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藪的酒量很好,他抱著一瓶帶來的酒,每當他喝酒的時候,那有如鐵砂一般的雜亂鬍鬚深處,就會綻開謎一般的微笑。似乎有哪裡怪怪的,不過我搞不清楚。剩下的三人則像是貓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著燙熱過的日本酒。
「你這傢伙,在倫敦有找到什麼東西嗎?」高藪又搬出以前的事情來講。
大四那年春天,從農學部逃出來的我又從日本逃了出去,整整有一個月的時間我都在倫敦閒晃。高藪與飾磨對我「為了尋找自己而出去旅行」的行為大加恥笑了一番。「找不出來也找不到的東西不會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高藪如此主張。的確,在他們面前我沒有什麼隱匿的餘地,對他們來說,或者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沒錯。但是,我可受不了跟那些喜歡去國外晃一晃,找些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年輕人在一起。
「找到了。」我說。
「找到什麼?」高藪似乎嚇了一跳。
「自己。」
「在哪裡?」
「在大英博物館陳列啊。」
飾磨把馬洛尼(注:類似冬粉的食物,形狀近似韓國冬粉。)吸人嘴裡,「如果是在那種地方的話,應該就找不到了吧。」他看起來相當認真懇切地說著。
「那你說,你掉到什麼樣的地方去了?」
「我被裝到大概這麼大的馬口鐵盒子裡,綁上可愛的緞帶。那真的是一次感動的相遇啊。」
「聽起來不錯。」井戶說,高藪則是嘆息了一聲。
「這樣的話,我是不是也掉到哪個地方去了?」
「應該是吧,或許是掉到月球表面附近吧。」
◎
就在宴會正開到高xdx潮的時候,窗外傳來像是風吹響窗戶的聲音。當我們這麼想時,下起了傾盆大雨,接著就是一陣陣像地鳴一般的聲響。
「打雷了嗎?」
飾磨那微弱的嗓音突然冒了出來。這個男人,如果在出門、回家的路上碰到打雷,為了降低被雷擊中的機率,甚至會趴在今出川通上匍匐前進。
「很遠啦。」
井戶一邊凝神傾聽,一邊安慰飾磨。
「把肚臍蓋起來,肚臍會被搶走!」(注:日本民間相信打雷時,雷公會偷走肚臍。)飾磨叫了起來,「雖然肚臍也沒什麼用!」
「我從以前就納悶,所謂的避雷針為什麼能夠產生避雷的效果?像是在空中風裡飛那樣,雷就會落到那裡去嗎?」
我的愚蠢在這裡也顯露了出來。
「你是念理科的,應該知道避雷針是怎麼構成的吧?」
高藪呻吟了起來,然後臉上綻放出幸福的微笑,接著開始解說。
「雨雲中會積存電荷,等到積存大量電荷時,空氣中就會有電流流過,那就是閃電。問題在於累積的動作,如果雨雲裡積存的電荷能夠一點一點地漏到地面上,電荷就無法積累到可以打雷的程度,而避雷針就是電荷逃走的通路。從前的人認為,雷電就是所謂的天罰,所以就算發明了避雷針,教會也拒絕使用,因為上帝不可能降天罰給教會。但教會周邊的住家都立了避雷針,教會就變成最高的建築物,被雷打到的也就只有教會。而在義大利,教會負責保管火藥,如果雷打下去,半條街都會被炸翻哪。嘿嘿嘿。」
「如果把那些會襲擊路過女子的男人當作是雷電,」井戶在一旁嘀嘀咕咕,「避雷針就是av了吧。」
「你啊,什麼都要跟下半身連在一起,這是不行的啊。就算這比喻再怎麼容易理解也一樣。」高藪平和地告誡井戶。
飾磨卻立刻提出了反駁。
「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
「要是嘴裡只講那種東西,身體也會散發出那種氛圍啊,看看你不就知道了。」
飾磨張開雙手,看著自己,一邊哆嗦著。
「混賬,真的,怎麼回事,這個光輝是幹嗎的啊?」
「就是男汁啊,好喝到混蛋白痴的地步呢。」高藪說。他一邊把酒倒到湯碗裡。
「去跟你的雙親懺悔吧你!」
◎
關於井戶浩平這個人。
雖說這人跟我有一段距離,不過,此人的等級遠在高藪與飾磨之上。看著他的生活方式——毫不顧及精神上的感受,猛挖深坑,不斷地親身投入——我們所擺弄的那些怨恨,簡直不值一提。我們可以說在建構於精神衛生這條滿布荊棘的道路上,他的血、淚、汗,都是從靈魂流出來的。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流著一種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汁」。他可以說是一邊哼哼啊啊地喊著,一邊生存下來的。總覺得一定會壞,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壞,但是絕對不會壞——就是這種緊張感,讓我們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平時他的話很少,總是默默培養自己對世間一切事物的怨恨。那是毫不留情的怨恨,有時也會噴出來。雖然他也會氣焰高漲,但在那之後,又會輕蔑地痛罵這個氣焰高漲的自己,進而身陷更深一層的泥淖,然後再積存更多連我們都躊躇再三的怨念。那是有如噩夢一般的迴圈。他這個人,活得簡直跟個勉力苦修的修行僧一樣。
如果他有一點點懈怠,就連飾磨都會有所表示。「那些什麼沮喪的傢伙,我無話可說。」飾磨雖然這麼說,但他還是關心戰友的。即便是井戶,在可以休息的時候就會休息。不過井戶這個人要是真的去休息,就不是井戶了。
我還記得,當我因為水尾小姐與海老塚學長髮生爭執的時候,他也在暗中大為活躍。雖然他暗中做的那些卑鄙事實在都幹得非常漂亮,但我不能在這裡把這些事都說出來。而我,也絕對不會對他提出勸諫。這個卑劣,同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不過,我不會寫下來。
要說誰能逃脫他那怨恨的網路,說來說去,也只有飾磨、高藪和我而已。最起碼我是這麼希望的,否則井戶就會連喘口氣的地方都沒啦!反過來說,他對於這個世界上,乃至於這個地球上所有愚蠢的人類——當然我們不包括在內——都感到相當憤慨。他的希望是這些人越是不幸越好。
「如果大家都很不幸,那麼相對來說,我就是幸福的。」
他是這麼說的。
深陷於那樣與己無關的嫉恨之中,他的這句話,可以說是他最具代表性的名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