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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扎克那龐大的作品,可說是自咖啡的大河當中而生。他喝的咖啡之大量,由此可見一斑。不知道誰說過,他似乎是喝了五萬多杯咖啡。他到哪裡去都帶著咖啡壺,自己煮好咖啡之後馬上喝掉。聽說那個咖啡是由波本、摩卡、馬蒂尼克三種咖啡豆混成的絕佳混合豆,比例如何,我不曉得,如果能夠大口喝下那種咖啡,我應該就能寫出有如怒濤一般的傑作,然後身陷在借貸的泥沼當中大口喘氣吧!
我一天要煮四五杯咖啡喝。雖然不像那些行家可以自己開發出獨立的混合口味。不過對我來說,在超市裡買咖啡真的太無趣了。我會在銀閣寺附近找到的某家小咖啡店磨豆子,回家的時候,再順便買大文字燒(注:指紅豆餅。)——這是我小小的樂趣之一。
那家店約二疊榻榻米大,總共只有一個面對街道的櫃檯、一名身材纖瘦的大姐在那裡負責看店。雖然是美人,但她身上時常打著哆嗦,感覺精神似乎頗為衰弱。
她不喜歡與人接觸。只有在將咖啡豆咔啦咔啦倒進機器里加工的時候,她才能夠安心。從幾個月前開始,光只是咖啡豆已經無法滿足她的慾望。她的目標愈來愈大。沒過多久,她每晚都會抓來幾隻柔軟的小動物,一邊讓它們發出哀嚎聲,一邊把它們化做粉塵,每天晚上她的臉都會因此而浮起歡喜的微笑。
我會在店門前一邊隨意地狂想,一邊也跟著哆嗦哆嗦。就在我哆嗦哆嗦的同時,咖啡也跟著磨好了。她把咖啡交給我,然後溫柔地遞給我幾顆牛奶糖。我微笑著接過,一邊在心裡開著玩笑。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被她用幾顆牛奶糖拐了,然後被倒進機器磨成粉。
大約有一年多的時間,我樂在這樣與她充滿了秘密幻想的相逢當中。
那一天的傍晚,我因為與「那個男人」不期而遇,心情大受影響,感覺心裡頭就像是紮了一根刺。為了平撫情緒,我決定要出門買咖啡。只不過才兩個星期沒去,那家小小的咖啡店居然已經不見了,由另外一家店頂下了原址!
雖說榮枯興衰乃世間之常,不過,人世間的驚濤駭浪,即使是那個纖細的大姐所開的小店也一樣會被壓垮。那個姐姐什麼壞事都沒做,不過就是慾望走錯了方向,磨碎了幾隻小動物而已嘛,這麼一來,我要到哪裡去買咖啡啊?我不可能再找到像是由這樣精神纖細脆弱、喜好磨碎的姐姐所經營的咖啡店了。北白川天神是看錯天罰簿上的記載了嗎?在這樣艱困的環境下,我依然優雅地過著我的隱居生活,但神卻連這小小的樂趣,都要從我的手上奪走!
我走到店門口,窺視著那家新店——店裡擺放陳設的都是進口食品。「滾!這個崇拜舶來品的時代!」我想要這麼放聲大喊,不過真正讓我嚇破膽的,卻是在罐頭與瓶裝食物包圍下看店的海老塚學長。
我轉過身,狼狽不堪地想要逃走。在這時,我記起了曾經與學長起過的種種爭執。
啊啊,海老塚學長。
「居然還活著!」我在心裡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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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塚學長早我一年進入我們所屬的體育社團。
從我進入這個社團開始,我與他之間,就隔著一道有如日本海溝一般的鴻溝,再怎麼樣我都沒能跨得過去。他是那種立志成為男人中的男人,熱血洶湧澎湃到毫無意義可言的典型。如果他加入某個對話圈,氣溫當場就會升高五度。像我這樣的人,當然跟他那種熱力四射到酷熱的人合不來。那時,飾磨還在社團裡。海老塚學長總是以一種輕蔑的視線注視著我們,而我們同樣也很瞧不起這個學長。
那種古老的,熱力四射到酷熱的「男性美學」,就是學長的全部吧!那種世人不屑一顧的東西,也不是什麼提起來就讓人覺得要好好珍惜的傳統美德。但是學長卻小心翼翼收集著那些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去哪裡撿來的所謂的男性美學的斷簡殘編,並試圖藉此謀求自我的肯定。在我們這些理性的人類眼裡,那很明顯是相當變態的行為。
首先,在學長的世界裡,不大口喝酒的不是男人。對學長來說,不能喝酒的人微不足道。聚會的時候,我們非得左右來回逃竄,絕對不能讓學長的視線停留在我們身上;而井戶那傢伙,就像是生在衰星之下一樣,常常被學長注意到。為了要躲開學長,他甚至會把自己關在廁所不出來。有好幾次,我們在鴨川的三角洲聚會時,我都想把學長一腳踢進鴨川去。不會喝酒啊什麼的說詞,對學長來說都是耳邊風,他就像戰車一樣,一個個把那些不喝酒的人碾壓過去。對那些正派的飲酒人士來說,這簡直就是侮辱。「難得可以喝酒,硬逼不喝的人喝,簡直就是愚蠢到了極點。」高藪常常一邊抱著一公升裝的酒瓶,一邊這樣說。
其次,就是他對辛辣食物的堅持。對學長來說,不能吃辣的人微不足道。不管吃拉麵或咖哩,海老塚學長都堅持要吃重辣口味。飾磨很厭惡學長對於重辣的堅持,他說:「辣味會使舌頭的細胞死亡,硬要讓我可愛的細胞們發出臨終的慘叫,這種事再低階不過。」我們都很希望學長的胃哪一天會開出一個無法修復的大洞。他若只是喜歡重辣而已,我們也不會多講什麼。但對學長而言,他的美學是「男子漢一定要吃重辣」,為了要完成這樣的美學,就算想要齜牙咧嘴吸氣,也一定要忍下來,再繼續把食物往嘴裡塞,那實在是很難看。對那些正派的嗜辣人士來說,這簡直就是侮辱。
學長對煙癮也有他的堅持。他一定要在一瞬間,把大量的高濃度的香菸抽進肺裡。對學長來說,抽有濾嘴的淡煙的人微不足道。所以他總是炫耀似的抽著沒有濾嘴的香菸。雖然我也喜歡香菸,但是我不會故意去抽那種味道厚重的香菸來炫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學長的作法是對吸菸文化的一種褻瀆。
除了這些之外,學長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美學,他被那些美學束縛住,所以每天都很憤怒地過日子。
學長很崇拜坂本龍馬(注:日本近代著名政治家,日本幕府時期的土佐藩鄉士。其所提出的「船中八策」奠定了日本明治維新的方向與基礎。除此,龍馬亦對日本海軍的建立有著顯著的貢獻。)。他常常大言「人生於世要有所作為」,卻又明明什麼都沒做。坂本龍馬或許很了不起,但不代表崇拜坂本龍馬的人也同樣了不起。我們時常看著學長以「龍馬祭」之名揮舞著仿刀(注:指模造刀,也就是假刀,一般由鋅錫合金製成。)。每當這個時候,我們都會感到一股悲憤與悲哀。從大二下學期開始看著這樣的學長,總能讓我感覺到些許自虐的快感,不過,我並不會因此而敬愛他。
雖說直到大三的那個初夏來臨前,時間照理會如此順利往前推移。但隨著水尾小姐此時加入社團,我與學長之間,也發生了想像不到的扭曲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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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磨曾這樣說過。
「想像一下,這裡有一個翠綠的牧場,柵欄圍成一圈,裡頭養了很多羊。這些羊裡,有的什麼都沒想,只是悠閒地吃著草,在那裡晃來晃去,這些羊是最幸福的;有的羊滿腦子都想著我真的是羊嗎是羊吧我不是羊吧,這些傢伙非常不安也非常茫然,他們總想著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也有些傢伙只是踏出了柵欄外一步,隨即又急急忙忙回到柵欄裡,一邊得意地吹噓‘我啊,其實可是出過這個柵欄懂得唷’。有些傢伙聽到他們吹噓,竟也感動得要命;有些羊出了柵欄,就不曉得到哪裡去了。而在這麼多羊之中,有個傢伙孤零零地站在那裡。他知道自己是一隻羊,因為恐懼的關係,並不想走出柵欄之外。但他也不覺得自己很幸福。乍看之下,這傢伙跟其他的羊沒什麼兩樣,仔細觀察,這隻羊總是很沉默,總是拉出奇異形狀的大便。的確,就只是單純的大便而已。不過形狀真的很奇怪,即便是這樣,那還是大便。然後,那隻羊,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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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磨喜歡看起來柔弱的女性,也喜歡堅強的女性。
不過,他向來秉持禁慾主義,只農藥能夠站在旁邊看著她就滿足了。他的腦海裡有一張可攜式地圖,諸如中央餐廳的收銀員有田小姐,肯德基的三田村小姐,浸信眼科診所的仁川醫生等等,這些他所注目的女性的住處,完全繪製在那張地圖上。對總是泡在判例與法理當中過日子的他來說,那是他重要的喘息時間。
他雖然迷戀某個在他家附近打工的法學部女生,但當那個女生和他在超市與法學部錯身而過時,她似乎注意到了飾磨熱情的視線,「當她看到我的時候,會很明顯地警戒起來」,飾磨是這樣說的。最近在街上遇見她,對飾來說已經不是喜悅,而是懼怕。雖說飾磨因為不斷地陷入這樣毫無進展的事態而致使自己進退維谷,但我還是認為,只有他,能夠勝任我們的指導者。
那一天的報告,在北白川的肯德基進行。飾磨深感興趣的三田村小姐就在那裡打工。我進到店裡,向櫃檯後的她微笑,她看起來有些憔悴。肯德基已經開始接受聖誕節享用雞肉大餐的相關預約。
飾磨板著臉,把厚厚的法律書攤在桌上。整間店裡流瀉著聖誕節的音樂,雖說像是一個溫暖的冬天、重要的人、一家團圓或與戀人共度的夜晚等等的幸福都能在這裡預約,但這個地方同樣的,濃密地瀰漫著充滿欺瞞和對我們加以責備的言語。飾磨說:「這簡直就是拷問。」雖然換個地方就沒事了,但他鐵了心,堅決不屈服於聖誕法西斯主義之下。他孤獨地日夜奮戰,也因為如此這般勉強自己,所以聖誕節當天,他就退了熱度,整個人睡到翻過去。我很擔心他的身體。
「三田村小姐,好像又更瘦了喔。」
我看著在櫃檯內側來回忙碌的三田村小姐,一邊說道。
「她好像被欺負得很慘。」
「是啊,似乎一天比一天嚴重。」
「都是她繼父不好。她的母親也是,難道都不能幫幫她嗎?」
「她的男朋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真可憐。」
「真是的,太過分了。」
我們的思緒在三田村小姐身上馳騁。我們痛罵她那個據說是踢美式足球的虐待狂男友,發洩對她那可疑繼父的憤怒。
三田村小姐為了要支撐家計,日日夜夜拼命工作。結果就在半年前,她從大學退學了。就算是這樣,她的繼父也依然不認真工作,只會喝得爛醉,有什麼不愉快就出手打人,但她並沒有因此放棄那個家,而是與母親一起支撐家計。她的繼父不僅會使用暴力,甚至會對這個繼女出手。還有她那個糾纏不清的男友,不止體格壯碩,為了一逞他那粗野、變態的獸慾,他甚至會到處追著三田村小姐跑。事實上,這個男人也不是與我們完全無關。飾磨曾經與他決鬥過。他的性格會扭曲到今天這個地步,飾磨也有責任。總之,她總算是勇敢地撐過了這一段日子。我很想說她的悲慘可比黑暗版的《日本婦道記》(注:山本週五郎作品,短篇集,內容多描寫日本女性為家庭、丈夫和孩子犧牲奉獻的傳統形象。),但她仍是那麼的勇敢。一想到她過的是這樣的生活,我們就愈發心痛。我們都希望她能早日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即便是我們全心全意替她祈禱幸福,關鍵還是在她自己。憑著毅力活下來的她,應該不會接受別人的憐憫。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沒有這樣的繼父與男友。
當我們兩個人湊在一起時,總是會毫不留情地刺傷我們那持續脹大的妄想,幾經寒暑,我們已是滿身傷痕,然後我們就會感嘆「這世道已經腐敗」。老實說,有時我還真不知道,腐敗的是這個世道,還是根本就是我們自己。總而言之,我們的日常生活,有大半是憑藉著我們那豐富卻又嚴苛的妄想而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