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歌本來不想看臺上的打鬥,可看劉病已神色越來越凝重,忙投目臺上。
看著看著,也是眉頭漸皺。
看的人辛苦,身處其間的人更辛苦。
孟珏未料到克爾嗒嗒的性子居然如此偏激剛烈,以王子之尊,竟然是搏命的打法。
這哪裡還是「點到即止」的切磋?根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相搏。
而且更有一重苦處,就是克爾嗒嗒可以傷他,他卻不能傷克爾嗒嗒。克爾嗒嗒傷了他、甚至殺了他,不過是一番道歉賠罪,他若傷了克爾嗒嗒,卻給了羌族藉口,挑撥西域各族進攻漢朝。
他在西域住過很長時間,對西域各國和漢朝接壤之地的民情十分了解。因為連年征戰,加上漢朝之前的吏治混亂,邊域的漢朝官員對西域各族的欺壓剝削非常殘酷苛刻,西域的一些國家對漢朝積怨已深。若知道羌族王子遠道而來,好心恭賀漢朝新年,卻被漢朝官吏打傷,只怕這一點星星之火,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燎原大火。
孟珏的武功主要是和西域的殺手所學,他真正的功夫根本不適合長時間纏鬥,著重的是用最簡單、最節省體力的方法殺死對方。
若真論殺人的功夫,克爾嗒嗒根本不夠孟珏殺。可是真正的殺招,孟珏一招都不能用,只能靠著多年艱苦的訓練,化解著克爾嗒嗒的殺招。
孟珏的這場比鬥,越打越兇險萬分。
一個出刀毫不留情,一個劍下總有顧忌,好幾次克爾嗒嗒的刀都是擦著孟珏的要害而過,嚇得殿下女子失聲驚呼。
孟珏的劍勢被克爾嗒嗒越逼越弱。
克爾嗒嗒纏鬥了兩百多招,心內已經十分不耐,眼睛微眯,露出了殘酷的笑容,揮刀大開大闔,只護住面對孟珏劍鋒所指的左側身體,避免孟珏刺入他的要害,任下腹露了空門,竟是拼著即使自己重傷,也要斬殺孟珏於刀下。
彎刀直直橫切向孟珏的脖子,速度極快。
可孟珏有把握比他更快一點。
雖然只一點,但足夠在他的刀掃過自己的脖子前,將右手的劍換到左手,利用克爾嗒嗒的錯誤,從他不曾預料到的方向將劍刺入克爾嗒嗒的心臟。
生死攸關瞬間。
孟珏受過訓練的身體已經先於他的思想做出了選擇。
右手棄劍,左手接劍。
沒有任何花哨,甚至極其醜陋的一招劍法,只是快,令人難以想象地快,令人無法看清楚地快。
劍鋒直刺克爾嗒嗒的心臟。
克爾嗒嗒突然發覺孟珏的左手竟然也會使劍,而且這時才意識到孟珏先前劍法的速度有多麼慢!
孟珏的眼內是平靜到極至的冷酷無情。
克爾嗒嗒想起了草原上最令獵人害怕的孤狼。孤狼是在獵人屠殺狼群時僥倖活下來的小狼,這些小狼一旦長大,就會成為最殘忍冷酷的孤狼。
克爾嗒嗒的瞳孔驟然收縮,知道他犯了錯誤。
而錯誤的代價……
就是死亡!
一個的刀如流星一般,攜雷霆之勢,呼呼砍向孟珏的脖子。
一個的劍如閃電一般,像毒蛇一樣隱秘,悄無聲息地刺向克爾嗒嗒的心臟。
在孟珏眼內的噬血冷酷中,突然閃過一絲迷茫和遲疑,還有……
悲憫?!
克爾嗒嗒不能相信。
孟珏驀然將劍鋒硬生生地下壓,避開了克爾嗒嗒的心臟,劍刺向了克爾嗒嗒的側肋。
克爾嗒嗒的刀依舊砍向孟珏的脖子。
孟珏眼內卻已再無克爾嗒嗒,也再不關心這場比試,他只是平靜淡然地看向了別處。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他的眼內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斬不斷的牽掛。
「不要!」
一聲慘呼,撕人心肺。
克爾嗒嗒驚醒,猛然收力,刀勘勘停在了孟珏的脖子上,刀鋒下已經有鮮血涔出。
如果他剛才再晚一點點撤力,孟珏的頭顱就已經飛出,而他最多是側腹受創,或者根本不會受傷,因為孟珏的劍鋒剛觸到他的肌膚,已經停止用力。
當孟珏改變劍鋒的剎那,當結局已定時,孟珏似乎已經不屑再在這件事情上浪費任何精力,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傾注在了眼睛內,凝視著別處。
克爾嗒嗒怔怔看著孟珏,探究琢磨著眼前的男人,震驚於他眼睛內的柔情牽掛。
孟珏立即察覺,含笑看向克爾嗒嗒,眼內的柔情牽掛很快散去,只餘一團漆黑,沒有人能看明白他在想什麼。
克爾嗒嗒完全不能理解孟珏。
短短一瞬,這個男人眼內流轉過太多情緒,矛盾到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看見的是同一個人。
克爾嗒嗒突然十分急迫地想知道,這個男子凝視的是什麼。
他立即扭頭,順著孟珏剛才的視線看過去。
一個女子呆呆立在臺下,眼睛大睜,定定看著孟珏,嘴巴仍半張著,想必剛才的慘呼就是出自她口。
她的眼睛內有擔憂,有恐懼,還有閃爍的淚光。
雲歌的腦海中,仍迴盪著剛才看到克爾嗒嗒的刀砍向孟珏的畫面。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驚叫,只記得自己好像跳起來,衝了出去,然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一個人突兀地站在賽臺前了。
她在孟珏眼內看到了什麼?
她只覺得那一瞬,她看到的一切,讓她心痛如刀絞。
可再看過去時……
什麼都沒有。
孟珏的眼睛如往常一樣,是平靜溫和,卻沒有暖意的墨黑。
雲歌猛然撇過了頭。
卻撞上了另一個人的視線。
劉弗陵孤零零一人坐在高處,安靜地凝視著她。
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自己的失態,看到了自己的失控,看到了一切。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害怕他眼中的裂痕。
他的裂痕也會烙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十分刺眼,忙一步步退回座位,胸中的愧疚、難過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卻看見他衝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如此。
他能理解,她似乎都能感覺出他眼中的勸慰。
雲歌心中辛酸、感動交雜,難言的滋味。
滿殿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很多人或因為不懂武功,或因為距離、角度等原因,根本沒有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孟珏的劍刺入克爾嗒嗒的側肋,克爾嗒嗒的刀砍在了孟珏的脖上。
只有居高臨下的於安看清楚了一切,還有坐在近前的劉病已半看半猜地明白了幾分。
阿麗雅不明白,哥哥都已經贏了,為什麼還一直在發呆?
她站起對劉弗陵說:「皇上,王兄的刀砍在孟珏要害,王兄若沒有停刀,孟珏肯定會死,那麼孟珏的劍即使刺到王兄,也只能輕傷到王兄。」
劉弗陵看了眼於安,於安點了點頭。阿麗雅說的完全正確,只除了一點點,但這一點點除了孟珏,任何人都不能真正明白。
劉弗陵宣佈:「這場比試,羌族王子獲勝。朕謝過王子的刀下留情。」
孟珏淡淡對克爾嗒嗒拱了下手,就轉身下了賽臺。
太醫忙迎上來,幫他止血裹傷。
克爾嗒嗒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麼話都不能說,沒有任何喜悅之色地跳下賽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劉病已看看臉色煞白、神情恍惚的雲歌,再看看面無表情望著這邊的劉弗陵,嘆了口氣,「雲歌,你還能不能比試?若不能……」
雲歌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笑說:「怎麼不能?現在要全靠我了!若沒有我,看你們怎麼辦?」
劉病已苦笑,本以為穩贏的局面居然出了差錯。
「雲歌,千萬不要勉強!」
雲歌笑點點頭,行雲流水般地飄到臺前,單足點地的同時,手在臺面借力,身子躍起,若仙鶴輕翔,飄然落在臺上。
阿麗雅看到雲歌上臺的姿勢,微點了下頭。雲歌的動作十分漂亮利落,顯然受過高手指點,看來是一個值得一斗的人。
不過,阿麗雅若知道真相是……
雲歌學得最好的武功就是騰挪閃躍的輕身功夫,而輕身功夫中學得最好的又只是上樹翻牆。並且剛才那一個上臺姿勢,看似隨意,其實是雲歌坐在臺下,從目測,到估計,又把父母、兄長、朋友,所有人教過她的東西,全部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精心挑選了一個最具「表現魅力」的姿態。
估計阿麗雅若知道了這些,以她的驕傲,只怕會立即要求劉弗陵換人,找個值得一斗的人給她。
阿麗雅輕輕一揮鞭子,手中的馬鞭「啪」一聲響。
「這就是我的兵器。你的呢?」
雲歌撓著腦袋,皺眉思索,十分為難的樣子。
阿麗雅有些不耐煩,「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平日用什麼武器,就用什麼。」
雲歌抱歉地笑:「我會用的武器太多了,一時難以決定。嗯……就用彎刀吧!」
彎刀雖然是游牧民族最常用的兵器,卻也是極難練好的兵器,雲歌竟然敢用彎刀對敵,想來武功不弱。聽雲歌話裡的意思,她的武藝還十分廣博,阿麗雅知道遇到高手,心內戒備,再不敢輕易動氣。
雲歌又笑嘻嘻地說:「漢人很少用彎刀,恐怕一時間難找,公主可有合適的彎刀借我用用?」
阿麗雅腰間就掛著一柄彎刀,聞言,一聲不吭地將腰間的彎刀解下,遞給雲歌。心中又添了一重謹慎。雲歌不但藝高,而且心思細膩,不給自己留下絲毫不必要的危機。
劉病已有些暈。
雲歌她不誘敵大意,反倒在步步進逼?
劉病已鬱悶地問裹好傷口後,坐過來的孟珏:「雲歌想做什麼?她還嫌人家武功不夠高嗎?」
孟珏沒什麼慣常的笑意,板著臉說:「不知道。」
雲歌拿過彎刀在手裡把玩著。
「公主,剛才的比試實在很嚇人。公主生得如此美貌,一定不想一個不小心身上、臉上留下疤痕。我也正值芳齡,學會的情歌還沒有唱給心上人聽呢!不管他接受不接受,我可不想心裡的情意還沒有表達就死掉了。我們不如文鬥吧!既可以比試武功高低,也可以避開沒有必要的傷害。」
聽到身後女眷席上的鄙夷、不屑聲,劉病已徹底、完全地被雲歌弄暈了。
雲歌究竟想做什麼?
不過倒是第一次知道了,這丫頭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原來這麼高。她若唱情歌,會有人不接受嗎?
劉病已苦笑。
阿麗雅想到哥哥剛才的比試,瞟了眼孟珏脖上的傷口,心有餘悸。
她雖然善用鞭,可鞭子的鋒利畢竟不能和彎刀相比。雲歌手中的彎刀是父王在她十三歲生日時,找了大食最好的工匠鍛造給她的成人禮,鋒利無比。
看雲歌剛才上臺的動作,她的輕身功夫定然十分厲害,自己卻因為從小在馬背上來去,下盤的功夫很弱。
若真被雲歌在臉上劃一道……
那不如死了算了!
而且雲歌的那句「學會的情歌還沒有唱給心上人聽」,觸動了她的女兒心思,只覺思緒悠悠,心內是五分的酸楚、五分的驚醒。她的情歌也沒有唱給心上人聽過,不管他接受不接受,都至少應該唱給他聽一次。
如果比試中受了傷,容貌被毀,那她更不會有勇氣唱出情歌,這輩子,只怕那人根本都不會知道還有一個人……
阿麗雅冷著臉問:「怎麼個文鬥法?」
雲歌笑眯眯地說:「就是你站在一邊,我站在一邊。你使一招,我再使一招,彼此過招。這樣既可以比試高低,又不會傷害到彼此。」
聽到此處,孟珏知道雲歌已經把這個公主給繞了進去,對仍皺眉思索的劉病已說:「若無意外,雲歌贏了。」
「雲歌那點破功夫,怎麼……」劉病已忽地頓悟,「雲歌的師傅或者親朋是高手?那麼她的功夫即使再爛,可畢竟自小看到大,她人又聰明,記住的招式應該很多。所以如果不用內力,沒有對方招式的逼迫,她倒也可以假模假樣的把那些招式都比劃出來。」
孟珏淡笑一下,「她家的人,只她是個笨蛋,她三哥身邊的丫鬟都可以輕鬆打敗克爾嗒嗒。」
劉病已暗驚,雖猜到雲歌出身應該不凡,但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是如此不凡!突然間好奇起來雲歌的父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雲歌又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了長安。
阿麗雅琢磨了一會,覺得這個主意倒是有趣,好像也行得通,「打鬥中,不僅比招式,也比速度,招式再精妙,如果速度慢,也是死路一條。」
雲歌忙道:「公主說的十分有理。」又開始皺著眉頭思索。
阿麗雅實在懶得再等雲歌,說道:「以你們漢朝的水漏計時。三滴水內出招,如不能就算輸。」
雲歌笑道:「好主意。就這樣說定了。公主想選哪邊?」
阿麗雅一愣,我好像還沒有同意吧?我們似乎只是在研究文斗的可行性,怎麼就變成了說定了?不過也的確沒有什麼不妥,遂沉默地點了點頭,退到賽臺一側。
雲歌也退了幾步,站到了另外一側。
兩個太監抬著一個銅水漏,放到臺子一側,用來計時。
雲歌笑問:「誰先出招呢?不如抽籤吧。當然,為了公平起見,製作籤的人,我們兩方各出一人……」
雲歌的過分謹慎已經讓性格豪爽驕傲的阿麗雅難以忍受,不耐煩地說:「勝負並不在這一招半式。我讓你先出。」
雲歌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阿麗雅若出第一招,雲歌實在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
她雖然腦子裡面雜七雜八的有很多招式,可是這些招式都只限於看過,大概會比劃,卻從沒有過臨敵經驗,根本不確定哪些招式可以剋制哪些招式,又只有三滴水的時間,連著兩三個不確定,她恐怕也就輸了。
但,一旦讓她先出招,一切就大不一樣。
阿麗雅認為誰先出第一招並不重要,應該說阿麗雅的認知完全正確,可是雲歌即將使用的這套刀法是她三哥和阿竹比武時,三哥所創。
那年,三哥因病臥床靜養,閒時總是一個人擺弄圍棋。雲歌的圍棋也就是那段日子才算真正會下了,之前她總是不喜歡下,覺得費腦子。可因為想給三哥解悶,所以才認認真真地學,認認真真地玩。
三哥早在一年前就答應過阿竹,會和她比試一次,阿竹為了能和三哥比試,已經苦練多年,不想願望就要成真時,三哥卻不能行動。
雲歌本以為他們的約定應該不了了之,或者推後,卻不料三哥是有言必踐、有諾必行的人,而阿竹也是個怪人,所以兩人還是要打,不過只比招式。三哥在榻上出招,阿竹立在一旁回招。
剛開始,阿竹的回招還是速度極快,越到後來卻越慢,甚至變成了雲歌和三哥下完了一盤圍棋,阿竹才想出下一招如何走。
阿竹冥思苦想出的招式,剛揮出,三哥卻好似早就知道,連看都不看,就隨手出了下一招,阿竹面色如土。
在一旁觀看的雲歌,只覺得三哥太無情,阿竹好可憐。三哥一邊和她下圍棋,一邊吃著她做的食物,一邊喝著二哥派人送來的憂曇酒。阿竹卻是不吃不喝地想了將近一天,
可阿竹想出的招式,三哥隨手一個比劃就破解了,雲歌只想大叫,「三哥,你好歹照顧下人家女孩子的心情!至少假裝想一想再出招。」
比試的最後結果是,當阿竹想了三天的一個招式,又被三哥隨手一揮給破了時,阿竹認輸。
阿竹認輸後,三哥問阿竹:「你覺得你該什麼時候認輸?你浪費了我多少時間?」
阿竹回道:「十天前,少爺出第四十招時。」
三哥很冷地看著阿竹,「十一天前。你出第九招時,你就該認輸。這還是因為這次我讓你先出了第一招,如果我出第一招,你三招內就輸局已定。」
阿竹呆若木雞地看著三哥。
三哥不再理會阿竹,命雲歌落子。
三哥一邊和雲歌下棋,一邊淡淡說:「臥病在床,也會有意外之獲。與人過招,一般都是見對方招式,判斷自己出什麼。當有豐富的打鬥經驗後,能預先料到對手下面五招內出什麼,就算是入了高手之門,如果能知道十招,就已是高手。可如果能預料到對手的所有招式,甚至讓對手按照你的想法去出招呢?」
阿竹似明白、非明白地看向三哥和雲歌的棋盤。
三哥又說:「弈招如弈棋,我若布好局,他的招式,我自能算到。‘誘’與‘逼’。用自己的破綻‘誘’對方按照你的心意落子,或其餘諸路都是死路,只暗藏一個生門,‘逼’對方按你的心意落子。‘誘’‘逼’兼用,那麼我想讓他在何處落子,他都會如我意。他以為破了我局,卻不知道才剛剛進入我的局。」
雲歌不服,隨手在棋盤上落了一子,「‘誘’說起來容易,卻是放羊釣狼,小心羊被狼全吃了,順帶佔了羊圈。至於‘逼’,你再厲害,也不可能一開始就把諸路封死。」
三哥卻是看著阿竹回答問題:「若連護住羊的些許能耐都沒有,那不叫與人過招,那叫活膩了!碰到高手,真要把諸路封死的確不容易,不過我只需讓對手認為我把諸路都封死。何況……」三哥砰地一聲,手重重敲在了雲歌額頭上,不耐煩地盯著雲歌,「吃飯需要一口吃飽嗎?難道我剛開始不能先留四個生門?他四走一,我留三,他三走一,我留二……」
「……」雲歌揉著額頭,怒瞪著三哥。
雲歌還記得自己後來很鬱悶地問三哥:「我走的棋都已經全在你的預料中了,你還和我下個什麼?」
三哥的回答讓雲歌更加鬱悶:「因為你比較笨,不管我‘誘’還是‘逼’,你都有本事視而不見,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放地盤不要,或直接衝進死門。和你下棋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一個人究竟能有多笨!」
雲歌一臉憤慨,站在一旁的阿竹卻是看著雲歌的落子,若有所悟。
…………
阿竹後來把三哥出的招式,精簡後編成了一套刀法。
這就是被雲歌戲稱為「弈棋十八式」的由來。
雲歌自問沒有能耐,如三哥般在九招內把對手誘匯入自己的局,所以只能先出招,主動設局。
阿麗雅抬手做了「請」的姿勢,示意雲歌出招。
雲歌很想如阿竹一般華麗麗地拔刀,可是……
為了不露餡,還是扮已經返璞歸真的高手吧!
雲歌就如一般人一樣拔出了刀,揮出了「弈棋十八式」的第一招:請君入局。
雲歌的招式剛揮出,阿麗雅的眼皮跳了跳,唯一的感覺就是慶幸雲歌很怕死地提出了文鬥。
漫天刀影中。
阿麗雅揚鞭入了雲歌的局。
錯了!
應該說入了雲歌三哥的局。
賽臺上的阿麗雅只覺自己如同進了敵人的十面埋伏。
後招被封,前招不可進。左有狼,右有虎。一招開始慢過一招。
雲歌卻依舊滿臉笑嘻嘻的樣子,輕輕鬆鬆、漫不經心地出著招。
阿麗雅無意間出招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三滴水的時間,可是她身在局中,只覺殺機森然,根本無暇他顧。
而於安、劉病已、孟珏、殿下的武將,都看得或如痴如醉,或心驚膽寒,只覺得雲歌的招式,一招更比一招精妙,總覺得再難有後繼,可她的下一個招式又讓人既覺得匪夷所思,又想大聲叫好。紛紛全神貫注地等著看雲歌還能有何驚豔之招,根本顧不上輸贏。
阿麗雅被刀意逼得再無去處,只覺得殺意入胸,膽裂心寒。
一聲驚呼,鞭子脫手而去。
只看她臉色慘白,一頭冷汗,身子搖搖欲墜。
大家都還沉浸在這場比試中,全然沒想著喝彩慶祝雲歌的勝利,於安還長嘆了口氣,悵然阿麗雅太不經打,以致沒有看全雲歌的刀法。
嗜武之人會為了得窺這樣的刀法,明知道死路一條,也會捨命挑戰。現在能站在一旁,毫無驚險地看,簡直天幸。
於安正悵然遺憾,忽想到雲歌就在宣室殿住著,兩隻眼睛才又亮了。
克爾嗒嗒自和孟珏比試後,就一直精神萎靡,對妹子和雲歌的比試也不甚在乎。
雖然後來他已從雲歌的揮刀中,察覺有異,可是能看到如此精妙的刀法,他覺得輸得十分心服。
克爾嗒嗒上臺扶了阿麗雅下來,對劉弗陵彎腰行禮,恭敬地說:「尊貴的天朝皇帝,原諒我這個沒有經驗的獵人吧!雄鷹收翅是為了下一次的更高飛翔,健馬臥下是為了下一次的長途賓士。感謝漢人兄弟的款待,我們會把你們的慷慨英勇傳唱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願我們兩邦的友誼像天山的雪一般聖潔。」
克爾嗒嗒雙手奉上了他們父王送給劉弗陵的彎刀,劉弗陵拜託他帶給中羌酋領一柄回贈的寶刀、還贈送不少綾羅綢緞、茶葉鹽巴。
劉弗陵又當眾誇讚了劉病已、孟珏的英勇,賜劉病已三百金,孟珏一百金,最後還特意加了句「可堪重用」。對雲歌卻是含含糊糊地夾在劉病已、孟珏的名字後面,一帶而過。
宴席的一齣意外插曲看似皆大歡喜地結束。原本設計的歌舞表演繼續進行。
似乎一切都和剛開始沒有兩樣,但各國使節的態度卻明顯恭敬了許多,說話也更加謹慎小心。
―――――――――
叩謝過皇上恩典,劉病已、孟珏、雲歌沿著臺階緩緩而下。
他們下了臺階,剛想回各自座位,克爾嗒嗒忽然從側廊轉了出來,對孟珏說:「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孟珏眼皮都未抬,自顧行路,「王子請回席。」一副沒有任何興趣和克爾嗒嗒說話的表情。
克爾嗒嗒猶豫了一下,攔在孟珏面前。
「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冒生命之險,饒我性命?」
「我聽不懂王子在說什麼。」說著,孟珏就要繞過克爾嗒嗒。
克爾嗒嗒伸手要攔,看到孟珏冰冷的雙眸,沒有任何感情地看向自己。克爾嗒嗒心內發寒,覺得自己在孟珏眼內像死物,默默放下了胳膊,任由孟珏從他身邊走過。
劉病已和雲歌走過克爾嗒嗒身側時,笑行了一禮。
雲歌腦內思緒翻湧,她的困惑不比克爾嗒嗒王子少。孟珏絕對不會是這樣的人!
可是克爾嗒嗒也不會糊塗到亂說話……
身後驀然響起克爾嗒嗒的聲音,「孟珏,他日我若為中羌的王,只要你在漢朝為官一日,中羌絕不犯漢朝絲毫。」
劉病已猛地停了腳步,回頭看向克爾嗒嗒,孟珏卻只是身子微頓了頓,就仍繼續向前行去。
克爾嗒嗒對著孟珏的背影說:「你雖然饒了我性命,可那是你我之間的恩怨。我不會用族人的利益來報答個人恩情。我許這個諾言,只因為我是中羌的王子,神賜給我的使命是保護族人,所以我不能把族人送到你面前,任你屠殺。將來你若來草原玩,請記得還有一個欠了你一命的克爾嗒嗒。」克爾嗒嗒說完,對著孟珏的背影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而去。
孟珏早已走遠,回了自己的座位。
劉病已一臉沉思。
雲歌與他道別,他都沒有留意,只隨意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