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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文字燒納涼船之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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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效風花雪月,稱得上附庸風雅,但最有意思的,還是模仿人類。一同參與人類的日常生活或是節慶活動,實在樂趣無窮。這種戒不掉的習性肯定是遠從桓武天皇時代便脈脈相傳至今,我已故的父親稱之為「傻瓜的血脈」。

「這都是傻瓜的血脈使然。」

每當我們兄弟闖禍,鬧得雞飛狗跳,父親總會笑著這麼說。

最能象徵夏日風情的五山送火之夜,人類陶醉,我們狸貓也跟著陶醉,說穿了,這都是傻瓜的血脈使然。

我之所以特別喜歡五山送火,是因為這讓我想起父親。父親總是將飛天納涼船「萬福丸」裝飾得金光閃閃,欣賞山上點燃的篝火,彈琴擊鼓,嘻鬧玩樂。他變身成布袋和尚,抬頭挺胸地站在船首,一臉眉開眼笑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父親總是像這樣,威風十足地向祖靈們炫耀下鴨一族的健康與幸福。

父親遠赴黃泉後,母親和我們每年還是會在五山送火之夜派出納涼船,不過什麼下鴨一族的祖先,我們根本沒放在心上,儘管有時會想起父親,但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在夏日的夜空盡情玩樂嘻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教我們是狸貓呢。

這也是傻瓜的血派使然。

時序來到八月,五山送火的日子已近。

某個午後,在揮之不去的惱人酷暑悶燻下,我帶著麼弟矢四郎走出糾之森。我們徒步走過葵橋,前往出町的商店街。

我們在商店街,替恩師紅玉老師買了松花堂便當和出町的雙葉豆餅。我們的天狗老師擁有「如意嶽藥師坊」這個響亮名號,教導過許多狸貓,如今他卻隱居在商店街後的寒酸公寓,獨自唾棄世上萬物。

前些日子我為了幫老師提振精力,刻意變身成青春少女,結果竟被罵得狗血淋頭,受盡屈辱。沒想到我足以做為弟子表率的用心,得到的回禮居然是一頓臭罵,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趁著這天酷熱難當,我故意變身成一個灰頭土臉的大學生。

麼弟矢四郎變身成少年,將一大瓶紅玉波特酒捧在胸前。

麼弟只會粗淺的變身術,而且只要稍有怯意便會如字面上形容的,露出狸貓尾巴。因為太軟弱了,大家給他取了個「穿幫小子」的綽號,說來實在可憐。

那年夏天,麼弟悄悄向我透露了一個秘密。

「哥,我可以幫手機充電哦。」

接著,他一臉自豪地以小小的手指幫手機充電。不過,如果能用電鍋煮飯倒還另當別論,在這到處佈滿電線的城市能替手機充電有什麼用處?除非出外時手機剛好沒電,這招倒是相當方便,但除此之外根本派不上用場。我這天真的麼弟在偽電氣白蘭工廠暑休時,每天都窩在糾之森的樹下替手機充電,以此自娛。

「你到底要打電話給誰啊?」我邊走邊問。

「打給媽啊。」

「可你不是整天和媽在一起嗎?」

「才沒有呢,去工廠的時候就不在一起啊。」

我們信步而行,邊走邊聊。

從商店街中心延伸而出的巷弄往北轉,有一棟舊公寓,外觀與自由翱翔天際的天狗一點也不相襯。紅玉老師就住在這裡。

今天前來,為的不是替喝著思心濃粥、日益衰老的老師獻上食物和紅酒,其實我另有要事。

我是為萬福丸而來的。

五山送火的日子漸漸逼近,但下鴨家卻沒有飛天納涼船可坐。

因為去年的五山送火之夜,我們與夷山家展開沒意義的紛爭,萬福丸就此付諸一炬,實在令人惋惜。

夷川家的人堅稱:「是炒熱氣氛用的煙火引發火災,純屬意外事故。」

但我認為事有蹊蹺,因為我親眼目睹了夷川家那對人稱「金閣、銀閣」的傻瓜兄弟朝我們的船發射煙火,嘴裡還語意不明地喊著:「吳越同舟!吳越同舟!」我看那些壞心狸貓降生在這世上本身,才是「意外事故」吧。

該上哪兒找新船替代,我心裡早已有譜。只不過大哥矢一郎凡事只仰仗自己的政治謀略,懷疑自己親弟弟的才幹,根本不想和我有瓜葛。打從開始他便不打算找我幫忙,對我的提議置若罔聞。我也因而大動肝火,前往六道珍皇寺的古井,將對大哥的咒罵穢言一古腦兒往井底宣洩。

母親一直很期待能坐納涼船欣賞五山送火,儘管本意是為了喧鬧玩樂,但這也是思念亡父的重要儀式。大哥費盡心思,苦思取得「萬福丸二代」的方法,最後決定向奈良的朋友借船。

只可惜就在前不久,他們摸黑將船從奈良運來,誰知萬福丸二代竟在途中失事墜落,還沒來得及發揮本領,就落寞地成為木津川沙洲上的一艘破船。眼看五山送火在即,大哥的計劃卻泡湯了。

在母親的開導下,大哥低頭請我幫忙。

「算我拜託你,想想辦法吧。」

要是一開始就請我這位才幹卓越的弟弟幫忙,辦起事來不就容易多了。我冷眼望著低頭的大哥,雙腳泡在糾之森的小河,咕嘟咕嘟地喝著碗裡的彈珠汽水。

「這次是矢一郎不對,不過現在只能靠你了。」母親說。

「他要是跪下來向我磕頭,我可以想想辦法。」

大哥聽了氣得狸毛顫動,但似乎有意下跪磕頭。

這時母親大發雷霆,大吼一聲:「你太不像話了!」一把將我推進小河。

「你大哥這麼傷腦筋,你竟然還叫他磕頭,世上哪有你這種弟弟!」

我爬上岸,甩掉身上的水滴。

如此這般,我不得不替毛茸茸的大哥擦屁股,決定執行原本的計劃,向紅玉老師商借「藥師坊的飛天房」一用。

「藥師坊的飛天房」是天狗的交通工具,狀似小茶室,四周設有外廊,用來展開空中旅行最舒服不過了。紅玉老師不喜歡仰賴交通工具,鮮少使用飛天房,但總不至於已經轉賣給熟識的古董商吧。我猜飛天房現在八成佈滿塵埃,靜靜待在公寓的某個角落。

老態龍鍾、喪失飛行能力的紅玉老師,為什麼不乘坐方便的飛天房呢?「就算再怎麼墮落,天狗還是天狗,我可不想四處宣揚自己已喪失天狗的法力。」想必他心裡仍存在著這種無謂的掙扎吧。不過,原因不只如此。

紅玉老師的飛天房是以紅玉波特酒當燃料,與其喂交通工具喝酒,他寧可全把酒喝進自己肚中,在想像的天空中自在翱翔。

我還真想問他一句——身為天狗,你這樣滿足嗎?

一踏進紅玉老師的公寓,熱得像在洗三溫暖。雜物堆積如山,從窗外射進的陽光中滿是飛舞的塵埃,光看就教人鼻頭髮癢。麼弟打了個噴嚏,露出狸貓尾巴。

「原來是你們。」

紅玉老師懶洋洋地打完招呼,又繼續和他的訪客交談。狹窄的房間中央,紅玉老師穿著泛黃內衣盤腿而坐,他對面坐著另一名老人。

那是巖屋山金光坊,也是天狗。

他轉過頭來,以不似天狗的和善口吻對我說:「原來是下鴨家的矢三郎。你長大了,看起來很威風呢。」他的黑框眼鏡閃著白光,襯衫被汗水濡溼,脖子上垂著一條領帶。

「傻瓜!狸貓長得威風有什麼用。」紅玉老師扇著扇子說道。「你對狸貓太好了,就是這樣那些毛球才會拿翹。」

金光坊將巖屋山天狗的地位讓給第二代接班,如今基於興趣在大阪經營一家中古相機店。身為大天狗卻著迷於相機,我記得紅玉老師曾拿這事取笑他。金光坊說才剛到,開啟放在榻榻米上的禮物包裹,招呼我們:「藥師坊說不要,你們拿去吃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竟然從大阪搭電車到京都二具是有辱天狗的名聲啊。」

紅玉老師不滿地說,金光坊露出苦笑。

「這種大熱天,你自己從大阪飛到京都看看,包準連腦漿都會煮沸。坐京阪電車涼快多了。」

「天狗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不過,我還真嚇一跳呢。我到出町後,想見你一面,就飛到如意嶽,沒想到山裡全是鞍馬天狗,你竟然搬到了出町的商店街,這事太教我驚訝了。」

「我嫌麻煩,就把如意嶽交給他們管理。」

「堂堂的如意嶽藥師坊,怎麼能做這種事呢!」金光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鬧彆扭的小孩。

「我實在不喜歡鞍馬那班人,個個白得像豆芽菜,看了就不舒服。」

約莫一年前,紅玉老師在天狗的戰爭中一敗塗地,結果被趕出如意嶽。但老師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始終堅稱:「我只是請鞍馬那班人代為管理」,逞強的模樣實在教人同情。

「如果想趕走他們,可以請我家的第二代幫忙。」金光坊親叨地說。「只要你開口,愛宕山也會幫忙的。雖然太郎坊和你不合,但他向來很討厭鞍馬那班人。」

「不用你們多管閒事。」

「搞定這件事之後,你也將如意嶽讓給第二代接手吧。」

「我和那個蠢材早就斷絕關係了。」

聽說紅玉老師有個兒子,而且一點也看不出和老師有血緣關係,生得俊美無倫,人稱「美男天狗」。然而經過漫長的歲月,和他有關的傳聞經過添油加醋,全都又臭又長,真假難辦。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俊美的接班人與父親反目成仇,父子倆大打一場,撼動了東山三十六峰。當時紅玉老師還是威風凜凜的大天狗,他毫不留情地對兒子展開痛擊。據說獅子會將自己的孩子推入深谷,不過老師是否是為了鍛鍊兒子才含淚揮動愛鞭,此事令人質疑。我看老師八成只是氣昏了頭,一時殺紅了眼。

兩人大戰了三天三夜,最後年輕的接班人敗得一蹋塗地,逃出京都。此後他輾轉流浪於日本各地,甚至遠渡英國,自那之後行蹤成謎。也許他在抬頭挺胸假扮紳士的過程中,完全融入了大英帝國的生活,就此錯失歸國的機會。

附帶一提,聽說兩人大打出手的原因是為了女人爭風吃醋。

「如果第二代不回來,一切就不用提了。」

「他不可能回來的。」

紅玉老師將手中扇子扇得呼呼作響,望著從窗戶射進的炎熱陽光,低語道:

「倒是有個人可以接我的位子。」

「你還有其他兒子嗎?」

「不是兒子,是個還有待修行的女孩,我很看好她。」

我大吃一驚,全身狸毛直豎,跪著移身向前。

「老師,冒昧請問,您說的那位接班人難不成是弁天小姐?」

紅玉老師頷首,我、麼弟和金光坊三人不約而同長嘆一聲。

「這怎麼行!」金光坊嘆息地說。「她的本性太壞了。」

「有哪個天狗的本性是好的?你不僅就別亂說。」

「她是個禍根,絕不能挑她。」

紅玉老師板起臉,瞪視著金光坊,但不久就像豬隻般發出呼嚕聲,把扇子丟向一旁,橫身躺下。都已經好幾百歲的人了,但每次情況不妙,就躺在地上來個相應不理,充分展現如意嶽藥師坊的本色。

看到紅玉老師的態度,金光坊端正坐好,低頭不語,汗水不斷滴落榻榻米上。

「五山送火就快到了,不能待在自己的山上你不會難過嗎?」

「在山下欣賞五山送火還比較有意思,待在山上根本就不知道美在哪裡。」

「又在強詞奪理。」

金光坊就此不再多言,紅玉老師則是一直緊閉雙眼,時間就這麼悄然流逝。

「大」字篝火所在的大文字山,位於如意嶽西側。

紅玉老師是如意嶽的主人,他總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一直認為大文字送火是歸自己管轄。想必自認為是監督者,覺得必須讓人類知道他的厲害,所以每年五山送火之夜,他總會在大文字篝火四周遊蕩,把人家辛苦架好的火把推倒,遭下鴨警署的員警追捕。但那是他被鞍馬天狗趕出如意嶽,退居出町商店街之前的事了。如今紅玉老師被迫和過去最瞧不起的人類比鄰而居,只能仰望昔日受自己管轄的山嶽。可憐的紅玉老師,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老師,關於五山送火……」

「怎麼啦,矢三郎。」老師閉著眼睛低語。

「您應該知道,我家每年都會派出納涼船吧?」

「知道啊,狸貓真是無藥可救的蠢蛋。」

「去年我們中了夷川一族的卑劣伎倆,飛天納涼船慘遭燒燬,今年我們費盡心思想找替代的船,但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因此,我才來這裡拜見老師,希望可借用您的飛天房一晚。」

「飛天房是什麼?」

「老師,就是長得像小茶室,能在天上飛的那個啊。」

「噢,那個啊。經你這麼一提,我把它收到哪兒去了?」

紅玉老師霍然起身,一臉茫然地說。

「我想起來了,我送給弁天了。」

在場的人莫不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鴉雀無聲。

紅玉老師毫不吝惜地將風神雷神扇送給弁天,聽者無不皺眉,有人還說:「老師被來路不明的女人給吸乾了。」此事記憶猶新。沒想到他竟連飛天房都送給了弁天,那他手上還留著什麼?既不能飛天,也無法颳起旋風,老師的天狗法力幾乎蕩然無存,而他竟然還把天狗寶物慷慨大放送,實在令人傻眼。

這下就連一向尊敬老師的我也按捺不住。雖然這情形並不少見。

「你也該適可而止吧!」我怒吼道。「為什麼把所有寶貝都給了她!」

紅玉老師盤腿而坐,臉脹得通紅,皺紋密佈的一張臉糾結著,氣得抄起手邊的一個大不倒翁丟我。金光坊在一旁勸他消氣,但老師怒不可抑,丟完不倒翁改丟招財貓,丟完招財貓改丟福助(注:福助人偶,被視為招來幸福的象徽。造形是一個跪座的男子,有顆大大的腦袋。),丟完福助又丟不倒翁,拿起東西就朝我扔。我只能縮著脖子,四處逃竄。

「你還不懂嗎,這個傻瓜!」

我偉大的恩師大吼。

「我只是想看她開心的模樣啊!」

安撫紅玉老師的情緒後,我和麼弟陪同巖屋山金光坊一起步出公寓。

走出出町商店街,金光坊對我們說:「聽說你們常照顧藥師坊,這份用心令人感佩。」

「這差事是不知不覺落在我們頭上的,誰教其他學生都不來探望老師。」

「藥師坊雖然老愛抱怨,但他心裡一定心存感激。」

「口頭上的安慰就不必了。」

「哎呀。」金光坊用力拍了一下前額。「我也真是的,竟然說這種不得體的話。」

「像他那麼不可靠的人,絕不能對他期望太高。」

「說的一點都沒錯。」

金光坊接下來打算在巖屋山住一陣子。他開心地告訴我,原本不打算回巖屋山了,但兒子老邀他回去。還說五山送火那天,他打算下山好好欣賞一番。

「可否也讓藥師坊一同坐納涼船呢?也算老朽一份。」

「就這麼辦吧。」

「還有,對弁天可千萬不能大意哦。」

金光坊要在出町柳車站搭公車前往巖屋山,我們便在加茂大橋西側與他告別。太陽已升至中天,陽光普照,鴨川水量也減少許多。我和麼弟目送金光坊步履蹣姍地走過冒著熱氣的加茂大橋。

老師告訴過我,弁天常到三條高倉的扇子店「西崎源右衛門商店」走動,於是我和麼弟在河原町通坐上市內公車。麼弟坐下後,全身緊繃。他很害怕,眼看就要露出狸貓尾巴,我忙出言安撫:「弁天也不是天天吃狸貓火鍋,只有尾牙宴的時候才吃。」

因為紅玉老師的關係,我和弁天算是舊識,兩人之間有段切不斷的宿緣。老實說,她其實是我有緣無分的初戀情人。

「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說。

但麼弟鼓起勇氣應道:「我也要一起去。老媽叫我要磨練膽識。」

從三條高倉略往北走的一處悄靜市街,有一間外觀古色古香,看起來與民宅無異的扇子店,名叫「西崎源右衛門商店」。

有店名浮雕的玻璃嵌在店門上,我拉開門輕喊一聲:「有人在嗎?」走進店內,店裡相當涼爽,有焚香的氣味。昏暗的土間(注:日式房屋入門處沒埔木板的黃土地面。)設有木製展示臺,許多美麗的扇子陳列在上頭,就像暫時停翅的蝴蝶。源右衛門坐在入門臺階處與客人聊天,我和麼弟打聲招呼,脫鞋走上臺階。

穿過藏青色的暖簾,走在鋪有黑色木板的走廊,焚香氣味燻人,幾乎連呼吸都有困難。我們極力忍耐繼續前行,也許是鹽分的關係,腳掌黏答答的,不時吸附著地板。街道的聲音遠去,宛如置身世界盡頭般的寧靜包覆著我們,這時頭上傳來海鷗的嗚叫。走廊轉向左方,射進屋內的陽光微微搖曳。

繞過走廊,來到一間小餐廳。

海風吹送,入口處暖簾隨風搖曳,餐廳裡滿是水面映照的波光。鋪設木質地板的大廳擺有質樸的餐桌,牆上掛有褪色的選單木牌,但不見半個客人。走出餐廳,眼前出現一座碼頭,停靠了幾艘小船。前方是遼闊大海,浪潮平穩地打向岸邊,波光粼粼。被風吹響的風鈴、藍天之上徘徊的海鷗叫聲,與浪潮禍互融合,令人興起一股與三條高倉一帶大異其趣的旅愁。

一名老太婆從廚房走來。

「弁天小姐在鐘樓嗎?」我問。

「是的,她在那裡。」老太婆應道,指著外海。儘管薄霧迷濛,視線不佳,還是依稀看得見屹立海上的建築。

「前些日子,外海風強浪大,不過今天天氣很好呢。」老太婆走向碼頭準備小船。

我和麼弟坐上小船,划著槳繼續前行,海水在船身下嘩啦作響。起初麼弟還覺得新鮮,但隨著愈接近外海,海水顏色愈深,他的臉色漸顯蒼白。我划著小船,確認目標,但回頭時已不見少年蹤影,只見一頭全身覆滿密毛、縮成一團的小狸。

「還是不行嗎?」

「哥,對不起。我太害怕了,沒辦法變身。」

「算了,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屹立海上的建築離我們愈來愈近。

這棟建築是大正時代某個大貿易商興建的氣派洋館,多年來任憑風吹雨淋,如今有八成已經沒入海中。聽說這棟洋館昔日是家頗負盛名的飯店,而聳立於海面的這座鐘樓則扮演著宣傳塔的角色。然而這座遠近馳名的鐘樓在海風的日夜吹拂下,如今早已鏽斑密佈,時鐘指標再也無法執行。

鐘樓底下,一座浮臺在海面隨波搖盪,上頭有把顏色鮮豔的海灘傘。

「喂!」我放聲叫喚。躺著休息的弁天站起身,朝我揮手。她今天穿著t恤和短褲,t恤上還大大寫著「天下無敵」這句成語,品味當真古怪。

我將小船停靠在浮臺旁,弁天望了一眼縮在小船角落的小狸貓,摘下墨鏡說:「哎呀,好可愛。是你弟弟嗎?」

海灘傘旁凌亂地擺放著弁天中意的小型收音機、讀到一半的文庫本、吃得層掉滿地的甜甜圈、望遠鏡、以及難得一見的特大瓶偽電氣白蘭。弁天將準備要吃的甜甜圈遞給麼弟,麼弟忸忸怩伲吃將起來,不時噎著說不出話來。

「話說回來,你這模樣看了就熱,就不能變個清爽一點的模樣嗎?」

我板著臉盤腿而坐,指謫地說:「那你這件t恤又怎樣?品味這麼古怪,一點都不像你。」

弁天低頭望著自己豐滿的胸部。「這是夷川家的狸貓送我的。」

「是金閣、銀閣嗎?」

「沒錯,這瓶偽電氣白蘭也是。」

我向她說明今天來訪的目的,弁天一面聽一面啜飲著偽電氣白蘭。我提到去年納涼船被金閣、銀閣燒燬的事時,她還拍著白皙的大腿朗聲大笑。

「昨天金閭、銀閣來找我,還說你一定會來找我,他們希望我別插手狸貓之間的紛爭,留下這件古怪的t恤和偽電氣白蘭。」

「好小氣的賄賂。」

「沒錯。我要是想要,愛拿多少就拿多少。」

「那對傻瓜兄弟的思慮就是這般淺薄。」

弁天不懷好意地笑著。「你想要飛天房是嗎?」

「想要得不得了。」

「怎麼辦好呢?可是借給你,我又得不到任何好處。」

弁天如此說道,雙手抱膝坐成三角形,興致勃勃地凝望外海。

我心想此事強迫不來,決定以退為進!「你今天在這裡做什麼?」

「等鯨魚。」

「有這種東西嗎?」

「不時會從遠方冒出頭來。」她指著外海說。「我今天一早醒來,突然很想拉拉看鯨魚的尾鰭,就專程到這裡等它們,可是它們偏偏不現身。」

「世事就是這樣。」

我們天南地北閒聊著,陪她一起等鯨魚。在她的勸進下,我喝起偽電氣白蘭。酒醉、天熱,再加上浮臺的搖晃,我的腦袋漸漸麻痺。

一艘小船從碼頭搖搖晃晃地划來,扇子店的源右衛門獨自坐在船上。

弁天霍然起身,嫣然一笑。源右衛門老爺爺拜倒在地,獻上一隻小木箱,便匆匆返回。

「那是什麼?」

「你開啟來看看。」

木箱裡的,是一把闔上的漂亮扇子。

正是那威名遠播的風神雷神扇。昔日紅玉老師總是將這把扇子揣在懷中,隨心所欲操弄京都的天氣。只要以風神那面用力一扇,便會颳起大風,以雷神那面使勁一揮,便會降下雷雨。紅玉老師就是利用這把扇子,多次讓不想出席的聚會就此「流會」。老師將這把扇子送給弁天,可說是前所未有的輕率之舉。

「我請源右衛門先生替我修扇子,上個月你模仿那須與一將它射出一個大洞,你忘了嗎?」

「過去的事,我是不回頭看的。」

「你這狸貓可真糟糕,真該好好反省。」

弁天從木箱取出扇子,敞開它。

以金粉裝飾的扇面在盛夏豔陽的照耀下閃閃生輝。她喜孜孜地笑著,像在跳舞般轉動著扇子,但弁天應該不是想跳舞。只見她注視著外海,高高舉起風神雷神扇,她用力一揮,瞬時捲起一陣強風,白色的水煙陀螺般朝天際旋繞而去。

整片天空突然烏雲密佈。

宛如轉動巨大石臼的隆隆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道銀色閃電閃過天空,照亮聳立海上的鐘樓。豆大的雨點打向海面,眼前遼闊的大海泛起鉛色,波浪起伏。

「難得的好天氣就這麼沒了。」弁天在雨中愉快地說。「我決定了。既然你都開口拜託了,就將飛天房借你一用吧。」

「感激不盡。」

「不過要是飛天房像這把扇子一樣毀了,該怎麼辦?」弁天蹙眉問道。「你的粗暴可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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