飾磨曾經這麼說過——
「我們的日常生活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在腦子裡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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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磨把他洗印出來的照片放在桌上。
根據報告,這個男人叫做遠藤正。一如我所念出的內容,他是大三生,與水尾小姐隸屬同一個法學部的課題小組。他的評價普通,雖然與女性交往過,但已分手,目前他正拍攝獨立製作的電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呢?報告裡載明瞭,這是在與他實際接觸之後,他親口說出的內容。這個男人令人佩服。如果他要做什麼,肯定會貫徹到底,絕不會半途而廢。甚至他要吸菸之前,也會把各種廠牌的濾嘴分解開來,分析比較這些濾嘴在結構上的相異之處。
在確定遠藤的存在以後,飾磨對他進行了好幾次跟蹤,確認他與水尾小姐是否有互相接觸的機會。遠藤通常在上完課之後,會稍微繞到書店與生協,然後就回到他位於吉田神社附近的住處。除此之外,他也時常與他那些製作電影的夥伴們一起出門。
這個生活乍看之下十分單調,但事實上,卻發生過詭異且恐怖的事。
那次,遠藤在回到他住的地方以前,先往北繞上了北白川通。飾磨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所以非常奮勇地跟在他後面。他尾隨遠藤穿過了上池田町的住宅區,在山中越的側邊看到了一個不祥的影像。那是飾磨也相當熟悉的,我的城堡。遠藤把帽子壓得很低,走到距離我住處的玄關幾公尺的地方。飾磨隱身在附近寺廟的門後,小心地觀察著遠藤。接著,我終於從公寓裡出來,兀自往別當交叉口的方向晃過去。遠藤迴轉腳踏車,跟在我後面,飾磨則是跟在跟在我後方的遠藤後方。
「你去了高野的錄影帶店。那時,你不是在新片區東翻西找嗎?遠藤躲在那個架子的另外一邊,我在遠藤背後。」
「誒、誒、誒?」
所以那一天,我感覺到那個從桃色迷宮的另一邊傳來的注視,就是屬於遠藤與飾磨的視線?!
「你借了什麼錄影帶,如何鎮定你內在的野獸,這些都不需要再假裝下去,你的真面目已經被看到了。」
「你給我客氣一點!」
「你從錄影帶店出來以後,就到了高野那個交叉口的甜甜圈店。那樣其實不太好,你等於是糟蹋了一間明亮美好、給那些身心健全的年輕人光顧的店鋪嘛。」
「不要在那邊說廢話!」
「然後你就回家了。遠藤一直跟你跟到北白川別當的交叉口,然後他也回家了。結束。」
飾磨笑嘻嘻地說。
我點了根菸,喝了口咖啡。傍晚的肯德基其實沒什麼人,只有一個男生跟飾磨一樣把參考書攤在桌上,一邊聽音樂,一邊拼命讀書。我盤算了一下,雖然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害,但我仍然非常不高興。
「那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我兀自喃喃。
「這樣你可以理解被跟蹤的人的心情了吧?」飾磨說。
別人的事情不要亂插嘴。我在心裡回他。
越過眼鏡鏡片,飾磨看著白川通,我也隨他一起往白川通的方向看過去。已經開始下雪了。幾個女大學生高興地一邊看著天空一邊往前走。今年的聖誕節,該不會是所謂的白色聖誕吧,我的心底有了不祥的預感。
「這麼說,我想起一件事。」我突然開口道。
「什麼?」
「算了,等我弄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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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我曾經向閣下提出警告,如果閣下持續帶給她困擾,我們將會訴諸法律。為避免走上類似途徑,希望您能夠針對我們的訴求詳加考慮,從今往後停止這樣的行為。她已經不再對您懷抱任何特別的情感,針對這一點,她認為,透過兩位在去年進行的對話,雙方已經取得共識。附加一點,她對閣下的行為,感到非常遺憾。同樣身為男性,我可以理解閣下的想法。然而,雖然我們身為學生,但仍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對他人有不法之事,理應接受法律制裁。懇請您停止相關愚行,轉而向有意義的生活邁步前進。(沒有署名)
我很喜歡寫信,過去也曾經因為寫給人在九州的高中友人得花一整晚才能讀完的信,而被人當作麻煩人物。
在我曾經為水尾小姐瘋狂的時期,我連著好幾天都寫信給她,就連那些暢銷小說作家也比不上我。生日的時候我寫信給她,聖誕節的時候我寫信給她,情人節的時候我也寫信給她。我曾經在信裡向她道歉,曾經在信裡抒發過我的憤怒,也曾經把信寫得感人肺腑。我回老家的時候寫,去倫敦遊學的時候也寫,我像個笨蛋一樣,不斷地寫、寫、寫,直到倒下為止。她的房間簡直快要變成廢紙回收場了。真是愚蠢啊!而到底我是寫什麼寫成那樣,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如果還記得,我應該會因為太過羞恥而沒辦法像現在這般從容不迫,並且會馬上跳上睿山電車,躲到貴船(注:京都郊區,賞楓名地之一。)附近去吧。
也因為遠藤的這封極其失禮的信,我很快就寫了回信給他。而一開頭,我就隨興所至,寫得非常順手。
已拜讀閣下惠賜之警告書信。吾對法律所知甚微。閣下以一介法學部生之身,刻苦自勉,吾尚不能及。但要說明的一點是,吾對她已經沒有懷抱任何特殊情感。我們雙方已透過去年的晤商取得共識,我的見解與她相同,甚至可以說,我僥倖能夠從這個桎梏當中解脫。但我必須說,閣下對吾諸多行動的理解,可說是完全錯誤。如此這般理所當然地斷定吾的罪過,吾認為是十分不當的行為。再者,閣下針對吾的跟蹤行為所提出之所謂侵害隱私權的忠告,吾已從親切的友人處獲知,閣下將吾的行為扭曲後進行理解,將之視作為不正當,試問,以不正當之手段報復不正當之行為,閣下所秉持之倫理法則,是否能獲得認同?而獲知閣下修習法律,我亦對未來的法界深感不安。
亦或者,閣下之所以如此這般明顯確實的行為過當,有可能起因於閣下對吾所抱持的好感。確實,身為一個男人,吾認為自身相當有魅力,甚至足以男女通吃。但就個人而言,吾沒有自信能夠回應閣下的愛情。不論愛有多深,你我之間,存有無法超越的鴻溝。所謂戀愛,不過是一時性的精神錯亂,如果因此而被愚弄,未免太過愚蠢。不知閣下是否能夠了解?若您無法就此收手,那麼,在閣下深受重傷以前,吾想奉勸您,還是另擇他人為佳。非常抱歉。縱然您的心意使吾十分喜悅感動,但仍懇請您停止相關愚行,轉向有意義的生活邁步前進。(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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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寄出信件的第二天,下午兩點。
我睜開眼,從我那過長的睡眠中醒來。抽過一根菸後為了準備早餐,我想去附近的麵包店一趟。那家麵包店位於一條巷子裡,距離我的住處腳程大概三分鐘。這家店小而美,十分可愛。這幾年,我要是沒有吃到店裡的法國麵包夾臘腸和奶油麵包,然後配上咖啡當早餐,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在我走出房間以前,我已經幾乎可以聞到烤得酥脆的麵包香味。
我一邊想著那個麵包的香味,一邊要開啟門。不過,當我伸手去轉門把,門把卻紋絲不動。我用身體去推撞,卻只聽見刺耳的聲音。
門打不開。我抱著手,站在門前。雖然在漫長的學生生涯當中,我大半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是,我並不是被關在房間裡過生活。說到底,我是因為這種生活方式對我有幫助,所以才依據我的自由意志選了這樣的生活。雖說被關在房間裡,我不會有任何的困擾,但是依循自由意志選擇的不自由,與無視我的自主意志強制下的不自由,真是天差地遠。
手忙腳亂了一陣,我開啟窗戶。事到如今,也只能繞遠路到公寓腳踏車停車場,從外面的玄關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前。
我站在房門前的走廊上,門上被貼了膠帶,整個密密封住,看起來慘不忍睹。我想,我應該是被人當成大型垃圾了。
門上,膠帶沒有貼到的空隙,一張紙條在那裡晃啊晃的。上面列的都是我前幾天跟錄影帶店借的,一條條難以啟齒的錄影帶標題。紙條的最後寫著:「過過有點節操的日子如何?」我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開始解除膠帶造成的封印。
像我這樣有操守又紳士的人,世界上有幾個?對於這樣的說辭,我實在是感到憤怒。有這種不明事理的人,真是讓人非常困擾。
「不過,他還真是有點怪哪。」
我一邊撕著膠帶,一邊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