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訂單持續湧入。老闆與我騎著腳踏車來回在大雨中穿梭,老闆娘則是忙著在店裡裝盤,所有人人仰馬翻。在大雨當中來回奔走的結果就是手被雨水淋到凍得要命,身體與心靈皆一起凍結。
「聖誕節你有什麼活動嗎?」
終於告一段落以後,老闆娘一邊吃著蜜柑,一邊問我。
「什麼都沒有。我對聖誕節沒興趣。」
我有些悵然若失。老闆娘則是輕笑了起來。
打完工以後,我去咖哩店吃午餐。
這家咖哩店裡,展示了限時內把店裡特大號咖哩飯吃完的紀錄保持者的照片。在這些照片當中,有一張特別引人注目,其他的照片都是一大群年輕人包圍著紀錄保持者,看起來和樂融融,只有一張照片,跟這樣的和樂氛圍無關。照片裡是一個滿臉大鬍子、臉上浮著微笑的巨人。這張照片非常荒涼寂寞,照片裡的他,把盤子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就像隨時會把盤子丟出來一樣。不用再明說,這是高藪。每當月底他的生活費告急,他就會到附近的咖哩店或是牛肉蓋澆飯店去挑戰大胃王,節省餐費開支。我吃著炸魚咖哩,一邊看著照片當中被孤高的氛圍所包圍的高藪。店家願意展示出這張照片,也真是難為他們啦。
高藪現在人在哪裡呢?我想著。為了要逃離那個謎樣女子,他是不是裝成了不守戒律的和尚,潛入鞍馬那一帶了?我很擔心,他那傢伙會不會被獵友誤當作熊或是天狗射殺。就算真的把他給射殺了,人家也還是分不清楚那是熊還是天狗,真是悽慘的下場啊。
我懷抱著這種不安的心思走出了咖哩店。雨勢愈發大了,雨滴打在柏油路上,就像是有毛邊一樣。我走在這陣打得人肌膚生疼的雨勢裡,一邊兀自生起氣來。一直來到百萬遍郵局,光線模糊的車燈接連不斷通過交叉口,雨水有如紗幕,撐著傘走在雨中的人影就像是剪影一般,是男是女分不清。
什麼聖誕夜,就這樣被雨搞得全部泡湯最好。
回到公寓裡,我拿出臉盆、裝滿熱水,把腳浸在裡面。已經凍僵的腳趾,在熱水的包圍下,慢慢膨脹起來。我打了一個冷顫。隨便怎樣都好,我希望能夠就此閉關,在這個城堡中過活。我斥責著懦弱的自己,但是,腳尖血行暢通的快樂實在是太美好了,我把傍晚時在四條河原町等著我們的挑戰拋諸九霄雲外。
在我的身體獲得安撫和放鬆後,我聽見了敲門聲。那是湯島的聲音。我不覺得我有什麼理由要走出這樣的極樂去跟那個愛妄想的討債鬼面對面。我繼續泡腳。湯島小聲地繼續在那裡說個沒完,但是隔著一扇門,我也沒聽得很清楚。他還在跟自己的不安對談嗎?還是在唱《鐵道唱歌》?我分辨不出來。那有如誦經一般的聲音,就像是水波一樣忽遠忽近。「東有東山,嵐山聳於西。行走於彼處之山麓,行走於此處之山麓。水有加茂川桂川,祗園清水知恩院,吉田黑谷真如堂。水流清清,君佑加茂之宮……」
我對門的那頭兒發話:
「湯島,今天傍晚,去四條河原町吧。」
我側耳傾聽,沒有任何反應。
我開啟門,走廊上沒有人。只留下《鐵道唱歌》的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