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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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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把劉賀從建章宮中救出,再送出長安,最後護送會昌邑。守建章宮的羽林營,虎狼之師,只聽命於霍家,武功再高強的人,也不可能從羽林營的重重戒備中救出劉賀。即使把劉賀救出建章宮,又如何出長安?俯在京畿治安、守長安城門的是雋不疑,此人鐵面無私,只認皇帝,他一聲令下,將城門緊閉,到時候插翅都難飛。最後的護送當然也不容易,以劉詢的能力,肯定能調動江湖人暗殺劉賀,可相對前兩個不可能完成的環節,最後一個環節反倒是最容易的。

雖然雲歌看不到一點希望,可她的性格從不輕言放棄,何況這是劉弗陵的心願?!無論如何困難,她都要做到。

既然最後一個環節最容易,那就先部署最後一個,從最簡單的做起,再慢慢想前兩個環節。

她靜靜觀察著朝堂局勢的變化,希冀著能捕捉到劉賀的一線生機。

漢朝在秋天正式出兵,到了冬天,關中大軍大敗匈奴的右谷蠡王,西北大軍雖然不能直接參與烏孫內戰,可在趙充國將軍的暗中協助下,烏孫內戰也勝利在望,劉詢和霍光的眉頭均舒展了幾分,眾位官員都喜悅地想著,可以過一個歡天喜地的新年。

正當眾人等著喝慶功酒時,烏孫的內戰因為劉詢的寵臣蕭望之的一個錯誤決定,勝負突然扭轉,叛王泥靡在匈奴的幫助下,大敗解憂公主,順利登基為王。解憂公主為了不讓漢朝在西域的百年經營化為烏有,毅然決定下嫁泥靡為妃。

訊息傳到漢庭,一貫鎮定從容、喜怒不顯的霍光竟然當場昏厥。

迫於無奈,劉詢只能宣旨承認泥靡為烏孫的王,他心內又是憤怒又是羞愧,面上還得強作平靜。內火攻心,一場風寒竟讓一向健康的他臥榻不起。太醫建議他暫且拋開諸事,到溫泉宮修養一段時間,藉助溫泉調養身體。

劉詢接納了建議,準備移居驪山溫泉宮,命皇后、霍婕妤、太子、太傅以及幾位近臣隨行。

因為旨意來得突然,孟府的人只能手忙腳亂地準備。

擔心溫泉宮的廚子不知孟珏口味,許香蘭特意做了許多點心,囑咐三月給孟珏帶上。

一堆人擠在門口送行,孟珏和眾人笑語告別。到了許香蘭面前時,和對其他人一模一樣,只笑著說了幾句保重的話,就要轉身上車。

許香蘭強作著笑顏,心裡卻很難受委屈,聽說不少大人都帶著家眷隨行,可孟珏從未問過她。唯一寬慰點的就是孟珏對她至少還溫和有禮,對大夫人根本就是冷淡漠視。

「等一等!」一個冷冽的聲音傳來。

孟珏聞聲停步。

雲歌提著個包裹匆匆趕來:「帶我一起去。」

自霍光病倒,大夫人就回了霍府,已經很多天沒有回來,這會子突然出現,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孟珏如何反應。不想孟珏只微微點了下頭,如同答應了一件根本不值得思考的小事。

雲歌連謝都沒說一聲,就跳上了馬車,原本改坐在馬車內的孟珏坐到了車轅上。車伕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揚鞭打馬,驅車離開。

剛到溫泉宮,雲歌就失去了蹤跡,三月著急,擔心雲歌迷路。孟珏淡淡說:「她不可能在溫泉宮迷路,做你的事情去,不用擔心她。」

許平君在整理衣服,聽到富裕叫「孟夫人」,還以為聽錯了,出來一看,竟真是雲歌。喜得一把握住了雲歌的手:「你怎麼來了?一路上冷不冷?讓人給你升個手爐來?」

雲歌笑著搖頭:「一直縮在馬車裡面,擁著厚毯子,一點沒凍著。」

許平君有意外的喜悅:「孟大哥陪著你一塊兒嗎?」

雲歌笑意一僵:「他坐在外面。姐姐,我有話和你單獨說。」

許平君看到她的表情,暗歎了口氣,命富裕去外面守著。

「什麼事?」

「我已經計劃好如何久大公子了,只是還缺一樣東西,要求姐姐幫我個忙。」

「什麼忙?」

「看守劉賀的侍衛是霍光的人,我已經想好如何調開他們,救劉賀出建章宮。」

「這些侍衛對霍家忠心耿耿,你怎麼調開?」

雲歌從懷裡掏出一個調動羽林營的令牌,許平君面色立變:「從哪裡來的?」

雲歌的手隨意一晃,令牌即刻不見:「從霍山身上偷來的。霍光病得不輕,兒子和侄子每夜輪流看護。他在霍光榻前守了一夜,腦袋已不大清醒,我又故作神秘地和他說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大意下,令牌就被我給偷來了。」雲歌說著,面色有些黯然,「霍府現在一團亂,希望叔……霍光的病能早點好。」

許平君已經明白雲歌要她幫的忙,十分為難地問:「你想讓我幫你從皇上哪裡偷出城的令牌,好讓雋不疑放人?」

雲歌點頭:「皇上離京前特意叮囑過雋不疑,嚴守城門。雋不疑這人固執死板,沒有皇命,任何花招都不會讓他放行。這件事情必須儘快,一旦霍山發現令牌不見了,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可能再有。」

許平君側過身子,去疊衣服,默不作聲。很久後,她語聲乾澀地說:「我不想他殺大公子。可他是我的夫君,如果我去盜取令牌,就等於背叛他,我……我做不到!雲歌,對不起!」

雲歌滿心的計劃驟然落空,呆呆地看著許平君。上官小妹以為劉詢的所為會讓許平君心寒,她低估了許平君對劉詢的趕去,而自己則高估了許平君對劉賀的情誼。

「雲歌,對不起!我……」

雲歌抓住許平君的手:「姐姐,你只要幫我查清楚大哥把令牌放在哪裡,把收藏令牌的機關講給我聽就可以了,這樣子不算背叛大哥。如果我能偷到,證明老天站在大公子這邊,如果我偷不到,那也是命,我和大公子都會認命。」

許平君蹙眉思量著,雲歌鑽到了她懷裡:「姐姐!姐姐!姐姐!皇上身邊高手無數,他自己就是高手,即使你告訴我地方,我也不見得能偷到。姐姐忘了紅衣嗎?大公子再這樣被幽禁下去,不等皇上和霍光砍他的頭,他就先醉死了,紅衣即使在地下,也不得心安呀……」

雲歌還要絮叨,許平君打斷了她:「我答應你。」

雲歌抱著她親了下:「謝謝我的好姐姐。」

許平君苦笑:「你先回去吧!我梳妝一下就去看皇上,等有了訊息,我會命富裕去通知你。」

雲歌重重嗯了一聲,先回去休息。

一邊走著,一邊反覆回想著侯伯伯教過的技藝,卻又頻頻嘆氣。劉詢不是霍山那個糊塗蛋,也不會恰巧一夜未睡,昏昏沉沉就被她得了手,何況劉詢肯定不會把令牌帶在身上,而是應該藏在某個暗格裡。

剛進住處的院門,三月恰好迎面而來,雲歌突然朝她笑起來,一邊笑著一邊說:「三月,你最近在忙什麼?」

三月被雲歌突然而來的熱情弄得有點暈,不解地看著雲歌。

雲歌藉著和她錯身而過的機會,想偷她身上的東西,三月立即察覺,反手握住了雲歌的手,滿臉匪夷所思:「你要做什麼?」

雲歌懊惱地甩掉了她的手:「就玩一玩。」說完,咚咚咚地跑掉了。

立在視窗的孟珏將一切看在眼底,靜靜想了一瞬,提步去找雲歌。

雲歌坐在幾塊亂石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山坡下的枯林荒草,眉目間似含著笑意。她發了會兒呆,取出管玉簫,吹奏起來。

曲子本應該平和喜悅,刻在蕭蕭寒林\漠漠山靄中聽來,帶著揮之不去的哀愁。

兩隻山猴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歡叫著跳到雲歌身前,歪著腦袋看看雲歌,再看看空無一人的雲歌身側,骨碌碌轉動的眼睛中似有不解。

雲歌微笑著對猴子說:「他去別的地方了,只能我吹給你們聽了。」

兩隻猴子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雲歌的話,一左一右蹲坐在雲歌身側。在她的簫聲中,異樣的安靜。

孟珏在後面聽了一會兒,才放重了腳步上前。兩隻猴子立即察覺,吱的一聲叫,跳起來,帶著敵意瞪向他,擺出一副攻擊的姿勢,警告他後退。

雲歌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仍眺望著遠方。

孟珏看著兩隻猴子,不知道該怎麼辦,繼續上前的話也許就要和兩隻猴子過招。

猴子瞪了他半晌,突然撓著腦袋,朝他一齜牙,也不知道究竟是笑,還是威脅,反正好像對他不再感興趣,吱吱叫著坐回了雲歌身旁。

孟珏捧著一個盒子,走到雲歌面前。開啟盒子,裡面有各種機關暗門的圖樣,孟珏一一演示這如何開啟暗門的方法。

雲歌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凝神觀察。

兩隻猴子吱吱跳到孟珏身後,和孟珏站成一溜,模仿著孟珏的動作。孟珏動一下,他們動一下,竟是分毫不差。還裝模作樣地努力模仿孟珏的神態,只是孟珏舉止間的高蹈出塵,到了猴子身上全變成了古怪搞笑。

一個人,兩隻猴子,站成一列,一模一樣的動作,說多怪異有多怪異,說多滑稽有多滑稽。

雲歌的臉板不住,變成了強忍著笑看。到最後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孟珏聞音,只覺得呼吸一剎那停滯,全身僵硬著一動不能動。

兩隻猴子也立即學著他,突然間身體半蹲,上身前傾,手一高一低停在半空,然後僵了一會兒,隨著孟珏的動作,緩緩側頭看向雲歌。

雲歌本來已經又板起了臉,可看見一人兩猴齊刷刷的轉頭動作,只得把臉埋在膝蓋上,吭哧吭哧地壓著聲音又笑起來。

孟珏望著雲歌,眼中有狂喜和心酸。

兩隻猴子等了半天,見孟珏仍是一個姿勢,無聊起來,蹲坐下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看看雲歌,看看孟珏。

笑聲漸漸消失,雲歌抬頭時,已經和剛才判若兩人,冷著聲音問:「你在我面前做這些幹什麼?」

孟珏眼中也變回了一無情緒的墨黑:「你是侯師傅的半個徒弟,這最多算代師傅傳藝。」

雲歌回眸看著地面,似在猶豫。

正在這個時候,富裕喘著粗氣跑來:「哎呀!好姑娘,你讓我好找!都塊跑遍整座山頭了。」

雲歌立即跳起,驚喜地望著富裕,富裕卻看著孟珏不肯說話。

「若是許姐姐吩咐的事情,就直說吧!」

富裕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白絹,遞給雲歌:「娘娘說了,看過之後,立即燒掉。」

雲歌接過白絹,開啟一看,果然是收藏令牌的暗格圖樣,她喜悅地說:「回去轉告許姐姐,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做過。」

富裕應了聲「是」,想走,卻又遲疑著說:「姑娘,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雲歌微笑著點了下頭。

富裕眼中有難過,卻只能行禮告退。

雲歌沉默地將白絹攤開,放在了地上。

孟珏走過來看了一眼後,將破解的方法教授給她。兩隻猴子依舊跟在他後面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學著。

不管暗門的機關有多複雜,可為了取藏物品的方便,正確的開啟方法其實都很簡單。等清楚了一切,雲歌對著遠方行禮:「謝謝侯伯伯。」

孟珏一言不發地離開,走遠了,聽到簫音又響了起來。

山嵐霧靄中,曲音幽幽,似從四面八方籠來,如訴、如泣,痴纏在人耳畔:

……

踏遍關山,倚斷欄杆,無君影。

驀然喜,終相覓!

執手樓臺,笑眼相凝。

正相依,風吹落花,驚人夢。

醒後樓臺,與夢俱滅。

西窗白,寂寂冷月,一院梨花照孤影。

孟珏覺得臉上片片冰涼,抬眼處,蒼茫天地間,細細寒風,吹得漫天小雪,輕卷漫舞著。

劉詢貪其堅韌高潔的姿態,竟站在雪裡賞了一個多時辰。七喜和何小七勸了兩次,反被劉詢嫌煩,給斥退了。

等覺得興盡了,劉詢才欲返回。剛走了幾步,卻看一個紅衣人影沿著山壁迎雪而上,攀到懸崖前,探手去折梅。他驀地想起無意中擁入懷中的柔軟幽香,心內陣陣牽動,不禁停下遙望。

風雪中,人與花都搖搖欲墜,劉詢的心不自覺地提了起來。看到那人順利折到梅花,劉詢也無端端高興起來,覺得好似自己成功做到了一件事情。

看看那人下山的方向,劉詢邁步而去。

七喜和何小七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含了笑意。看斗篷的顏色,該是個女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或哪宮的宮女,只怕她自己都不會想到,這番雪中折花竟會這下潑天富貴。

等劉詢繞到山道前,人與花竟已下山,白茫茫風雪中,一抹紅影漸去漸遠。

劉詢忙加塊了步速,一邊追,一邊叫:「姑娘,姑娘……」

女子聽到聲音,停住了腳步,捧著花回頭。

花影中,輕紗雪帽將容顏幻成了縹緲煙霞。

劉詢趕到她身前站住。大病剛好,氣息有些不勻,喘著氣沒有立即說話,只凝視著眼前的人兒。

幾聲輕笑,若銀鈴蕩在風中,笑聲中,女子挽起擋雪的輕紗:「皇上,你怎麼看著有些痴呆?」

劉詢一時間分不清楚自己是喜是悲,怔怔望著雲歌。

雲歌在他眼前搖了搖手:「皇上,你回去嗎?若回去正好順路。」

劉詢忙笑道:「好。」說著想把雲歌抱著的梅花拿過去,「我幫你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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