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退休的天狗住在出町商店街北邊一棟名叫「樹形住宅」的公寓裡。
他鮮少外出。總是隨手將商店街買來的食材丟進鍋裡,煮成一鍋可怕的熱粥,以此果腹延命。他老得嚇人,排斥洗澡的程度古今無人能出其右,所幸他那乾癟得猶如魷魚乾的皮膚不管再怎麼使勁搓揉也搓不出汙垢。儘管一個人什麼事也辦不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卻好比秋日晴空那般高不可攀。他昔日自詡足以任意操弄國家命運的神通力,早已喪失多年。他「性」致勃勃,但享受愛情生活的能力也已喪失良久。他總是一臉心有不甘獨酌紅玉波特酒(注:明治時代販售的甜味紅酒。為鳥井商店的產品。後來改名為「紅玉甜酒」。)。只見他淺嘗醇酒,道起昔日愚蠢的人類你來我往的戰亂,本以為他談的是幕末紛爭,孰料竟是應仁之亂;以為說的是應仁之亂,沒想到竟是平家的衰敗;以為他講的是平家的衰敗,結果卻談到幕末的種種。簡言之,根本就雜亂無章。他不像擁有血肉之軀的生物,反倒與化石有幾分相像。每個人都詛咒他早點變成石頭。
我們都喊他紅玉老師。這位天狗,正是我的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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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京都的狸貓都是向天狗學習讀寫算術、變身術、辯論術、向貌美少女搭訕的技巧等等。京都住有許多天狗,門派林立,當中以鞍馬山的鞍馬天狗名氣最響,據說個個都是菁英。不過我們如意嶽的紅玉老師也不遑多讓,同樣遠近馳名;老師有個威風凜凜的名號,人稱「如意嶽藥師坊」。
如今一切已成過往,但想當年紅玉老師還曾借用大學教室開班授課呢。
位於校舍角落的昏暗階梯教室裡站滿徒子徒孫,老師在講臺前盡情施展天狗本領,威風不可一世。當時老師渾身散發著貨真價實的威嚴,學生根本不敢有任何意見。至於他是因為趾高氣昂以致威嚴十足,還是因為威嚴十足才顯得趾高氣昂?這種沒意義的懷疑,老師以不容分說的氣勢壓下了。由此可證,他身上的是貨真價實的威嚴。
從前,老師總是身穿沒有一絲皺褶的筆挺西裝,板著臉,說話時總是眼望窗外的樹叢。我回想起他令人懷念的身影。我瞧不起你們——這句話老師說了不下百遍。他還說,我瞧不起的不只你們,我瞧不起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在空中飛翔,恣意颳起旋風,看上的姑娘擄了就走,唾沫吐盡世上萬物。那是紅玉老師不可一世的過去。有誰能料到老師如今竟落魄潦倒,只能屈身於商店街的小公寓。
多年以來,我們狸貓一族接受紅玉老師教導,我也不例外,入門拜他為師。回想過去,我總是挨老師罵。思忖捱罵的原因,大概是我沒能認真修行,為狸貓一族貢獻一己之力。我太驕縱任性,只想走自己的路,一心憧憬崇高地位。
然而老師坐擁崇高寶座,卻不樂見其他人也登上高位。儘管如此,當時我很希望能和老師一樣。
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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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紅玉老師那天,我先繞去了山町的商店街,街上滿是購物人潮好不熱鬧,人類臭味熏天。我買好紅玉波特酒、衛生紙、棉花棒和便當,走進一路向北延伸的小巷。那是衹園祭已經結束、七月底的某個黃昏。
我變身成一名可愛的女高中生。
我從小就只有變身術拿手,由於老是變個不停,捱罵成了家常便飯。近年來,隨著狸貓的變身能力普遍低落,逐漸興起一股奇怪的風潮,主張就算是狸貓也不能隨意變身。簡直是無聊透頂。恣意施展得天獨厚的天賦愉快度日,有什麼不對?
我之所以變身成青春可愛的少女,還不是為了老師。有這麼可愛的少女前來探望,想必老師看了也心曠神怡吧。
沒想到我一踏進公寓,老師競大發雷霆。
「你這蠢貨,少在我面前玩這種無聊把戲!」
這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塵埃滿布的畫軸、招財貓、茶具和壺、信樂燒的陶狸等物件堆滿角落,老師盤腿坐在從不收摺的墊被上,抄起東西就往我砸。我也從廚房回扔衛生紙應戰。
「臭老頭,你說我蠢貨是什麼意思!我看你每天意志消沉,好心替你的灰暗生活來一劑清涼妙方耶!」
老師吐了口唾沫在榻榻米上。
「你的養眼畫面,我才不想看。」
「我的變身完美已達藝術境界,您不懂得欣賞嗎?瞧這青春肉體,圓挺的雙峰,纖腰,其他部位也一應俱全呢。」
「夠了,看了就噁心!」
「我看老師是太感動一時無法承受吧?如果是這樣,您實在不該對我發火。」
「你以為憑這點本事就有辦法迷惑我?少得意志形了!」
老師板起臉孔沉默不語,發疼似地揉著腰。
夕陽射進這間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斗室,塵埃在餘暉中漫天飛舞。皺巴巴的老師被雜物環繞,盤腿坐在墊被上,宛如一位去失王國的國王。
由於老師啜飲宛如野狗吃的噁心熱粥,落魄過活的光景令人不忍卒睹,這半年來,我不時會上門探望。只不過老師驕縱不改當年,即便堅毅如我也吃足了苦頭。還有還有,老師看不上眼的東西一概不吃,就連我為他買的松花堂便當,也只揀中意的菜吃;他愛吃橘子,但沒人替他剝好皮便不吃,要是沒剝皮就這麼放著他還會發火;咖啡若不是藍山咖啡豆現磨現衝,他會抱怨「這不是咖啡」,三天沒咖啡喝便勃然大怒。至於沒發飆的空檔,他便啜飲著紅玉波特酒。所謂的無法無天,指的正是他這種人。
「你最近見過弁天嗎?」老師低聲問道。
「沒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她好一段時間沒露臉了,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老師都自身難保了,竟還有空擔心弁天。每次見面,他總不忘提弁天。
「她不會想回這種地方的。」
我話聲剛落,老師便放了個響屁。
屁聲之響,連老師都為之一驚,忍不住「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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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天」不是天狗,也不是狸,只是個尋常人類。她美麗絕倫,實非筆墨所能盡述,由於難以形諸筆墨,我也就無法在此細述。
年輕時流連於琵琶湖畔的弁天,有個人類名字「鈴木聰美」。當時她生得沒話說的豐腴可愛,但充其量只是個可愛的鄉下姑娘。
那時紅玉老師正值全盛時期,能在天空自由飛翔。那一年,他為了拜年前往竹生島,正好飛過琵琶湖,看到弁天,便順手將她帶回了京都。說得白一點,也就是綁架未成年少女。自那之後,紅玉老師細心栽培弁天,教授她天狗絕技,弁天便從區區人類一躍成為天狗。誰知就在她魚躍龍門的那一刻,她竟揚起美腿,一腳踹落了身兼師父與綁架犯的紅玉老師?
如今的弁天,已看不出昔日清純倩影。
弁天雖是人類,行事卻比天狗更像天狗。她拋下貴為天狗卻更似獨居老人的紅玉老師,恣意來往京都、大阪神戶一帶,壞事做絕,放蕩不羈。年輕時豐滿的雙頰如綿花糖般融化,展現出冰冷的美貌。昔日那個漫無目的徘徊於琵琶湖畔的少女,如今成了所向無敵的女人。弁天所向無敵,但對眼前的道路一無所知,這尤其可怕。她若是繼續恣意妄為,日後一不留神,肯定會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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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命我拿紅玉波特酒給他,我不予理會只端了飯過去。他難以下嚥般地咀嚼著米飯,說道:「今天是星期五,弁天一定是去星期五俱樂部了。」
一聽到「星期五俱樂部」這名號,我登時寒毛倒豎,全身打顫。我將老師四處亂扔的古董堆到屋內一角。
「弁天小姐一定玩得很開心。」
「和那些人類鬼混有什麼好玩的。」
「弁天小姐也是人類啊,難道您忘了?」
「她晚上總是在外頭鬼混,一沒盯緊便走偏了魔道。真拿她沒辦法。」
「走偏了魔道,這種說法未免太奇怪了。」
「要你囉嗦!」
老師怒斥,幾顆飯粒自口中噴飛。他直嚷著:「啊啊,真難吃!這種東西哪能吃啊!」說著竟一把丟擲便當。今天的便當他吃了一半,可見還算合胃口。
我將紅玉波特酒遞過去,老師淺酌起來。
我在老師對面緩緩坐下,喘了口氣。朝窗外望去,正是紅輪西墜的時刻。從我撥開雜物開啟的窗子,一陣晚風悄悄溜進來。「沒想到這屋子通風挺好的嘛。」我說。燈光閃爍。一隻飛蛾停在老師的杯口,在燈光下緩緩拍動著雙翅。
「會上我這裡來的只有你和蟲子,真沒意思。」
「您至少該心存感謝吧?」
「又沒人叫你來。」
老師擺起架子說:「你這學生問題特多,還以為總算不用幫你擦屁股了,哪知你居然厚著臉皮找上門來,你以為我會高興嗎?我連念都懶得念你了。」
「不是有人說,愈是不長進的學生老師愈疼嗎?」
「誰說過這種話啊,蠢蛋!」
我抽起煙。老師也從泛著黑光的櫃子裡取出一根水煙管,弄出啵啵啵的聲響抽起菸草來。我們就這樣吞雲吐霧半晌。
「反正你閒著也閒著,去幫我找弁天吧。」
老師的要求根本是強人所難。
「我不要。就算我勸她,她也不可能回來的。」
「她一定又在星期五俱樂部裡向人頻送秋波,我得好好訓訓她。」
「我可不去。不管是弁天小姐還是星期五俱樂部,我都討厭。」
「你去跑一趟,順便幫我買棉花棒回來。我耳朵一癢就心煩,只想颳風作亂。」
「棉花棒我買了,已經擺在洗臉檯上了。我都說了不想去,真是有理說不清的老頭。你乖乖把耳朵掏乾淨,早點上床睡覺吧。」
「等等,我來寫封信。」
根本就是雞同鴨講。老師坐在塵埃滿布的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全神貫注地振筆疾書。
「弁天、弁天。」老師像在數豆子似地口中唸唸有詞。我故意讓他聽見,長嘆一聲。
老師對弁天一往情深,總是痴痴等著她回來。
可憐的是,這對老少配的戀情實在不教人看好。老師昔日或許曾有過光輝燦爛的時代,但往日榮光如今猶如夢幻,老師卸甲撤退的日子已不遠矣。不過都到了這種地步還不肯撤退,才是奇怪。
老師寫好了信,硬塞給我。
「今晚一定要送到弁天手中,這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其實我只想拒絕這光榮的任務,奔回糾之森裡舒服的軟床。然而在神色倨傲的紅玉老師面前,我總感到一股位元大號泡菜壓石還要沉重的虧欠感。在這股重壓之下,我就地磕頭拜倒。
「下鴨矢三郎遵命。」
就算我出馬,也不可能使這出情場敗仗起死回生,然而情非得已,我只好化身成不太拿手的愛神邱位元。這時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我偷偷從屋裡的垃圾山拿走一把弓。這道具再適合邱位元不過了,想到這心裡總算開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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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東山丸太町熊野神社以西的地方,有棵被神籬包圍的老樹,名叫「魔王杉」。
之所以有此稱號,是因為自古以來這棵樹的樹杈常被天狗充當座椅。儘管現在天狗多選屋頂做為休息處,但樹齡悠久的魔王衫仍然深受天狗喜愛,許多定居京都的天狗都把此地視作雅緻的休息所,常來這裡歇歇腳、喝杯咖啡,或和擄來的少女卿卿我我。紅玉老師自然也不例外,常在魔王杉休息。在他被趕到出町柳之前,地盤在如意嶽,所以上街時一向走吉田山、大學鐘塔、魔王杉這條路線。
那個時候,西方發生了大地震。
老師認為魔道中人有義務共襄盛舉,所以雖不是自己引發的災難,他認為必須走一趟好嘲笑災民受苦的光景,興災樂禍一番。於是老師暫停授課,展開旅程。
聽聞老師要動身的事,我心裡忿忿不平。
天狗瞧不起人類,這我當然清楚。狸貓和人類自古便飽受天狗欺負。可是老師居然專程前去嘲笑那些遭遇不幸的災民,這種作法我實在無法苟同。年輕的我認為,老師為了忠於天狗身分而做出此等做作殘酷之舉,反而有損天狗名聲,此事可攸關他的名譽。
就在那時,弁天登場了。
當時弁天身懷天狗神力,行事不像人類,反倒更像天狗,脫胎換骨。也難怪當時我會迷戀上她。我向弁天透露對老師的憤懣,她聽了一臉感佩地說:「我贊成,我們一起懲罰老師吧。」我頓時幹勁十足,覺得「一起」這提議真是好點子。
弁天提議,要我變身成魔王杉等老師回來。沒想到這主意一擊奏效。當時老師因長途奔波筋疲補困,在城市的夜空畫出弧線直朝這裡飛來,一時之間無法分辨兩棵魔王杉的真偽。可悲啊,如意嶽藥師坊就在猶豫著該降落在哪棵魔王杉才好之際,身子硬生生摔在兩棵樹中間,將一戶民宅的屋頂撞破一個大洞。
自那之後,老師的際運就像櫻花散落般迅速走下坡。
那一跌令老師元氣大傷,臥病在床,幾乎失去飛行能力,所剩不多的神通力也就此喪失。結果在天狗的地盤爭奪戰役中,兵敗如山倒,被鞍馬天狗趕出如意嶽。不久他辭去教職,隱居出町柳,閉門不出。
老師運勢一落千丈;相反地,弁天卻像身處天平的另一頭,力量益發強大。總算擺脫老師的禁錮,她宛如脫僵野馬四處飛奔,再也不肯回到老師身邊。顯而易見的,當時我根本就是被她利用了,但事到如今才知道已於事無補。
「因為我是狸貓,我們才不能交往嗎?」當時我毫不修飾地這麼問。
「畢竟我是人類嘛。」弁天回答。
再會了,我的初戀。
結果不論物件是狸貓還是天狗,人類都不當回事。後來羞愧難當的我沒臉面對紅玉老師,便自行退出了師門。
幾番寒暑過去,直到這場風波平息,我才又和老師往來。因為有這段難堪的緣由,我才會對落魄窩身小公寓的紅玉老師如此無私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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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河原町今出川通搭上公車。車體滑行在夜晚的街道上,久違的公車之旅舒暢無比。一路由北往南,通過御池通後,街道的熱鬧燈火自兩旁流竄而過。
我在座椅坐下,偷看老師寫的信。儘管早猜到是他傾注滿腔愛意寫成的情書,但我以為老師自會拿捏分寸,誰知那封信活像是出自愛做夢的高中生之筆,字裡行間洋溢著蜂蜜般的濃情蜜意,大膽露骨,毫不遮掩。我羞紅了臉,好不容易才把信讀完。
讀完信,我怒火中燒。
這是怎麼回事?昔日我敬若神明的紅玉老師,竟年紀一大把了還為愛昏了頭,把天狗的矜持全扔進馬桶沖走了。而且老師還指定四條南座為兩人「幽會」的場所?看來他總算要離開那從不摺起、腐朽發黴的被窩了,可是他究竟打算如何前往南座?
我板著張臉在四條河原町下車,走過鬧街,前往鴨川。正當我覺得詫異,怎麼今晚老有些怪男人上前搭訕,這才猛然想起那是因為我變身成年輕小姐的模樣。
「星期五俱樂部」這名號,光是開口說就讓人毛骨悚然。聽說成員今晚會在鴨川沿岸的納涼露臺眾會。我走過四條大橋,眺望著藍色夜空下明亮如晝的南座大屋頂。正覺悶熱之際,涼爽的夜風徐徐吹來,真教人暢快。大樓的屋頂上,開設了露天啤酒屋,成排的燈籠像熟透的水果般紅光閃爍,酒客看上去可愛又愉快。
儘管心中忐忑,但弓箭都準備了。再說,即便是隔著河岸也好,我想一睹弁天尊容。
我走下四條大橋來到鴨川河堤,望著對岸點著一盞盞橘燈的納涼露臺。沿著河堤往北走,市街的喧鬧隨之遠去,水面幽暗,只見對岸街上燈火。對岸連綿的宴席宛如夢中景緻,手持酒杯的賓客沐浴在燈光下,宛如舞臺劇演員。
不過其中一座露臺顯得格外沉靜,上頭坐著六名男子,個個福神般掛著和善的微笑。在這片綠葉中,有一抹冷峻的紅,那就是弁天。
那就是星期五俱樂部。儘管惡名昭彰,他們看起來倒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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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俱樂部的秘密眾會,從大正時代一直延續至今。每月一次,在星期五舉行,因而得名。每次眾會,七名會員在衹園或先鬥町一帶的餐廳設宴,享用美食。成員有大學教授、作家、富豪等名流。會員輪替,但席次固定是七人。這七個席次,則分別以七福神(注:帶來好運的七尊神明,分別是惠比須、大黑天、昆沙門天、壽老人、福祿壽、弁天、布袋。類似中國的八仙。)之名來命名。
弁天在該俱樂部佔有一席,身為萬綠叢中一點紅,她似乎頗樂在其中。老師和我們之所以喊她「弁天」,也是這個緣故。聽說將這歷史悠久的席次讓給她的前一任「弁天」,是個一臉糾髯的大漢。這樣看來,弁天似乎更適合「弁天」這個席次(注:弁天又名「辯才天女」、「妙音天女」,是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
這群人雖秘密眾會,但也不能因此斷定他們一定是在席間策畫擾亂太平的陰謀,或許,那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的輕鬆聚會也不一定。如果真是這樣就好,只可惜問題不只如此。
事實上,星期五俱樂部每年的尾牙宴固定會上演一件慘無人道之事,因此遭狸貓一族視為毒蛇猛獸,加以唾棄。
每年,他們都會大啖狸貓火鍋。
呀呀——光是想像,我就差點娘娘腔地迸出布匹撕裂般的尖叫。
實在難以置信!在文明開化的這時代,根本沒有吃狸貓為樂的必要嘛。當真野蠻至極!如果是想標新立異,希望向世人展現自己的與眾不同,大可吃贍蜍、夜鷺、八瀨的野猴、做刷子用的椰子纖維,古怪的珍奇食材要多少有多少。我真想問,為什麼偏偏要選狸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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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水聲淙淙的鴨川,波光瀲灩,映照街上燈火。
我將老師的情書綁在箭上,瞄準星期五俱樂部一行人的方向。由於豐滿的雙峰妨礙射箭,我只好變小一點。話說,此刻若是披上甲冑,我不就像生在現代的那須與一(注:注:鎌倉初期的武將,為神射手。跟隨源義經征戰,曾一箭射落平家的扇子。)嗎!想著想著,一個人忍不住演起了獨角戲。對岸連綿的納涼露臺下,是鴨川的河堤,許多行人喧鬧嘻笑,但我自信滿滿,深信這一箭絕不可能射偏。
露臺上,弁天霍然起身。她今天身上穿的似乎是白西裝,不過又不像,我也搞不清楚。只見她在露臺上踱來踱去,揮舞著一把底端綁有結繩的扇子,像在跳舞。扇子的黑色骨身油亮,原來是紅玉老師送她的「愛的紀念品」,弁天曾多次在我面前炫耀,扇面繪有風神和雷神的圖案。竟連如此重要的寶貝都送給了弁天,這使我對紅玉老師的評價又減了幾分。
正當我張滿弓瞄準弁天時,一個念頭閃過。不妨就學學《平家物語》裡的那位神射手,一箭射穿那把扇子吧。明知就是老幹這種事,才會遭大哥訓斥、挨紅玉老師罵,然而只要念頭一起,我就管不住自己。
趕在膽怯前,放手去做就對了。我索性一箭射出。
只見羽箭輕盈地畫出一道圓弧,箭頭不偏不倚地貫穿弁天手中的扇子。弁天身邊的男人一陣譁然,紛紛起身。站在河岸另一側,對岸的騷動一點也不像自己幹出來的,心中湧上看戲般的痛快。就在我為自己惹出的軒然大波暗自叫好之際,弁天伸手搭在納涼露臺的欄杆上,視線筆直地射向我。她嫣然一笑。我腳底發毛。
星期五俱樂部的男士在弁天身旁排成一列,四處張望,搜尋肇事者。我還來不及讓胸部恢復原本的豐滿,便沿著河堤飛快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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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只是隔岸觀火,但誰教放那把火的人正是我。我一路奔過四條通,一顆心撲通直跳,也不知道是出自害怕還是興奮的悸動,不過倘若認定是害怕,實在有損我的名譽,姑且就當是興奮的悸動吧。
為了平復興奮的悸動,我決定上紅玻璃去。「紅玻璃」位於寺町通三條的地下街,狸貓一族常在那裡出入。這家店白天是咖啡廳,晚上則是酒館。
這個時間,寺町通的店家大都已拉下鐵門,來往行人也稀稀落落。醉漢的喧譁聲,令悄靜的空氣為之震動。
走下牆上貼滿可疑海報的窄梯,地底傳來古怪的音樂,讓人覺得彷彿來到了地府。這可不是我胡思亂想。紅玻璃佔地遼闊,店內盡頭是什麼模樣,至今還沒有人一探究竟;這裡曾舉辦多場大型聚會,儘管無數賓客光臨,店裡從沒坐滿過。愈往店內深處走空間愈狹窄,最後是一條置有成排紅天鵝絨椅子和木桌的昏暗長廊,火爐座落其間,爐火蒙嚨。那裡一年四季都冷洌如冬,據傳是通往冥界之路。
暮色輕掩,紅玻璃收起白日的樣貌,搖身一變成了酒館。我走近吧檯,老闆驚詫地望著我。
「是我啦。」我讓他嗅聞身上的氣味。
「搞什麼,原來是你。」老闆嫌棄地說。「又變成這副模樣出來鬼混。」
「變什麼模樣又有什麼關係。」
「你真不該胡亂變身。」老闆拈著泥鰍般的鬍鬚,一本正經地教訓。「至少變身成適合來這裡的模樣嘛,都被你給搞混了。」
這些話左耳聽進右耳出,我端起偽電氣白蘭(注:「電氣白蘭」是大正時代淺草一家老酒吧推出的一款雞尾酒,「偽電氣白蘭」則是作者小說中常出現的傳奇美酒,據傳只有芳醇的香氣,但沒有味道。),輕啜一口。
我一手託著腮,聆聽店內的音樂,猜想弁天應該讀完老師的情書了吧。弁天讀完那個年邁體衰的老人卯足心血寫下的情書,火速趕往幽會地點與他相會——這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封情書噁心的程度,簡直就像卯足了勁要將愛人趕離幽會地點一般。這些年來歷經了無數相同的失敗,老師早該受到教訓了,竟還是搞到這番田地。真是既丟臉,又可悲。
正當我坐著發愣,一個聲音說道:「給我一杯紅摻酒。」陡然,一隻冷若寒冰的手抓住我的後頸,我的身子為之一縮。
坐在我身旁的,是弁天。
◎
所謂的「紅摻酒」,是燒酒摻紅玉波特酒調配而成。只見弁天舉起桃紅色酒杯,雪白的喉頭咕嘟作響,將酒一飲而盡。紅玻璃內鴉雀無聲,我偷瞄了一眼,發現剛才還在悠哉作樂的同類全消失無蹤,只有無法離開崗位的老闆縮在吧檯一角佯裝忙祿,手腳像被軟糖給黏住般動作僵硬。真是一群膽小鬼,簡直就像一群撞見大魚不知該往哪兒逃的小魚。弁天對這樣的反應絲毫不以為意,這對她早已是家常便飯。
她以手指畫出箭矢從空中飛過的模樣。
「剛才那是什麼?嚇了我一跳呢。」
「老師吩咐我送情書給你。因為你人在對岸,距離太遠,我才以飛箭傳書。」
「你該不會是在向我挑釁吧?」
「應該說是一種既愛又恨的表現。」
「有人挑釁,我向來照單全收。」
「萬萬不可。」
「我寶貝的扇子就這麼毀了,星期五俱樂部也亂成一團。我謊稱人不舒服,來這裡找你。」
「我如果真想射你的話,一定會射中的,哈哈哈。」
「說得也是,呵呵呵。乾脆直接命中我的眼珠吧。」
弁天說著把扇子擱在吧檯上,細長的手指撫摸著扇面的裂縫。弁天的指甲繪著我看不懂的圖案,每當她蔥指輕揚便有暗紅色光芒閃動,宛如生物般逐漸變形,教人看了渾身不舒服。
「扇子的事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話,我替你……」
「不必了。我自己留著。」弁天緊緊按住扇子。
「你看過情書了嗎?」我問。
「看過了,老師又在撒嬌了。」
「老是用這招,太老套了。」
「就是說啊。」弁天輕聲淺笑。「誰教我太久沒回去了。」
「好歹一星期回去一趟嘛,你覺得呢?」
「我可不希望你插手哦。」
「我也不想瞠這渾水。小倆口吵架,連狗都不會去湊熱鬧。」
「你是狸貓,又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