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弟矢四郎出生的那年夏天,是父親的最後一個夏天。
我們家的飛天納涼船「萬福丸」披掛了許多裝飾品,熱鬧地照亮古都的夜空。父親變身成布袋和尚,說要讓祖先看看才出生不久白嫩可愛的弟弟,炫耀一下。我想起父親站在船首的巨大煤油燈下,一臉嬉笑的模樣。
和二哥一樣,我也曾試著回想父親生前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然而他的死實在太過突然,我一直想不起來。不能說這樣就是不孝,我認為二哥大可不必自責,畢竟我們誰都沒料到會發生那樣的意外。
寧靜的寺院內,一隻青蛙和一隻狸貓落寞地垂首不語,沉浸在對父親的思念中。
驀地,二哥以沉著的口吻說道:「喂,看來有大人物要來了。」
「是誰?」
我吃驚地反問,二哥回答:
「我的屁股癢了起來,看來是雷神大人要駕到了。」
「糟糕!」
我在井邊站起身,仰望天空。昏暗的天空覆滿烏雲,雖然還沒聽見雷聲,但習慣在水中生活的二哥都這麼說了,包準沒錯。
「謝謝你來看我。」二哥在井底吐著泡說。「老媽就拜託你了,誰教我只是隻青蛙。」
還沒來得及聽二哥把話說完,我已邁步狂奔。
來到八坂通時,一陣冷澈肌骨的強風吹過。
○
「去死吧你!」
母親怒火攻心時,常會撂下這句重量級的狠話。
我們四兄弟也都仿效母親,每當心頭湧上怒火都會大喊一聲:「去死吧你!」這句爽快否定對手一切的話語,我們用得可順口了。
母親不喜歡自己的兒子這麼說話,於是自我警惕,向我們闡述「愛你的敵人」的美德。只不過一遇上看不慣的傢伙,她總是管不住自己,仍會以滿腔怒火朝對方大吼:「去死吧你!」有時甚至不理會我們的制止,犯下差點讓對方真的死去的暴行,這是母親可怕的地方。她也是如此向我們闡述何謂「言行一致」的美德。
然而膽識過人的母親,對打雷卻是畏如蛇蠍。
一旦打雷母親便坐立難安,豎起全身狸毛,顫抖著四處尋找藏身之處。若不鑽進糾之森深處一具古色古香的蚊帳中,由我們兄弟緊摟著她,便無法平靜。
每當聽到雷聲,我們四兄弟都會奔回母親身邊,像玩擠饅頭遊戲(注:兒童遊戲的一種,適合四人以上游玩,大家背對背圍成一圈,互相勾住手臂,以肩膀、背部推擠對方。遊戲過程中能提升體溫,盛行於秋冬。)似地全家擠在蚊帳裡,每當閃電照亮四周,便感覺得到母親身體發僵。當雷神大人威風凜凜地在天空奔騰,我們只能屏氣斂息,靜候它離去。
更令人擔心的是,母親只要聽見雷聲就會變回原形。
在出町一帶名氣響亮的黑衣王子,倘若在撞球時突然變成毛茸茸的狸貓,不管在人界還是狸貓一族,想必都會引發不小的騷動。
○
我踩著腳踏車,迅如疾風地穿過東大路。街燈照耀著雲層底端。
我猜麼弟八成也正趕往出町柳,來到一路從岡崎流向此地的排水渠時,便改向左走。
夷川發電廠位處這條排水渠沿岸,水門前沉靜的琵琶湖沐浴在斑斕的街燈下光滑如鏡。白光下,對岸有個無比悽清的身影,那是致力於琵琶湖排水建設的北垣知事的銅像。我們昔日有位祖先,名叫下鴨鐵太郎,聽說他與北垣知事交誼深厚,彼此互稱「鐵棒」和「小國」。不過鐵太郎是個大騙子,就連死後還假裝活著長達半年,我看這件事十之八九是唬人的吧。
我斜睨著水門,騎上排水渠上的小橋,目擊了事件的現場。
橋中央一隻小狸貓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看那屁股不住顫抖的窩囊樣,我確信是麼弟。橋的北側,有隻印度象大小的巨型招財貓囂張跋扈地擋住去路,眼露兇光,瞪視著不住顫抖的麼弟。
我可愛的麼弟竟遭一隻目中無人的招財貓欺負!
拔刀相助是做哥哥的責任,於是我大喊一聲:「下鴨矢三郎前來領教!」那隻招財貓大眼滾動,望向了我。我丟下腳踏車衝上前去,麼弟馬上死命往我臂彎裡鑽。我摟著蓬鬆柔軟的麼弟,昂然而立地瞪視那隻招財貓。
「哎呀,原來是矢三郎來了。」
擋住去路的招財貓說完,咧嘴而笑。每當他笑著鼓起胸膛,脖子上的木牌便隨之晃動,只見上頭以寄席體字型(注:江戶時代,商家為了吸引顧客,所使用的一種粗體字。常用於海報、傳單與名牌。)寫著「捲土重來」。
「咚。」一聲巨響傅來。另一隻巨大招財貓從天而降,降落在我背後。這隻黑色招財貓在斷我退路的同時,壓垮了我的腳踏車。他的脖子上也掛著一張木牌,寫著「樋口一葉」。
前門是「捲上重來」,後門是「樋口一葉」。連四個字是什麼含意也不懂就這樣掛在脖子上,把自己搞成蠢樣十足的廣告塔還洋洋得意,除了狸貓一族的傻瓜兄弟「金閣與銀閣」,也沒有別人了。他們喜歡奧妙的四字成語,並深信身上裝飾成語很帥氣,只可惜他們只知濫用,不僅含意。再說,「樋口一葉(注:日本知名小說家。)」根本就不是成語。
「矢三郎,你弟弟丟下工作擅自逃出工廠。」金閣洋洋得意地訓起話來。「是你們開口拜託,我們才讓他到工廠見習。光是這樣,就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沒想到他居然擅自丟下工作,這教誰受得了啊!」
「哥,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銀閣在背後接話。「這教誰受得了啊!」
「能夠無怨無尤完成自己的工作,才稱得上獨當一面。」從未完成過任何工作的金閣又說。「我本來不想插手,但下鴨一族的未來實在令人憂心啊。」
「哥,下鴨家全是一些不成材的半吊子。」正是如價包換的半吊子的銀閣在一旁附和。
「就是說啊,次男是青蛙,三男是傻子,老麼也只有這點程度。我們夷川家要是不加把勁,狸貓一族的未來可就一片黑暗了。」
「哥,有你在一定沒問題,你可是明日之星。」
麼弟嚇得直髮抖,連變身都忘了。我知道他一定是為了趕往母親身邊才離開工廠。麼弟個性敏感,不善變身,只要稍受驚嚇便會露出尾巴,因此被人取了一個不雅的綽號——「穿幫小子」。
「喂,銀閣。樋口一葉可不是成語喔。」我說。
「騙誰啊,你以為你是成語博士嗎?」銀閣反駁。
「兩位,樋口一葉可是人名。」我憐憫地說。「人名和成語可不一樣。」
「哥,是這樣嗎?」銀閣突然不安起來,向金閣確認。金閣昂然應道:
「別信他的鬼話。樋口一葉,是指一片沾溼的枯葉卡在雨樋(注:裝在屋簷前,用來將雨水導向地面的細長水管。)的出口,這成語是用來形容秋天落寞的景緻。我在書上讀過。」
「不愧是哥哥,我猜也是這樣。」
「像這種傢伙根本不必理他。」
金閣踏步向前,重重地發出巨響。
「來吧,把那個小不點交出來,我們會好好地加以懲戒。我爹已經把他全權交由我們處理,讓他明白工作得多麼一絲不苟是我們的任務,我們絕不會半途而廢的。」
「你休想。」我緊摟著麼弟。
「你還是一樣胡來,狸貓一族有你這種不把規炬當回事的傢伙實在太可悲了!」
「你們不也一樣嗎?」
「我們例外,我們可是大人物。」金閣又補上一句:「正可謂是暢通無阻。」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哥,你真厲害,竟然知道‘唱通無主’這句成語!」銀閣無比崇拜地說。
「而且我們不像某人,死纏著別人家的掌上明珠。」金閣說。「我說的就是你!」
「你說什麼?混帳!我什麼時候幹過那麼不要臉的事!」
「我爹說和你的婚事會阻礙海星的未來,對此傷透腦筋。兩家明明都取消婚約了,你還執迷不悔嗎?我們根本不需要下鴨家的血脈。」
我和麼弟怒火攻心,齊聲朝他們大吼:「去死吧你!」
「既然你們撂下狠話,那就休怪我不留情。」
「儘管動手吧,哥。踩扁他們。」
猶如碾磨石臼的隆隆聲響從天際傳來,雷神大人似乎已在古都上空肆虐活躍。
麼弟放聲哭泣,冰冷的鼻頭不住磨贈我的下巴。
「哥,老媽她有麻煩了。」
「我知道。」
若是繼續和特老大、特老二(注:出自世界名著《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雙胞胎兄弟tweedledum和tweedledee。)這對傻瓜兄弟玩沒意義的問答遊戲,肯定來不及趕回母親身邊。金閣、銀閣兄弟倆生得孔武有力,只有蠢蛋才會與他們正面衝突。眼下暫時撤退,待日後擬訂卑鄙手段,再給他們好看。我得儘可能想出不必自己動手的方法。
在兩隻特大號招財貓的前後包抄下,我抱著嬌小的麼弟,思索迅速逃離此地的方法。
不過,根本不需我想辦法。
擋住去路的銀閣背後,突然有個威嚴十足的聲音喊道:「金閣、銀閣!」接著傳來「吼——」的一聲響亮虎嘯,令人為之震撼。金閣和銀閣嚇得面無血色,瞬間變成沒有色彩的白瓷招財貓。
老虎。哺乳綱食肉目貓科,身形媲美獅子的大貓,身長達兩公尺,體重逾兩百公斤。一身金毛覆上漂亮的黑紋,據說有時連熊都能撂倒,是亞洲最兇猛的野獸。它什麼都吃,包括人類、狸貓、豪豬、烏龜、蝗蟲……
附帶一提,京都並無野生的老虎棲息,只有狸貓變身的老虎。
「是矢一郎大哥!」麼弟叫道。
大哥總是規規矩矩遵從狸貓一族的潮流,絕不隨意變身,只有怒不可抑時會變身成威風凜凜的老虎。
大哥的綽號就叫「鴨虎」。
○
火冒三丈的大哥,先是一口咬住身旁銀閣的屁股。
銀閣尖聲怪叫,直嚷著:「哎呀,我的屁股啊!」被打回窮酸的狸貓原形。大哥輕咬住他化成一團毛球的屁股,使勁一甩,銀閣就在路燈投射的白光下飛向高空。「我飛起來了!誰來接住我啊!」那顆凌空飛去的毛球不斷大呼小叫,數秒後,排水渠傳來撲通水聲,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我心想,你就這樣順著水流沖走吧。
看到兄弟順著排水渠流向遙遠的大海,金閣似乎有所覺悟。只見眼前那隻招財貓肥胖笨重的後腳逐漸變細,渾圓沉重的肚子往內縮,手上的金幣消失,犀利發光的雙眼變得冷峻,臉部四周長出蓬鬆的金毛。
金閣變身成一頭獅子。他繃緊全身神經,緊盯大哥,以便隨時撲向前。大哥謹慎地低著頭,步步近逼。
我和麼弟退到電線杆後方,觀看這場難得一見的虎獅之鬥。
突然,金閣飛身朝大哥撲去,一時間金黃鬃毛與黑色斑紋糾纏,分不清敵我,但馬上便聽見金閣尖叫求饒:「那裡萬萬不能咬啊!」
「咬那裡的話,我就完蛋了!」
大哥一口咬下那個「被咬就完蛋」的部位,金閣立刻被打回狸貓原形。
大哥使勁甩頭,金閣和銀閣一樣畫出一道圓弧飛向高空,排水渠方向又傳來撲通水聲,這下四周真的迴歸平靜了。
天空白光一閃,雨滴落下。
大哥從老虎變回平時習慣的「身穿和服的少爺」,朝佇立在路燈下的我們投以冷漠一瞥。他在橋邊吹了一聲口啃,等在路旁的「自動人力車」旋即趕到。這是父親留給大哥的寶物。拉車的車伕是昔日京都一位名匠發明的「偽車伕」,儘管偽車伕動作已不太流暢,大哥將它視為父親的遺物,經常維修使用。
大哥坐上人力車,朝我和麼弟喚道:「你們還在發什麼愣!快上來啊!」
我抱著麼弟,衝向人力車。
○
人力車穿梭在錯綜複雜的狹窄街道,雨勢愈來愈強,但偽車伕沒有任何怨言,默默地拉著車快跑。
今天狸貓一族在祇園有一場聚會,議題與我族未來權力發展息息相關,大哥似乎也受邀了。我猜他今天之所以乘坐鐘愛的自動人力車,是為了仿效父親昔日坐著它四處奔走的氣概。只可惜那場聚會最後不歡而散。
賓士的人力車內,大哥回想起聚會中的不愉快,又擔心此刻受雷神大人威脅的母親安危,他看著這兩個被夷川家欺負的窩囊弟弟,似乎在思索該如何訓話。眼看大哥眉頭愈皺愈深,整張臉就快糾結成一團。
「你們受夷川家如此羞辱,為何不反擊?」大哥問。「難道你們沒有挺身守護下鴨家榮耀的氣概嗎!」
「對不起。」麼弟細聲囁嚅。他原已恢復少年模樣,但聽到大哥的斥責又心生恐慌,隨時都可能露出狸貓尾巴。「不過我有跟他們說:去死吧你!」麼弟戰戰兢兢補上這麼一句,但大哥沒理他。
「我不懂什麼是下鴨家的榮耀。」我說。
「像你這種只求自己開心的傢伙,當然不懂了!」大哥罵道。「你真是不孝子!老爸地下有知一定很難過。」
「老爸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呢!」
我說完,大哥板起臉,沉默不語。
抵達位於加茂大橋西側的咖啡廳時,雨勢滂沱,今出川通的柏油路上白茫一片。天空響起令四周為之震撼的雷鳴,我們三兄弟嚇出一身冷汗。
趕到樓上的撞球場一看,已不見母親蹤影。
我向一名甩著球杆的學生打聽。他說黑衣王子聽見雷聲後,一張白臉變得更白,踉踉艙艙地衝下樓去。後來樓下的咖啡廳一陣騷動,說有狸貓闖進店裡,撞球同好也跑去咖啡廳湊熱鬧,不過沒看到黑衣王子。「他想必是回去了吧。」
我們立刻追問那隻狸貓的下落,對方一臉詫異地回說:「慌亂中也不知它跑哪兒去了。」
我們失去有關母親下落的線索。
在這種大雷雨中,母親不可能獨自一人返回糾之森。也許她正全身溼透地躲在暗處,害怕不已;也可能被雷鳴嚇得不敢動,因而遭人類擄獲,或是慘遭車輛輾斃。每當閃電照亮昏暗的鴨川,盤據在我們心頭的不祥畫面便又增添幾分可怕。
「啊啊!媽!」大哥放聲大叫,方寸大亂地揪扯著頭髮!「都是撞球害了你!」
每當大哥面臨緊要關頭,便會顯露內在脆弱的一面,只見他平日塗滿表面的威嚴鍍漆此刻不斷剝落。他提議立即傳令告知全京都的狸貓,號召族人一起搜尋母親。
「這未免太誇張了,大哥。」我勸阻。「你以為老媽會刻意逃到五條或西陣去嗎?我看,我們先分頭在加茂大橋四周找找看吧。」
「沒錯,這事要先辦,就由我來指揮吧!」滂沱大雨中,大哥威武地發號司令。「矢一郎搜尋同志社大學一帶,喂,明白了嗎?啊!矢一郎是我自己啊!沒關係,就由我找同志社那一帶。矢三郎找鴨川北邊,矢四郎到橋的另一頭找,接下來,矢三郎負責搜尋鴨川南邊,給我找仔細一點!」
「大哥,我沒辦法同時南北兩頭跑啦。」
「真是沒用的傢伙,那南邊就矢二郎去吧。」
「矢二郎在珍皇寺的古井,而且他是隻青蛙。」
「他到底要怎樣才高興!怎麼一點忙都幫不上啊!」大哥又猛扯頭髮。「到底是怎樣的因果報應!為什麼我的弟弟都這麼沒用!」
「大哥,你冷靜一點,現在最教人擔心的反而是你。」
儘管舉止錯亂的大哥教人不放心,我們還是在雷雨中分頭找尋母親的下落。
加茂大橋上因大雨而一片迷濛,車燈在朦朧中交錯而過。護欄上的一盞盞橘色燈火,宛如是替即將回歸古都的祖靈指引方向的路標。
○
冒著雷擊的危險,被雨淋成落湯雞,我們繼續在加茂大橋附近搜尋。
總算,我找到了母親。她就躲在加茂大橋下的陰暗角落。
我沿著鴨川找尋時,渾身溼透的母親全力衝過河堤,撲進我的臂彎。那時正巧一陣雷鳴,嚇得母親瑟瑟發抖。我鬆了一口氣,替母親撥開額前溼淋淋的毛,她打了個噴嚏,在劃破天空的閃電下蜷縮著身子,低聲道:「夷川的女兒和我在一起。」
「我差點掉進河裡,是她救了我。」
母親藏身的橋下黑漆漆一片,但我知道海星正在裡頭窺望著我。
我拭去臉上的雨水,注視著橋下暗處,結果海星氣憤地說:「還看什麼!你要在那裡待到什麼時候?還不快回森林去啊!」
「不,我得向你道謝才行。」
「不必了,你想害你母親感冒嗎?傻瓜!」
海星不肯從橋下現身。
我之所以和二哥說:連她的臉都沒看過,並不是因為害羞,我說的是事實。雖然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但我從未看過她的真面目,就連她變身後的模樣也沒見過。她一直不肯在我面前露面,總是躲在看不清的暗處嘮嘮叨叨挑我毛病。明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嘴巴卻惡毒得緊,想必是家教不好。對我而言,海星等同是冷不防從黑暗中襲擊我的言語暴力,光是聽她說話我就一肚子火。
過去她還是我未婚妻的時候,我常以心中的天平衡量,「父親與人的約定」與「持續忍受這位未曾謀面的未婚妻出言辱罵」的重擔孰者重要,結果由於兩者重量在伯仲之間,差點將我心中的天平給壓垮。就在我幾乎不勝負荷時,父親過世了,婚約也解除了。
再見了,海星。我再也不必和你見面了。本以為可以就此清心不少,沒想到在那之後她還是在我身旁神出鬼沒,動不動就找我說話,拿我打發無聊。對我來說,這無疑是災難,結果夷川家竟說我死纏著海星不放,實在很不講理。肯定有一大票人也同意我的說法。
但今晚是她救了母親,我得向她道謝才行。
我朝那未曾一睹廬山真面目的前任未婚妻低頭行禮,說了聲:「謝謝。」並補上一句:「請代為向(掉進排水渠被沖走的)金閣、銀閣問候一聲。」
她在黑暗中暗哼一聲,應道:「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們和海星告別。
「夷川那家人最好全去死。」抱著母親走回家時,她如此說道。但她接著又說:「唯獨那孩子例外。」
○
我叫回人在鴨川對岸四處亂跑的麼弟,並一把抓住方寸大亂地在今出川通狂奔的大哥。雷雨中,我們驅趕著自動人力車,逃回糾之森。
一踏進糾之森,傾盆而下的豪雨被鬱郁蒼蒼的枝葉帳幕阻擋,轉為柔柔的細雨。雨滴拍打在葉片上的聲響,如同飛沫瀰漫在南北延伸的狹長森林中。儘管不時仍有銀光打向參道,不過回到森林就不必再害怕了。我抱著母親,和大哥及麼弟走在下鴨神社漫長的參道上。
鑽進樹下的小蚊帳,覆著濃密毛皮的身軀互相依偎,我們屏氣斂息。母親以白手巾纏住溼透的皮毛,抬頭仰望樹梢,抽動著鼻翼,偵察雷神大人的動向。麼弟緊依著母親,我和大哥則在兩旁抱住他們。
黑暗中,感覺得到彼此吐出的溼熱氣息。
依偎著彼此,細聽遠處的雨聲和雷鳴,我覺得無比懷念。
我想起了從前,那時麼弟剛出生,老爸尚在人世,二哥也還沒變成井底之蛙;大哥不需一肩扛起無法負荷的重責大任,還保有悠哉的一面。當時只要一打雷,大家就會眾在母親身旁。
母親總是懷抱著我們兄弟四人,父親則是抱著雙眼緊閉的母親。
想起那段往事,心中湧上一股既甜美又悲傷的情緒,一點也不像我。
雷神大人往琵琶湖的方向逐漸遠去。我想,東山一帶現在想必很熱鬧吧。
「還好有你們在。」母親在歸於平靜的黑暗中說。「雖然你們的父親不在了,但我還有你們。」
○
我已故的父親——下鴨「偽右衛門」總一郎,是隻偉大的狸貓。
他讓下鴨一族團結一心,威儀遍照京都的族人,就連在烏丸的鬧街上空盤旋的天狗也對他大為感佩。
他豪邁灑脫、恬淡無欲、慈悲為懷,愛好美酒和將棋,討厭劣酒和沒水準的地盤之爭。然而一旦與人爭鬥,便會如勇猛如鬼神,集謀略、臂力、變身力於一身,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毫不留情。父親還是我的老師——老天狗如意嶽藥師坊紅玉老師的盟友,他們聯手讓鞍馬天狗也瞠目結舌,甘拜下風。狸貓中有這等能耐的,就只有我偉大的父親了。
能讓狸貓一族凝聚團結的狸貓,人稱「偽右衛門」。
「只要有下鴨偽右衛門在,京都就能泰平無事。」
大家心裡都這麼想,孰料他竟突然撒手塵寰。
京都有個名叫星期五俱樂部的秘密團體,他們每年都在尾牙宴上大啖狸貓火鍋。京都的狸貓向來對他們深惡痛絕。
麼弟矢四郎出生的那年歲末,他們照例舉辦尾牙宴,圍爐吃狸貓鍋。
而那年的火鍋料就是我父親。
得知父親的死訊,我們兄弟愕然,半日之久才回過神來,放聲大哭。大哥哭了,二哥哭了,我也哭了。麼弟是個嬰兒,當然也哭,而且一哭起來便沒完沒了。
「只要身為狸貓,就有可能被煮成火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母親對我們這群嚶嚶啜泣的小狸貓說道。
「你們的老爸是隻了不起的狸貓,他一定是掛著微笑,從容地化為一鍋鮮美至極的火鍋。你們將來一定要成為像他那樣的狸貓,要有過人的器量,對星期五俱樂部的火鍋冷笑置之。要像你們的老爸一樣,不過,可千萬不要親身嘗試哦。」
語畢,母親這才抱著我們一起痛哭。
「答應媽,你們絕不能變成狸貓鍋。」
那一天,我父親安詳地成了狸貓鍋,進了那群古怪成員的五臟廟。同一時間,京都狸貓一族的未來再次浮現風雨欲來之兆。
○
雷雨停歇,睡著前我們一直聊著這件事。
「媽,就像你說的,你的孩子長成了器量過人的狸貓,但當中有三隻很沒用。」我說。「其中一隻還是青蛙。」
我察覺大哥露出了苦笑。
麼弟已經睡得很沉,母親把臉湊向他的臉頰。
「是青蛙也好,是什麼都不重要,只要你們好好活在世上,我就心滿意足了。」
思索片刻後,母親又補上一句。
「還有,你們都是了不起的狸貓,這點老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