發力和打擊率,我應該都是最適合第四棒的人選吧?西村哥是隊上最強的打者,一定會排在第三棒;後續的陣容也需要一定的實力啊!」

「不要光憑感覺亂說。有拳擊手的爆發力就一定能打得比較遠嗎?眼前只有西村店長具備打出全壘打的技術,電線杆和石頭男偶爾也可能打得出來。你們擅自認定的強打——阿哲、第四代、老闆和友造只不過是上壘率比較高罷了,所以只能安排在全壘打打者之前。這只是消極的打擊順序戰略而已。」

「你怎麼會知道大家的上壘率?」我忍不住開口問愛麗絲。

「當然是因為我看過少校在練習時錄下的畫面。」

我瞥了背後一眼,少校也一臉驚訝的樣子。大概是愛麗絲駭進他的電腦找到的影像檔吧?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還有,你們的戰術糟糕到令人看不下去。加強第六棒後的打擊實力,這是職業球團的考量——在有充分的球員可供選擇的前提下,的確可以無視於守備上的困難,在通常由守備型球員上場的第七、八棒硬是安排強打者上場。但一個由少數外行人七拼八湊出來的球隊也想學人家這麼做?實在令人噴飯。讓較強的打者先上場才是比較合理的安排吧?」

愛麗絲說得頭頭是道,再加上唯一有棒球經驗的西村大哥也搔搔頭表示「的確是這樣耶」,其他人也只能低下頭來。

儘管如此,我實在沒想到愛麗絲對球賽會如此認真。

「拜託您了,大姐!不……教練!」「拜託您了!」

雖然被電線杆和石頭男的氣勢嚇了一跳,我還是猶豫地看了看阿哲學長和第四代的表情。在場眾人有的露出苦笑有的聳了聳肩,而西村大哥——我們的領隊卻如此詢問愛麗絲:

「你……能夠在比賽時發號施令嗎?」

幾道訝異的視線在愛麗絲與西村大哥之間來來去去。

「那當然。宏仔,比賽當天記得開車來。我要在車上指揮比賽。」

宏哥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裝著日本酒的杯子。

「那就拜託你了——我在這裡確實地向你提出委託。」

西村大哥的一句話決定了一切。偵探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會代替你們這些腦袋空空的傢伙成為球隊的頭腦。野村克也(注:曾帶領養樂多隊拿下冠軍的名教練)曾經這麼說過,棒球是靠頭腦的運動。所以首先要讓你們記住跑壘指示動作。」

「是!」「請讓我們磨練男子氣概!」「吵死人了,給我滾去外面再說!」「老闆也是球員吧?大家都要記住!」

愛麗絲爬上了廚房的臺子。

「聽好了!反正你們也記不住太難的事,所以只有兩種動作。看到我像這樣拿著帽子在胸前拍兩下就表示‘全員進壘’,拍一下就表示‘不要進壘’或是‘回來’。」

「大姐已經沒什麼胸部了……」「再拍下去就要凹了!」

「給我閉嘴!」愛麗絲面紅耳赤地從臺子上跳下來。「你們有空擔心我的胸部不如先擔心自己的腦袋!接下來是打擊指示動作——」

果不其然,在熱氣蒸騰的廚房裡大吼大叫又比手劃腳,一向怕熱的愛麗絲沒多久就暈到了。我只好架起滿臉通紅四肢無力的偵探,把她帶回偵探事務所。

「唔唔……真是丟臉。我這副德行根本沒辦法在實際比賽時發號施令。」

冷氣超強的寢室裡,愛麗絲趴在床上喃喃說道。

「你不必這樣勉強自己啊,反正比賽時也不是非有教練不可……」

「根本喜一曾經是京都名校的棒球隊員,高二那年就當上了王牌投手。」

愛麗絲把臉埋在布偶堆中呢喃,我愣了一下才回頭看著她的眼睛。根本喜一。尼莫老大——她說的是那個章魚怪嗎?

「他們球隊在夏季甲子園大賽中打進半準決賽時落敗,不久之後,他和幫派的棒球簽賭合作、涉嫌打假球一事也浮上臺面,後來就自動休學了。」

「在高中棒球賽裡……打假球?」

「當時的週刊和報紙新聞都有報導。聽說根本喜一的親戚欠了幫派不少錢,所以他也只能乖乖就範。連如何打假球的詳細內容都報匯出來了。」

愛麗絲將調查結果顯示在熒幕上,一看之下讓我不禁屏住了氣息。

「這……這種打假球的方式……辦得到嗎?」

「他就是辦到了。根本喜一的確曾經是有那種實力的投手,不過為了賺錢,他也只能如此濫用那樣的球技。」

我心裡一驚,想起當時章魚怪說過的話。

‘賺不了錢的棒球都是垃圾!’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雖然說得很過分,但也的確沒錯。於是將來或許有機會成為職業球員的夢想就此粉碎——他自己也自暴自棄地成了黑道嗎?

「我所查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愛麗絲模糊的聲音透過布偶傳了過來。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的計分表也沒有留下來。沒有任何記錄能顯示根本喜一究竟是什麼樣的投手?投過什麼樣的球?流過多少汗水又留下過什麼話語?這一切都被遺忘了。」

的確——每年春夏之際都有一千多位棒球健兒聚集在那塊鋪滿熱情的聖地,而除了一個隊伍以外——剩下的所有人都會落敗、掉下眼淚、各分東西……最後被遺忘。

絕大多數的失敗者都不會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之中。

諷刺的是,章魚怪之所以被人記住,卻是因為背叛運動精神的罪過。因為他為了錢而打球。

剩下的其他人全都被遺忘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知道了一件事。」愛麗絲冷淡地如此呢喃。「他不是個輕易就能打敗的對手。所以你們需要我的頭腦。」

我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從被章魚怪勒住脖子舉起來後就很不放心,所以聽說愛麗絲願意幫忙時其實很高興,也實際感受到並非只有球場內的人在孤軍奮戰。

章魚怪,你又是如何呢?應該也不會獨自應戰吧?護具面罩彼端的搭檔、站在背後的七位隊友、選手席上的眾多目光不是都曾注視著你嗎?真的沒有一個人記得你嗎?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我幾乎完全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所以當愛麗絲髮出訝異的聲音時反而是我嚇了一跳。

「你要去哪裡?」

「咦?啊,啊……對喔……」

我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腳,趾尖早已朝向事務所的門口。還有股微弱的生氣一直傳到指尖,中和了冷氣機吹出的冷風。

沒辦法繼續在這裡發呆了。

「我想去調查一件事。」

反正我是候補球員,也只能由我跑一趟了。

離開事務所後站在逃生梯的轉角往下看,隊友們彷彿正在一輪淡淡的光圈之中飲酒談笑。

第十節

仰望萬單晴空和直射地面的陽光,我才終於感受到夏天確實接近尾聲了。掛在天空正中央的太陽明明熾烈地烤著地面,卻沒有渾身上下都曬得發燙的感覺;偶爾還有溫柔的微風拂過雙頰。

九月底,某個禮拜目的上午十一點。

我騎著腳踏車到達河堤邊的棒球場時,草地上已經停了好幾輛汽車。擋球網破舊到不行,骯髒的選手席上滿是沙塵;壘包全埋在土裡,外野還雜草叢生。只看到白球在球場上稀稀落落的男人身影之間飛來飛去。

只是遠遠望去,就能看出場內全是電棒卷或頭上剃了花紋的黑道兄弟。由於沒有制服,他們有些穿著花襯衫、有些穿著挖背背心,但統一的隊伍顏色卻營造出相當恐怖的感覺。

章魚怪站在本壘上手持球棒,正在擊球讓其他球員練習接球。大家的動作好像都很俐落,讓我越來越不安了。

「鳴海小弟!」宏哥從一輛似曾相識的藍色進口車後向我招手。跑下雜草茂密的斜坡,地面上曬燙了的沙子氣息也愈來愈重。宏哥車上的後座塞滿布偶,好不容易才能看到那顆一頭黑髮的腦袋。

「愛麗絲,你真的要在車上發號施令嗎?」

我透過車窗這麼一問,端端正正跪坐在座椅上的愛麗絲便抬起頭,戴上了棒球帽。

「那當然!」她面色鐵青地瞪著我。「我面對的不只是球團,太陽、大氣和大地,這一切都是我的敵人。但我不會逃走。」

是說……你逃走也沒關係啦!既然這麼痛苦,還是回去窩在你的事務所裡吧?

接著是第四代從一旁的coupe車駕駛座上走下來。他身上只有棒球帽和愛麗絲與宏哥一樣,不知為何有點好笑。

「少校還沒到嗎?他不是說要負責帶器材來?」

「他昨天打‘pwlb’到半夜,大概是睡過頭了……」

「白痴喔!比賽前一天還打什麼電動!」

就在我們對話的同時,黑道球隊中的幾個人也正往第四代背後靠近。

「哦……你就是鳴海嗎?」嗄……我?

「聽說你最近囉哩叭唆地發表了很多意見嘛?」「不是還整垮了田原幫嗎?」

「沒、沒有啊?並……並並……並沒有整垮他們吧?」

我被一群體格壯碩的黑道團團團住,就像乾枯的花椰菜般越縮越小。我的事情到底在那個業界亂傳成什麼了啊?雖然聽說田原幫後來情況很不妙,但請不要歸咎於我啊!

「雛村!你最近狀況不大好喔?」

看著站在一旁的第四代,黑道們也不忘冷嘲熱諷一番。

「別以為以後都會像今天一樣跟你們玩玩就算了!」「好好感謝善良的尼莫老大吧!」「他好像沒有決定差幾分要提前結束比賽喔!不過你們應該也不想看到相差二十分的慘況吧?要是死心了隨時都可以低頭認輸啦!」

「少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亂碰我!」第四代絲毫不讓步地回嘴了。「你們才要小心別在後半喘不過氣或中暑吧?叫救護車來可是很麻煩的!」

「哈!嘴巴倒是挺利的嘛!」

就在我擔心地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時,河岸邊又出現了另一輛車。那是輛白色的廂型車,車門一開啟,四個身穿華麗花襯衫的中年男子一一下車,同樣也一看就知是黑道。一個披著米白色薄西裝的墨忄男從駕駛座走了出來,是草壁昌也。這麼說來,這幾個人就是裁判團囉?雖然只是打好玩的業餘球賽,這陣仗倒是相當正式。連裁判專用的護具和麵罩都自己準備好了。

但就在看到廂型車上最後一個人從副駕駛座上飛奔出來時,我完全嚇傻了。

「助手先生——!」

揮舞手臂甩動兩條辮子從斜坡上衝過來的——是有著咖啡牛奶色光滑肌膚的女生。為什麼連玫歐也來了啊!

「我聽爸爸說了,所以來幫你們加油!這是我第一次看棒球比賽耶!」

玫歐抱著我的手臂這麼說,草壁昌也則一臉不高興地死盯著我們。

「助手先生,你負責哪個位置?」

我負責坐那邊的板凳——這句話實在很難說出口。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時,一輛腳踏車衝出了腳踏車道,猛然滑了下來。

「藤島同學,我帶了飲料和醃檸檬來了!」

揹著冰桶跳下腳踏車跑過來的彩夏迎面遇上玫歐,兩人都露出「咦?」「咦?」的表情。對了,這兩個人還是第一次見面。由於說明起來實在太麻煩,我乾脆掙開玫歐的手逃開。正好看見少校抱著一大包東西走下石階,我連忙過去幫忙。

背後傳來車門開啟的聲音,接著立刻就聽到玫歐大喊:「哇!偵探小姐好久不見!」

「哇!幹嘛突然這樣!玫歐你快放開我!呀!啊嗚!」愛麗絲髮出了奇妙的聲音。

「愛麗絲的脖子是弱點,不可以突然這樣摸她啦!」然後是彩夏斥責的聲音。明明是關乎一家店面存亡的比賽,這些傢伙卻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過了十一點,卻只有西村大哥一人還沒出現。我們懷著不安的心情開始練習,發球的工作就暫且由第四代負責。第四代的揮棒控制技巧也相當熟練。章魚怪看了看這邊,露出一抹賊笑。我十分不安地回到選手席,正想打電話給西村大哥,握在手裡的電話就震動了起來。

‘抱歉,我得先去醫院一趟。

西村大哥的聲音聽起來很喘。醫院?該不會是他父親突然病危吧—

‘我老爸剛才打電話來,說幫派的人去醫院找他,還逼他在合約上蓋章!’

「嗄?什麼?合約?」

‘叫他簽約收下錢然後把店讓出來啦!因為我不願意,所以他們跑去遊說我老爸。我已經叫他在我過去之前先不要跟對方談了,現在要過去阻止他。一定會在比賽開始前趕回去的!’

電話就這樣結束通話了。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看著一壘選手席上的章魚怪。

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只要打贏就不必搬走嗎?我倆的視線僅僅在一瞬間交錯而過,看到他臉上的笑容,不禁讓我毛骨悚然。

對方是黑道,什麼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為了避免萬一輸掉比賽造成損失,所以他們先下手為強。

我跑進打擊區,向第四代說明原委。阿哲學長和明老闆也來到本壘旁瞭解情況。

「西村他直接過去了嗎?到醫院去要多久?來回需要三十分鐘嗎?還是更久?」

「可能無法在十二點前趕回來。要更動打擊順序嗎?」

站在一壘附近聽我們說話的石頭男似乎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用力指著一壘選手席上的章魚怪。「你幹了什麼好事!」

「什麼事啊?我哪知道!」

章魚怪在泥土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不過他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因為他站起來走到擋球網後裁判團所在的地方,還說出這種話。

「兩邊都到齊九個人啦!再練習下去只會浪費體力,可以開始了吧?」

「等……請等一下!」

我也跟著繞到擋球網後,介入章魚怪和草壁昌也之間。

「西村大哥還沒到,而且之前說過比賽是從十二點開始的!」

「啥?草壁,我跟你說過這種話嗎?」

草壁昌也眯起藏在墨忄後的眼睛,聳了聳肩。

「沒聽說。只知道你叫我們十一點到場。」

「這……可是!」

「還有一件事……」章魚怪提出了不容反駁的事實。「這個場地我只租到下午一點,不趕快開始可是來不及打完的喔!」

「什麼——!」

我無言以對。趕過來的第四代也露出「被擺了一道!」的表情僵在原地。

竟然把租借場地這種大事全交給敵人處理——這就是讓我們飲恨的重大失誤。一切都是章魚怪的計策。草壁昌也看了看四個評審,遠處依稀傳來這樣的對話:「沒辦法啦!那就現在開始吧!」

如此一來,就算輸球也不會有所損失,又能夠先排除我們隊上最強的戰力——西村大哥。這就是章魚怪的兩記致命攻擊。

「喂!小鬼們,快點交出打擊順序!」主審放聲大吼。第四代一把揪住我的領口,把我拖到三壘選手席後面停了好幾輛車的地方。

「西村沒有接電話……」友造哥鐵青著臉這麼說道。對了,因為他人在醫院裡,得先關掉手機。這狡猾下極的計謀讓我幾乎軟了腳。

「現在怎麼辦?」

「沒辦法了。第四代先上去當投手,游擊手換成友造哥,石頭男負責三壘……」

「打擊順序呢?西村哥是第五棒耶!」「中將遞補第九棒,其他人分別往前進一棒……」

「——鳴海!」

少女的聲音傳來,聚集在一起的所有隊員都轉頭看向車子那邊。

車窗開啟,愛麗絲露出臉來。閃亮的黑色長髮從棒球帽底披瀉而下。

「你去醫院把店長帶回來!」

我無言地看著愛麗絲。

「還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快去!既然電話不通,就只能直接去一趟。他可是沒頭沒腦地就跑去黑道早已設下陷阱的醫院,再怎麼等對方也不可能放他回來,一定會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啊!你是隊上最沒用的小嘍囉,你不去還有誰能去?」

「呃,不……可是……不滿九個人就沒辦法比賽啊?」

「彩夏!」

愛麗絲突然大叫,和玫歐排排坐在選手席上的彩夏嚇得跳了起來。

「你是第九棒右外野手!」

「什麼——!我……我嗎?」

「在店長回來之前啦!鳴海,你還不快點去!一秒鐘都不準浪費!」

遲遲未能反應過來的我還愣在原地,被第四代從後頭猛踹了一下之後才慌忙跑向腳踏車。我踢起腳架,抓著龍頭把車推上長滿草的斜坡,在腳踏車道上疾馳。馳騁在迎面吹來的風中,我才慢慢理解愛麗絲的意圖。的確,現在只能這麼做了。不可能派什麼都不知道的彩夏去醫院,也只有我能去了。

主審宏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比賽開始!」

第十一節

我將護士們制止的聲音拋在腦後,滿身大汗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病房,此時圍在右側中央床位四周的幾個男人一起回過頭來。

天氣熱得要死,這些傢伙卻全穿著黑西裝,露出花襯衫的衣襟和金攵子,還帶著淡色太陽眼忄。西村大哥坐在病床另一邊的椅子上,一看到我便訝異地站了起來。就連病床上那鬍鬚茂密的無力老人也坐起身來看著我。

「……鳴海小弟!為什麼?」

西村大哥發出呻吟。黑道兄弟一共有四個人,而且很不幸地似乎都認識我。「喂!這傢伙是……」「雛村那邊的人……」「是根本老大提過的那個人嗎?」四個人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我穿過瀰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跑到西村大哥身旁。房間裡還有其他五張病床,但病患們不是拉起布簾,就是假裝沒在注意這邊。這也難怪,畢竟突然有四個一看就是黑道的傢伙大搖大擺地跑來探病。

「比賽已經開始了!」

只不過說出這句話,我那乾渴至極的喉嚨便陣陣刺痛。西村大哥瞪大了眼,轉頭看著四個黑道兄弟。

「……你真的要以棒球這種東西決定嗎?」

病床上的老人發出呻吟。他應該就是西村大哥的父親了吧?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其實他的年紀應該還不算是老人,恐怕是因為長期的病痛折磨身體才顯得衰老吧?

「你怎麼這麼笨!那種店繼續下去也只是個麻煩,我不是早就叫你放手了嗎!」

「西村先生,你看吧!連你老爸都這麼說了……」

「是啊!反正你本來就只是店長而已,老闆應該是你爸爸吧?你又何必多嘴呢?」

「喂!小鬼,你是來幹嘛的?看不出我們正在忙嗎?」

其中一個黑道往我靠了過來。這裡是醫院,對方應該不會暴力相向——我一邊如此說服自己,同時穿過黑道身旁繞向病床另一邊。放在側桌上的一張紙映入眼簾,大概是合約書吧?連印章都準備好了。

「比賽已經開始了,西村大哥不去不行……」

「喂!你這傢伙……」

黑道的手搭在我肩上,手指深深地陷進肉裡——但也僅止於此。西村大哥看了看我,接著將目光移向床上的父親。

「老爸,拜託你!就讓我試一試吧!我想繼續經營那家店啊!」

「要是輸了怎麼辦?拿不到半毛錢還被趕出去,豈不是雪上加霜?」

「你老爸說得沒錯!別衝動做傻事了!」

「老爸!」

西村大哥雙手撐在病床上大聲叫道。

「拜託你,我不想不戰而敗,所以才決定以棒球決勝負。我除了打棒球之外沒有其他長處,老爸你也知道不是嗎!我只有棒球了!看到正前方飛來一記絕佳的好球,難道你要我連球棒也不揮,就這樣放棄嗎!」

「喂!醫院裡不可以大吼大叫!會吵到別人吧?」

「這樣你老爸也很傷腦筋吧?快回去吧!」

「這件事早就決定了。你也不是小孩了,還是面對現實吧——」

黑道兄弟們一擁而上想要拉開西村大哥,但我的確在他們的手臂之後看到了那幅情景。

滿是皺紋和鬍鬚的臉龐突然有了精神,眼睛也睜大了——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工伸向側桌。

「——老爸!」

西村大哥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幾乎和他父親撕掉手中合約的瞬間完全重疊。黑道們的目光全集中在被病人對半撕成碎片的白紙上,抓住我和西村大哥的手也瞬間失去了力氣。

我抓起西村大哥的手臂,用力撞飛站在身邊的黑道。

「——喔!」「你這混蛋!」

我們穿過病床之間,跑到房間門口。

「要是輸了我就揍扁你!」

背後傳來西村爸爸的聲音,把我和西村大哥推出走廊。眼看著四人份的腳步聲就要殺到跟前,我一腳踹上門板關上了門,然後轉身拔腿就跑。

我們穿過護士和醫生們的怒罵聲逃出醫院大樓,只覺得全身的汗都噴了出來。

「糟糕,被盯住了!」西村大哥抓住我的手臂停下腳步。寬廣的停車場裡沒有幾輛車,所以一眼就能看見靠近出口的紅色車體,也能看到引擎蓋和行李廂蓋上坐著幾個正在抽菸的人。黑道早就等在那裡了——這就是章魚怪設下的重重陷阱。快被熱氣給烤呆的我開始全力思考:要是留在這裡等計程車,馬上就會被從病房裡出來的四個人逮個正著。既然如此——

「我是騎腳踏車來的!」

西村大哥點了點頭,立刻轉身往另一邊跑。在機踏車停車場等待我們的腳踏車被太陽曬得火燙,龍頭和坐墊彷彿都要黏在皮膚上了。

「我來騎,你坐後面!」

坐上載貨架之前,我瞄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快中午了,這樣來得及嗎?比賽進行幾局了?然而我並沒有時間聯絡其他人。雙手一環住西村哥腰際,猛然加速的風便吹散了黏在肌膚上的炙熱汗水。

河邊腳踏車道上的逆風,終於帶來揮棒的聲音和野手們的呼喊,我只覺得西村大哥的身體彷彿更熱了。載著我倆的腳踏車從長滿綠草的河岸斜坡滑下,兩人同時以踹倒腳踏車之勢跳了下來。最早發現我們的是坐在選手席的褐色肌膚少女,只見她立刻站起來大喊「助手先生!」並向我們揮手。但我只是越過玫歐的肩膀看著草壁昌也背後的計分表,氣喘吁吁地吐著大氣。

「……差一分嗎……」

西村大哥喃喃說道。八局下半,我們的球隊正在進攻。之前似乎是投手的拉鋸戰,記分表上幾乎都是0。

2比3——我們還輸一分。

放眼環顧整個球場——少校站在一壘上,彩夏則倚著球棒縮在打擊準備區裡。準備區前方的宏哥敲出一記擦棒被捕球,以驚人反應接住這一球的正是戴著面罩的章魚怪。

「打者出局!」

球審大聲宣判。

「裁判,我們要換人。由西村取代篠崎上場!」

愛麗絲的聲音自車窗飛了出來。我們才剛回來,她就已經發現了嗎?

「西村,突然上場代打沒問題吧?」明老闆立刻上前拿下帽子交給西村大哥,他邊調整呼吸邊點了點頭。

「那個人……一直擔任捕手嗎?」

西村大哥咬著嘴唇瞪著章魚怪。

「從第一局開始就一直是捕手。」明老闆如此回答。

「那……也就是說他在保留實力。這麼一來……這一分之差就差很多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耳鳴,西村大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對……對不起!都是我一直出錯……」

看到彩夏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西村大哥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接過球棒。我再次確認打擊順序。因為之前強棒西村大哥被設計調走,使我們不得不變更打擊順序如下:

1明老闆(二壘手)

2友造哥(捕手)

3阿哲學長(游擊手)

4石頭男(三壘手)

5第四代(投手)

6電線杆(一壘手)

7少校(左外野手)

8宏哥(中外野手)

9彩夏(右外野手)

現在的局面是1出局一壘有人。將彩夏換成代打後只要勉強讓少校進壘,就能輪到明老闆再次上場。犧牲打也是可行的選項之一,所以西村大哥才會毫不猶豫地上場代打。

「啥啊?你趕回來啦?」

章魚怪拿下捕手面罩,衝著我們笑了笑。

「喂,我們也要更換守備位置。你們別指望踏上二壘啦!」

章魚怪話一說完,便將捕手面罩丟給了至今一直擔任投手的男人。

光是看投球練習,就能發現章魚怪的直球犀利得令人顫抖。更何況是那種驚人的失控球,讓捕手在沒有打者在場的情況下仍漏接了好幾球。

「那完全不像是四十歲男人投出來的球啊……」阿哲學長髮出呻吟。

明老闆一邊叫西村大哥儘量盯著球打,一邊把他送上打擊區。但問題根本不在那裡。光是魄力驚人的快速球,就讓西村大哥和明老闆都三振出局了。

「對方該不會瞧不起我們吧?」

第四代坐在我旁邊的選手席,看到這樣的情形時不禁皺起眉頭。

「我投球的時候,那些傢伙都很快就揮棒了,所以目前才只得了3分。他們應該是想加快比賽節奏吧?」

我也點了點頭。如果西村大哥還在醫院裡拖拖拉拉時比賽就結束了,我們也追不回這一分之差。縱使西村大哥真的趕回來了,只要由之前保留實力的章魚怪壓制他就好。所以領先一分便綽綽有餘。

第十二節

就在章魚怪正要走下投手丘時,我的視線和他不期而遇。那張滿是汗水的臉上竟沒有兇惡之色也沒有冷笑,只有一種心曠神怡的疲憊。

所以我忍不住踏進界內區,開口叫住他。

「……為什麼?」

停下腳步的章魚怪瞪著我。

「為什麼?你明明能投出那麼厲害的球,以前應該更厲害才對啊!」

「你在說啥啊?」

「愛麗絲都調查到了——關於棒球簽賭的事。」

章魚怪的眉間出現地裂般的皺紋。

「你當年曾經在比賽中打假球對吧?而且還不是故意輸球,而是刻意以一分之差贏對方。因為賭局裡可以設計這種細節,所以你連續在好幾場比賽中使出同一招,這樣賠率也比較高。最重要的是這麼做不會留下證據。」

「你們這些小鬼真是令人不爽,居然去調查那種無所謂的細枝末節?查到了又怎樣?」

章魚怪在投手丘上啐了一口口水,回頭狠瞪著我。但我還是沒有閉嘴。

「那麼做應該比故意輸球難上一百倍,你居然能以一個投手的力量辦到。尼莫老大,你既然有那種實力,為什麼要去混黑道?應該還有更正當的賺錢方法吧?何況最後肯定找不出你打假球的證據,如果你當時不主動離開學校,假裝不知道這回事繼續打棒球……」

「混帳小鬼,還不給我閉嘴!」章魚怪的聲音像斧頭般斬斷了我的話。「實力?少說夢話了!甲子園裡滿地都是比我更像怪物的傢伙!那些傢伙一旦進了職業球隊還會被真正的怪物修理!你看看那些一線球員的年薪,馬上就會知道那是個充滿多少怪物的世界了吧?」

我吞下一口味道如砂的口水。丯服於章魚怪的氣勢之下,讓我得竭盡全力才能勉強不被逼出界外線。

「像我這種程度的球技就是要那樣用最能賺錢,所以我才那麼做了。沒人記得我投的球,大家只記得我牽涉了多大的賭局,因為錢才是重點!所以我一看到你們這種在球場上扮家家酒的傢伙就想吐!賺不了錢的外行人在家看看夜間棒球轉播自己爽一下就夠了!」

章魚怪轉身走回一壘選手席。不只是我,站在我身旁的西村大哥也一直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我完全無法反駁。什麼樣的話語才能傳達給那樣的背影呢?我只不過是個偵探助手,除了挖掘和埋藏死去的話語之外什麼都不會。但是那個人的球還活著,依然冰凍在三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但西村大哥或許會有什麼可以傳達給章魚怪。畢竟他們都曾是站在投手丘上的男人。

九局上半,西村大哥也以相當恐怖的投球先後終結了三名打者。他的球路和章魚怪不同,球速沒有特別快,也不是刻意讓人揮棒落空的球。但是他連續的內角球和令人目眩的變速曲球攻勢絲毫不給對方休息的機會,徹底封鎖了對方的攻勢扳回一城。

然而坐在選手席上的我卻察覺了那股不安。

原因並不是西村大哥,而是身為游擊手的第四代。他的動作不大靈活——正確地說,應該是刻意保護右手和右腳的接球動作十分奇怪,傳球到一壘時也頻頻露出痛苦的神色。明老闆也發現了異狀。就在第三位打者的代跑企圖正面衝撞第四代時,球便從他的手套邊緣彈開了。幸好反應迅速的明老闆立刻上前救援,接住正要往中間方向滾走的球傳向一壘。結果裁判在這微妙的時間點判定打者出局,一壘選手席上的黑道們全站起來怒罵壘審。然而主審卻完全無視於這件事,直接宣告換場。

單膝跪在打擊準備區的章魚怪盯著投手丘上的西村大哥看了好一陣子。我不知道當他們擦身而過時交換了怎樣的眼神,也無暇注意這件事——因為第四代突然在二壘附近蹲了下來。

「你還好吧?」

我連忙跑過去,讓他搭著我的肩站起來。一陣笨重的腳步聲傳來,「壯大哥!」的喊聲在我左右兩邊形成了立體音場。是電線杆和石頭男。

「我沒事!只是有點熱昏頭了!」

我立刻就發現第四代在說謊。一扶著他走到三壘選手席,藍色進口車的車門立刻開啟,穿著睡衣的愛麗絲衝出來大叫。

「快把那個逞強的傢伙帶進車裡!彩夏也過來,幫他冰敷跟包紮!」

「你這種死撐的專長實在令人怨恨!竟然還能一臉沒事地繼續上場投球!」

把第四代扶上車之後,才發現他手腳上的傷口很多地方都綻開流血了。就連正要包紮的彩夏都嚇得以雙手捂住嘴巴。我不禁打了個冷顫。是啊……這個人之前被打得渾身是傷,送進醫院還昏迷了好久,這幾天才剛出院——我都忘了這件事。

「園藝社的!你別管我了,快出去給我好好看著比賽。輪到我打擊之前還有三個人!」

「你現在還有心情管比賽嗎!身體都這樣了怎麼可能上場打擊——」

「少囉嗦!反正你給我好好看著那個禿子投球,一球都不準錯過!」

「鳴海,照第四代的話去做!」

我被一腳踢出車子。雖然憤慨卻還是站了起來。好好看著章魚怪投球?我現在回去看又能怎樣?九局下半已經是最後的進攻機會了,何況又是從前幾棒開始打擊,根本輪不到我上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再次確認了打擊順序。

首先上場的是二棒友造哥,他以球棒根部擋住直逼胸前的直球,擊出的滾地球被投手接住封殺。接下來的打者是三棒阿哲學長和四棒石頭男。

為了不讓比賽結束,至少要有一個人上壘才行。這樣才能輪到身為五棒的第四代上場。問題是第四代的傷勢已經無法再站上打擊區,這麼一來——

阿哲學長運用拳擊手的好眼力抓住擊球的瞬間,勉強擊出了好幾支界外球沒有出局。但就在第九球——一記竭盡渾身力量的直球竟然打斷了阿哲學長的球棒。一聽到那致命的聲響,我忍不住舉起雙手抱住腦袋。飛向後方的飛球直接落進了捕手手套。這時投手丘上的章魚怪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根本沒運動到的我卻也跟著滿身大汗。兩人出局了。我們被逼入絕境,再一個人出局就輸了,我們的主場就要被摧毀了。

站上打擊區的石頭男回過頭,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絕對會把球棒傳到大哥手裡。」

我不禁低下頭。如果石頭男成功上壘,第四代的代打——就是我了。我連這樣的覺悟都沒有,就被推上了戰場,不得不站在那隻章魚怪面前。這時的我——居然很沒用地祈禱了起來。

祈禱時間就這樣飛快地流逝,等我抬起頭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所以我漏看了那一瞬間。

只聽到擊中很厚一塊肉的低沉聲響,以及裁判喊出的:「死球!」

猛然抬起頭來,只看到石頭男搖搖晃晃跑上一壘的背影。投手丘上的章魚怪似乎一臉不耐煩,正像玩沙包似的拋著手裡的止滑粉袋。

石頭男上壘了。這個事實在我的意識上壓出了裂痕。

他真的以巨大的「全身」力量傳到了下一棒。玫歐在選手席上高興得跳了起來,少校和宏哥也互相點了點頭,電線杆更是放聲大吼。第一個回頭看我的人是明老闆,接著是友造哥;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不……給我等一下,真的是我嗎?我既缺乏運動神經也沒有爆發力,不過是個板凳球員而且只會旁觀,根本沒想過自己會站上打擊區耶!而且到現在還雙腿無力地站不起來耶!

背後傳來車門開啟的聲音。

「裁判,我們要換人!」

我們小小教練的聲音撞上我的背部。

我站起身,回過頭去。

我大概真的是一副無力到快哭出來的表情吧?因為和愛麗絲四目交會時,她的臉上浮現了夾雜些許著絕望、憐憫和憤怒的漸層。

下一秒鐘,我聽到她說出了難以相信的話。

「由我代打!」

長髮掠過我的身邊發出「颯」的一聲。穿著睡衣、膝上襪,戴著棒球帽的嬌小背影以顫抖的腳步踏上炙熱的球場土地,一把抓過球棒漸行漸遠。

「——愛麗絲!」

終於回過神的我連忙追上去。黑髮翻飛,一張鐵青的臉轉了過來,舉起球棒尖端指著我。

「幹什麼?你該不會說要站上打擊區吧?以你現在萎靡的心情,十之八九會被三振出局。快給我退下!」

「不是啦……可是……就算你上場也不能怎樣啊!」

「大姐!」「愛麗絲,你的臉色很差,別亂來了!」「你還是乖乖留在車子裡……」

小小偵探用力地將球棒抵在地上,大聲喝止了圍上來的隊友們。

「不準違抗教練的命令!」

飛揚的塵埃中,愛麗絲背對著我們的視線,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打擊區。就連主審和捕手都回頭看著我們,好像想說「真的沒問題嗎?」

「開啥玩笑啊!」投手丘上的章魚怪開口了,臉上卻一點笑容也沒有。

「這並不是開玩笑,我是球員兼教練!根本喜一,你是關西出身的棒球人,應該非常熟悉第一代老虎先生——藤村富美男。你就好好體會‘由我代打!’(注:1956年人阪虎隊球員兼教練藤村富美男的名言)這句話的恐怖吧!」

「大姐!我太崇拜你了!」一壘上的石頭男興奮地大叫。

「還真大言不慚哪!吃我一記近身球看你還說不說得出來!」

「裁判!還不快點宣佈比賽開始!」

主審不大高興地戴上面罩,指著蘋魚怪說道

「比賽開始!」

章魚怪的眼睛倏地眯細,一記有如炮彈的直球貫穿本壘上方的空間,發出響亮的聲音落進捕手手套裡。愛麗絲的黑髮隨著風壓飛舞。我還以為她會直接翻白眼昏倒在地。

然而在聽到主審的判決後,我才明白愛麗絲的企圖。

「一壞球!」

第十三節

「什麼!」「不是進去了嗎!」「裁判你在看哪裡啊!」

包括捕手在內的幾名黑道氣得站了起來,主審卻絲毫不為所動。

「那一球……是在正中央耶?」一旁的阿哲學長喃喃自語。的確,如果站在打擊區裡的是其他人,這一球恐怕都算好球。不過……

日本公認棒球規則第2章第73條。

所謂的好球帶是指本壘板土方,打者肩膀上部與制服腰際的中間點到膝部以上的範圍。

換句話說,對身高不到130公分的愛麗絲而言,好球帶不但非常低,而且十分狹長。

「她的目的是四壞球保送嗎?太心存僥倖了……」西村大哥也傻眼了。「問題是之後怎麼辦?萬一真的順利站上一、二壘,也沒辦法一舉逆轉局勢啊……」

隨著鈍重聲響揚起的煙塵完全遮住了愛麗絲,只聽到她不停咳嗽。我忘了比賽還在進行,差點直接衝到愛麗絲身邊,卻被阿哲學長一把抓了回去。主審再次大喊「兩壞球!」因為路線偏低的球在地上彈了一下。等到煙塵散去之後,只看見本壘前的泥土地被挖出一道深溝,嚇得我膽戰心驚。

愛麗絲,拜託你站得離本壘遠一點!千萬不要揮棒!被那種球砸到可不是骨折就算了。

然而章魚怪投出的第三球彷彿硬是要碾碎我的祈禱,直接穿過愛麗絲的腹部——看起來是這樣。我只覺得自己的內臟好像也被踹破了。愛麗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好球!」

主審喊出判決的同時我也喊了暫停,接著跑進打擊區扶起愛麗絲。不停顫抖的白皙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你只不過是一介球員,憑什麼喊暫停!」

「別再亂來了!你光是出門在外就不舒服了,何況天氣這麼熱……」

「快放開我!這裡可是戰場!」

一股想像不到的力量把我推出了球場外。主審宣佈比賽繼續。

令人驚異的是——章魚怪投出第四球時,愛麗絲竟然揮棒了。球棒無力地削過白球上方兩顆球高的空氣。

「二好球!」

愛麗絲的身體隨著裁判喊聲轉了一圈,再次跌坐在泥土地上,因為她控制不住球棒往前的力量。雖然早就知道了——還是對她的手無縛雞之力感到無言。為什麼要揮棒呢?揮棒後又能怎麼樣?而我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如果不揮棒又會如何?她可是在九局下半兩人出局的情況下上場,如果什麼都不做可能就這樣完蛋了啊!

第五球再次豪邁地在地上挖出一道溝,彈進捕手手套裡。這回愛麗絲拼命地停住了揮到一半的球棒。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停止了。微微的風吹散了煙塵滲愛麗絲和捕手同時看向主審。我們的視線恐怕也都聚集在那裡。判定結果是什麼?三振嗎?比賽就這麼結束了嗎?

主審沒有說話,只是指著一壘的壘審。揮棒途中收回。從主審的位置看不見打者有沒有揮棒,所以改由壘審判斷。

「揮棒!」

壘審伸出握起的拳頭如此回答。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三好球!」

主審以同樣的動作回應,而我差點跪倒在地。

一切都完了,比賽結束了。全身汗水就像結凍的瀑布,歪斜視野裡只見愛麗絲把球棒丟在地上,脫下鋼盔在胸前輕拍兩下以撥開落到臉上的長髮。「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裡!」愛麗絲邊說邊走向一壘。

「我沒有揮棒!快收回你的判決!」

黑道球隊之間響起了笑聲。外野手紛紛準備回到一壘選手席,捕手也丟下球掀開面罩,笑著擦了擦汗。

「唉呀!累死了累死了!」「真是不錯的運動機會呢!」「回去喝酒慶功吧!」

「不要開玩笑了!」

踏上一壘的愛麗絲看到一壘審只是一個勁兒地聳肩,氣得把鋼盔丟在球場上,轉而指著二壘審並走了過去。

「你站在投手正後方,應該看見了吧?你可以證明我沒有揮棒——」

就在這時——

正要走下投手丘的章魚怪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他先轉頭看二壘,接著轉了一圈環視整個球場。這時我也看出來了,一旁的西村大哥應該也發覺了。

章魚怪在找應該在一壘上的石頭男。

石頭男現在正要踏上三壘,看起來是要回到我們的三壘選手席——但並非如此。因為我的視野一隅確實看見石頭男經過二壘時踩了一下。章魚怪的額頭上爆出青筋,大聲吼道:

「把球傳給我!這群白痴蠢蛋,還在比賽中,不準離開守備位置!三壘——不對,是二壘!快傳到二壘!」

愛麗絲面色鐵青地跑了起來。以她的腳力而言,二壘和她之間還有一段近乎絕望的距離。章魚怪也踢開投手丘衝向二壘壘包,手忙腳亂的捕手連忙撿起球,傳了出去。

章魚怪的龐大身軀、白球和愛麗絲小小的藍色身影在二壘上重疊成一點。

塵埃散落。黑色長髮宛如被打上海岸曬乾的悲慘海藻,整個披散在地面。彎腰踩落二壘的章魚怪伸出手套按著愛麗絲的頭,而她纖細的小手卻已緊緊抓住壘包一角。

「……安全上壘!」壘審宣判之後,一陣喧囂的寂靜瀰漫了整個球場。章魚怪手裡拿著球,忿忿地站起來走回投手丘。在場究竟有多少人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呢?

「……不是三振出局了嗎?比賽已經結束了吧?」

明老闆站在我身後這麼問道。西村大哥搖了搖頭,眼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興奮神采。

「是不死三振!」我也難掩興奮地這麼回答。

「不死三振……那不是指捕手漏接球的情況嗎?」

「不是啊!球在地上彈了一下再接起來也算不死三振。只要捕手沒有直接接到第三個好球,就視同打者打擊出去,還是可以上壘。」

可是誰想得到呢?在兩人出局的情況下,不死三振的跑者居然假裝要找壘審理論藉機走上一壘。而且愛麗絲居然還有空拿鋼盔拍拍胸前,作出跑壘的指示。如果一壘上的跑者不是石頭男,恐怕完全不會發現那是指示動作吧?那個笨蛋花了一個禮拜只記住兩個動作,所以雖然搞不清楚狀況,身體卻自動回應了愛麗絲的意圖。

回到投手丘上的章魚怪顯得十分懊悔,不停踹著地上的泥土。無心的風越來越強,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愛麗絲的目標恐怕一開始就是這個,而不是四壞球保送。

若是四壞球保送,跑者就只能登上一、二壘。如果想一舉將兩個人送進得點圈內,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愛麗絲緩緩地爬近二壘壘包,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臉上還滿是泥土。這個尼特族偵探從小到大可曾搞得這樣滿身泥巴啊?

「裁判,換人!」愛麗絲大聲叫道。「代跑——玫歐!」

「咦——?」

玫歐又驚又喜地從選手席上跳了起來,跑上了二壘。我偷瞄了擋球網後的草壁昌也一眼,太陽眼忄都遮不住他猙獰的表情了。主審也回頭看了看他,但他並沒有表示什麼,大概是默許了。

狼狽不堪的愛麗絲回到選手席時,大家全都上前迎接她。

「真不愧是大姐!」衝上前的電線杆幾乎要把愛麗絲給壓扁了。

「竟然做出那麼大膽的舉動……」少校也傻眼了。明老闆一把抱住愛麗絲搖搖晃晃的身軀。

然而愛麗絲卻抬起臉回過頭,看著打擊區。

「……還沒,還沒有結束。」

「好了,先回車上吧!你的臉已經和蠟一樣毫無血色了!」

明老闆擔心地這麼說,愛麗絲卻用力推開了她的胸部,靠自己無力的雙腳站了起來。

她的雙眼正看著——我。

「……你應該明白了吧?」

我向她點了點頭。

兩人出局,二、三壘有人。現在如果按照原來的打擊順序,派第六棒電線杆上場,對方恐怕會敬而遠之,演變成滿壘且輪到少校打擊的局面。所以我只能在這個時候上場。在這個不會被封殺的絕佳機會,倘若章魚怪願意認真和我們一決勝負——物件就只有隊上最弱的我了。

所以我從電線杆手裡接過球棒二讓阿哲學長替我戴上鋼盔,然後邁步走上打擊區。愛麗絲宣告「換人!」的聲音在背後推著我前進。

「居然把老子要得團團轉……別以為這種卝人的步數還能用第二次!」

投手丘上的章魚怪皺著眉頭瞪著我。

「保證讓你三振出局!」

這麼一來就太好了——我邊握緊球棒邊這麼想。如果他肯跟我一決勝負,我也有東西可以回敬他——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正不正確。

除非我擊出迎面飛來的白球,否則我的話語就無法傳達給他。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

所以我第一球就揮棒了。幾乎要折斷球棒根部的衝擊力道從我的手腕、肩膀一路傳到臼齒。擊出的白球旋轉著擦過我的臉頰,擊中擋球網發出了聲響。

章魚怪的臉微微地皺了一下。他似乎對剛才那記直球不大滿意,但也沒想到我居然能抓準時機揮出球棒。

「你這傢伙是專門動嘴巴唬人的吧?」

「……沒錯。起身行動不是我的專長。」

我一邊回答,一邊緊盯著章魚怪。突然想起愛麗絲常說的那句話:「你只有眼力還不錯。」我究竟能撐多久呢?不,是非得撐下去才行。第二球,切進內角的快速球——我反射性地壓低肩膀,結果這球離好球帶差了半顆球的距離。第三球突然改由外角切入,我還是揮棒了。明明只是單純的直球,我的球棒卻只劃過了白球五公分前的空氣。

我喊暫停,擦了擦鋼盔壓住的髮際流下的汗水。耳鳴越來越飠重,我什麼都聽不見。看向章魚怪身後的遠處,玫歐小小的咖啡色身影有些模糊;視野左端是石頭男的龐然巨軀,他已經離開三壘一大段距離準備往前跑了。

絕對不能在這裡結束。

「乾脆早點放棄認輸就好啦!你們還真愛硬撐!」

章魚怪邊說邊伸腳弄平投手丘。

「幹嘛那樣看我?還真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嗎?明明只會出一張嘴,那種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兒來的啊?你該不會想告訴我,這都是靠那個無聊的棒球遊戲練出來的吧?」

「正是如此。對尼莫老大您而言或許只是無聊的棒球遊戲……」

第四球——偏低的直球打斷了我的話。球棒尖端微微擦過白球。看到捕手橫向飛撲至彈開的球,我的心臟都快結凍了。然而白球從捕手手套中彈出,滾出擋球網之外。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球速,看得清楚了。章魚怪的動作似乎也慢慢熟練了,控球技巧和球的精準度都越來越高。接下來連續兩記偏離打擊區、誘使打者揮棒的球,都讓我以界外球勉強搞定。手指整個麻痺,幾乎等於失去了感覺。雖然能看清球的動向,但眼見球速絲毫未減的直球不斷飛來,我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畢竟章魚怪從第八局才登板主投,還很有力氣。

所以我試著設了一個陷阱。在他投出引誘我揮棒的壞球時假裝做出短打的動作,然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收了回來。兩壞球。章魚怪的眉間出現了皺紋,眼睛偷偷瞄了瞄三壘的石頭男。很好,拜託你多把注意力放在跑者身上吧!雖然已經有兩人出局,還是可能出現內野安打或盜回本壘的情形喔!

第八球,自內角高處貫穿的快速球,還是被我勉強打著了。儘管球棒整個被彈飛,人也跟著往後仰,我卻緊盯著滾到界外區的球,硬是撐住沒有跌倒。我還有力氣,可以硬撐下去。而且章魚怪的投球方式微微改變了——投球之前會先在手套中確認一下握球的方式。

下一球是偏離很遠的內角高球,我還是揮棒了。絕對不能變成滿球數,否則章魚怪可能會死心而把我保送上壘。所以我必須不斷煽動他,煽動三十年來一直潛藏在他心中的熱情。

於是徵兆出現了。就在章魚怪採取投球姿勢時,他做了一件整場比賽中第一次做的事——瞥了二壘上的玫歐一眼。

然而變化僅只於此。章魚怪舉球過頭的動作、揮下手臂的動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免讓我的信心有些動搖。賺不了錢的棒球就是垃圾——章魚怪曾幾何時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響起。但我們偏偏沉醉於這樣的垃圾,還不斷投入時間和硬幣。那不過是電腦程式創造出來的、垃圾般的虛擬球場,我們卻認真地在場上一決勝負。因為那裡是屬於我們的地方,還有許多同伴跟我們一樣,願意接受我們有如垃圾的熱情。當年的你不也曾是如此嗎?沒錯吧?我絕對相信。你投的球裡曾經存在無法變成錢的垃圾——不會被錢改變的美好部分,那些部分絕對曾經傳達到某個人心中,依然留存至今。

所以我懷著平靜的心情,靜靜等待那一球的出現。

記得曾在某本書上看過這句話——直球其實是一種變化球。

投出的球會受到重力牽引而下墜,這是理所當然的。利用高速下旋逆轉這種現象、使其水平飛出的直球才是不自然的球。抑制縱向迴轉、呈拋物線落下的球——指叉球才是自然的球。書上是這麼寫的。

所以我只要靜靜地等待,仔細看著球的行進路線,然後揮棒擊出就好了。

令人麻痺的甜美感觸傳到我的手上,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聽到聲音。接著傳來的是骨頭顫抖錯位的感覺。盛大的歡呼聲從背後襲上我的脖子。我看見一個小小的咖啡色人影跑了起來,遙遠的左手邊還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迎面襲來。我順著揮棒的姿勢甩出球棒往前跑,感覺就像踩在雲端上一樣。

我完全沒注意擊出的球飛向何方。回過神時,沾了泥巴的一壘正從我腳邊飛逝而過。我緊繃的情緒終於在這時猛地斷了線,忽然兩腿一軟,差點迎面趴倒在泥土地上。我勉強以雙手撐住地面,轉過身爬回一壘。腦袋因為缺氧而痛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有辦法抬起頭看著自己幾秒鐘前待過的地方。

玫歐嬌小的身軀跑過本壘板,撲進早已等在那裡的石頭男懷裡。從外野傳回來的球突然滾落在投手丘旁。

再見安打。我們贏了。汗水從全身上下的毛細孔噴了出來,連耳朵和眼睛也是。說不定連眼淚和鼻水都出來了。我趴在地上抓著一壘壘包,遠遠看著本壘上的隊員們。得分跑者玫歐正被站起來迎接她的大家又摸又揉。

呃……我是不是被遺忘啦?大家應該只是因為太興奮而無暇注意我吧?我還沒有贏球的真實感。直到主審宣判比賽結束,壘審們也陸續回到擋球網後方,還是沒有人注意到我。好過分!我可是打出致勝安打的大功臣耶!

所以第一個走過來扶我——應該說揪住我的衣領硬拖我起來的人,其實是章魚怪。

我不敢直視他,也不能逃走;支支吾吾地「啊,呃……這個嘛……」了半天,最後還是隻能低下頭。我根本沒膽抬頭看章魚怪究竟以什麼樣的表情瞪著我。

「助手先生!」「藤島同學!」

玫歐和彩夏終於想起我,興奮地大喊同時正要跑過來。一看到站在我身邊的章魚怪,就連跟著要跑過來的電線杆與石頭男都停下了腳步。他的表情真的這麼可怕喔?那我恐怕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

不過,我的確擊潰了他的自信。

所以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畢竟我也不能一直低著頭不看他。

我抬起頭,眼前是一張滿是汗水又紅通通的章魚臉,一雙眼睛因為悔恨而閃閃發光。

「……你……怎麼會知道?」

章魚怪狠狠地瞪著我,彷彿要以視線把我碾成肉醬。

「你一直在等我投指叉球吧?你怎麼知道的?連我會在那時候投都知道?」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回答出這句話時,我的喉嚨痛得不得了。就像有人把熱燙的砂抹在我喉嚨內側一樣。

「但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我的確知道尼莫老大您最後會以指叉球決勝,也知道您在背後有跑者時習慣在投球前瞥二壘一眼,以防球路被人看穿。」

章魚怪的眼睛睜得好大,手指更深深陷進我的肩膀裡。

「怎麼可能?我參加正式比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居然連投球的習慣都知道?哪有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留下了記錄。」

我甩開章魚怪的手,直視他的雙眼。

「記錄就留在您最討厭的那款棒球遊戲裡。」

章魚怪那張半開的嘴唇不停顫抖,應該是不願相信這件事吧?但我的確在遊戲裡找到了記錄。在「pwlb」裡輸入根本喜一這個名字匯出的球員資料——就是我的情報來源。

「別傻了!」章魚怪發出沙啞至極的呻吟。「遊戲裡……怎麼可能有我的資料?我只不過在甲子園裡投過幾球……」

「那款遊戲使用的是公用資料庫。您知道嗎?所有人都能在資料庫裡新增資料。也就是說,有人在資料庫裡建立了‘投手根本喜一’這筆資料。」

我閉上嘴巴,凝視著章魚怪臉上宛如黎明雲彩般逐漸擴散的表情。

「那正是記得尼莫老大您的某人,而且應該曾經親眼看過您投球。說什麼沒有人記得、一切都會被遺忘,這些都是卝人的吧?那麼厲害的快速球絕不可能完全被遺忘。您自己也沒忘記棒球吧?而且到現在都還有那種投球技巧。所以……」

章魚怪沒聽完我說話就轉過身去,丟下棒球帽和手套邁步離去。

——只要你沒有忘記,棒球之神絕對不會遺忘你投球的那個夏天。

我的最後一句話落在沾滿汗水的泥土上,消失無蹤。

章魚怪和西村大哥在投手丘旁擦肩而過。勝利投手和敗戰投手的交流遠比自以為是的偵探助手簡單許多,卻更勝於任何雄辯。

西村大哥只是摘下帽子,深深地向章魚怪一鞠躬。

章魚怪撿起恰巧滾到身邊的勝利球,丟給了西村大哥。

沒有任何一句話,僅只如此而已。

經過一場大戰之後,這樣的結束方式也不壞。沒錯,就像是「pwlb」連線對戰的結束方式。雙方只會互道「nicegame」,或是偶爾交換一下制服圖檔。就只是這樣。

至於電腦程式編寫而成的虛擬球場和我們現在所處的真正球場有什麼不同,或許只有吹散戰鬥熱度的和煦涼風吧?沐浴在這股舒爽的涼風裡,正是運動員獨有的特權。

所以我想繼續享受一下。

第十四節

一個禮拜後,幫派事務所搬進了「西村game」四樓。

放學後,我一個人前往店裡。錯亂嘈雜的遊戲機音樂聲中隱約傳來電鑽和槌子敲打的聲音。

是哪裡在施工嗎?

「幫派出錢,在後頭加蓋了一座樓梯。」

走進員工休息室一問,西村大哥便這麼告訴我。

「根本老大說,不想每次進出事務所都看到一堆小鬼。」

不過……我站在休息室門口看了看一樓店內的情形,腦中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樓今天也擠滿了來玩「pwlb」的小鬼,章魚怪該不會是不想嚇到這些人吧?如果因為自己身邊的黑道們導致客人減少,結果害「西村game」關門大吉的話,就違反「讓店面繼續營業」的約定了。

我試著詢問西村大哥,他也笑著回答:「說不定喔!」

「……真的很謝謝你們。多虧大家了。」

「啊,沒什麼,請不要向我道謝。」

我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最早還是少校扇風點火的……」

「沒關係啦!我也確實提出委託了,一定會付費的。」

「少校已經付錢給第四代、明老闆和友造哥他們了。因為是少校找他們來的……」

「他先幫我墊錢了嗎?真是不好意思……這個月要先付遊戲機板的錢,手頭有點緊。不過還是請你轉告少校,叫他再給我請款單……」

「我們討論過了,希望向西村大哥收取一樣不是錢的東西……」

「……要我支付實物嗎?怎麼?該不會是要遊戲代幣吧?」

「這個嘛……其實……是希望西村大哥來當我們的棒球指導員……」

西村大哥瞪大了雙眼。

「我們那群閒著沒事幹的尼特族好像迷上了棒球啊……平坂幫裡除了石頭男和電線杆之外也有人吵著要打……」

不過他們很可能只有三分鐘熱度啦……而西村大哥臉上一下子浮現種種表情,應該是高興得不得了吧?這點我還看得出來。因為他放在腿上的手裡彷彿握著一顆不存在的棒球,正不斷確認它的存在。

「可是應該找不到可以比賽的物件吧?雖然找來平坂幫所有人就有十八個,但只有幾個人能擔任投手和捕手……」

「隔壁的打擊練習場不是又搬來很多器材了嗎!」

西村大哥突然提起這件事,讓我歪頭不解。

「這麼說來,那裡終於要拆遷了嗎?」

「不,好像在改裝喔!聽說被一家和黑道掛勾的不動產業者買下來了。」

「嗄?」

「最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啊!據說有個長得像海怪的傢伙三更半夜一個人在那裡練習打擊呢!真是怪談哪!」

我想了一下才終於明白西村大哥話裡的意思,忍不住抬起頭來看了看天花板,接著猛搖起腦袋和雙手。

「不不不不不,饒了我吧!我想跟正常人比賽啊!」

西村大哥哈哈大笑。

「你們隊上那些也不算正常人啊!別妄想啦!」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明老闆和友造哥是正經的社會人士,平常要工作也沒時間定期來打棒球。結果球隊一定會由尼特族們所組成。

「不過……我明白了。我願意擔任指導員。啊,對了!現實中的棒球固然好,偶爾還是要來我們店裡打打‘pwlb’喔?聽說明年就要改版了……」

我點點頭,和西村大哥握了握手,離開了「西村game」。

「……基於這個原因,所以我們沒有現金收入,也沒辦法付錢給愛麗絲了。」

到偵探事務所露面時,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告訴愛麗絲。偵探當然是怒不可遏。

「太天真了,簡直不可原諒!讓我做了那麼多事居然不給酬勞?」

蓋在愛麗絲額頭上的冰袋滑了下來。自從比賽結束後,她就一直躺在床上。不但站上打擊區還全力疾馳撲壘,球場上的種種似乎超出了她的身體負荷。

「我不只擔任教練還身兼代打,拯救了一家店面居然毫無報酬!跟你們這些人比起來,螞蟻和蟑螂還比較有經濟概念!」

「反正打得很開心,有什麼關係嘛……而且少校已經支付報酬給偵探團以外的人了。愛麗絲的報酬就從我的薪水裡扣吧!」

我從以前就想說了,這傢伙在金錢方面意外地斤斤計較耶!

「問題不是從你那裡扣就好!而是產生代價這件事實本身在資本主義社會里非常重要!」

「所以西村大哥也說願意當我們的指導員啦!你不是也很喜歡棒球嗎?我不會叫你再上場代打啦……不過你還是可以當教練啊!」

「那種野蠻的競技我可是敬謝不敏!這次也只是因為涉及你接下的工作,我才破例幫忙!不要想太多了!」

愛麗絲撇過頭,看著床旁的熒幕。

「無論如何還是報酬最重要。既然說要讓我扣薪水就別後悔!野村克也擔任球員兼教練時的年薪是五億日圓,我的貢獻足以與他匹敵,以實際勞動時間一個半小時來換算的話……」

就這樣,愛麗絲以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恐怖演算法大筆大筆地扣起我今年夏天的薪水。再待下去大概也沒好事,所以我連忙收集起dr.pepper的空罐,偷偷溜出了偵探事務所。

不過愛麗絲也親自站上了那座球場,沐浴在球場的微風中,在白球上刻下自己血和汗。所以她一定也不會忘記。

證據就是——其中一隻小熊布偶身上戴了一頂棒球帽。

過了一陣子,網路上出現了一則關於「pwlb」的流言。一支奇妙的隊伍在比賽中連戰連勝,甚至登上了全國排行榜,然而球員的名字卻都只是一般的人名。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名實力堅強的玩家至今身分不明,也查不出他所在的電玩遊樂場。一般推測他可能是在自宅擁有大型機臺的有錢人,或是直接入侵遊戲公司主機參戰的駭客。

這支球隊的名字叫作「花丸neetteens」。

至於制服上的徽章——當然是一隻可愛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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