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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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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暈頭轉向地跑進那有如迷宮一般的小巷,根本弄不清我人到底在哪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哪裡,想必他們應該也不會曉得我人在哪裡才是。不過,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正當我背靠著窄巷的牆壁喘口氣,隨即聽見附近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我只得立刻往外跑出去。

當我因為太過慌張而跑進死衚衕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判斷力有多差。那一瞬間,絕望的感覺簡直可以跟我在考某大學的入學考時攤開數學考卷的瞬間匹敵。

我站在這條死路上,動彈不得。兩邊都是老舊的牆壁,前方則是一面高高的水泥牆,牆上還精心拉上了帶刺的鐵絲。想侵入的人,肯定會成為血祭品——這家主人的待客熱誠,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了。水泥牆上裝著個像是要給《愛麗絲夢遊仙境》那隻跟女王約好卻又遲到的白兔穿越的鐵門。我拉了一下,相當冰冷,而且動也不動。那些傢伙是帶了警犬來嗎?我很驚訝,他們真的跟上來了。我聽見對話聲逐漸逼近這條巷子,因為喘氣以及怒火的關係,那已經不是標準的日文,而是比較粗野的用語。事到如今,若再回到那條巷子自投羅網,八成會死無葬身之地。

照這樣再浪費他們的時間與體力下去,不難想像要是被他們逮到會有什麼下場。不過,我愈是不想像,想像力就愈是無遠弗屆。像是:被用葦簾捲起來丟入鴨川的我,或是全身被剝光吊在大學鐘樓的我,或是被人用龜甲縛的手法綁起來丟在百萬遍交叉口中心的我等等……簡直令人想到就頭昏眼花。那麼一幅巨大的自虐全景圖,就在我的腦海中展開。

我背靠著水泥牆,正面與他們逐漸往這裡逼近的聲勢相對。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讓我從這裡脫身……我運轉著我那灰色的腦細胞,不過腦子裡卻出現了我被剝光、抓去吹風的模樣。我身上這件外套是祖父的遺物,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翻找,卻只找到一片蜜柑的皮。張望四周,心裡想著就是一根稻草也得抓住,然而,地上只有一坨幹掉的狗屎。我不顧一切抓住那坨狗屎,替代我要找的稻草。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接下來要怎麼辦。師走(注:日本說法,陽曆l2月。)的深夜,天氣非常寒冷。獵戶座在我頭上閃閃發光,我的腦子裡腎上腺素滿溢。大滴大滴的汗珠從臉頰上滑落,我的嘴唇拉出了斑馬般無害的微笑。我右手握著蜜柑皮,左手抓著狗屎,像是金剛力士一般佇立在原地,要說像是武藏坊弁慶(注: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西元794~ll85年)僧兵,為護主而身中萬箭站立而亡。)死時的樣子也可以。我的腿不斷抖著,距離心臟病發作只差那麼一步。我哭不出來,就算哭出來也無濟於事。我抬頭看天,向伏見稻荷大社、北野天滿宮、吉田神社、北白川天神等神明祈禱我能全身而退。拜託不要讓我被葦簾捲起來,還有被剝光最好也不要。

「喂,這裡這裡。」

我聽見有人在叫我。

轉頭一看,剛剛還關著的鐵門,這時已經開啟了。有個男人伸出頭來。那一瞬間,我還想不起來他是誰。不過,我記得他那輕薄的絡腮鬍。

鐵門緊緊關上,我站在門內側凝神靜聽,雖然聽得見那些傢伙在巷子裡繞來繞去,但很快他們的足音便漸行漸遠。

遠藤對我抬了抬他的下巴,徑自先起步。

這是一箇舊式房屋的庭院,踏進鐵門後就是石板路。我們走過一片鬱郁蒼蒼,看起來很茂盛的灌木叢。庭院四處似乎都點了燈,樹叢中透出橙色的光芒。石板路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放置著一個巨大的水缸,這些水缸並排成列,每個都帶有深咖啡色的條紋,也都灌了滿滿的水。因為我的兩隻手各拿著蜜柑皮與狗屎,實在是沒有辦法,所以我悄悄地把這兩樣東西丟到水缸裡,順便把手洗乾淨。

「快一點!」遠藤說。

我馬上火大起來,完完全全忘記他剛才救我於窮途末路的恩惠。

他一步步走上臺階,我小媳婦似的跟在後面,這情況實在是令人生氣,我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不過,既然他打算把我帶進自己住的地方,想必是要面對面跟我談一談吧。如果我避開,不就跟逃走沒兩樣?想到這點,我反而又更火大。

遠藤開啟房門,努了努下巴,要我先進去。

他的房間是六疊大的客廳再加上廚房和浴室所組成。大型的書架上,排滿了與電影有關的資料、看起來不怎麼好懂的思想類書籍和判例集,還有司法考試的參考書。除此之外,還有捷克斯洛伐克的電影海報。大型的軟木板掛著,上頭零散地貼著像是劇本點子和剪下來的漂亮照片的東西,看起來頗為別緻。一些我看不出是什麼的機械亂七八糟地靠牆堆著,應該是拍電影的器材吧。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木板床上。這個房間跟遠藤這個男人很配,是有些不知什麼令人感到不愉快的房間。我看向廚房,遠藤在裡頭正熟練地準備咖啡。

倒咖啡時他靠著流理臺,整個人側身盯著看。看起來,在自己的城堡裡這件事似乎給他莫大的勇氣,他的舉止十分優雅,奇妙的是,他那寒酸的鬍子在此時也顯得相當高階。

很快地,他端來了咖啡,也坐了下來,但什麼也沒說。為了不要輸給他,我也不說話。端起他放在地板上的咖啡,我喝了一口,沒想到味道還不錯。如此一來,我又更加火大了。我咕嘟咕嘟把咖啡大口喝下肚。

坐在這張木板床上,我的臀部漸漸冷了下來。這種地方,讓我陷入痔瘡會不會就此復發的不安當中。就在上個月,我的痔瘡才再度發作。這是上大學以來的第二次,我整個人疼得亂七八糟。如果為了痔瘡裹足不前,致使遠藤在我們之間的對話中拿到主導權,那我還有什麼顏面見祖先啊。我調整姿勢,拼命不讓下半身拖拉在床上,而是刻意往上提,然後,緊盯著遠藤看。

仔細想想,我實在是沒什麼必要對他低聲下氣。他的確在危急時救了我,但我可沒拜託他這麼做。雖然我不會把這件事忘掉,但是,期待對方會感謝所做的慈善行為根本不算行善。如果遠藤認為他救了我就是有恩於我,所以他一定要針對救人這件事發表長篇大論,那我絕對不會感謝他。我認為如果我能把持住這一點,不給他任何乘虛而人的機會,那麼就能保住我的優勢。

我默默啜飲著咖啡。他則是把機器拉出來,手腳迅速熟練地調整過後,便把房間裡的燈光轉暗。「是要夜襲嗎?」我的身體一下僵硬了起來。就在這黑暗當中,牆面隨即被打亮。放映機咔嗒咔嗒響起,聽起來頗為復古。粗糙的影像隨即映在牆面上。

看起來應該是電車當中的場景。大量的光線從車窗射入,眼前所見也因此顯得有如夢境一般迷離。車上的吊環搖搖晃晃,在吊環的另一邊,則是隔壁的另一臺車。水尾小姐孤零零地坐著,盯著窗外看。

而後,畫面一變,眼前的景象隨即變成矗立在樹林當中小小的無人車站。她穿過樹林,走到眼前一整片寬闊的草原上,眼前上映著她走得好遠、心神不定的景象。

相對於小小的她,另外一邊,則是高聳入天的,「太陽之塔」。

影片結束後,眼前景象又回到白色的畫面。一時之間,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遠藤低著頭,看起來不知所措。他找尋某樣事物的樣子,就像是在擺弄九連環一樣。雖然看起來令人同情,但我卻慌張地把我心底湧出的憐憫之泉給整個塞住。對於自己居然這麼容易感情用事……我感到十分憤怒。「把那些不合理的行動排除掉,冷靜一點。就像我這樣,哪。」飾磨說過的話在我的腦海迴響。我下定決心,絕對什麼都不告訴他。

「這東西你是怎麼拍的?」我說。

「我只知道她跟太陽之塔。」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要問我?」我說。

「因為稱得上是線索的,就只有你。」

「直接問她不就好了,真是奇怪。」我說。

各位知道太陽之塔嗎?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軟綿綿、人見人愛的小孩時,家裡住在大阪郊外的一棟大廈裡。那裡距離大阪萬國博覽會的遺蹟,也就是日後的「萬博公園」很近,步行就可以到達。每逢週末,我爸媽常帶我去那個公園,我可以一整天都在那裡的原野與樹林中轉來轉去,我人格的基礎,幾乎全都深植於萬博公園的風景當中。而屹立在那樣的風景之中,睥睨周遭一切事物的,就是太陽之塔。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設計、製作這個太陽之塔的,是一個叫做岡本太郎(注:岡本太郎(1911~1996年),日本著名藝術家,長於繪畫、雕塑、陶藝、攝影等。風格前衛,趨向抽象主義。曾留學法國,1970年時,為即將於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製作「太陽之塔」。雖然譭譽參半,但日後仍被永久留存,並視作大阪的象徵之一。)的人。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對岡本太郎這人一無所悉,但我也不覺得有必要知道更多。就我而言,首先,就是那裡有一個太陽之塔。太陽之塔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它像是從異次元宇宙的彼方突如其來飛來這裡,然後就動也不動地矗立在大地之上。這個太陽之塔,上上下下都瀰漫著一股沒有人類插手造成的味道。感覺起來,甚至可以說太陽之塔與岡本太郎,還有大阪萬國博覽會這個已成為過去的熱鬧祭典,或者是日本的戰後史等等,完全沒有一點關係。超越一切所有,太陽之塔就矗立在那片翻騰而起的綠色森林的另一端。

乍看之下,所有人都會被那異樣的巨大,以及它本身的造型所懾服。它那滑溜而彎曲的體格,還有倏然從兩側伸出,有如溶解般的手腕,頂部是一張金黃閃耀的臉,腹部是一張塗上了深淺不同的灰色,正面是撅著嘴好像在生氣的臉,背面則是一張平面的黑臉,而這張臉看起來,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這些組合可說件件能擾亂人們的心神。其中效果最顯著的,莫過於那個脫離常軌、讓人只能呆愣住的巨大尺寸。然而,從太陽之塔前面走開,再向旁人吹噓「那的確是個怪東西啊」,光這樣就滿足是不夠的,嘴裡若無其事地說著「很值得一看啊」什麼的,更是完全地、不夠。

應該要一次、兩次、三次,回到這個太陽之塔之下。

光是搭巴士或電車接近這個萬博公園,就可以感覺到言語無法形容的氛圍排山倒海而來。一邊想著「啊啊,就快出現了」,一邊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恐懼。而當太陽之塔終於出現在視線之中,才會突然察覺到,原來根本就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怎麼看怎麼新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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