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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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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受傷當作是一種恥辱,如果他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調查的事情到底怎麼樣了?」我在心裡想著。

在逃出農學部的研究室以後,我一週數次在外送壽司店打工。我不是為了要透過勞動學到什麼大學學不到的重要事情,也不是為了要高人一等才來這裡工作。我的目的就只是賺錢而已。我不認為像我這樣的人,能夠從勞動中學到什麼。

不過,我並非對經營店鋪的老闆與老闆娘毫無感激之意。讀到這裡的讀者應該都知道,我是一個古板的男人,往往會因為太過於拘泥而無法繼續前行。也就是說,我這個人並不機靈。我有自信,這是我與生俱來的美好。雖然就我個人而言,這可以說是好的特質,但就世間標準來看,這樣的特質顯得愚蠢。儘管如此,這家開店已經十年的外送壽司店的老闆與老闆娘,仍以令人無法置信的大方接納了我的愚蠢。就算找遍全國所有的角落,這樣的店也是別無分號。我很尊敬他們。但若要說老闆對我的恩惠實在是比山還高,老闆娘給我的恩惠實在是比海還深,這就真的是說謊了。

在這個壽司店裡,我工作的範圍,從洗盤子到捏壽司都是,不過大部分是外送。我騎著醜醜的機車,載著壽司跑遍大街小巷。託這個工作的福,我對京都這亂七八糟的街道組合,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到現在,不論是哪裡,我都有自信說我可以鑽得進去。

就外送地點來說,大學的訂單很多。每當我以壽司外送人員,而非學生的身份穿過大學的門時,總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我把壽司送到社團時代的學長熊田所在的理學部實驗室的時候,他都會訓斥我「你啊,也來學校上課吧」。在那時,我總是會在心裡想著「我才不想聽你說這些東西咧」。熊田學長在大二的時候,曾經創下花了一整年只拿到區區四個學分的壯舉。那一年當中他到底做了什麼事,到現在還完全是個謎。而他千心萬苦取得的四個學分到底是什麼,更是不可解的謎團。然而,現在的他已順利考進研究所,過往的事情自然也就束之高閣,提也不提。

而在醫學部,給人感覺「才色兼備」的女學生非常多。她們穿著白衣,容光煥發地投入研究中。每次送壽司去,對我這個把自己從大學放逐出來的人來說,這些女孩子的存在,總是能夠讓我品嚐到受虐般的快感。

只是送送壽司而已,仍是讓我如此五味雜陳。

有人用手機打電話來訂壽司,講的有些語焉不詳。對方是女性,人似乎是在田中東春菜町的一角,要稍微走進去一點。按照她的說法,我必須要從已經變成廢墟的大樓旁邊轉到裡面去才行。

「那是在哪裡啊?」

我把訂單內容傳達給老闆,老闆則是歪了歪頭,然後就開始捏壽司,動作非常輕快迅速。

當我騎著機車、載著壽司前往目的地時,我一邊想著外送目的地,想像力一邊飛馳。

廢棄大樓深處的一個角落,感覺似乎會有什麼怪談發生。整個房間裡,光線昏暗,到處都堆滿了紙箱以及積了厚厚一層的灰塵,還有根本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的破銅爛鐵。當我進去的時候,地板上放著一個散發著黑亮光澤的老式電話機。微弱的光線,透過破爛單薄的窗簾,照進這個房間裡頭來。電話機的旁邊,擺著一個玻璃材質的金魚缸,裡頭放著包含消費稅在內的壽司費用。我一邊喊著「不好意思」,一邊試著找人,但沒有任何回應。我彎下身,準備取錢的時候,堆積如山的紙箱突然垮了下來,一具蒼白且隱約散發著些微光亮的骸骨倏地飛撲過來,緊抱住我的身體,壽司也因此散落一地——新的都市怪談「某個前往廢棄大樓外送壽司最後再沒有回來的店員」就此誕生。

好不容易抵達對方指定的廢棄大樓,眼前所見的景象與我的想像幾乎完全相同。我相當驚訝。我從來不知道,這樣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處所,居然離我這麼近。這個建築物的正面玄關已經被釘上木板,旁邊長滿了雜草,看起來相當髒亂。我抬頭看,破爛的紙箱挨著玻璃窗放著,窗上的玻璃處處碎裂。感覺有點陰森,活像隨時會有陰魂突然從陰暗的窗戶出現,對著我微笑,而我卻不假思索地對它揮手。

廢棄大樓的右邊,是一棟樓高兩層、古舊的公寓。我窺探了一下這兩棟建築物之間的間隙,的確是有一條最多就容一個人通過的巷子。我踏著地上因為吸入雨水而膨脹的雜誌以及沾滿泥巴的機械零件,往內走了進去。

巷子裡雖然有點暗,不過走出巷子,就是明亮的庭院。

這應該是廢棄大樓的中庭吧,往西看去有三面都被荒廢的建築物所包圍,雜草叢生,掩蓋住的範圍擴及整片地面。在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個男人低著頭,軟弱無力地蹲在那裡,一名女子從正面二樓朝著那個蹲在中庭的可憐男人丟擲蜜柑,蜜柑有如雨點一般落下,一個蜜柑打到男人的頭上彈開,滾到我的腳邊。我抱著壽司站在那裡,作不得聲。

廣場的角落站著幾個男男女女,幾個人的手上還拿著相當復古的攝影機。其中一位女性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微笑著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麻煩你了——」她說。

「這是在拍電影嗎?」我問她。

「是啊。你等一下。」

她苦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說:「學長,壽司來了。」

一臉傲慢、雙手抱胸,看著演員們動作的男人轉過頭來。

我見過這個男人。他就是幾天前,在水尾小姐的大廈前面,對我破口大罵還威脅「要叫警察」的男人。他那寒酸的鬍子,實在令人難忘。

我們都注意到對方。一瞬間,輕蔑的視線彼此交錯,隨即又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付錢給他。」他說,然後拿了幾張千元鈔給那位女性就走開了。他板著臉,皺著眉頭,在一本舉起來像是劇本的東西上振筆疾書,擺出一副正沉浸在高尚的藝術活動中,對壽司什麼的無暇理會的派頭。把錢交給我然後拿走壽司的那位女性相當明朗親切,不過,在那人把錢交給她的時候,我看出她打從心底對他的崇拜。真是悲哀啊,我想。崇拜那種無聊的男人可不是一件好事。我很想對她說,尊敬我還比較好,不過,我不可以忘記謙虛之心。「謝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我故意回應得欣然響亮,然後離開了那棟廢棄大樓。

我騎機車回到店裡,想著那傢伙擺那個傲慢架子製作的電影。那種電影一定是故弄玄虛,再搭上不相稱的廉價幻想,我看那整個故事應該沒什麼意義,就跟流過木屋町的高瀨川一樣,是一部底蘊淺薄的電影。我一定會這樣修理他:拍出這種電影,你是想成為鈴木清順還是寺山修司(注:二者皆為日本知名大導演。鈴木清順{1923年~},代表作《流浪者之歌》;寺山修司{1935~1983年},亦是知名詩人及劇作家,代表作《死在田園》。)啊?為了慎重起見,我要再補充一點,鈴木清順、寺山修司都不是笨蛋。但是,如果成不了鈴木清順、寺山修司,這個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人會被當成傻瓜。這一點是絕對不能搞錯的!

「怎麼樣?」

我回到店裡以後,店長問我。

我的右頰上浮起一絲苦笑,然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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