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頂天家族》小說信息

第一章 納涼露臺女神(第2頁,共2頁)

字體:

「是狸貓就不行嗎?」

「因為我是人類啊。」

弁天一臉無趣地如此應道。我想起之前也曾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如果你是向我挑釁,我樂意奉陪。」

「我才沒有呢。」

「這麼一來,我就有藉口抓你去煮尾牙宴的狸貓火鍋。」

「你又在胡說了。」

我一顆心七上八下,極力保持冷靜,為了離開這風雲驟變的可怕現場,我舉手叫喚老闆。但不見老闆蹤影,只看到一尊巨大的信樂燒陶狸以直立不動的姿勢立在吧檯中央,簡直就像在耍人似的。看來,老闆已經嚇壞了,索性選擇變身成一尊陶狸。不得已之下,我走進吧檯,替自己倒了一杯偽電氣白蘭,順便替弁天調了一杯紅摻酒。

她隔著吧檯伸手戳了戳我的胸部。

「對了,你今天怎麼扮成這副可愛模樣?都這麼晚了,女孩子可不能在這種地方逗留哦。」

「很可愛吧?」

「是啊。」

「為了給老師的日常生活來點滋潤,我才變身成年輕少女。」

「真是高貴的師徒情誼啊。」

「可是我卻被臭罵了一頓。」

「我說你啊,像那種任性的老頭,你幹嘛還去理他呢。」

「怎麼可以不理他。」

弁天淺酌著紅摻酒,靜靜注視著我。

「你一直很介意魔王杉的事吧?」

「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在乎什麼?」

「人類就是這樣,所以我才不是對手。你們本性簡直比天狗還壞。」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過,你可真是一點都不僅老師的心情。」

弁天嫣然一笑,將紅摻酒一飲而盡,站起身。

「他在南座。」我見她準備離去,語氣愈說愈激動。「那老頭在那裡等你!」

她突然露出惡鬼般的可怕表情,隔著吧檯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我見不見他和你無關吧?」她白皙的臉蛋毫無血色,眼圈泛黑,冷若寒冰的吐息從口中滿溢而出。

「是我太多嘴。」

我話才剛說完,弁天的嘴唇便貼向我的,發出一聲吸吮的清響。她的唇冷洌至極,我還以為嘴唇將就此凍結,驚呼一聲,急忙退下。弁天拋下我,逕自走出紅玻璃。

「你沒事吧?」那隻陶狸向我喚道。「沒想到你還有辦法活命。」

「就是這樣活著才有意思。」

「小心哪天真的被煮成狸貓火鍋哦。」

我站起身,伸手觸控嘴唇,桃紅色的冰層紛紛落下。冰層在掌中登時融化,我伸舌舔舐,嚐出紅玉波特酒的味道。

「先來喝杯酒吧。哎呀,真是嚇死人了。」老闆道。

「你請客嗎?」

「當然。」

我想起初次和弁天邂逅的情景。

當時的她還不是弁天。

我順著長長的階梯爬上屋頂。面向鳥丸通的洛天會大樓屋頂相當寬廣,和煦的春光撒滿一地,藍天彷彿會將人吸入,飄蕩著鬆軟的薄雲。從小小的稻荷神社和蓄滿髒水的貯水槽旁穿出,屋頂中央突然出現一棵巨大的老櫻樹,美麗的花辦狀似糕餅散佈其上。每當風吹過四條烏丸的商業街,便有一陣櫻花雨自屋頂飛向烏丸通上空。地上人們抬頭仰望櫻花翻飛時,心裡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我奉家父之命送酒給紅玉老師。族裡只有父親與紅玉老師有直來直往的交情,那天,他故意派我送酒到老師秘密安排的屋頂賞花宴席,尋老師開心。

離櫻樹不遠處的地上長滿了青苔,立了把大傘,只見老師和弁天感情融洽地坐在青苔上賞櫻。老師一身氣派的和服,手持一根棍子粗的雪茄在吞雲吐霧,一副偉大天狗的派頭。我捧著紅玉波特酒,步履沉重地走近,老師原就生得嚴峻的臉隔著雪茄的煙霧看來,顯得更加嚴峻。我猜會捱罵,心中忐忑,不過老師宛如鬼瓦般的撲克臉似乎只是用來掩飾他的害羞。

「你來做什麼?」老師威嚴十足地問。「那是什麼?」

我將酒瓶擱在地板上,恭敬跪地行禮。

「在下是下鴨總一郎家的三男,名叫矢三郎。這是獻給如意嶽藥師坊大人的禮物。」

「辛苦你了。」

老師說完,視線又飄到櫻樹,趾高氣昂的態度絲毫不改。弁天笑著站了起來,動作可愛地拉好洋裝的裙襬。當時的她模樣普通,與路上行人沒有兩樣。儘管莫名其妙遭這個滿臉皺紋的怪老頭擄來,她臉上也不見驚慌,似乎坦然接受了命運。

「辛苦你了。」弁天低頭向我行了一禮,接過紅玉波特酒,捧在胸前。

「你這是什麼裝扮?」她望著我笑。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化身成什麼模樣。誰教不管周遭的人如何訓誡,我一概不予理會,不斷變身。當時我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不用了。」

「你不是人類吧?」

「這要我怎麼說好呢。你呢?」

「我叫鈴木聰美。」

「好啦,別再取笑他了。他是個怪小子。」老師朝弁天喚道。「一個秉性不良的傢伙。」

「他似乎是個有趣的人。」

「哪裡有趣啊。雖然身手不錯,做事能幹,但人要是不僅得矯正自己的缺點,最後終究一事無成。」

「您似乎很看中他呢。」

「別說傻話了。」

弁天嫣然一笑,帶著我來到櫻樹下。

「你也一起賞花吧。」

櫻花花辦輕盈地飄蕩在身旁,我們宛如置身夢中。

「你看,很美吧。從沒見過櫻花開得這麼茂盛。喏,整個埋在花中,連樹梢都看不見了。」

我沒有回答,望著眼前的櫻花,看傻了眼。

「喂,照我教你的試試看。」

老師的語氣從未聽過的溫柔,真讓我大吃一驚。

「哎呀,我還不行啦。」

「試試看嘛。」

只見弁天覺得刺眼似地仰望櫻花,略帶緊張地屏息著,她輕輕蹬地後,竟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她穿過滿天飄降的櫻花雨,伸手搭向一根向外延伸的枝椏,藉此力量又飛往更高處。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時,紅玉老師來到我身旁,仰望的臉上盡是滿意之色。

「成功了。」弁天自花辦飄降的花叢間露臉,笑得燦爛。

老師重重地頷首。

「自在翱翔於天際,這才是天狗。」

儘管已夜半三更,四條大橋的人潮還是駱驛不絕。

我因弁天的寒冰之吻興奮不已,在老闆的免費招待下喝了好幾杯偽電氣白蘭,就此酩酊大醉。我優雅地倚在四條大橋的欄杆上,吹著夜風醒酒。

四條大橋東側有家名為「菊水」的餐廳,屋頂熱鬧地亮著啤酒屋般的燈泡。屋頂中央高高隆起,頂端渾圓光滑,模樣怎麼看怎麼怪。牆上直直一列的雙連窗洩照出窄細的光芒,閃耀明亮,看在醉醺醺的我眼中宛如一座模形。

要是爬上那光滑的高塔,不知會怎樣?正當我心裡如此暗忖,弁天正好出現在高塔頂端。只見她以菊水的塔頂作踏板,騰空一躍,跨過衹園的燈火飛向南座的大屋頂。白天曬得灼熱的屋瓦應該還很燙,但弁天神色自若地一路踩著屋瓦而去。

紅玉老師終於出現在大屋頂南側,沒想到他還爬得上去。只見他氣息奄奄,仿如全身發條鬆脫似地不住顫抖。偉大的紅玉老師如今得要竭盡全力才爬得上屋頂,不幸的是,他那把上等的黑漆柺杖在坡度陡峭的屋頂派不上用場,只能趴著。老師想展現威嚴迎接弁天,全身湧現了過人的氣勢,這我不得不佩服,可是伏倒在對手腳下要如何讓這場單相思的戀情反敗為勝呢?真教人替他捏把冷汗。

弁天站在老師面前。老師趴在地上,抬頭仰望弁天。兩人簡短交談了幾句。只見弁天冷冷地搖頭。在夜間照明燈的照耀下,弁天光輝耀眼,而仰著頭的老師卻是一張伸長脖子的瘦削馬臉,委實窩囊,教人不忍卒睹。看來這注定是一場無法改變的敗仗了。

我知道老師一定很想驕傲地對她說:「我要昂然而立,向你展現威嚴,擁著你一同優雅在夜半漫步,盡情痛罵在塵世蠢動的萬物。」可是他現在只能趴在地上,頭和臀部不住地顫動,根本不知道弁天能否明白他的心。

我心想,該是我上場的時候了,便朝南座走去。

我還沒來得及走到四條大橋東側,老師與弁天的久別重逢就已收場,沒半點浪漫氣氛。

弁天留下無法動彈的老師,翩然飛向夜空,根本來不及挽留。只見她一口氣飛越鴨川,以東華菜館屋頂那座西班牙式的高塔當踏板,飛往燈火輝煌的夜街。

老師無法展開飛行術追去,只能待在原地顫抖。

弁天將匍匐在屋頂的老師拋在身後,迎著夜空朗聲發出天狗的笑聲。

笑聲之巧妙,就連真正的天狗也自嘆弗如。

老師終於走下屋頂,來到南座下,坐倒在人行道旁喘息。他穿著皺巴巴的褐色西裝,襯衫拉出鬆垮垮的長褲。

「老師,您在這裡做什麼?」我出聲叫喚。

「原來是你啊。」老師嚇了一跳,望著我。「你喝醉嘍。」

「嘿嘿,小喝了點。」

「終日只知玩樂。」

「我今天已經玩夠了。」

「等等,我也要回去,去叫輛計程車來。」

「老師,與其坐計程車,不如用飛的比較快吧。」

老師狠狠瞪了我一眼,低下頭說:「嘴巴別那麼壞。」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他頻頻以柺杖敲著地面。「真是丟臉,老朽閃到腰了。」

我在川端通攔了輛計程車,揹著老師坐進車內。老師的身子軟綿綿的,很輕。我背上的老師發出一聲滿是苦悶的長嘆。

「這個蠢蛋,不是叫你別再變成女孩的模樣嗎?」

「這樣看起來不就像孫女接爺爺回家。」

「讓女孩揹著走,未免也太怪異了。」

老師說著,手繞到前方偷偷搓揉我的胸部。

「哼,果然是假的。」他以一副瞭然於胸的口吻咕噥道。

計程車沿著鴨川而行,車窗外街燈飛快流逝,鬧街逐漸離我們遠去。

「你將信送到弁天手上了吧。」

「是的。我不敢靠近星期五俱樂部,就以飛箭傳書。」

「你做事總是這麼胡來,這樣不行。」

「弁天小姐會回來吧?」

「不知道,她也是終日玩樂。」

「對了,老師您在那裡做什麼?」

「我只是想到衹園喝點小酒。」

接下來我便沒再多問。

老師早知我會偷看那封情書,我也知道老師定會料到這點。這些日子以來,透過長期的你來我往,我們早已摸清對方的心思。然而,老師明知如此,還是不肯向我透露詳情,我也不會「挑明著講」。師徒之間,不能隨意肝膽相照。

我想像著弁天朝夜空飛去的身影,以及和她形成強烈對比,在南座的大屋頂上嚇得屁股打顫的老師。

「自在翱翔於天際,這才是天狗。」老師望著河岸景緻如此低語。「不是嗎?」

「可是,偶爾坐坐計程車也不錯啊?」

「嗯,確實不錯。」

「就像狸貓有時也會對變身感到厭倦。」

此話一齣,老師旋即嗤之以鼻。

「別拿我和狸貓相提並論。」

接著老師深深陷進座椅,打了個大呵欠。

魔王杉事件後我深深反省,自行退出師門,多年沒和老師見面。那段期間,老師依舊擔任教職,為了保住宛如不斷從手中流失的高階砂糖的威嚴,孤軍奮戰,只可惜最後仍以落敗收場。由於不願在眾人面前出乖露醜,他選擇捨棄教職。自此老師終日窩在破公寓喝紅玉波特酒,引領期盼弁天的來訪。他緊守著完全暴露自己弱點的尊嚴,抗拒周遭的一切,就連偶爾前來探望的學生也對他退避三舍。不久,便沒人敢登門拜訪。

今年初春,我耳聞老師半夜會在賀茂川畔練習飛行,便跑去觀看。從葵橋一路往北延伸,遼闊無邊、杳無人蹤的賀茂川畔,吹著陣陣刺骨寒風。在這連光禿禿的樹林也為之顫抖的荒涼景緻中,有個身影在河堤上移動。只見紅玉老師時而緩步而行,時而猛然一躍,身子不時能成功飄然浮起片刻。但僅只如此,他終究未能自在飛翔於天際。

「晚安啊,老師。今天真冷呢。」

黑暗中我朝他叫喚。兀自蹦跳的老師揚著下巴,瞪視著我。

「確實很冷。所以我才這漾跳躍,暖暖身子。」

「我也可以學您這樣跳嗎?」

「好啊,你也來暖暖身子吧。」

於是我們倆就這麼蹦蹦跳跳地走著。

而我們你我無間的關係,就是從那時開始的。老師知道我曾經迷戀弁天,以及變身成魔王杉騙他,但什麼也沒說。如果要老師承認自己被區區一隻狸貓給矇騙,他鐵定會羞憤而死。

我心想,既然是我自行退出師門,理當也能主動重回師門,但一定得讓老師見識我深諳禮數的一面。於是我從紅玻璃偷來一瓶國外的貴昂紅酒,畢恭畢敬地向老師磕頭獻禮。

但老師堅持不喝,因為他說狸貓沒有辨識真貨和假貨的能力。簡直鬼扯。

「這東西分明是假貨,你不知道什麼是紅酒嗎?真正的紅酒,瓶上會寫上‘紅玉波特酒’幾個大字。」

紅玉老師在車內沉沉睡去,嘴邊掛著像銅長尾雉尾巴一般長的口水。我一把扛起老師,走出計程車,悄聲踩上公寓的樓梯,將他拋在那張從不摺起的被墊後,我累得筋疲力盡。老師則口水直流,鼾聲如雷,有隻飛蛾停在額頭上也渾然未覺。

我喝了一口老師剩下的紅玉波特酒,稍微歇口氣。老師愛喝的紅玉波特酒實在甜得可怕。

我站在懸吊於洗臉檯的骯髒鏡子前,變身成弁天的模樣。

變身成意中人的感覺還真奇怪,儘管長相無異,但望著鏡中人我卻完全提不起興趣。或許是因為鏡中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而對方會不會照自己的意思行動,這中間的差異存在著是否令人迷戀的趣味。不過我身為狸貓竟會愛上人類,這才當真古怪吧。

「你回來啦,到我身邊來。」老師以迷糊的睡語說道。

我在老師身旁坐下,看來他是睡昏頭了。

「雖然我現在不能飛,但這只是暫時的。」老師曉以大義地說。「等我身體好了,功力恢復正常,我再教你許多東西。只要我想,就算要引發地震也不成問題,喚來旋風吹倒大樓也難不倒我。」

「是,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再這樣下去,實在太丟臉了。日後我非要將這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不可。不過,我現在好睏,沒辦法鑽研魔道……」

「請您好好安歇吧。」

「嗯,是該好好睡一覺。你偶爾也留在這裡過夜吧。」

語畢,老師撫摸著我的臀部入睡。

老師並沒發現他摸的不是弁天的臀部,而是我的。就算他是因為睡昏頭才分辨不出真假,那也同樣可嘆。不過也可能老師心知肚明,卻故意佯裝不知。

身為狸貓該過什麼樣的生活?過去我曾思索這個難題。

我自認懂得如何讓生活過得有趣,但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什麼都不做方是上策。」這是拿破崙的至理名言,而我就在「什麼都不做」四處遊蕩時,曉悟了一個道理——除了讓生活過得更有趣,無事可做啊。

出町商店街的店家都已拉下鐵門,悄靜無聲。每到夜闌更深,路上總是冷冷清清。我快步飛奔過商店街,經過亮著昏黃燈籠的出町弁財天神社,朝下鴨神社前進。顏色宛如紅鏽的月亮,升上黑森森的東山山頭。跑著跑著,我對自己變身的模樣感到厭膩,索性改以四隻腳奔跑。

可怕的人類弁天,想必仍在夜晚的市街來回穿梭吧;另一方面,落魄的天狗紅玉老師躺在床上發出可悲的如雷鼾聲;至於身為狸貓的我,則沿著河岸四腳狂奔。天狗、狸貓、人類構成的三角關係,轉動著這城市的巨大車輪。望著那轉動的車輪十分有趣,但有趣的事也往往累人,此刻我深感睏倦。

我回到了糾之森。

才鑽進黑漆漆的柔軟被窩,弟弟馬上醒來。

「哥,你回來啦?」他悄聲問。

「嗯。」

「你今天做了什麼?」

「我當愛神邱位元去了。」

「好玩嗎?」

「嗯,好玩。」

我伸手敲了一下弟弟的頭,沉沉入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