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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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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螂屋在此登場。

蟑螂屋是什麼,想必各位應該都很清楚。這東西常常會長時間被放在沒人理的紙箱或是流理臺下方。它的形狀跟豆腐差不多,深咖啡色,因為沾滿油汙而閃閃發光。除此之外,它的表面,常常會有一些突起物動來動去。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那些在動的東西其實就是一隻只的蟑螂。

在我漫長的學生生涯當中,常常會碰到這樣的蟑螂屋。進人大學以前,我從來都不知道在蟑螂當中也有這種構成集合體的生態,或許這是京都蟑螂的特有生態吧!我第一次看到那情形差點沒被嚇破膽,但在持續觀察後,我發覺這個生態,在其熠熠生輝的光芒當中甚至帶有毒品一般的魅力,可以探尋得到生命的神秘之處。聽說理學部中也研究昆蟲生態,而蟑螂屋的研究是誰說出來的我就不知道了。

就在這一天——我倒霉到住處被人封鎖的這一天,在那有些微光射進去的櫃子裡,我找到一個暗沉烏亮的東西。當我看到那有如毒品般的誘人光亮,我想到了要送什麼聖誕禮物給親愛的遠藤。我要把生命的神秘整個送給他,想必他一定會相當欣喜。如果他能夠接觸到生命的力道,應該不會再為戀愛什麼的愚蠢的妄想而上躥下跳了吧。

有沒有人像我這樣把蟑螂屋整個好好地收進垃圾袋裡,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過,整個作業真的相當困難。那些不懂得體諒人家的心情,只想著要離開這個集合體的小強阻礙了整個作業,我只能把眼淚往肚裡吞,抹殺掉它們。一定要把它們抹殺才能繼續作業。奮戰大約一小時後,我好不容易把蟑螂屋收到袋裡,整個人疲憊到不行。不過,一想到遠藤收到這個禮物時會笑得多麼幸福,我就感覺到筆墨難以形容的滿足感。

透過飾磨的報告,我已經掌握了遠藤的住所。他住在吉田神社附近。那附近的街道,房屋櫛比鱗次,他就住在其中一棟公寓內。我提著那個裝有蟑螂屋垃圾袋的紙袋,信步走上志賀越道。

如果就這樣把垃圾袋送給他,東西想必很快就會被丟掉,那就不好了。所以我得加工一下。我一邊想著,順道走進了白川通旁的文具店,買了一個紅紙袋。再怎麼虛無的男人,看到這個可愛的紅紙袋,想必也會重拾童心。除此之外,我又選了條閃亮亮的綠色緞帶。就算是我,也知道聖誕節是怎麼一回事。連帶寫上收禮人姓名的小卡片在內,我一共花了五百日圓買這些東西。只要想到這是要送給親愛的遠藤,花這一點小錢無關痛癢。

坐在哲學之道(注:京都地名,著名觀光勝地,因京都大學著名哲學家西田幾多郎時常在這裡散步、沉思而聞名。)冰冷的長凳上,我小心地準備著我的聖誕禮物。午後的氣溫很冷,連帶我的臀部也很涼,但從櫻花林的枝椏間隙落下的陽光很暖和。我目前做的這個手工很細,做起來頗為困難。這樣溫暖的陽光,幫了我不少忙。

我把裝有蟑螂屋的袋子裝進紅紙袋裡,繫上了綠色的絲帶。當然,如果用我的名義送出這個禮物,我不認為對我有誤解的遠藤有可能開啟這個袋子。所以,我不得已得用她的名義來拐那個傢伙。但是如果把全名放上去,那就真的是犯罪了。所以我沒有寫「水尾」,而是寫「尾」。希望他會產生錯覺。我慎重地在卡片上寫上了「給遠藤先生尾」。

完成以後,我把這個禮物放在長凳上,往後退一步,就像是藝術家思索構圖般,我從所有的角度去觀察它,最後連我自己都相當佩服,這簡直就是無懈可擊的聖誕禮物啊!不論是誰看到,都想不到這個紙袋裡有幾十只油滋滋的蟑螂在亂竄;如果是我收到這個禮物,一定會打心底相信這是樸素又可愛的她滿懷情感送給我的禮物。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幹得這麼漂亮了。

走到今出川通,我在工學部東邊的某條路上晃來晃去。按照飾磨的備忘錄,繼續往前走。

遠藤住的是兩層樓高的新建公寓。如果在這裡撞見遠藤,那計劃就完了。幸好,沒有看到遠藤的身影,他應該是跟那些傢伙一起去拍電影了吧。我把禮物掛在他的門把上,聽見紙袋裡的昆蟲嘈雜聲,接著便馬上離去。

接下來,只等著遠藤的反應了。

我的腦海裡浮起了遠藤高高興興取下紅色紙袋的模樣。他看到卡片上的名字,顏面肌肉一定會沒出息地扭曲了,說不定還會叨唸著「什麼啊,直接給我就好啦」之類的話;他會沾沾自喜,或者為了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便跪坐以求精神統一也說不定。不過,那是沒用的。當他夢想著那薔薇色、無限擴大的未來,興奮又全身發抖地開啟那個可愛的紙袋,裡頭裝著的,就是擁有數億年曆史、強韌生命的光輝。

而那些終於一起從袋子裡解放的小強,則會在整個室內四處亂舞、胡亂奔逃。那時他才會意識過來吧。接著他會猛然抬起頭,看著從至高之處俯視著他的我,說不定還會帶著一身的小強,像只蟲子一樣地沉吟「你這傢伙!」之類的話。無妨,他可以充分理解這些自在會飛的生命的神秘就好。

我結束了工作,悠然地在舊書店裡晃了晃,然後走上歸途。

然而,雖然我懷抱著一顆慈愛的心送給他聖誕禮物,但遠藤卻沒有任何反應。

這令人有些不滿意。我方既然在創意方面好好下了工夫,對方也應該有所回應才是。或者,他為了要讓我一敗塗地,所以花了大把的時間設定陷阱。我不能掉以輕心。

面對即將來臨的挑戰,我興奮得顫抖,一邊等著遠藤的報復。

我在社團時代的朋友高藪智尚,頻頻邀請我參加他在工學部的研究室當中舉行的《快傑傑巴特》(注:《快傑ズバツト》,東京l2頻道於1977年製播的特攝作品。內容敘述私家偵探早川健因為他的朋友科學家飛鳥五郎遇害,所以穿上飛鳥研發到一半的強化太空衣,替朋友報仇的故事。)馬拉松放映會,我拉著飾磨一起出席。

身為一個過分有權威的研究生,高藪為了進行他那謎一般的研究,總是悶頭在工學部四號館當中專心努力。我與飾磨晚上九點以後才去找他,看著校園內那一片黑壓壓的樹林,四號館已在眼前。日光燈的亮光從研究室的視窗透出,燦亮得幾乎連旁邊茂密樹林的樹葉都染上了光輝。

二樓的研究室亂七八糟地擺著各種計算機、桌子、電腦等等。到底在研究什麼,我不知道。聽說是把平等院鳳凰堂(注:日本國寶古蹟,11世紀時建造,景色優雅怡人,其建築之繪畫、雕刻、架構皆被高度評價,為日本最古老的木造寺院之一。1994年被聯合國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縮小成金屬原子那般大小,以百萬分之一的尺寸重現,不過我不是很確定。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在同一個學部的隔壁研究室在做什麼,我們也完全不知道。而我不曉得的研究內容,算不上是可以拿來抱怨的理由。

我與飾磨一起走進研究室,高藪正在搬桌子以確保空間足夠。看起來是要把影像投射在白色的牆面上,他應該是想享受家用電視無法傳達的氣氛吧。

「啊啊,你們來啦。」

一臉大鬍子的高藪對我們笑著,但因為他滿臉的大鬍子,要確切掌握住他的表情極為困難。

我與飾磨拉了兩張圓椅並排坐定,一臉拽樣地翹起腳。飾磨從硬鋁盒裡拿出兩個蜜柑,把其中一個遞給我。我們默默地吃著蜜柑,一邊瞪著高藪看。他縮了縮肩膀,看來有些被嚇到,然後就開始準備播放錄影帶。

關掉研究室的燈,穿著奇特詭異的男人出現在白色牆面上,大大活躍了起來。飾磨頂了頂我的側腹。

「昨天我遇到水尾了。」

「在哪裡?」

「附近的超市。又一個人在那邊傻笑,這是不是什麼奇怪的癖好啊?」

「唔。」

「然後,我跟她攀談了一下。」

「這樣。」

「關於遠藤的事情……」

「怎麼了?」

「他跟著她,但是她什麼都不知道。」

白色光線下,我注視著他比平常更為嚴肅的臉孔。他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畫面看,一下子就吃掉了兩個蜜柑。

「所以……那傢伙也是單方面跟著她?」

「是啊,他根本就在唱獨角戲。」飾磨說著,一邊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我跟了他一下才發現不對勁,不過,事情還沒有明朗,先不要嚷嚷。」

我呻吟著。他斜眼看了看我,繼續往下說。

「雖然人家說昨天的敵人可以是今天的朋友,但想到你居然被那種傢伙痛罵,我可是有稍微偷哭了一下呢。但後來我就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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